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写作的秘诀并非由作者决定，而是由读者决定。就拿您自己来说，您很喜欢书中那些冗长的描述吗？”
“我向您承认，并不很喜欢，这些片段读来总是枯燥乏味。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写些什么呢？两位主人公在晚餐时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点了一份甜品？”
“就一份吗？”
“不，两份。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这是两人第一次共进晚餐，所以还是让他们适当保持些距离。”
“作为这一剧本的共著者，请允许我突出一个细节：女主人公很希望此时男主人公能为她重新斟上一点红酒。”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他本应该在她提议以前就想到这一点。”
“不，如果他真这么做的话，她会以为他想故意将她灌醉。”
“对哦，我忘了她是一个英国人。”
“除去这一点，您最不能忍受女人的哪些缺点？”
“请允许我提出异议，为何不以更加积极的方式抛出问题？比如，您可以这样问：您最欣赏女人的哪些优点？”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这完全就是两码事。再说，如果她这样提问，别人会以为她已深陷爱河。”
“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待商榷。我先回答您的问题，我的答案是：谎言。如果别人愿意使用我的问题，那我的答案是：坦诚。”
米娅凝望了保罗很久，随后说道：
“我不想和您上床。”
“您说什么？”
“我刚才很坦诚，不是吗？”
“唐突，但很坦诚。那您呢，您最欣赏男人的哪些优点？”
“真诚。”
“我并不打算与您上床。”
“您觉得我很丑吗？”
“您明艳动人。这么说来，您一定认为我很丑，我可以做这样的推测吗？”
“不，您只是有些笨拙，这点您自己也承认。这一特质很罕见，甚至让人动容。我今天来与您共进晚餐，并不期望从此开启一段新的旅程，而是与自己的过去正式道别。”
“至于我，是由于对飞机的恐惧让我来到了这里。”
“我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这一段暂时省略。您会在其他章节中找到问题的答案。”
“难道还会有其他章节吗？”
“既然我们清楚，彼此都不愿与对方分享一张床，那就没有任何可以妨碍我们成为朋友的阻力。”
“这很有意思。因为通常来讲，书中的主人公总是在中断关系时才会这么说：‘我们仍旧是朋友。’”
“我甚至认为我们这么做无比有趣！”保罗惊叹道。
“请去掉‘无比’这个词。”
“为什么？”
“因为副词有时略失优雅。我偏爱形容词，但我从不会在一个句子中使用一个以上的形容词。‘这么做很特别’，这样说是不是更加优美些？在英语中，我们常常这么说：‘这么做挺特别的’，这种说法似乎更细腻。”
“好吧，让我重新组织一下刚才的句子……既然我不是您心目中的理想类型，那我可以成为您理想的伙伴吗？”
“只要您的真名不叫‘西班牙浓汤2000’就行。”
“不要告诉我这是他们给我取的网名！”
“不是。”米娅边笑边回答道，“我在和您开玩笑呢。朋友间可以相互逗乐，不是吗？”
“我想是的。”保罗回答道。
“如果我想拜读一本您的大作，您为我推荐哪一本？”
“其他作者的作品。”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哪本书的简介让您产生想和主人公相遇的兴趣，您就选择哪本。”
“那我就从您的第一本书开始读起吧。”
“千万别选这本。”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换作是您，您希望顾客前往您的餐馆，评论您作为新手烧的第一道菜吗？”
“我们永远都不会对一个朋友评头论足，只会越来越了解他。”此时，服务生为他们端上两份甜点。
“姜黄果、绿柚长条泡芙和无花果搭配奶酪冰激凌。主厨的礼物。”服务生说道。
她说完就转身而去，与她来时一样匆忙。
“您知道什么是姜黄果和绿柚吗？”
“前者是一种秘鲁水果，后者则是柑橘的一种，介于红橘与金橘之间。”
“您真让我刮目相看！”
“您应该认识这些水果，您才是主厨，不是吗？”
“是的，可我确实不认识它们。”
“我刚才在等您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些词对应的英文解释，菜单上标得很清楚。”
听到这话，米娅的双眼向上翻了几下。
“您应该去当一名演员。”保罗说道。
“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您说话的时候，您的面部表情非常丰富。”
“您喜欢看电影吗？”
“是的，但我从不去电影院。想来真是可怕，自从我来到巴黎以后，就没有看过一部电影。晚上的时候，我用于写作。再说，孤身一人去看电影的滋味并不好受。”
“我就喜欢独自一人去看电影。我喜欢置身于其他观众中，观察影院的环境。”
“您单身很久了吗？”
“从昨天开始。”
“看来这确实是最近的事。所以说，您在注册交友网站时并非处于单身的状态？”
“我以为这段内容已经被丢弃在垃圾桶里了。我需要补充的是，正式说来，我单身已经几个月了，您呢？”
“严格来说，我并未‘正式单身’。我深爱的那个女人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我甚至不清楚我们是否还共同分享着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关于您的问题，我的答案是：自从她上次来访以后，我就处于独身的状态，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六个月。”
“您从不去看望她吗？”
“我害怕坐飞机。”
“爱情能够赋予我们翅膀，不是吗？”
“请允许我插一句：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并无实际意义。”
“她是做什么的？”
“她是一名翻译，确切地说，她是我小说的翻译。不过，我怀疑她在这个领域对我并不忠诚。您的伴侣呢，他从事什么职业？”
“他和我一样，也是一名主厨。好吧，事实上，他只是一名副厨。”
“你们在一起工作吗？”
“有时候会。但这是个很糟糕的主意。”
“为什么？”
“他最后和洗碗女工睡到了一起。”
“他真没有分寸！”
“您总是对您的翻译忠诚如一吗？”
此时，服务生为两人递上账单。保罗一把抢过，准备付款。
“不，我们应该分摊账单，因为这是一顿朋友间的晚餐。”米娅反对道。
“之前我的行为有失妥帖。请别怨恨我，我就是一个笨拙、老派的人。”
保罗陪伴米娅来到招呼出租车的站点。
“我希望今晚对您来说并没有那么不堪忍受。”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米娅问道。
“您刚才就问了一个。”
“您认为男女之间存在着没有任何歧义的纯粹友谊吗？”
“如果一方刚刚从一段关系中脱身而出，而另一方又心有所属，我想是的，确实存在……不管怎么说，和一个陌生人畅谈自己的生活，且不用担心会被评头论足，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体验。”
她垂下眼睑，说道：
“我想在现在这个时期，我确实需要一个朋友。”
“我提议，如果这两天我们想像朋友一样再相见，就立即与对方联系。当然，前提是想见的意愿足够强烈，无须勉强。”保罗建议道。
“好的。”米娅一边说一边坐上一辆出租车，问道，“您需要我将您带到某地吗？”
“我的车就停在附近。我本想问您同样的问题，但现在似乎有些太晚了。”
“好了，也许很快我们会再次相见。”米娅说着，关上了车门。
“蒙马特地区的波勒布大街。”米娅对司机说道。
保罗目送着出租车渐行渐远。随后，他重新走上7月29号大街。今晚的夜空很明亮，保罗的心情也很愉悦，只是他的车被扣留在了汽车存放处。
“好吧，虽然今晚结束的时候确实要比开始好很多，可你还是得履行自己所制订的计划：一回到黛西家后，就在网站上删去档案，了断和所有陌生人的联系。至少，这可以让你吸取一次教训。”
“我从事这项职业已经二十年了，所以您无须低声念叨路线，小姐。”出租车司机说道。
“好吧，他虽然表现得不算癫狂，可他也很有可能会突然发作，如果遇到这种状况，你该如何处理？如果有人在餐馆里认出你该怎么办？好了，别想那么多，没有人会认得出你……今晚的事情对谁都不要说，甚至连黛西都不行……尤其不能和黛西谈起，她会杀了你的……一个人都不能说……嗯，这将是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秘密，一个等你成为年迈祖母时向儿孙讲述的故事，当然，要等到你很老的时候。”
“为什么在这座城市里从来就没有一辆出租车？”保罗一边低声抱怨，一边走在里沃利大街上。“好一顿难忘的晚餐！有那么一会儿，我真的以为她神志不清。当然，会去浏览交友网站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疯狂……关于这个话题，今晚有两个人一定为此笑得前俯后仰。此刻，他们也许正在翁弗勒尔的小旅馆里继续嘲笑着我。不，先等一等，现在该是我取笑他们的时候才对。我的老伙计，如果你们认为我就此两清，那只能说明你们对我了解得还不够透彻。我知道，复仇应该是一道冷却之后才能品尝的菜，而我却偏偏要在它温热之时就下口。你们到底为何要把我牵扯进来？难道你们真的认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与异性相遇吗？我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与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相遇！你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确实有些痴痴傻傻的，不是吗？好吧，我这么说也许有失公允。我之所以会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现在很生气。至于她，其实并无任何过错。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再联系我，我也不会再联系她。今晚发生的一切的确令人尴尬。唉，还有我的车……前轮还未触碰到步行街，就被……这座城市真令人心烦。不管怎么说，是时候……出租车！”保罗边叫边挥舞着手臂。
她在波勒布大街拐角处下车，付完车费后，便径直走进寓所。
“事实上，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也没有我的。”在走上楼梯时，她自言自语道，“除非他扣留了我的手机。”米娅一边想着，一边在包里寻找钥匙。突然，她的手触摸到了一件陌生的物品，她拿出来一看，不由得惊呼道：“天哪，他的手机！”
走进公寓时，她发现黛西正坐在厨房的一张桌子旁，手中握着一支笔。
“你已经到家了？”米娅问道。
“现在都已经半夜十二点半了。”黛西未曾离开桌上的本子，回答道，“你的电影可真够长的。”
“是的……其实也没有。在放映前一场电影的时候，我迟到了二十分钟，所以我干脆看了下一场。”
“电影还不错吧？”
“开始的时候有些奇怪，后面就好了。”
“这部电影都讲了些什么？”
“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共进晚餐的故事。”
“你去看了一部瑞典电影吗？”
“你在干什么？”
“处理我的账户。你看上去有些奇怪。”黛西抬了抬头，继续说道。
米娅有意避免与她对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保罗一回家就坐到自己的书桌旁，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他看见屏幕上粘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阿瑟的字迹。后者很体贴地将交友网站上的用户名和密码交还给了他。
8.
用完早餐后，保罗意识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踪影。他翻了一遍外衣的口袋，拿起散乱在书桌上的一大堆纸，瞥了一眼书橱上的架子。在确定没有把手机落在卫生间之后，他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使用手机的场景。保罗想起他把阿瑟的短信拿给米娅看。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将手机遗落在了餐馆的桌子上。盛怒之下，他拨通了于玛餐馆的电话，却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很显然，此时餐馆还未开始营业。
如果那位服务生看到了他的手机，她一定会将它收好。毕竟，他昨晚给了她一笔可观的小费……保罗决定拨通自己的电话，试试运气。
正当米娅与黛西共进早餐时，葛罗莉亚·盖罗演唱的《我会活下去》从落地窗方向传来。
两位好友在听到声响后都很惊讶。
“我觉得声音传自那张沙发。”黛西淡淡地说道。
“原来你有一张音乐沙发，真有意思！”
“我怎么觉得是你的包在清晨练嗓呢？”
听到这话，米娅睁大眼睛，冲向那件引起事端的物品。正当她把手伸向包的内部时，葛罗莉亚·盖罗的歌声戛然而止。
“葛罗莉亚累了吗？”黛西坐在厨房里，漫不经心，略带讽刺地问道。
话音刚落，葛罗莉亚的歌声又再次响起，而且好像比刚才更加嘹亮。
“啊，不。原来她刚才稍作休息是为了再唱第二遍。葛罗莉亚真厉害，她很清楚如何活跃气氛！”
这一次，米娅及时抓起电话，按下接通键。
“是的。”她低声说道，“不，我不是服务生……是的，是我。我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联系我……我知道，我在和您开玩笑呢……是的，我可以……具体在哪里？……我一点都没有概念……下午一点在巴黎歌剧院门口？好的，一会儿见……嗯，再见……当然……没有关系……再见。”
米娅重新把电话放入自己的包中，随后回到了饭桌旁。黛西给她倒了杯茶，接着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领位员也是瑞典人吗？”
“你说什么？”
“葛罗莉亚·盖罗是谁？”
“一个把手机落在电影院的人。我恰巧看到了他的手机，他打电话来，希望我可以将手机归还给他。”
“你们英国人可真够热心……你准备到巴黎歌剧院将手机归还给一个陌生人！”
“我们应该这么做，不是吗？如果我的手机丢失，我很希望是一个有礼貌的人找到了它。”
“那服务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服务生？”
“跳过这个话题吧。与其被你认为是个傻瓜，我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我向你描述一下事情的经过。”米娅一边想着如何脱离此刻的困境，一边继续说道，“昨晚的电影很无聊，我未等散场就离开了影院。坐在我身旁的一位先生和我同时离开。我们在街道上再次相遇，所以便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小酌一杯。他走的时候，不慎把手机落在了桌上，我把它带了回来，一会儿就去还给他。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所有内容，应该满意了吧？”
“你电影院的邻座是个怎样的人？”
“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用平凡和友善来形容他。”
“平凡和友善！”
“够了，黛西。我们就一起喝了一杯，其余什么都没发生。”
“有意思的是，昨晚你回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和我说起这些。昨晚你可比现在健谈多了。”
“昨天看电影时，我感到无聊至极，于是就想小酌一杯。你就不要再多想了，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想象的空间。我一会儿就把手机还给他，仅此而已。”
“你竟然这么说，那晚上的时候，你会来餐馆帮我吗？”
“会的。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在想，也许你会重新去影院观看一部电影。”
米娅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盘子放到洗碗机中，随后走进浴室，准备淋浴。
保罗站在巴黎歌剧院广场上，置身于人群中，耐心等待着。他从地铁口出来的人流中，一下就认出了她的脸庞。只见她戴着一副太阳镜，头上裹了一条围巾，手臂上挎着一只皮包。
保罗向她示意了一下，她腼腆一笑，作为回复，随后便向他走去。
“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甚了解。”她如是说道，算是在向他打招呼。
“什么‘为什么’？”保罗问道。
“我已经和您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先跳过这个话题。”
“现在猜测您喝醉了，好像为时过早。”
“等一下。”她说着，把手伸向自己的皮包。
米娅翻找了一会儿，却并未找到目标物品。她干脆将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摇摇晃晃地继续寻找。
“您在找一只粉红色的火烈鸟？”
米娅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无声地指责他。不多一会儿，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从包中拿出保罗的手机。
“我不是小偷。我也不清楚您的手机是如何滑落到我包里的。”
“我从未如此想过您。”
“今天的这场会面不算，您认同我的说法吗？”
“不算什么？”
“您打电话给我，并不是真正想见我。我来赴约，也并非出自本意。您的手机是我们这次会面的唯一理由。”
“好的，这次不算。您现在准备把手机还给我吗？”
她把手机递给了他。
“您为何选择歌剧院作为归还地点？”
听到这个问题，保罗转向那座宏伟的建筑。
“它是我下一部小说的布景。”
“明白了。”
“我担心您并未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故事主要发生在歌剧院内部。”
“嗯，嗯，我知道。”
“您真的很顽固！您进去过吗？”
“您呢？”
“起码几十次，包括歌剧院不对外开放的时候。”
“夸夸其谈的骗子！”
“完全没有。我与这儿的主管私交甚好。”
“那在这座歌剧院中都发生了些什么？”
“您看，您还是不明白吧。我的女主人公是一名歌唱家，她在失去自己的动人嗓音后，就开始在这座歌剧院里神出鬼没。”
“啊！”
“您‘啊’什么？”
“没什么。”
“您不会在留下‘啊’和‘没什么’后，就离我而去吧！”
“那您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必须想出些点子来。”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欣赏几分钟这座美丽的建筑？”
“来吧，请尽情嘲笑我吧！事实上，写作很脆弱，您甚至想象不出它有多脆弱。您刚才发出的‘啊’也许会让我才思枯竭三天。”
“我的‘啊’真有这般魔力吗？我向您保证，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啊’。”
“您难道认为四分之一封面微不足道？它可决定着一本书的命运。”
“什么是四分之一封面？”
“印在书背上的内容简介。”
“快告诉我，您刚才和我讲述的不会就是您下一部小说的内容简介吧？”
“您的话真是越来越精彩了，现在我起码才思枯竭一周！”
“看来我最好还是闭嘴！”
“太晚了。伤害已经酿成。”
“您是在寻我开心吧。”
“完全没有！人们一直以为写作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从某些方面来看，确实如此：没有刻板的时间安排，没有恼人的上下级关系，也没有结构。然而，在一个没有结构的环境中工作的我，就像一艘行驶在汪洋上的孤舟。只要忽略一朵浪花，就有可能面临覆舟的危险。您有机会可以问一问某位演员，如果有观众在他演出时轻咳一声，他是否会因此中断思路，忘记台词。也许现在您还无法理解这些。”
“嗯，也许是不能。”米娅生硬地说道，“我向您真诚道歉，我没有想到我的一句‘啊’会让您这样难过。”
“对不起，是我自己状态不佳。从昨晚开始，我就未曾写出一个字。而且，昨天我还熬夜到很晚。”
“是因为我们共进晚餐的缘故吗？”
“这并非我想传达的意思。”
米娅凝神望着保罗。
“这里的人太多了。”她高声说道。
正当保罗不知所措之时，米娅抓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向巴黎歌剧院前的台阶。
“您就坐在这里。”米娅说着，登上两级台阶，坐在保罗的身后，随后问道，“后来您的女主人公命运如何？”
“您真的对此有兴趣吗？”
“既然我都这么问了，当然说明我有兴趣。”
“没有人知晓她突然失声的原因，因为她未曾遭受任何疾病之苦。被一系列毫无效果的治疗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女歌唱家决定隐居在自己的寓所中，闭门不出。然而，歌剧毕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由于长期穷困潦倒，她无法作为观众前往歌剧院观摩演出，所以只得去剧院应聘领位员的职位。那些之前花费巨款前来聆听她动人歌喉的观众，现在只会在她带他们走向自己座位以后，付给她一些小费。一天，一位乐评人看到她的脸庞时，激动万分，并确定自己认出了当年的歌后。”
“这是一个生动的人物，小说一定大受欢迎。后面又发生些什么？”
“后面的故事，我还没有写。”
“结局美满吗？”
“我自己现在还不知道。”
“啊，告诉我，您的故事结局美满！”
“请您别再发出‘啊’的声音，关于后面的故事，我确实还未曾思考过。”
“您难道认为现实生活中人们遭受的苦难还不够多吗？他们每天都被不幸、谎言、怯懦、吝啬压得喘不过气来，您难道还想增添他们的痛苦，还想通过讲述结局惨淡的故事来浪费他们的时间吗？”
“可是，小说应与现实世界有所关联，要不就会显得矫情肤浅。”
“如果有人确实不喜欢结局美满的故事，那我们只得说一声可惜，随后建议他继续沉溺在自己阴暗的世界中。他们的这种状态已经够让我们胆战心惊的，所以您不能听取他们的想法，写出悲伤的结局。”
“这只不过是您的一家之言。”
“不，这是一个关乎意义与勇气的问题。如果终极目标不是给人们带来快乐，那么所有表演、写作、绘画、雕刻的意义何在？难道是为了让欣赏各类艺术作品的人在茅草棚中抽泣？只因为这是一种更有价值的做法？您知道当今斩获奥斯卡奖的秘诀是什么吗？电影主人公失去双臂或双腿，父亲或母亲亡故，如果两者皆殁则更好。假如影片中充满苦难、阴郁、可悲、催人泪下的元素定会让所有人拍手叫绝。相反，让人会心一笑，帮助我们编织梦想的电影则时常无人问津，几乎没有任何获奖的希望。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消沉的氛围，所以，您的小说必须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吧。”保罗羞怯地回答道。
看到米娅如此激动，他竟有些无力反驳。
“所以，这位歌唱家的美妙嗓音会恢复的，是吗？”米娅重新问道。
“到时候再看吧。”
“最好是完全恢复，要不然我拒绝购买您的小说。”
“我送给您。”
“我拒绝阅读。”
“好吧，我会尽量朝着这个方向写下去的。”
“我信任您的才华。好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吧，您可以顺便和我讲讲当那位乐评人遇到歌唱家之后的故事。对了，他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混蛋？”
可还未等保罗张口回答，米娅带着同样热忱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想，他开始是一个混蛋，后来由于她而成为一个好人。而她，又因为他而重新获得天籁之嗓。这难道不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吗？”
听到这话，保罗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米娅。
“在前往咖啡馆的路上，您可以书写我的小说。而我，则可以前往您的餐馆去烧一锅马赛鱼汤。”
“您的脾气不古怪吧？”
“我想不是。”
“我之所以这么问您，是因为我完全不想与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一同喝咖啡。”
“我已经和您说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好的，但这一次碰头仍旧不算在原计划内。”
“在您的厨房里，有一位像您一样的主厨，一定很有意思。”
“这是一句表扬还是一句挖苦？”
“小心！您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车轮碾碎的。”他一边大声惊呼，一边抓住她的手臂。此时，米娅已经跳上人行道。保罗却仍在说话：“我们可不是在伦敦，而是在巴黎，车辆朝着另一个方向行驶。”
两人坐到和平咖啡馆的露天座上。
“我饿了。”米娅说道。
保罗将菜单递给了她。
“中午时分，您的餐馆对外开放吗？”
“是的。”
“那现在是谁在管理呢？”
“我的合伙人。”米娅说着，垂下眼睑。
“有个合伙人确实方便很多。我们这个行业，想要有个合伙人，会困难很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的翻译就是您的合伙人。”
“当我不在的时候，她可不会替我完成作品。您为何离开英国，前往法国呢？”
“我只需穿越英吉利海峡，而非一片汪洋即可到达。您呢，为何来法国？”
“我是第一个提问的人。”
“我想，应该是出于一种内心的欲望，一种改变生活的需要。”
“是因为您前男友吗？您不会是昨天刚到的法国吧？”
“我现在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还是和我说说您为何离开圣弗朗西斯科吧。”
“等点完菜再说吧，我和您一样，也有些饿了。”
等服务生一走，保罗就向米娅讲述了自己第一部小说出版以后的情景，讲述了出名对自己造成的困扰。
“您被突然而至的名誉击垮了？”米娅问道，带着一种被逗乐的神情。
“不要夸大其词。一个作家永远也不会像一位摇滚歌星或一位电影演员般出名。再说，当时我并未饰演任何角色，我在纸上倾吐的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对于我来说，写作是一种表达方式。因为我从小到大，身上一直带着一种病态的羞涩。要知道，在初中公共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我总是穿着平脚裤淋浴。”
“你的照片出现在今天报纸的头条。可第二天，你却看到别人用同一张报纸包裹炸鱼薯条。这就是成名的实质所在。”
“您曾经卖过很多份炸鱼薯条吗？”
“这道菜已经重新成为一种风潮。”她微笑着说道，“我知道这样很傻，但是您的话让我此刻很想品尝一口炸鱼薯条。”
“想家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
“他真的让您如此痛苦吗？”
“我从高处坠落，我是唯一一个看不清屏幕上内容的人。”
“什么屏幕？”
“这也是一种表述方式。”
“爱情让人变得盲目。”
“我想，就我的情况来看，这句平常的话的确具有实际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原因阻止您与您的翻译相会？作家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工作，不是吗？”
“我不清楚她是否希望我这么做。如果她有这方面想法，一定会告诉我的。”
“不一定。你们经常联系吗？”
“我们每周末都会视频通话一次，平时也会互通邮件。关于她的住所，我只见过一小部分，也就是电脑屏幕中显现出的那一片区域，其余的地方，我只能通过想象。”
“二十岁那年，我迷上了一个纽约人。我猜想，距离让我更加迷恋他。因为我们无法相见，无法相互触摸，一切都要通过想象。一天，我用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前往纽约的飞机票。在那里，我度过了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周。当我回国以后，仍旧陶醉在此次旅行的幸福之中，内心充满希望，决定一定要想办法去纽约生活。”
“您成功了吗？”
“没有。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时，一切都变了。他在电话中的语调变得越来越生疏，我们的感情在冬季来临之际彻底结束。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他忘记，然而，我却从未后悔当年踏上异乡，与他相会。”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决定留在这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忘怀。”
“所以，害怕乘坐飞机根本不值一提，是吗？”
“不。我们总需要一个好的理由来掩盖真相。那您呢？您的理由又是什么？”
米娅把盘子推到一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随后重新把水杯放到桌上。
“我们下一次见面的理由是什么？”她问道，嘴上挂着微笑。
“需要理由吗？”
“除非您同意做那个主动联系我的人。”
“不，不，不，这太简单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在男女友谊中，必须由男方主动跨出第一步。相反，我认为，在男女平等的名义下，应该由女士率先跨出第一步。”
“我完全不同意您的看法。”
“当然了，因为您并不想这么做。”
两人沉默片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路上的行人。
“您想在巴黎歌剧院关闭之时，进去参观吗？”保罗问道。
“里面真的有一个地下湖泊吗？”
“在顶部还有一些蜂笼呢。”
“我想，我很愿意看到这些。”
“太好了。由我来安排吧，当一切办妥后，我会电话通知您的。”
“首先需要我把电话给您。”
保罗拿出笔，打开一个小本子。
“请说。”
“您并未询问我的电话号码。别这样看着我，朋友之间就应该这么做，不是吗？”
“您可以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吗？”保罗叹了一口气，问道。
米娅抢过他的笔，随后在一页纸上草草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当看到她留下的那串号码后，保罗惊讶地问道：
“您还保留您在英国的号码？”
“是的。”米娅局促不安地回答道。
“不得不承认，你们确实令人捉摸不透。”
“您是说我，还是指所有女人？”
“所有女人。”保罗低语道。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话，你们将会感到无聊透顶。好了，这次我来请您，别和我客气。”
“如果有男士接受这样的提议，我将感到异常惊讶。我每隔一天就会来这里午餐，他们通常会为我记账。再说，您的信用卡可能也是英国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米娅只得选择接受。
“好了，再见。”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再见。”保罗回答道。
他看着她消失在地铁的入口处。
9.
阿瑟在楼道上等待着保罗。
“我好像把你家的备用钥匙弄丢了。”他说道。
“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保罗一边开门，一边说道，“翁弗勒尔怎么样？”
“非常迷人。”
保罗一言不发地走进寓所。
“你真的怨恨我到这个程度吗？这只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你的妻子在哪里？”
“她去美国医院看望一个在那里实习的同行。”
“你们今晚有什么打算吗？”保罗一边问，一边泡着咖啡。
“你不想和我谈论这事，这就是你报复的方式吗？”
“我的老伙计，如果你认为我有大把时间可以拿来荒废，请快醒醒吧，别再这么幼稚。”
“后果真的如此严重吗？”
“你是说前半小时那个姑娘都认为自己在和一个疯子共进晚餐，还是指当我意识到你精心策划的约会是有多么荒唐的那一刻？”
“那个姑娘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你应该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保罗靠近阿瑟，强行将一杯咖啡塞到他手中。
“当与她约会的那位男士的最好朋友肆无忌惮地耍弄她时，她又怎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你喜欢她！”阿瑟轻声说道，“是的，你在试图为她说话，这说明你喜欢她！”
他说着，鼓了鼓掌，随后走向保罗的书房，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是的，千万别客气，请像在自己家中一样自由活动。”
“好了，我知道你会报复的，虽然我暂时还不清楚你报复的时间和方式，可我知道自己一定会为这次玩笑付出惨重的代价。现在让我们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向我描述一下昨天晚餐时的情景吧。”
“没有任何值得描述的内容，事实上，这个玩笑只持续了十分钟。你认为两个心智正常的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荒唐玩笑的牺牲者？我用你的名义向她道歉，并向她解释道，通常情况下，我最好的朋友为人正直、友好，可就是有些神志不清，说完便与她道别。我甚至都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约会就这么结束了？”
“是的，就这么结束了！”
“好吧，看来后果其实并非那么严重。”
“是的，确实并不严重。但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我一定会报复的。”
走出地铁站后，米娅走向一家书店。她在店里闲逛了一圈，并未看到自己想找的作品，于是便向店员求助。后者在电脑上打入一串字母，随后走向身旁的一个书架。
“我想我这里应该还有一本存货。”他边说，边踮起脚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说道，“给，就是这本，关于这位作家，我只有他这一部作品。”
“您可以为我订购这位作家的其他作品吗？”
“当然可以。不过，要是您喜欢阅读的话，我还有其他作家的书籍可以推荐给您。”
“怎么了？难道这位作家的作品不适合喜欢阅读的人群吗？”
“当然适合。我的意思是，您还可以阅读一些更具文学性的作品。”
“您读过他的小说吗？”
“唉，可惜我无法每本书都阅读。”店员说道。
“那您又怎能评判他的作品呢？”
听到这话，店员上下打量了一下米娅，随后回到柜台后。
“您需要我为您订购他的其他作品吗？”店员一边为米娅结账，一边问道。
“不需要了。”米娅回答道，“我想从这本书读起，随后到没有那么具有文学性的书店订购他的其余作品。”
“我之前这么说并没有冒犯之意。因为这是一位美国作家，通常情况下，译作没有原著精彩。”
“我是一名翻译。”米娅说着，双手叉腰。
店员惊讶地张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在今天我说了这么多蠢话的分上，我要给您打折！”
米娅一边漫步在大街上，一边翻阅着手中的小说。她翻到书的背面，阅读封面上的内容简介。当她看到保罗的照片时，不由得会心一笑。这是米娅第一次手握一本由自己认识的人写的书，虽然她还并不了解保罗。她回想起与书店店员的对话，心想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就像被一只苍蝇叮过一样，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尽管今天米娅在书店里的表现并非她的常态，可她还是很高兴能表达出心中的想法。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的身上，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她欣喜地听到一个内心深处的声音正在鼓励她成就真正的自己。想到这里，米娅叫了一辆出租车，请求司机带她前往坐落在里沃利街上的一家英语书店。
几分钟后，她从书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保罗第一部小说的英语原版。她在前往蒙马特高地的路上就开始阅读，走在勒比克大街上时仍在阅读。最后，米娅在小丘广场上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继续她的阅读。
漫画师坐在画架后，朝米娅微笑了一下，她却并未察觉。
当她在黄昏时分前往餐馆时，黛西已经开始在灶台边忙碌。她让副手罗伯特照看一下灶台上的锅，自己则把米娅拉到一旁的吧台边。
“我知道，你可能没有应聘这方面工作的经历。可我的服务生辞职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到替代她的人。那天晚上，你干得很不错，我知道这个要求也许有些过分，可是……”
“好的。”还没等黛西说完，米娅就点了点头。
“你同意了？”
“我刚刚已经回答你了。”
“我们的凯特·布兰切特不会抱怨吗？”
“她可无权发言。不过，如果我真是她的话，我就会在一家餐馆投资。你有金钱上的顾虑，我可没有。我们可以重新修整一下餐馆，雇一个可靠的服务生，并支付给她足够多的薪水，留住她……”
“我的餐馆现在很好。”黛西打断道，“我只是暂时需要一个帮手。”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仔细想想我的提议吧。”
“歌剧院之约怎么样？”
“我把手机还给他后，就离开了。”
“仅此而已？”
“是的。”
“他是同性恋吗？”
“我没有问过他。”
“为了把手机还给他，你穿越整个巴黎，而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和再见？他有可能真的是一个瑞典人，而且是一个瑞典北部的人。”
“你总是看到事物的消极面。”
“你是如何看出我总是消极看待世界的？”
米娅没有回答，而是穿上围裙，开始摆放餐具。
保罗在阿瑟和劳伦的陪伴下在勃艮第大街上的一家餐馆用餐。随着葡萄酒渐渐在体内流淌而过，保罗决定将那个荒唐的玩笑暂时搁置一边。他的两位好友明天将动身前往普罗旺斯，于是，今晚他想好好享受与两位老友相伴的时光。
“我觉得他说得对。”当三人走到荣军院前的广场时，保罗突然说道。
“谁？”劳伦问道。
“我的编辑。”
“我一直以为，为你服务的是一位男编辑，不是吗？”阿瑟问道。
“当然是位男编辑。”保罗回答道。
“你认为他哪里说得在理了？”劳伦接着问道。
“我应该前往卡尔马尼，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情感。那个害怕坐飞机的理由简直荒唐至极。”
“你可以借助现在这股勇气，回到圣弗朗西斯科生活。”阿瑟建议道。
“别搅乱他的想法。”劳伦插嘴道，“如果他想前往瑞塔，我们应该支持他的决定。”
阿瑟抓住保罗的肩膀，说道：
“如果你的幸福确实在那里，这几十万公里的距离是不会阻隔我们的情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