黄昏时分，黛西打来电话恭喜保罗获奖。她说，她是在切萝卜时，从广播中听到这个消息，由于过于激动，她不慎切破了自己的手指。她提醒保罗，如果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黑名单上的话，就在他有空的时候，到拉克拉玛德餐馆来好好庆祝一番。
晚上八点的时候，保罗在自己公寓中来回踱步，等待阿瑟的电话。
最后，打来电话的是劳伦。因为阿瑟陪同一些客户前往新墨西哥州。两人聊了很久，直到劳伦被要求去急诊室救助一个病人。她帮助保罗找到了平静下来的方法。
保罗坐在电脑屏幕前，打开一部他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书稿。劳伦说得对，现在是与他的女歌唱家重新建立起联系的最好时候。很快，她就给保罗带来他所需要的安慰。
写了几页以后，保罗感到自己紧绷的胸口放松了很多。他写了一个晚上，甚至产生一种无忧无虑的错觉。
在黎明破晓时分，保罗做了一个决定，并暗暗发誓，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完成这个任务。他最好的朋友将会很高兴：回到自己故乡的时刻已经到了。
第二天，保罗来到他编辑的办公室。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克里斯图尔利滔滔不绝的讲述，拒绝了所有采访邀约。
克里斯图尔利努力保持平静。这已经是他第二十次听到保罗说“不”了，以至于当保罗说“可以”的时候，他都没有注意到他说的话，继续向保罗列举想要采访他的记者名单。
“我刚和您说了‘可以’。”保罗叹了一口气，说道。
“真的吗？您同意接受哪家媒体的采访？”
“《大图书馆》，这是我唯一想参加的电视节目。”
“好吧。”克里斯图尔利有些失望地回答道，“我马上就通知他们，该节目将于明晚录制，是直播。”
保罗利用最后一天，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中午的时候，他去黛西家午餐。在临别之时，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在与保罗道别时，黛西强忍泪水。
下午时分，保罗前往小胡子的咖啡馆与他道别，并把自己寓所的钥匙交给了他。后者向他承诺，在搬家时，他一定会像对待自己家一样悉心料理好一切。
晚上八点的时候，克里斯图尔利来接保罗。保罗将自己的行李摆放在出租车的后备箱中，随后，汽车便出发前往法国电视台。
在化妆期间，保罗始终保持沉默，只是轻轻地提醒化妆师，不要遮盖他眼角的细纹。当节目导演请他走进演播厅时，他让克里斯图尔利在化妆间等他。这样，他就可以在化妆间的电视上观看整场节目。
节目主持人弗朗索瓦·迪泰特在后台迎接保罗。寒暄过后，他指了指保罗要坐的那张椅子。在他身边，还有另外四位小说家。
保罗向他的同行们打了一个招呼，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几分钟后，直播开始了。
“晚上好，欢迎大家收看《大图书馆》节目。今晚，我们将聊一聊文学奖和外国文学这个话题。首先，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位作家。之前，他并不被大众所熟知，至少在法国是这样。可就在昨天，人们将美第奇外国小说奖颁发给了他。他就是保罗·巴尔东先生，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邀请。”
此时，屏幕上出现一张保罗的肖像。随即，旁白开始向观众介绍起他的写作生涯、建筑师的往日、他前来法国生活的原因，以及他的六本小说。短片结束以后，弗朗索瓦·迪泰特转向保罗。
“保罗·巴尔东，让您获得美第奇奖的那本小说，与您先前的作品差别很大。这部新作令人心碎、出人意料、让人动容，并且具有很强的启示意义。总之，这是一本无法错过的小说。”
迪泰特又大肆赞美了一会儿这部作品，随后，问起保罗为何会想到创作一部这样的小说。
“我并未创作这部小说，我只是把它翻译了一遍而已。”
弗朗索瓦·迪泰特睁大双眼，屏住呼吸。
“我没有听错吧？这不是您创作的小说？”
“不是。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不属于我。这部小说的真正作者是一个女人。她无法用自己的真名出版这部作品。她的父母、家庭和她深爱的男人都生活在卡尔曼，如果她将自己的故事出版的话，这些人的生命将会受到威胁。基于这个原因，我永远也不会将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可我也不能抢夺她的成果。”
“我没有听明白。”德特尔特大声说道，“可您却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了这部作品。”
“经过协商，我只是这部作品的顶替人。真正的可咏只有一个梦想，就是让她的故事被更多的人所熟知，让更多的人能够关注到她同胞的命运。我用了好几月的时间沉浸在她的故事中，为故事中的人物注入新的活力。可我再重复一遍，这个故事属于这位女性，昨天的美第奇奖也应该颁发给她。今晚我来到你们的节目，就是为了把实情向你们和盘托出。同时，我也想告诉你们，如果有一天，卡尔曼压迫人民的政权被推翻，一经她的同意，我就会把她的名字公之于众。另外，她把稿费留给了我。我将把这笔钱捐献给大赦国际组织16，以此来资助一些反压迫的人民运动。我向我的编辑真诚道歉，在今晚之前，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我还要向美第奇评委会道歉。但不管怎么说，评委会之所以把奖颁发给这部小说，一定更看重作品本身，而非印在封面上的那个名字。唯一重要的是，这部作品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画面。所以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以自由和希望的名义，我建议你们都去读一读这部小说。谢谢，抱歉。”
保罗说着，站起身，与迪泰特和其他几位嘉宾握了握手后，便离开了演播间。
克里斯图尔利在后台等他。两人并肩行走，一路上都保持沉默，他们一直走到电视台大厅。
当大厅中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克里斯图尔利凝望着保罗，把手伸向他。
“能成为您的编辑，我感到很骄傲，虽然我现在非常想把您掐死。这是一部很好的作品，若不是因为一些伟大的作家，有些作品将无法在海外出版。我现在明白，您为何要回圣弗朗西斯科逗留一些时间。要知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来发生在那位女歌唱家身上的奇遇。我很喜欢您发给我的前几章节，我很想马上就出版这部作品。”
“谢谢您，加尔塔诺。其实您没有必要这么做。我担心由于我今晚的表现，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读者。”
“我想，事实可能恰恰相反。未来会告诉我们一切。”
22.
保罗和他的编辑一起走下台阶。当他们到达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一个年轻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张纸，朝他们走来。
“看到没有，您至少还有一位粉丝。”克里斯图尔利说道。
“这是给您的。”年轻人说着，把一个小信封递给保罗。
他打开信封，看到里面装着一张奇怪的小字条，有人在上面手写了一段文字：
三磅胡萝卜、一磅面粉、一包糖、一打鸡蛋和一品脱牛奶。
“是谁把这个交给您的？”保罗向那位年轻人问道。
这位年轻人指了指对面街道上的一个身影，随后便转身离去。
一个女人穿过马路，向他走来。
“我没有遵守我的诺言。”米娅说道，“我看了刚才的节目。”
“你从未向我承诺过什么。”保罗回答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快爱上你吗？”
“不，我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你没有伪装的能力。”
“这是一个优点吗？”
“是一种极好的品质。”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地想念你，米娅。每天，我都在疯狂地想念你。”
“真的吗？”
“你也说了，我不善于伪装，不是吗？”
“你可以什么也不说，直接亲吻我吗？”
“可以。”
两人在街上忘情地拥吻起来。
克里斯图尔利等了一会儿，随后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轻咳了一声，向他们走去。
“你们看上去好像不赶时间，所以我可以坐上你们的出租车吗？我叫的那辆车迟到了，一会儿你们可以直接上我的车。”
克里斯图尔利把手中的箱子递给保罗。
他毕恭毕敬地向米娅行了一个礼，随后关上车门，放下车窗。在汽车开动时，高喊了一声“神圣的保罗”。
“你这是要去哪儿？”米娅重新发话道。
“去戴高乐机场睡觉。在黎明的时候，我将动身前往圣弗朗西斯科。”
“你要去很久吗？”
“是的。”
“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不行。不过，如果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赶走我飞机上的邻座。我在我的行囊里装了许多美食。”
保罗将行李放在地上，亲吻了一下米娅。
两人的吻持续了很久，以至于他们都没发现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的面前。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两人不由得惊跳了一下。
他让米娅先坐进车里，自己则坐到了她的身旁。
在告知司机目的地以前，他转身朝向米娅，问了她一个问题：
“现在，算不算你主动联系我？”
“是的，这一次可以算。”
（全文完）
致谢
波琳娜、路易和乔治。
雷蒙、丹尼尔和劳伦娜。
苏珊·雷娜。
艾曼妞·艾尔德安。
塞西尔·伯恩-雷杰、安东尼·卡尔罗。
伊丽莎白·维尔内夫、卡罗琳·巴贝尔、阿尔·萨伯尔。
西尔维·巴尔多、丽迪·雷尔、约珥·雷诺达、赛林·史菲尔、安娜-玛丽·拉芳。
所有罗伯特·拉丰出版社的工作人员。
波琳娜·诺尔曼、玛丽-伊夫·波尔维。
雷奥纳尔·安东尼、塞巴斯蒂安·加纳、丹尼尔·麦乐可尼亚。
娜加·巴尔德温、马克·克斯莱尔、斯蒂芬妮·夏尔、朱利安·塞尔特·德·萨博雷·德斯艾尔、阿丽娜·格尔。
卡特恩·恩达普、劳拉·迈尔洛克、加里·科恩可斯、朱莉娅·瓦内尔。
布丽奇特与萨拉·夫尔斯尔。
[1]皮格马利翁效应是指：在本质上，人的情感和观念会不同程度地受到别人下意识的影响，随后人们基于对某种情境的感知而形成一种期望或预言，最后在人的内心深处会产生适应这一期望或预言的效应。这一看法由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罗森塔尔和雅格布森所提出。——译注
[2]巴诺书店（Barnes＆Noble）是美国最大的实体书店，全美拥有将近800家店面。该公司亦是全球第二大网上书店，仅次于第一名亚马逊网（Amzon）。——译注
[3]卡尔马尼是作者虚构出来的国家，下文提到的瑞塔为卡尔马尼的首都。——译注
[4]萨沙·吉特里（Sacha Guitry）是法国著名剧作家、导演。代表作有《四对方舞》等。——译注
[5]罗曼·加里（Romain Gary，1914.5.21-1980.12.2），法国外交家、小说家、电影导演。他是龚古尔文学奖历史上唯一一位两次获奖的作家（一次以真名获得，一次以笔名获得）。——译注
[6]一种双倍浓度的意大利咖啡。——译注
[7]杜鲁门·贾西亚·卡波特（Truman Garcia Capote，1924年9月30日—1984年8月25日），本名杜鲁门·史崔克福斯·珀森斯，是一位美国作家，著有多部经典文学作品，包括中篇小说《蒂凡尼的早餐》（1958）与《冷血》（1965）。——译注
[8]“莫里哀的语言”此处指法语。——译注
[9]在《假如这是真的》这部小说中，阿瑟和保罗正是通过一辆名叫黛西的老式救护车，将已经失去知觉的劳伦从圣弗朗西斯科送往卡梅尔。
[10]在西方，人们在发誓时常常通过吐痰来强调自己说话的真实性。——译注
[11]夫纳克（FNAC）是法国知名的文化产品和电器产品零售商（全称：Fédération Nationale d'Achats Cadres，意为“国家经理人采购联盟”）。——译注
[12]在法语中“不在某人的盘子里”意为精神状态不佳、不在状态。——译注
[13]虚构地名。在小说中是毗邻卡尔马尼的国家。——译注
[14]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44年10月23日—1923年3月26日），是一位法国演员。她是19世纪和20世纪初最有名的女演员之一。——译注
[15]法语短语：ne pas y aller avec le dos de la cuillère直译为：并未带着调羹的反面前往，短语的意思是：毫无顾忌地做某事。——译注
[16]大赦国际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 AI）亦称国际特赦组织。于1961年5月28日在伦敦成立。其宗旨是动员公众舆论，促使国际机构保障人权宣言中提出的言论和宗教自由，致力于为释放由于信仰而被监禁的人以及给他们的家庭发放救济等方面的工作。——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