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餐馆的门帘徐徐降下，两位好友走在蒙马特高地的街道上，步行回家。
“你每天晚上都是这么度过的吗？”米娅问道。
“每周工作六天让我感到筋疲力尽。但我不会从事任何其他职业。我是幸运的，并未远离家乡，可月末的工作量还是令人不堪忍受。”
“今天晚上确实忙得够呛。”
“今晚还不是最忙的状态。”
“周日你一般都做些什么？”
“睡觉。”
“那你的情感生活呢？”
“你觉得，我该把情感生活安置在哪里呢？放在我冷飕飕的房间和厨房中间吗？”
“自从你开餐馆以来，就没有遇到让你心动的人吗？”
“我倒也接触过几个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我的生活作息。你可能体会不到这一点，因为你和一个与你从事相同工作的人分享生活。试想，有几个男人可以忍受你在外拍戏，常年不回家的生活状态？”
“事实上，我们分享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也许我们俩都会孤老终身。”黛西说道。
“可能你会这样，但我不会。”
“坏娘们！”
“我还真希望成为这样的人。”
“谁又在阻止你达成目的呢？”
“那你呢，谁又在阻止你？对了，你都是在哪里遇到那些相处对象的？他们都是你的顾客吗？”
“我从不混淆爱情和工作。”黛西回答道，“除了有一次：他经常光顾我的餐馆，光顾的频率是如此之高，最终让我明白他来我的店，并不单单为了品尝美食。”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米娅好奇地问道。
“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错。”
谈话间，两人到达住所楼下。黛西按下密码，打开楼道里的灯，随后和米娅一同上楼。
“具体来说，你为何说他不错？”
“他浑身充满魅力。”
“还有呢？”
“你都想了解些什么？”
“所有细节！他是如何将你攻下，你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浪漫夜晚，你们的故事持续了多久，又是怎么样结束的。”
“等我们登上顶楼我再向你慢慢道来。”
黛西一走进公寓，便马上瘫软在沙发上。
“我已经累得没有任何力气。你可以为我们泡一杯茶吗？在我看来，这是英国人在厨房里唯一会做的事情。”
米娅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很荣幸为黛西效劳。她走到厨房的工作台后，在水壶里灌满了水，随后等待黛西履行自己的承诺。
“那是去年七月初的一个晚上。餐馆里几乎空无一人，我正要熄灭灶头的时候，他走了进来。我犹豫了一下，可我又能怎么做呢？职业道德逼迫我不得不履行自己的义务。我让厨房帮手和服务生先下班，自己独自一人面对这位客人。当我把餐单递给他时，他抓住我的手，让我为他挑选食物。他很感激我能够留下来陪伴他。而我则像个白痴一样，认为他的做法颇具魅力。”
“为什么你说自己像个白痴一样？”
“当他进餐时，我就坐在他的对面，甚至还分享了一些他盘中的食物。他很幽默，充满朝气。饭后，他提议帮我清理桌子，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就让他这么做了。随后，当我关闭餐馆时，他提议和我一起去小酌一杯，我欣然同意。我们一直走到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上，畅所欲言。那场交谈改变了我们的世界，那是一个美丽的新世界。通过交谈，我了解到他对烹饪艺术充满热情，造诣颇深，却不夸夸其谈。他的出现几乎让我相信这个世界确实存在奇迹。聊天结束以后，他一直陪我走到寓所楼下，可并未提出要上楼，而只是给了我深情的一吻。那一刻，我确信自己遇见了一个完美的男人。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无法彼此分离。每天深夜，他都会来到餐馆帮助我关闭店面，每个周日，我也会同他一起度过。直到夏末的一天，他突然对我说，这样的美妙时光无法再持续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妻儿度假归来。我希望你听到以后不要发表任何评论，这样我会很感激你。好了，现在我要去洗个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黛西说着，关上了米娅的房门。
从“朋友路易”餐馆出来以后，劳伦停下脚步，欣赏绿木大街上那些古旧的建筑。
“你为巴黎的美丽而陶醉了吗？”保罗问道。
“可以确定的是，我更陶醉于刚刚下肚的那顿大餐。”她回答道。
一辆出租车载着三人一同回家。一回到住所，保罗就和两位好友道别，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开始写作。
劳伦坐在床上，拿出苹果电脑，飞速地敲击着什么。十分钟后，阿瑟从浴室里走出来，钻进被窝。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查收邮件？”他惊讶地问道。
劳伦把电脑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示意阿瑟来看屏幕上的内容。当看到阿瑟露出惊诧的表情时，劳伦不由得大声笑起来。
阿瑟是如此惊讶，以至于不得不逼迫自己重新读了一遍劳伦写下的内容：
小说家，单身，享乐主义者，却经常在深夜工作，热爱幽默、单身与巧合……
“我想，你今晚的葡萄酒一定是喝多了。”
在合上电脑时，阿瑟勉强按下“注册”的图标。由此，保罗正式成为该男女交友网站的一名注册会员。
“如果保罗知道我们这样戏弄他，一定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们。”
“那你得尽快向他道歉，要知道我们刚刚听到的声响意味着……”
听到这话，阿瑟飞速打开电脑，彻底被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击垮。
“别这么沮丧，我们是唯一可以使用该账号进入网站的人。再说，把保罗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并不会让我感到快乐。”
“我不能和他一起承受这样的风险。”阿瑟回答道。
“你需要我提醒你，保罗曾经为我们承担了何等风险吗？”劳伦说着，关掉了台灯。
阿瑟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思索良久。此时，万千回忆萦绕在阿瑟心头，他回想起自己疯狂的出走和那些痛苦的经历，回想起保罗为了他，甚至差点承受牢狱之苦。毋庸置疑，今天阿瑟获得的所有幸福都归功于保罗当年所表现出的过人勇气。
巴黎让阿瑟回忆起那些悲伤的时光和寂寞难耐的日夜。现在，保罗正独自承受着这一切。阿瑟深知孤独之苦，但他认为总有比在一个交友网站上注册更好的方式让自己的好友走出孤单。
“睡吧。”劳伦低声对他说道，“让我们静观其变，看看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阿瑟紧紧靠在自己妻子的身上，慢慢进入梦乡。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难以成眠。回想起近几周发生的事情，她找不到一条可以快乐的理由。刚刚过去的一天，是她很久以来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天。然而，她对那个人的思念却从来不曾停歇。
她重新穿好衣服，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公寓。
室外，蒙蒙细雨打湿了黑色的石板小路。她走向高地，一直来到小丘广场。只见漫画师正在收拾用具，准备离去。他抬起头，看见她正坐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
“怎么了，深夜时分，心里不好受吗？”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她的身旁。
“失眠之苦。”她回答道。
“我知道这个感受。我从未在午夜两点前酣然入睡过。”
“那您的妻子，每天晚上都会等您到这么晚吗？”
“我倒很希望她只是单纯等我回家。”漫画师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把那幅画像交给您的朋友了吗？”
“今天晚上没找到机会，我明天给她。”
“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别告诉她，这幅肖像出自我之手。不知何故，我就是很喜欢去她的餐馆用餐，如果被她知道这幅肖像是我创作的话，我会感到很不自在。”
“为什么？”
“未经他人同意就擅自为她作画，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侵入者。”
“但您还是为她画了一幅肖像。”
“我喜欢看到她每天早晨从我的画架前一晃而过的样子。所以，我想把这张让我心情愉悦的面庞永远地捕捉下来。”
“我可以把头靠在您的肩头，而不引起任何误会吗？”
“来吧，我的肩膀很坚实。”
两人就这样，一起凝望着悬挂在巴黎天空中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到了午夜两点时，漫画师轻咳了几声。
“我并未入睡。”米娅说道。
“我也没有。”
米娅坐直身体，说道：
“也许，到了我们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再见。”漫画师说着，站起身来。
两人在小丘广场相互道别。
5.
黛西喜欢在阳光穿射地平线之时漫步在寂静的小道上。每当这时，石板路上都会透出一股早晨的清新气息。走到小丘广场时，她停下脚步，朝着一张空荡荡的长椅上望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随后继续前行。
一小时后，米娅醒来。她为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到落地窗旁。
她把茶杯放到嘴边，却又突然被黛西的电脑吸引，于是便坐到她的书桌前。
第一口茶。米娅查看了一遍自己的邮件，无视那些提醒她要履行职业义务的留言。
第二口茶。当米娅没有看到自己所期待的内容时，她关掉了电脑。
第三口茶。她转身凝望楼下的街道，不由得想起昨晚的夜游。
第四口茶。她重新打开电脑，进入交友网站页面。
第五口茶。米娅认真读着如何建立个人档案的指示。
第六口茶。她放下杯子，开始投入工作。
创建个人档案
您是否已经准备好投身一段恋爱？
这是我的愿望。不，还是把一切交给巧合吧。
是的，全都交给它吧。
您的婚姻情况：从未结过婚、分居、离婚、丧偶、已婚
分居。
您是否有孩子？
没有。
您的个性：细致体贴、爱好冒险、冷静、通情达理、幽默、苛刻、骄傲、慷慨、保守、敏感、善于交际、率性、害羞、可靠、其他
全选。
您只能选择一个。
通情达理。
您眼睛的颜色：
我们具备一切幸福的条件，可一旦看到您眼睛的颜色，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我想也许“盲目”这个颜色最适合我。
您的体形：正常、运动型、苗条、微胖、圆润、矮胖
这简直就像一张为家禽准备的表格。正常。
您的身高：
如果用厘米作为测量单位，我完全没有什么概念。就算一百七十五厘米吧，再高的话，就像长颈鹿了。
您的国籍：
英国，这不是个好主意，自从滑铁卢战役以来，英国人就在法国不受待见。美国人，法国人对美国人也充满偏见。马其顿人……这听上去像一盘色拉。墨西哥人，可我却说不来西班牙语。密克罗尼西亚人，这个听上去不错，但我却对密克罗尼西亚岛屿所在位置一无所知。摩尔达维亚人，很性感，算了，这么说也太夸张了。莫桑比克人，充满异域风情，然而，就我现在的脸色来看，这个说法并不可信。爱尔兰人，如果我妈妈知道我这么形容自己的话，一定会杀了我的。再说，如果我说自己是爱尔兰人，他们一定会要求我整日哼唱比约克的歌曲。拉脱维亚人，这个不错，但我可能没有时间踏上拉脱维亚的国土，不过我可以趁机创造一种语调，说一种臆想出来的语言，可惜我在这个网站遇见一名拉脱维亚人的概率太小。泰国人，别白日做梦了。新西兰人，配上我平时说话的语调，这个说法倒是可以蒙混过关！
您的民族：
第二次世界大战难道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够吗？
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您的价值观以及对世界的看法：宗教
难道只有宗教才能定义价值观以及人们对世界的看法吗？我填不可知论，让他们增长些见识！
您对婚姻的看法：
模糊！
您想要孩子吗？
我希望遇上一个想要和我共同生养孩子的人，而不是随便要一个孩子了事的人。
您的文化程度：
真是个令人生厌的问题！既然这个问题这么虚假，那我也就乱填一气吧：硕士毕业……不行，这样一来，我一定会遇上那些太过博学的人，和他们相处起来势必无聊至极。我还是填本科毕业吧，这样看上去比较平常一些。
您的职业：
演员，不行，这会把他们吓跑的。保险代理人，不；旅行社办事员，也不好；接待员，更糟糕；军人，还是不行；身体理疗师，其他人会要求我为他们按摩的；音乐人，我五音不全；餐馆老板……就和黛西一样，这是个好主意。
请具体描述您的职业：
我总在烹饪美食……
对于一个连蛋饼都做不好的人来说，如此形容自己确实有些夸张，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网站上注册本来就是为了寻找乐子。
您爱好的体育项目：游泳、徒步远足、慢跑、台球、投掷飞镖……
投掷飞镖难道也是一项运动？
瑜伽、格斗运动、高尔夫、帆船、保龄球、足球、拳击……
难道真的会有女人填写“拳击”这项运动吗？
您抽烟吗？
偶尔为之。
我还是诚实一些吧，省得碰上一杆“老烟枪”。
您有宠物吗？
我未来的前夫。
您的爱好：音乐、体育、烹饪、购物……
填写购物，会显露我的才智；如果我刚才填拳击，现在写手工倒显得前后呼应；舞蹈，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一个成天穿着平底鞋的窈窕淑女，看到真人后定会大失所望；写作……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阅读，同样不错；电影，不，万万不行，我最怕碰上的就是一个电影爱好者；展览、博物馆，这要视情况而定；动物，我可不想整个周末都泡在动物园里；至于电子游戏、捕鱼狩猎、创意休闲，我都不了解这些活动的具体内容……
您喜欢的休闲活动：
看电影……
嗯，不对，还是算了吧。
去餐馆享用美食
是的。
与朋友举办派对
还是不要这么早透露这点。
家庭聚餐
还是少提为妙。
酒吧
这个可以填。
舞厅
这不行。
观看体育赛事
这点尤其不能写。
您喜欢的电影音乐类型
天哪，这简直就是一份审查报告！
您的择偶标准
他的身高和体形：正常、运动型、偏瘦、偏胖
我对他的体形毫不在意！
他的婚姻情况：从未结过婚、丧偶、单身
三种情况我都可以接受。
他是否有孩子？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是否想要孩子？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性格
终于出现了这个问题！
细致体贴、爱好冒险、冷静、通情达理、幽默、慷慨、保守、敏感、善于交际、率性、可靠
全部！
请对自己进行描述
米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却无力在屏幕上敲打出一个字母。她回到网站主页，打上黛西的用户名，输入密码，看了看她对自己的描述。
一个热爱生活与欢笑的年轻女孩。平日作息不太规律，作为一名主厨，对自己的事业充满激情……
米娅复制粘贴了一下好友的描述，完成了网上的注册。
黛西打开公寓的房门。米娅立刻合上电脑，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在查收邮件。你刚才在哪儿，现在时间还早吧？”
“现在是早上九点。我刚从市场上回来。快穿好衣服，今天餐馆需要帮手。”
黛西的语气显得很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卸下篮筐里所有物品以后，黛西请求她的朋友帮助自己完成货物清点的工作。她在本子上仔细记录着自己所购买的商品，米娅则在一旁，根据她的指令整理食物。
“你没觉得你正在剥削我的劳动力吗？”米娅一边捶腰，一边问道。
“每天我都独自完成所有这些工作，难道你就不能帮我一把吗？对了，昨晚你出门了？”
“我怎么也无法入睡。”
“今晚再来餐馆帮我工作，相信我，回去以后你一定倒头就睡。”
当米娅推着一箱茄子走进冷藏室时，黛西叫住她，厉声说道：
“为了让蔬菜保持最本真的味道，通常我都把它们放置在常温下。”
“我真的受够了！”
“至于那些鱼，你应该把它们放到冰箱里去。”
“我在想凯特·布兰切特是否和我一样，也曾经把鱼放到某家餐馆的冰箱里。”
“等你哪天真获得了奥斯卡奖，我们再来讨论这个话题吧。”
米娅取了一块黄油，从面包袋里拿出一根长棍面包，坐到吧台旁。黛西顺手拿起剩余的货品，将它们摆放到适当的地方。
“刚才我在阅读邮件时，一不小心点入一个奇怪的网站。”米娅鼓着满是食物的嘴，说道。
“什么网站？”
“一个男女交友网站。”
“你确定是一不小心点进去的吗？”
“我发誓！”米娅信誓旦旦地举起右手，说道。
“我之前都和你说了，不要随便翻看我的东西。”
“你曾经通过这种方式，遇见过心仪的人吗？”
“你别一脸严肃，我还以为是我的母亲在与我说话呢！据我所知，这又不是一个色情网站。”
“虽然不是，但也……”
“但也什么？你应该也坐过公交和地铁，也在大街上走过吧？你难道没有发现人们现在更喜欢双眼紧盯着手机，而非放慢脚步，看一看身边的人和事？如今，唯一能够引起他人兴趣的方式就是在一台智能手机屏幕上露齿微笑。这不是我的错，事实的确如此。”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米娅坚持道，“在这种网站上注册真的有用吗？”
“我不是演员。我没有经纪人，也没有粉丝，更没有机会在红毯上展现风情。那些时尚杂志封面上也不会刊登我的照片。作为一名常年在厨房里工作的职业女性，我的这种形象很难引起别人的兴趣。所以，是的，我确实在交友网站上注册过，是的，我确实通过这种方式遇到过一些异性。”
“都是些不错的异性吗？”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这并不能怪罪于网络。”
“你一般是如何做的？”
“如何做什么？”
“比如，你们的第一场约会，通常是怎么进行的？”
“与他在咖啡馆里搭讪你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事先你会对他更了解一些。”
“也许他告诉你的，只是他想说的部分，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如果你一旦学会解读异性填写的档案，你就很容易获取有效信息。”
“那到底如何解读异性填写的档案呢？”
“怎么了，你对这很感兴趣吗？”
米娅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也许哪天在饰演某个角色时派得上用场。”她含糊其词地说道。
“当然，对你来说一定只有在饰演角色时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黛西喃喃自语道。
她叹了一口气，坐到了米娅的身旁。
“首先，从网名就能看出一些他的性格特征。‘妈妈，我向你介绍，这位是嘟嘟21，他要比之前你很喜欢的那位聪明的嗬嗬友善很多。’大先生，很优雅的名字，不是吗？阿尔贝罗，我们很快就能感受到这是一位谦逊的先生……你知道吗，一次一个名叫‘西班牙冷汤2000’的人联系了我。你可以想象自己和一个叫‘西班牙冷汤’的人拥吻在一起吗？”
听到这话，米娅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另外，有些人只关注自己，夸夸其谈。另一些人在打字时，错误百出，可悲至极。”
“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我的下手一小时之后才来上班，我们先回家，我正好也可以给你看看一些网友的留言。”
一回到公寓，黛西就登录交友网站，演示给米娅看。
“看看这人都写了些什么：你好，你美丽且幽默吗？如果是的话，我在这里等你。我也很幽默，并且迷人、充满激情……不，埃尔维51，对不起，我很丑，且整天郁郁寡欢……天哪，他们怎么能够说出那样的话？点击这里，你就可以看到访问过你页面的异性的头像。”黛西一边说，一边点开一个图标。
此时，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页面，黛西将所有候选人资料任意排成一列。
“此人自称沉着、冷静，我也很愿意相信他。可他的这张照片像是吸了三卷大麻以后拍的，而且取景地在一个网吧，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人不安心。还有，他竟然这样写道：我想找一个让我获得存在感的人……简直让人无从评论，不是吗？”
黛西说着，转到下一份资料。
“他看上去不错。”米娅说道，“从未结过婚，充满冒险精神，高层管理人员，爱好音乐，喜欢去餐馆享用美食……”
“你太心急了，应该等到看完所有内容以后再下结论。”黛西边说，边指了指资料中的一行字，“‘如果你读完我写的所有文字，我就奖励你一块费列罗巧克力。’留着你那块巧克力吧，花花公子26。”
“这些是什么？”米娅问道。
“这是网站为你挑选的候选人。网站通过你对自我的描述，根据概率的算法为你推荐的人选。换句话说，这是数字化算法为你营造的巧合。”
“快给我看看！”
黛西点开页面，屏幕上出现的候选人资料让两人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突然，米娅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等一下，这人看上去不错，快看！”
米娅说着，身体朝着屏幕倾斜了一下。
“还行吧。”
“怎么了，你觉得他身上哪点不合你胃口了？”
“他是一名小说家……”
“那又如何，这又不是一个缺点。”
“在给他留言以前，还需要了解一下他出版过的书籍。有些人自称专职从事写作，却永远在创作他未来小说的第一页。他们终日流连于各大咖啡馆，消磨时光；有些人只上过十堂戏剧课，却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一名专业演员；另一些人只不过触碰了几下吉他，就把自己当成列侬。所有这些人都事先铺设好了陷阱，想在这个网站上寻找猎物，供养自己所谓的艺术事业……我要告诉你的是，在这个网站上，这样的人还不少。”
“你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很糟糕，我觉得你有时显得过于苛刻。不瞒你说，我就是你说的那种只上过戏剧课的人。”
“也许吧。但我确实曾经碰上过这样的人。好吧，我承认，从这张照片上来看，你的那位作家确实看着挺亲切，尤其是他手里还拿着三个棉花糖……他一定是有三个孩子！”
“或者他很贪吃！”
“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其实是在为自己塑造一个特定的形象。好了，我该回餐馆了，我需要为中午的工作做些准备。”
“再等一下。那个小信封和照片下的对话框分别起到什么作用？”
“信封里都是别人写给你的留言。至于照片下的那个对话框，如果它呈绿色，说明有人正邀请你与他交谈。你可别把聊天视为儿戏，尤其别在我的电脑上胡闹。再说，在网站上聊天也有一些需要铭记在心的普遍规律。”
“哪些规律？”
“如果他约你晚上在咖啡馆碰面，那就意味他想和你先上床，再吃饭。如果他建议在餐馆见面，这是个不错的信号，不过你应该尽早打听他住所的地址，如果餐馆距离他的寓所不到五百米，那你就得好好考虑他的约会企图了。如果他没有点前菜，说明他很小气。如果他为你点餐，说明他是个无与伦比的吝啬鬼。如果他在约会的前十五分钟，只是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那你应该拔腿就跑。如果他在前半小时都在谈论自己前任的话，那他一定还处于疗伤期，甚至是自我惩罚的阶段。如果他不断询问你的过往，意味着这是一个爱吃醋的男人。如果他只对你的短期计划有兴趣，说明他当晚就想同你睡觉。如果他总在不停地看手机，说明他正在同时应付很多女人。如果他向你诉说生活的苦难，意味着他想找一位母亲。如果他刻意显示自己点了一瓶名贵的葡萄酒，说明这是一个虚荣肤浅的人。如果他想与你分开付账，意味着你遇上了一位真正的绅士。如果他忘带信用卡，那么恭喜你，你碰到了一条寄生虫。”
“那我们，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是一语道破，还是缄默不语？”
“我们？”
“我的意思是你！”
“米娅，我还有工作要完成，我们以后再聊，可以吗？”
黛西说着，起身离开。
“别拿我的电脑胡闹，知道吗？这又不是儿戏。”
“我压根就没想到要这么做。”
“知道吗，你说谎的技术真的很糟糕。”
话音刚落，公寓的门已被再次合上。
6.
在他起床时，他的编辑突然来电，说要告诉他一个重要的消息，然而编辑却不愿透露更多内容，而是要求尽快与他见面。
加尔塔诺·克里斯图尔利从未提议和保罗共进早餐，两人在早上十点前见面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加尔塔诺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编辑。他学识渊博，对自己的职业充满热情。虽然他是个意大利人，却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法国文学。说起他与法国文学的渊源，就不得不谈到加尔塔诺少年时期在芒通的一次度假经历。那次度假期间，他无意间在母亲租住的房子里读到《童年的许诺》这本书，此书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当时，加尔塔诺与母亲关系颇为紧张，这本小说甚至成为他的精神支柱与救命稻草。当他翻过这本书最后一页时，一切都变得无比明晰，除了他被泪水打湿的双眼。他为加里5母亲充满爱意的谎言流泪。加尔塔诺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文学，并从不居住在法国以外的地方。几年后，在神秘命运的安排下，罗曼·加里的骨灰被撒在当年加尔塔诺迷恋上书籍的同一地方。加尔塔诺把这一安排视为自己选择正确的佐证。
后来，加尔塔诺作为实习生进入巴黎一家出版社工作。那段时间，他出手阔绰，生活得随心所欲。因为他当时生活在一位富有妇人的羽翼下，后者比他年长十岁，把他当作自己的情人。之后，加尔塔诺又陆陆续续俘获了很多女人的心，她们都很富有，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加尔塔诺与她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也在慢慢缩短。毋庸置疑，加尔塔诺很讨女人的欢心。不能否认，他的博学多才确实很为他加分，可更重要的是，他与马斯楚安尼长得惊人相似。这一特点对于一位年轻男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张迷惑女性的王牌。当然，加尔塔诺的独特之处也体现在他的工作中，因为在法国出版一位美国作家的作品确实需要很多才华与勇气。
然而，虽然加尔塔诺能够以与母语一样的敏锐度阅读法语，能够在五百页的书稿中捕捉到最微小的排版错误，在说话时，却极容易混淆词句，发明些令人费解的词语。根据他自己的分析，加尔塔诺认为这是他的言语跟不上自己思考速度的结果，他甚至坚信这是上帝赐予他的荣誉勋章。
九点半时，加尔塔诺·克里斯图尔利已经端坐在双偶咖啡馆的一盘羊角面包前，恭候保罗的到来。
“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吧？”保罗入座时，担忧地问道。
此时，服务生端来一杯编辑为他点的咖啡。
“亲爱的朋友，我这么早把你叫来，当然说明是有好消息要同你分享。”加尔塔诺说着，向保罗张开双臂，随后接着说道，“今晨黎明时分，我接到一通‘无与伦比’的电话。”
加尔塔诺在说“无与伦比”这个词时，故意将音拖得很长。在他完全说完以后，保罗甚至都喝完了一杯浓缩咖啡。
“您还想再来一杯吗？”编辑惊讶地问道，“您知道吗，在我们那儿，我们一般需要两到三口才能喝完一杯咖啡，就算是在喝力士烈特6时也不例外。要知道，最精华的部分常常藏于杯底。好了，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亲爱的保尔罗。”
“保罗。”
“我刚才好像就是这么念的。言归正传，今天早晨，我们接到一通很……棒的电话。”
“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
“我们已经卖掉，不对，是他们已经将一个美国人在巴黎的苦难经历卖掉了三十万册。这简直太……惊……人……了！”
“是在法国卖了这么多吗？”
“不是在这里，法国只卖出七百五十册，可这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意大利呢？”
“他们看到我们的购买记录，暂时还不愿意出版您的作品。但您别担心，这群傻瓜最终一定会改变主意。”
“在德国情况如何？”
加尔塔诺没有回答。
“是西班牙吗？”
“西班牙市场正遭受着金融危机之苦。”
“那到底是在哪里卖出那么多？”
“在瑞塔，我是说在卡尔马尼，您知道吗？您的小说在那里获得了空前成功，并且这种成功大有增长之势。三十万册，您可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我们决定马上加印新的腰封，来告知读者——当然还有各大书店——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您认为这么做可以改变现状吗？”
“不能，但至少也没有什么坏处。”
“但您完全可以在手机中告诉我这件事。”
“我确实可以这么干。可还有一件特别的事情，我一定要当面和您说。”
“我获得了卡尔马尼花神文学奖？”
“当然不是！难道卡尔马尼也开了一家花神咖啡馆？多么滑稽的想法。”
“卡尔马尼《ELLE》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很棒的评论？”
“也许吧，可我看不懂卡尔马尼文，所以无法向您提供这方面的信息。”
“好吧。加尔塔诺，那到底是怎样特别的消息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您受邀参加瑞塔书展。”
“在卡尔马尼吗？”
“当然。您认为瑞塔还会在其他地方吗？”
“距离这里有十三小时的飞行时间？”
“您说得太夸张了，事实上，从巴黎到瑞塔的飞行时间还不到十二小时。”
“他们能邀请我，我很荣幸。可我认为这一计划不太可行。”
“为什么？”加尔塔诺一边反驳，一边重新开始晃动手臂。
保罗暗想更让他感到恐惧的到底是乘坐飞机，还是在可咏的家乡与她相见。之前，两人从未在巴黎以外的地方见过面，巴黎的很多地方已经逐渐成为他们的“专属领地”。如果突然把他放置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他既听不懂语言，也不了解当地文化的国家，他又该如何适应？当面对保罗一无所知、不知所措的状态时，可咏又会如何应对？
另外，在保罗看来，只身前往卡尔马尼，与可咏生活在一起，是一种最高程度的逃避。不过，与可咏生活在卡尔马尼到底是逃避现实还是他深藏心中的愿望，保罗并不想弄明白。
他是否应该让自己的梦想暴露在现实之中，就算这样一来，梦想会化为乌有？
“可咏是我生活中的一片汪洋，但我却是一个害怕游泳的懦夫。这很荒诞，不是吗？”
“不，一点都不。这是一句很美的话，虽然我并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您完全可以把这句话当作一部小说的卷首语，因为它充满吸引力，让人马上产生接着往下读的冲动。”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句话的原创者，也许是我碰巧从哪儿读到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们回到亲爱的卡尔马尼友人这个话题。我可以为您购买头等舱的机票。这样一来，您就可以伸直双腿，上下调节椅背。”
“要知道，我最讨厌飞机上下摆动。”
“我不禁要问，谁又喜欢上下颠簸的飞机呢？可这是前往卡尔马尼的唯一交通工具。”
“我不会去的。”
“我亲爱的作者，您知道为了支付您那笔预付款，我用去了多少钱吗？您也清楚，我们无法依靠您的作品在欧洲的收益生活。如果您希望我出版您下一本杰作，现在就得帮我一把。”
“我去卡尔马尼就可以帮助您了吗？”
“去与那些阅读过您小说的读者见面。他们会像迎接一个明星一样迎接您的到来，这真美好。”
“这里用‘美好’这个词，并不妥当！”
“当然可以这么说，因为前一秒我刚用过这个词！”
“关于如何前往卡尔马尼，我只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保罗叹了口气，说道，“我在候机大厅里先吞下一粒安眠药，然后您用轮椅把我推到座位上，最后在卡尔马尼机场把我叫醒。”
“头等舱的乘客也许无法进入候机大厅。再说，这次我无法与您同行。”
“您要将我孤零零地丢在卡尔马尼？”
“那几天我正好有其他事情。”
“具体什么时候？”
“三周后，所以您有充足时间为您的旅行做准备。”
“不可能。”保罗说着，摇了摇头。
虽然两人邻桌空无一人，可加尔塔诺还是俯身朝着保罗耳语了几句。
“这次书展决定着您未来的发展。如果您能够巩固在卡尔马尼取得的胜利果实，那整个亚洲都将拜倒在您的作品下。想想日本，还有中国的市场。要是我们做法得当，我们甚至可以说服您那位远在美国的编辑。一旦您的作品在美国引起轰动，那就一定会在法国大卖，您也将成为评论家们的宠儿。”
“我的作品确实在美国引起过轰动！”
“那是您的处女作，可从那以后……”
“那是因为后来我长期旅居法国！为什么我要通过亚洲和美洲的市场，来让诺亚芒提亚岛上的居民或是卡昂人阅读我的作品？”
“我也说不清楚，然而事实就是这样。任何一个作家都无法在自己的国家预知成败，更别说是一个外国人了。”
保罗将头埋在双手中。他想起可咏的面庞，幻想她微笑着在机场迎接自己的到来。而他，则像一个洒脱的旅行家向她缓步走去。保罗想象着可咏在卡尔马尼的公寓和床，回忆着她脱去衣服时的动作，她肌肤的味道，以及两人之间的亲昵举动。然而，瞬间，可咏的脸庞却被一位空姐的明亮双眼所取代，后者提醒他注意航行期间气流的颠簸。想到这里，保罗重新睁开眼睛，浑身微微颤抖。
“您没事吧？”他的编辑问道。
“没事。”保罗含糊地回答道，“我考虑一下，一定会尽快给您回复。”
“这是您的机票。”加尔塔诺说着，递给保罗一个信封，随后继续说道，“谁又知道您会不会在那里找到绝妙的小说素材。您将会遇到成千上万的读者，他们会告诉您自己有多么喜欢您的作品。这段经历一定比您出版第一部小说时更带劲。”
“我的法国编辑是一个意大利人，我是一个生活在巴黎的美国作家，而我最大的读者群却在卡尔马尼。到底是什么让我的生活变得如此复杂？”
“亲爱的，是您自己。乘坐这一航班前往卡尔马尼，别再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我手下其他作者都幻想有一天能够享受您的待遇。”
说话间，加尔塔诺已结完账，把保罗一人留在桌子旁。
保罗给他们打完电话半小时后，阿瑟和劳伦在圣日耳曼德佩教堂前的广场上见到了他。
“什么事情那么紧急？”阿瑟问道。
“我可以证明命运其实充满幽默感。”保罗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说罢，他就听见劳伦在他背后扑哧笑了一声，于是便转身朝向她。后者马上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
“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
“没有，我在等待你的下文。”
“除非，命运本身是残酷的。”保罗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一副屈从者的模样。
听到这话，劳伦笑得更加开心了。
“麻烦转告你的妻子，她的做法让我感到很恼火。”保罗一边低声抱怨，一边转向阿瑟。
保罗说着，离开广场，坐到街边一张长椅上。阿瑟和劳伦紧随其后，坐到他的两边。
“真的如此严重吗？”劳伦问道。
“从事情本身来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保罗缓和了下语气，说道。
随后，他便把自己和编辑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向两位好友讲述了一遍。
阿瑟和劳伦在保罗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去了。”阿瑟说道。
“是的，我确实不想去，一点都不想去。”
“那这件事情不就解决了？”阿瑟总结道。
“当然没有！”劳伦惊呼道。
“为什么？”两位男士异口同声地问道。
“当你想让自己开心的时候，都想做些什么？是到自助洗衣店里去溜达一圈，还是捧着一碟奶酪，拿着一杯红酒在电视机前消磨时光？这难道就是一个伟大作家的日常生活吗？你怎么可以还未尝试就轻言放弃？你总喜欢做些让自己失望的事情，你认为这样更省事，是吗？除非最近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的话，你一定要登上这架开往卡尔马尼的飞机。通过这次旅行，你可以真实地体会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感情，以及她对你的看法。无论如何，就算你孤身归来，至少也不用再为一段本不该有的关系黯然神伤。”
“那你到时候会带着干酪三明治到洗衣店里来安慰我吗？”保罗冷笑了一下，说道。
“保罗，你想听实话吗？”劳伦接着说道，“如果你真去卡尔马尼生活，阿瑟一定比你更加焦虑。因为你们之间的距离将让他无法忍受，他会想念你，我们都会想念你。但作为你真正的朋友，他还是建议你能够完成这次旅行。如果你的幸福真的就藏匿在这段旅程中，你一定要努力抓住它。”
听到这番话，保罗转向阿瑟，凝望着他。后者面露尴尬，勉强点了点头。
“单单一部作品就卖出三十万册，确实了不起，不是吗？”保罗吹了声口哨，斜眼看了一下两只盯着自己的古怪鸽子，继而说道，“用我编辑的话来说，简直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