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一张长椅上，自从半小时之前，手机响起以后，她的双眼就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可之前当手机响起时，她却并没有接起电话。
漫画师离开自己的位子，坐到她的身旁。
“学会做决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漫画师说道。
“什么决定？”
“一个让您可以享受当下，而非总为将来担忧的决定。”
“啊，我明白了……又是您的那套理论！我知道您想让我心里好受一些，我很感激您的好意，可现在真的不是一个恰当的时候。我想自己静静思考一会儿。”
“如果我告诉您，一小时以后您的心脏将停止跳动，您打算做些什么？请您别把我的话当儿戏。”
“您是占卜师吗？”
“您先回答我的问题！”漫画师威严地大声说道，让米娅感到心里一惊。
“我会打电话给大卫，告诉他，他是一个十足的混蛋，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我还想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但我要让他知道，我还爱着他，这一点我一定要在临死前告诉他。”
“您看，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漫画师缓和了一下声调说道，“打电话给他吧，把刚才您说的所有内容都向他复述一遍，当然，除了最后一句话……因为我并不具备任何预知未来的能力。”
说罢，漫画师便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米娅紧随其后。
“如果他做出改变，如果他又重新成为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我该怎么做？”
“您还愿意继续逃避他，继续默默地承受痛苦吗？这样的日子，您准备过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
“把自己放置在戏剧般的人生里，您很快乐，是吗？”
“您这句话什么意思？”
“您很明白我的意思。还有，说话的时候别那么大声，您这样会吓跑我的顾客的。”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任何人！”米娅高声叫喊道。
漫画师扫视了一下广场，发现确实人不多。于是便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米娅离自己更近些。
“这人根本就配不上您！”他向米娅低声私语道。
“您又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我其实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为什么姑娘们总是深爱着让她们深感痛苦的男人，却对那些愿意为她们摘下月亮的人不屑一顾？”
“我知道了……因为您、您属于皮尔罗式的朋友。”
“不是。我之所以有感而发，完全是因为当我遇见我的妻子时，她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当时，她苦恋着一个模样俊俏的花花公子，而后者却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心撕得粉碎。我心爱的姑娘整整用了两年的时间试图理解这个混蛋，这让我感到很恼火，因为这样一来，我们丢失了两年共同生活的美好时光。”
“还好只有两年，还不算错过太久。最重要的是，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您倒可以问问我妻子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要想找到她，您只需沿着勒比克大街一路向下前行，她就葬在蒙马特公墓内，就在这座小山坡的下方。”
“您说什么？”
“那天本来很美好，就像今天一样，我们骑着摩托车行驶在大街上，直到一辆卡车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对不起，我很抱歉。”米娅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垂下眼睑。
“别这么说，您又不是那位卡车司机。”
米娅漠然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那张长椅上。
“小姐！”
“怎么了？”她说着，回过头来。
“每一天都很关键。”
她顺着石级向下走，来到了一条小巷子。米娅坐在一级台阶上，拨通了大卫的电话，像往常一样，她直接进入留言信箱。
“大卫，一切都结束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因为……天哪，我是多么地爱你……见鬼，我坐在长椅上的时候，状态要比现在好很多，词句就这么自然地冒出来……这段沉默真是太可怕了，傻瓜，赶紧接着说……因为你让我变得很痛苦，你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想让你知道，尤其是在我……天哪，我是多么地爱你……”
她挂断电话，心想是否可以远程删除留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拨通了他的电话。
“很快，我就会遇到一个像皮尔罗一样的男人，我说的话简直毫无意义……上帝，希望我没有真的说出刚才那句话……一个愿意为我摘月亮的男人。我也不想因为对你的感情而浪费一分一秒与他相处的时光。再说，我已经确定将与你的回忆从脑中清除，就像你会把这条留言从你的手机中清除一样……快别说了，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可悲……别给我回电……或者五分钟后你拨通我的电话，告诉我你已经决定做出改变，决定乘坐第一班抵达巴黎的火车……不，请你行行好，还是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首映式见，每人都演好自己的角色，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这句说得不错，既很职业又很坚决。别再说了，别再补充任何内容，你的表情很完美……好了，我现在要挂断电话了，这完全就是一句多余的话……再见了，大卫。刚才是米娅给你的留言……”
她等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将手机放到了雨衣口袋里。
黛西的餐馆距离这里只有几条大街的路程。在前往餐馆的路上，米娅虽然心情沉重，可脚步却变得异常轻松。
“等哪天有空我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不过，你可别指望我把我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某个摄影棚中。”看到米娅走进餐馆，黛西说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应该到处走走，徜徉在巴黎的街道上。”
“你中午的时候需要服务生吗？”
见黛西没有回答，米娅径直走进厨房。黛西取下一条围裙，让米娅系在自己的腰上。
“你想和我谈谈吗？”
“现在不想。”
黛西重新回到炉火旁，递给米娅一些盘子。她无须指导米娅如何工作，因为此时整个饭馆只有一桌客人。
午餐后，保罗让阿瑟和劳伦到巴黎四处转转。自己则在黄昏时分来到九区的一家书店里，为读者朗读作品。保罗拒绝向两位好友透露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惶恐的问题。他将自己的公寓钥匙交到两人手中，并与他们相约明日再见。
阿瑟带着劳伦来到自己曾经居住的街区，指了指一扇窗户，告诉劳伦这就是他当年的寓所。随后，两人来到一家小酒馆，喝了一杯咖啡。在命运将两人重新联结到一起之前，阿瑟曾无数次在这家酒馆思念远方的劳伦。喝完咖啡以后，这对彼此深爱的夫妇沿着河岸散步。最后，两人回到保罗的住所。
精疲力竭的劳伦没有吃饭，就已经沉沉地睡去。阿瑟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打开她的电脑。他先查收了一下自己的邮件，随后思考良久，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劳伦和保罗早晨在圣日耳曼德佩广场上的对话。
毫无疑问，他童年好友的幸福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毫无疑问，为了保罗的幸福，他已经准备好牺牲所有，包括看着他前往世界的另一头。然而很显然，这位可咏并不是唯一能为保罗带来幸福的人。对命运的召唤，也许会带来一场汪洋上的意外邂逅。想到这里，阿瑟回忆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一天，一位年迈的老翁走进一座教堂，指责上帝从未帮助他中过彩票。他都快九十七岁了，却从来没有在彩票上获得过收益。当他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光，紧接着，老翁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你至少要去买一次彩票，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阿瑟之后做的事情，可能是他三十年来跟保罗开过的最大一个玩笑。但阿瑟安慰自己，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意。
第二部分
当人们热切地希望见到一个人时，时间仿佛瞬间苍老，变得步履蹒跚起来。
7.
黛西全然记不得自己昨晚何时入睡，她只知道昨天是漫长的一天。她努力回忆餐馆冷藏室里还剩下些什么食物，好判断今天是否需要前往市场采购。考虑到现在自己糟糕的状态，黛西决定还是再睡一会儿，以免彻底被劳累击垮。十点的时候，她重新睁开眼睛，一边低声抱怨，一边起床。随后，黛西在抱怨中完成洗漱、穿衣。在离开公寓的时候，她仍旧在抱怨，她的邻居甚至在黛西跌跌撞撞、绊倒在高地上、重新穿好鞋子的时候，依然能够听到她的抱怨声。至于米娅，她昨晚滔滔不绝地和黛西聊了很久。她完完整整地回忆了一遍自己与大卫相处的时光：从最初的相遇，到那一通中断两人关系的电话。
米娅在黛西雨点般的抱怨声中惊醒，一直等到暴风雨过后，才走出自己的房间。
她在公寓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随后打开电脑，决定今天不查收邮箱。可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她在邮箱中看到一封克雷斯顿的信。这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她的经纪人在邮件中恳求米娅尽快告知近况。
读完邮件后，米娅以一种游戏的心态，登录交友网站。她在网站上浏览了一圈，并未看到任何有趣的内容，正准备下线的时候，突然想看一下网站排除随机搜索，用数学的方法为自己挑选的候选人资料。屏幕上只出现了一名候选者的资料，米娅几乎马上确定，自己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张面庞。她是否曾在附近与他擦身而过？这位候选者也并未通过一个粗俗、哗众取宠的网名来博取他人的注意。米娅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对他的脸庞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让她更加吃惊的是，自己照片底下的小信封正在不停闪烁，示意这位由网站推荐的候选人已为她留言。他的留言，与黛西之前展示给米娅看的留言大相径庭。这段留言写得简洁、有礼，让人读的时候不禁会心一笑。
我曾经是一个生活在圣弗朗西斯科的建筑师。有一天，我脑子一热，写下一部小说，这部小说现在已经出版。我是一个美国人，我知道，人无完人，小说出版以后，我便开始在巴黎生活。现在，我仍旧在写作。之前，我从未在任何交友网站上注册过，所以也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是一名主厨，这是一个美好的职业。我和您一样，日夜工作，为的就是把我们的工作成果与大家分享。是什么力量驱使我们坚守工作，我不得而知，但是，迎接挑战，努力工作，为他人带来快乐，对我来说是一种无上的幸福。我也不清楚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给您写信，也不知道是否会收到您的回复。为什么小说里的人物总比我们更有勇气？为什么他们勇于尝试一切，而我们却在很多时候畏缩不前？自由的意志是不是他们成就自我的源泉之一？今晚，我将前往于玛用餐，这是一家位于7月29号路上的餐馆。我从报纸上读到，这家餐馆的特色菜是烤鲷鱼，鱼上撒满来自神秘国度的特色调味料。再说，我也很喜欢7月29号大街，这条路总是那么美丽。如果您有兴趣尝试新的美食，我将很荣幸邀请您与我共同前往。
祝好
保罗
米娅飞快地关掉邮件，好像这段留言灼伤了她的双目一样，然而尽管如此，她仍旧两眼紧盯屏幕。她呆坐了一会儿，精神上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可没过多久，米娅抵挡不住诱惑，又重新打开信件，阅读了一遍。如果有一天米娅的母亲知道她接受一位网友的邀请，与一个陌生人共进晚餐，她一定会将米娅钉到十字架上。至于克雷斯顿，他一定会加入米娅母亲一方，帮她将钉子擦得锃亮。
为什么小说里的人物总比我们更有勇气？
米娅饰演过无数角色，也无数次幻想拥有那些人物的自由意志。大卫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米娅，观众喜欢的是她饰演的角色，而非她本人。并补充说，如果他们在真实生活中与米娅接触，一定会感到大失所望。
为什么他们勇于尝试一切，而我们却在很多时候畏缩不前？
米娅将这位候选人的信件打印好，一折为四。她决定，以后每当她自我怀疑，或缺乏勇气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时，就在心里默念这些句子。
自由的意志是不是他们成就自我的源泉之一？
这个男人说得很有道理……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想到这里，她将手指放到了键盘上。
亲爱的保罗：
我很喜欢您给我写的信。我和您一样，几天前第一次访问这种类型的网站。我想，如果一个朋友告诉我，她通过类似方式接受一位陌生人的晚餐邀请，我定会嘲笑她一番。您的留言中，有几句话说得很对。到底是自由本身还是自由改变人类行为的方式让我们如此向往那些虚构人物的生活状态？为什么他们勇于尝试一切，而我们却在很多时候畏缩不前？（对不起，我重复了您说的话，因为我并不是一名作家。）由于我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机会遇到这些人物，所以我将十分高兴能与赋予他们生命的人对话。您可以随心所欲，根据自己对美好事物的评判标准来创造他们的生活，一定是一种愉悦至极的体验。不过有时，兴许是他们将自己的行事准则强加于您的文字之间。您现在可能有些忙，我们还是见了面再继续交谈吧。
今晚见，我同样也很荣幸。
米娅
备注：我是一个英国人，也远远称不上完美。
“天哪，你真是让我大跌眼镜！”劳伦惊呼道。
她等服务生一走，就将桌上的柠檬水一饮而尽，随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我的信写得不赖，不是吗？”
“确实不错，至少她还写了回信。为了阻止保罗去卡尔马尼，你简直用尽一切伎俩。但我要告诉你，也许你这么做并不对。”
“想出这个主意的人可是你。”
“但那是在保罗与他的编辑碰头之前的想法……”
“不论他是否会参加这次书展，我都希望他能够回来。”
“……别忘了，他还向我们提过此次旅行的另一个目的。”
“那我更希望他回来了！”
“你又打算如何说服他走进这家餐馆呢？”
“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任何时候都需要我的帮助。”
“我会编造一个与重要客户的会面，随后请求保罗过来帮助我。”
“他已经有七年没在建筑领域工作了，请问他可以给予你哪方面的帮助？”
“语言上的帮助？”
“你的法语说得和他一样好，可能还比他略胜一筹呢。”
“关于巴黎这座城市的相关信息，他对这里很熟悉。”
“你想好与‘客户’讨论什么项目了吗？”
“这是个好问题。我得提前准备准备，以免当保罗问起的时候，我无言以对。”
“你可以说是一个关于餐馆的项目。”
“区区一家餐馆，不至于吸引我们这么大的公司千里迢迢来巴黎。”
“一家大规模餐馆呢？”
“为什么不说是一家大型美国企业想要进驻巴黎呢？”
“这可信吗？”
“当然！我听说辛巴德餐饮公司已经决定在法国开店。这是保罗在圣弗朗西斯科时最喜欢光顾的餐馆。”
“那我在整个过程中又充当何种角色呢？”
“如果我单独前往，保罗一定会产生怀疑，甚至拒绝答应我的请求。然而，如果你坚持的话，他会为了你赴约。”
“我们毫不留情地干涉他的生活，为他安排了这出好戏。”
“也许是吧。但这也是为了他好。说到干涉他人生活，我可要和你们俩好好聊聊这个话题，我想你一定猜到我指的是哪件事吧。”
“你不会埋怨我们救了你的命吧？”
“那我现在也在拯救他的性命，他同样没有任何理由指责我。”
“当然会。从保罗发现你在戏弄他的那一刻起，一个原本美好的夜晚将变得如同地狱般可怕。我们在饭桌上都该说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说，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会出现在那家餐馆！”
“你打算让他独自前往餐馆，与一个在交友网站上答应赴约的陌生女人约会，而保罗却以为自己将和一位客户谈论建筑？”
说罢，劳伦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倒是很想看看两人相见的情景。”她说道。
“我也是，可我们也别做得太过分了。”
“我觉得我们的计谋不会得逞，他们一定在前菜还未上来之时就明白了一切。”
“也许吧。可万一计划成功了呢？哪怕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还记得多少次，当别人对你施加压力，要求你放弃时，你仍继续挑战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试图用感情的力量说服我。我在想，现在我们做的事情到底是滑稽可笑还是卑鄙无耻。”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不过只要能成功就好。”
说罢，劳伦叫服务生过来埋单。
“我们要上哪儿去？”阿瑟问道。
“把我们的箱子理好，然后找一家旅馆住下。我担心，明天他会将我们赶出门外。”
“这个主意太妙了。今晚我们就起身出发吧，我带你去游览诺曼底地区。”
当保罗发现阿瑟用他的名字在餐馆预订座位时，感到有些意外。当他发现自己是第一个赴约的人，甚至还有些恼火。服务生把他带到一张四人座的餐桌旁，可桌上只摆放了两副餐具。保罗本想与那位年轻的服务生说明情况，可后者却匆匆离去。
米娅基本准点到达，她向保罗打了一个招呼，随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本以为所有的作家都已经上了岁数。”她微笑着说道。
“我猜想一个人如果没有在年少时过世，那他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年轻。”
“这是霍莉·戈莱特利说过的一句话。”
“《蒂凡尼的早餐》中的经典对白。”
“这是我最喜爱的电影之一。”
“杜鲁门·卡波特7，我既崇敬他，又憎恶他。”保罗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人占尽那么多才华，让人不觉心生妒忌。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才华分享一点给其他人，您不觉得吗？”
“是的，也许他确实应该这么做。”
“我很抱歉，他一向很守时。”
“才五分钟，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根本就算不上迟到。”米娅回答道。
“我说的不是您，我可不会这样冒失地与您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些什么，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好吧……”
“抱歉，我还没有向您介绍自己，我是保罗，您应该就是……”
“米娅，这并没有任何悬念。”
“我还是希望等他们来了之后再开始讨论相关事宜。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现在聊些其他话题。您说话的时候有些口音，您是英国人吗？”
“这是我无法否认的事实。我在备注里已经向您提到过这一点。”
“啊，他事前没和我说过！我其实是一个美国人，但我们可以继续用莫里哀的语言8交谈。法国人很讨厌别人在他们的地盘说英语。”
“好的，那我们继续说法语吧。”
“法国人十分喜欢在外国餐馆里用餐，我这么说并不是想吓唬您，只是告诉您在巴黎开一家餐馆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们餐馆主打的是普罗旺斯菜肴。”米娅借用黛西的语气说道。
“您不打算忠实于最初的传统吗？”
“您不知道我对‘忠实’这个概念有多在意。事实上，我们可以在忠实的同时富有创意。”
“我想也是。”保罗茫然无措地回答道。
“您都写些什么样的作品呢？”
“他和您说起过我写的书？这完全没有必要。我写小说，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自己的主业。”
“建筑，是个不错的行业，不是吗？”
“要不然的话，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保罗回答道，“他还和您提过什么？”保罗的问题引得米娅有些慌张。
“他用第三人称描述自己，我必须马上让话题回到我的身上！”
“您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保罗说道。
“没什么。对不起，我有时喜欢自言自语。”
听到这话，保罗微笑了一下。
“我可以向您吐露一个秘密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和您一样，也经常自言自语，他们常常向我指出这一点。但是现在，我也要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们迟到的事实。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关系。”米娅说道。
“他们这么做，太不职业了。我可以确定地和您说，这不像他们平时的作风。”
“他竟然还是个疯子……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她嘴里总是念念有词，真是可怕。我简直想杀了阿瑟，然后将他碎尸万段。我的技术太好，这样一来我的人生就毁了。我的老天，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您刚才和我一样，也低声自语了几句。”米娅说道。
“我并不这么认为，倒是您，又自言自语了几句……”
“也许今天的约会并不是个好主意。正如我刚才和您所说的那样，这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类型的约会比我想象的要尴尬很多。”
“这是您第一次来巴黎吗？您法语说得很好，是在哪里学的？”
“我刚才说第一次尝试，指的并不是第一次来巴黎。我来法国已经很多次了，我最好的朋友是一个法国人，我和她在童年时期就已相识。那时，她来到我家学习英语，而我则在夏天的时候，前往她普罗旺斯的家中度假。”
“这就是您的餐馆主打普罗旺斯菜肴的原因所在？”
“是的。”
说罢，两人陷入沉默，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可两位陌生人却感觉这段时光没有边界。此时，服务生拿着菜单，重新回到两人身旁。
“如果他们再不来，那我们只能自行点菜了。”保罗大声说道，“这也能让他们接受一次教训。”
“我并不很饿。”米娅说着，放下菜单。
“真是太可惜了。这里的食物很美味。关于这家餐馆，许多评论家都给予它很高的评价。”
“撒满来自神秘国度调味料的烤鲷鱼，您在留言中曾经提到过。”
“我什么时候给您留过言？”保罗睁大眼睛，问道。
“您定时服用什么药物吗？”
“没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您服用吗？”
“我懂了。”米娅叹了口气说道，“您之前的言行是为了引我发笑，或是试图让我感到放松。可我想告诉您，您完全无须这么做，因为您这样做非但达不到让我放松的目的，还会让我感到害怕。好在我及时明白过来，所以没关系，我并不介意。但请您不要再继续这么表现下去了。”
“我并未试图引您发笑……我哪里让您感到恐惧了？”
“好吧，这人完全就是一个疯子。我可不能把他惹怒了。大不了我点一份前菜，随后十五分钟后便匆匆离开。您说得没错，我们别再等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达。”
“太好了！我们先点菜，随后您和我谈谈您的计划，怎么样？”
“什么计划？”
“您的餐馆。”
“我之前已经和您说了，我们餐馆主打南法菜，更确切地说，是尼斯菜。”
“啊，尼斯。我很喜欢这个城市。去年六月，我应邀前往参加书展。那里天气很热，可当地人却相当热情。有些尼斯的读者还特意前来参加我的新书签售会。不过坦诚地说，特意赶来的人并不多。”
“您一共写了几部小说？”
“六本。当然，这是算上第一本后的数字。”
“为什么您会撇开第一本，不纳入计算呢？”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好吧，其实我创作第一本小说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是在写作。”
“他愚蠢的话语真的已经开始让我感到厌烦了。那当时您认为自己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在沙滩上做馅饼吗？”
“她自己是一个白痴，还是她把我当成一个白痴？不，我的意思是，当时我并未想到这本书会出版。我甚至从未动过把书寄给编辑的念头。”
“但它最终还是出版了？”
“是的。劳伦替我把书稿寄给了一家出版社，她甚至都没有经过我的准许，虽然她这么做有失偏颇，可我并不责怪她。但我不得不说，一开始，我确实很难接受这一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因为她才开始在这里生活的。”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这个问题也许有些冒失。”
“您问吧，我可以选择不回答。”
“您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我住在三区。”
“与这家餐馆相隔的距离超过五百米了吗？”
“我们现在在一区，事实上，两地相距甚远。怎么了，为何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
“那您住在哪儿呢？”
“蒙马特地区。”
“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好了，这次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开始点菜吧。”
说完，保罗便示意服务生走向他们。
“我们尝试下鲷鱼怎么样？”保罗看着米娅，建议道。
“烹饪一条鲷鱼需要很长时间吗？”米娅向服务生询问道。
后者摇了摇头，便匆匆离开。保罗则靠近米娅，神色轻松。
“我不想过多干涉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但我想善意地提醒您一句，既然您想开一家做鱼的餐馆，刚才就应该问问那位服务生烹饪一条鲷鱼所需要花费的时间。”保罗傻笑了一下，补充道。
这一次，两人间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米娅看着保罗，保罗看着米娅，两人面面相觑。
“对了，之前您提到过很喜欢圣弗朗西斯科，那您在那里生活过吗？”保罗问道。
“没有。可我因为工作原因，去过那里很多次。那是一个美丽非凡的城市，总是阳光明媚。”
“我已经猜到了！您在辛巴德学习管理，随后决定将他们的经营理念带到这里。”
“谁是辛巴德？”
“我真的要杀了他，杀了他们俩。”保罗喃喃自语道，然而这一次，他低语的内容却传进了米娅的耳朵里。保罗见状，连忙补充道，“十分抱歉，我不该对您说这些，可他至少应该把情况描述得更清楚一些。”
“您刚才提到的双重谋杀，是一种隐喻吗？”
“这个姑娘真是笨得无可救药。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我的上帝，我到底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我本应该安安静静待在家中享受清闲时光。我向您保证，我并不打算谋杀任何人。可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况令人难堪！我现在这样坐在您对面算什么？和一个不了解自己材料的无用之徒有什么区别？”
“所以在您眼中，我只是一份材料？”
“您是故意这么说的吗？我指的材料当然不是您本人，而是那份让我们两人现在这样四目相对的材料。”
“好吧，我想，我们把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说，我现在一点不饿……”“其实，我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她暗自对自己说。“您可以独自一人品尝那条美味的鲷鱼。”米娅神色严肃地继续对他说道，随后把两只手放到了桌上。
“我请求您接受我的歉意。”保罗愧疚地回答道，“对不起，我刚才表现得过于笨拙。自从辞去事务所的工作以来，我已经太久没有接触类似事务，我想我已经丢失了所有职业技能。我之前就和他说过，我一定无法胜任今天的洽谈工作，我本应该拒绝他的请求。至于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让我独自一人面对现在的状况。他的这一做法真的不够敞亮，我是说，他们两人的做法。”
“您和游魂生活在一起吗？我的意思是，您谈论的那些人的确真实存在吗？”
“一个十足的疯子！我竟然整个晚上都和一个神志不清的英国女人待在一起，这样的事情也只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您又在自言自语了……”
“我想到了我之前的合伙人：阿瑟，和他的妻子劳伦。您打算把您餐馆的理念告诉他吗？”
“我并没有这个打算。”米娅迟疑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在这场灾难般的会面以前，您已经将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没有。”
“那您今晚来这里的用意何在？”
“在此之前，我一直心存疑惑。然而此刻，我已经确定，您就是一个疯子。黛西曾经提醒过我，我应该听她的话。”
“有意思！我不清楚为何您的黛西认为我是个疯子，因为我不认识任何名叫黛西的人，不，我认识一个，不过那是一辆救护车9。别在意这句题外话，这段故事说来话长。您刚才提到的黛西是谁？”
说罢，保罗顿了顿。米娅则准备等到服务生再次出现时，便起身离开。她暗自思忖：在服务生在场的情况下，这位狂热的疯子一定不敢尾随其后。自己一摆脱这个怪人，就立刻回到蒙马特的寓所中，冲向电脑，删除自己在这个倒霉网站上的信息，一切就能恢复常态。做完这一切后，她就去拉克拉玛德吃晚饭，因为现在她已经快饿得不省人事了。
“为什么您认为我是一个疯子？”保罗问道。
“听着，这一套不管用。我很抱歉，这只是一场游戏。”
听到这话，保罗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你们是不是在合伙愚弄我。干得漂亮！”保罗一边鼓掌，一边继续说道，“我中了你们的圈套。他们俩就躲藏在餐馆某处，对吗？好了，示意他们可以现身了，你们配合得真不错，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
说罢，保罗微笑了一下，随后转身环顾四周，寻找着阿瑟和劳伦的身影。米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显得有些沮丧。她暗想，在这条讨厌的鲷鱼被端上来以前，自己还需要耐心等待多久。
“您真的是一名作家吗？”
“是的。”保罗说着，重新面朝米娅，与她四目相对。
“也许今天发生的一切可以这样解释：小说中的人物侵占作者的躯体，进入他真实的生活。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责怪您，我甚至还在这场疯狂的冒险中探寻到一点诗意。另外，您给我写的那段话令人动容。现在，如果您同意，我让您和您笔下的人物独自相处，我先告辞了。”
“我都给您写了些什么？”
米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将它摊开，随后递给保罗。
“您是这段文字的作者吧？”
保罗仔细阅读了纸上的文字，随后茫然地看着米娅。
“我承认，我和这段文字的作者有许多相同之处，我甚至可以写出大同小异的语句。可我想，这个玩笑持续的时间好像太久了一些。”
“我没有开玩笑。我根本不认识阿瑟，也不认识他的妻子！”
“我猜想，今晚所有的误会都源于一些令人难堪的巧合。我想，我一定不是巴黎唯一的作家。也许您真正要碰面的人，此时正身处于这家餐馆的其他地方。至于我，一定是混淆了餐馆的地址。”保罗悠悠地说道，语气中略带嘲讽。
“可您档案上的照片，确实是您本人！”
“什么档案？”
“够了先生，请您别再这样继续下去了，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那张您放在男女交友网站上的照片。”
“可我从来没有登录过任何交友网站，您都在说些什么？唯一的解释是，今晚我们的约会对象都是其他人。”
“请环顾一下四周，我并没有看到与您容貌极其相似的人。”
“也许我们两人都搞错了约会地点？”保罗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也有可能是与我约会的男人认为我不对他的胃口，然后故意声称自己是其他人来奚落我。”
“不可能。明眼人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您真客气。我很喜欢您坦诚的文字，您说话的时候也如此真诚就好了。”
米娅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保罗也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请您重新坐下。对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一定有一个富有逻辑的解释。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造成此刻混乱局面的原因所在……也许是……不，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们竟然如此捉弄我。”
“您的那些隐形朋友？”
“您说得很对，每当命运在身后追赶劳伦时，她总有一种让自己隐形的能力。相信我，这不是她第一次让我深受其害。”
“好吧，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您！不过现在，我真的要走了，答应我，您不会紧随其后。”
“我为什么要尾随您呢？”
听到这话，米娅耸了耸肩。正当她要离开餐桌时，服务生却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盘子里的鲷鱼显得如此诱人，以至于米娅的肚子开始咕咕直叫。服务生见状，微笑着把这盘美味放到两人面前。
“看来我来得很及时！祝你们好胃口。”服务生说着转身离去。
保罗细心地切着鱼肉，随后把两块切好的鱼片放到米娅的盘子上。这时，他收到一条短信，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读完整条信息。
“这一次，我要以全世界最真诚的态度向您道歉。”保罗说着，把手机放回到了桌上。
“我很愿意接受您的道歉，可晚餐一结束，我必须得离开。”
“您不想知道我为何要向您道歉吗？”
“我并不很想知道，不过如果您坚持要说，我也不反对。”
“我承认，之前我曾把您当成一个疯子。现在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您不是。”
“这真是一个让人欣喜的消息……”
保罗把手机递给了米娅。
我的保罗：
也许你已经猜到了，我们跟你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但我们的初衷是想推命运一把。我希望你至少还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们的夜晚交织着负罪感和疯狂的大笑。你别期望能够在回家以后报复我们，因为我们已经在傍晚时分出发前往翁弗勒尔。顺便说一句，我正是在我们晚餐的地方给你发送短信。这里的鱼很美味，海港就像是一张浑然天成的明信片。总之，这里的景色让劳伦欣喜不已。另外，我们下榻的小旅馆也很迷人。我们两天后回来，也许更久，这取决于你原谅我们的时间。我可以想象，你现在一定暴跳如雷，可也许几年后，我们在回想起这段往事时，又会一起开怀大笑，谁又知道呢？如果这个米娅成为那个你命中注定的女人，你将会对我们感激不尽。
想起那些你曾经捉弄我的场景，我想，我们现在两清了，
至少几乎两清了……
我们爱你。
阿瑟和劳伦
米娅把保罗的手机重新放回桌上，随后一口喝完了杯中的红酒。这一举动让保罗感到很惊讶，可显然，两位好友的短信更让他吃惊。
“好了，事情积极的一面在于，今天晚上我至少没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共进晚餐。”米娅说道。
“那消极的一面是什么？”保罗问道。
“您朋友的幽默感让人大跌眼镜，尤其是对于他们玩笑的牺牲品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
“请允许我插一句话，今晚我们两人中被当成傻子的人，是我！”
“您至少从未注册过什么交友网站。我感到自己很可悲。”
“其实，我曾经有过想要注册类似网站的念头。”保罗坦诚地说道，“我向您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不是出于礼貌的客套话。我当时确实想做这件事。”
“可您最后并未付诸行动。”
“有时候，意图比行动更重要，不是吗？”
保罗说着，在米娅的杯子里斟上酒，随后提议与她碰杯。
“我能知道我们是为何事举杯庆祝吗？”
“为了纪念今天这个你我都无法向他人讲述的夜晚。毋庸置疑，这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我很荣幸地想向您提议一件事。”
“如果您想加点一份甜品，我绝不反对。既然您与我分享了心中的秘密，我也要坦诚地说，我现在饿得饥肠辘辘，这份鱼对我来说太清淡了。”
“那就再加点一份甜品！”
“刚才您脑中想的是不是其他事情？”
“您可以把那封‘我’写的信再给我看一下吗？我想再重读一些片段。”
米娅把信交给了保罗。
“是的，就是它！事实证明，我们比小说中的人物更有勇气，因为我们在感到蒙受耻辱时，仍旧没有选择逃离这张饭桌。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和我们所说的话都从脑中去除吧。做到这点其实并不困难，只需在键盘上按一下，满屏的文字就会瞬间消失。现在，让我们从您走进饭店那一刻起，重新书写我们的剧本吧。”
听到保罗的这个提议，米娅微笑了一下。
“您果真是一个作家！”
“作为剧本的开篇，这是一个很好的句子。我们可以接着您引用杜鲁门·卡波特的那句话，继续交谈。”
“我本以为所有的作家都已经上了岁数。”她微笑着说道。
“我猜想一个人如果没有在年少时过世，那他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年轻。”
“这是霍莉·戈莱特利说过的一句话。”
“《蒂凡尼的早餐》中的经典对白。”
“这是我最喜爱的电影之一。”
“杜鲁门·卡波特，我既崇敬他，又憎恶他。”保罗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人占尽那么多才华，让人不觉心生妒忌。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才华分享一点给其他人，您不觉得吗？”
“是的，也许他确实应该这么做。”
“您喜欢我给您写的那段留言吗？”
“我发现里面有许多能够引起我共鸣的句子，所以决定今晚欣然赴约。”
“我在我的电脑前呆坐了很久，才勉强挤出这几行字。”
“至于我，我也花了同样多的时间回复您。”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将很荣幸重读您给我写的留言。您说您拥有一家主打普罗旺斯菜系的餐馆，是吗？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这倒是件新鲜事。”
“小的时候，每个夏天我都在普罗旺斯度过。童年时期的回忆塑造我们的品位和渴求，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那您呢，您是在哪里长大的？”
“圣弗朗西斯科。”
“一位美国作家是如何成为一个巴黎人的？”
“这事说来话长。我不太喜欢谈论自己，我觉得这么做很无聊。”
“我和您一样，也不太喜欢谈论自己。”
“若事实真如此，我们将会很快才思枯竭。”
“我们可以先试着描述一下周边的环境，这样至少可以先填补几页空白。”
“其实只需寥寥数笔就可以将周边布景描述清楚。如果描述过于冗长，读者会感到厌烦的。”
“写作有没有任何秘诀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