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你竟然对地理一窍不通。你难道没有想过，从西部的位置来看，我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地球是圆的！”
回到公寓以后，保罗马上坐在了自己的电脑前。在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写了一封邮件。
可咏：
我其实很早就该在未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前往卡尔马尼与你相会。我每天起床的时候都会想到你，这种想念会持续整个白昼和黑夜，一刻也不曾停止。我只需闭上双眼就能看到你的身影。你就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倚靠在我的书桌旁，一边阅读我的作品，一边在脑中翻译我写下的词句。你知道我在看你，便会将自己遮蔽起来，不让我看到。一个作家和一个翻译缄默不语，缠绕在一起的画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马克斯兄弟电影里的一些场景。
如果人内心的苦楚具有传染性，那么你爱我，就会像我爱你一样多。
当感情无法定性时，我们通常希望它在自己成长的时候逐渐拥有自己的轮廓。虽然我的情感已经相当成熟，但我仍旧辨认不出它的具体样态。事实上，我们可以用文字完成一切，包括书写一些美丽的故事。然而，现实生活为何如此复杂？
这次书展期间，我将前往卡尔马尼，走向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图一起向前：你带着我认识你的城市、朋友，或者我只是在你的住所安静地写作，不过这一次，应该是你看着我。
我们很快就能相见。当人们热切地希望见到一个人时，时间仿佛瞬间苍老，变得步履蹒跚起来。
保罗
在写完这封邮件时，他想着可咏此时应该已经起床。她会在什么时候读到自己刚刚寄出的邮件？这个问题让他睡意全无，失眠至深夜。
阿瑟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他登录交友网站，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进入自己为保罗设置的档案，想要将其删除。正在这时，一个小信封在他好友的照片下不断闪烁。阿瑟见状，转身望了一眼劳伦，看到她已经安然入睡。他犹豫了两秒，也许比两秒更短，在信封上点击了一下。
亲爱的保罗：
我们曾经说过通过电话联系，并未提及通过邮件联系，所以我给您写邮件，并不代表我主动联系您。
您将在这段留言的最后看到我的电子邮箱，如果我们可以撇开这个网站，通过其他方式联系，我想这样一来，定会帮助我们遗忘那段屈辱的时光。
感谢您请我吃了一顿意料之外的午餐。我想对您说，不要在意我说的那些“啊”。我回忆起您给我讲述的故事，非常急切地想了解它的后续发展。请忘记那些由于才思枯竭而空白的纸页，或请尽快将它们填满。我很高兴能够有机会参观歌剧院，特别是当它禁止对外开放之时。因为“禁止”总是拥有无限魅力。
晚上的餐馆非常可怕，客人很多，几乎太多了。但这是成功的代价，谁叫我的菜品令人不可抗拒呢！
祝您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回见。
米娅
“我可以收回我的电脑了吗？”黛西一边问，一边从米娅的房间门口探了探头。
“我刚写完邮件。”
“你给谁写邮件？我听见你像疯子一样敲击着键盘。”
“我不太适应你的法国键盘，字母的排列位置与通常的键盘不太一样。”
“你到底在给谁写邮件？”黛西坚持道，说罢，便在床边坐下。
“给克雷斯顿。我向他汇报一下我的近况。”
“你的近况是好是坏？”
“我很喜欢我在巴黎的生活，甚至是我在餐馆的工作。”
“今晚餐馆的顾客不多。如果这种状况再持续下去的话，我将不得不抛下一切，偷偷溜走。”
米娅把电脑放好，转身凝望着黛西。
“要知道，现在糟糕的情况只是暂时的。人们没有钱，但金融危机也不会永久持续下去。”
“我也没有钱。按照现在这个趋势，我的餐馆也将无法永久持续下去。”
“如果你不想让我成为你的合伙人，那你至少应该允许我借些钱给你。”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无法接受。我虽然没有钱，但我的尊严还在。”
黛西平躺在米娅身旁。这时，她感觉到枕头下有异物，于是便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发现是一本书。她翻到书的背面，阅读了一下内容简介。
“为何这张面庞对我来说并不陌生？”黛西看着作者的照片，感叹道。
“这是一个很有名的美国人。”
“我从未阅读过他的作品，可他的脸庞却似曾相识。也许他曾经来过我的餐馆用餐。”
“谁又知道呢？”米娅突然羞红了脸，回答道。
“这是你今天买的书吗？这本小说都讲些什么？”
“我还未开始阅读。”
“你在不清楚这部小说内容的情况下就买下了它？”
“书店店员向我推荐了这部作品。”
“好吧，你好好看吧。我可要去睡觉了，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说罢，黛西起身，走向房门。
“那本书！”米娅羞涩地喊叫了一声。
原来，黛西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带着这本书一同离开。她又看了看作者的照片，随后把书扔到了床上。
“明天见。”
她关上门，但很快重新打开了米娅的房门。
“你看上去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我也说不清楚。这本书是那位电话里的陌生人送你的吗？”
“你看得很清楚，这本书不是由北部瑞典方言写成的！”
黛西凝望了一会儿米娅，随后离开了她的房间。
“我确定，你看上去相当奇怪。”她在门背后低声嘟囔道。
10.
当早晨闹钟响起的时候，劳伦伸展了一下身体，随后蜷缩在阿瑟身旁。
“睡得好吗？”她一边亲吻他，一边问道。
“不能更好。”
“什么事情让你的心情如此愉悦？”
“我给你看样东西。”阿瑟说着，坐直了身体。
他拿起床下的电脑，随即打开了它。
“对于一顿只持续了十分钟的晚餐来说，这段留言看上去很不错！”
劳伦抬了抬眼，说道：
“虽然你的玩笑荒唐至极，但两人并未交恶。不过，你也不必从中过早地得出草率的结论。”
“我只是在读完这段留言后，做了一个客观的评述而已。”
“他深爱着他的卡尔马尼翻译。我想，即使这位陌生女士对保罗有意，她也无法改变现状。”
“不管怎么样，我将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放在保罗书桌显眼的位置上。”
“目的何在？”
“为了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愚蠢。”
劳伦重读了一遍米娅的留言。
“她写这封信完全是出于一种友情的口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而且她在留言中写得也很清楚：‘我给您写邮件，并不代表我主动联系您。’用女人的语言翻译过来，意为：我并未对你着迷。随后，她又提到那顿她本想遇见自己心上人的晚餐，从她描述这段的方式来看，保罗并不是那个她要找的人。”
“但是那句‘禁止总是拥有无限魅力’显得有些挑逗，不是吗？”
“为了让保罗留在巴黎，你竟然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想法，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人刚刚走出一段伤痛的恋情，她真的只是想寻找一个朋友，仅此而已。”
“你应当选择心理学而非神经外科作为你的专业！”
“我确实曾经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撇开这个不谈，回到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如果在她的留言中确实存在一丝暧昧的痕迹，你也不能告诉保罗，以免他对这个女士彻底失去兴趣。”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比你更了解你最好的朋友，尤其是他的处世方式。”
说罢，劳伦便转身离开，准备早饭去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发现保罗正躺在沙发上沉睡。后者看见她后，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你昨晚没有回到床上睡觉吗？”
“昨晚我工作到很晚。本想休息一会儿，却不知不觉写了一整夜。”
“我的保罗，你总是这样工作到深夜吗？”
“是的，经常这样。”
“你的脸色看上去就像一页白纸。你应当开始注意身体。”
“你是以一名医生的身份在和我说话吗？”
“不，以你朋友的身份。”
当劳伦为保罗准备咖啡的时候，他则开始查看邮件。即使他知道可咏从不会在短时间内回复邮件，可当他发现邮箱里没有她的回信时，还是一脸沮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阿瑟正要回房。劳伦示意他走向自己。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也许我们需要推迟旅行计划。”
“发生了什么？”
“还是问我有什么问题吧：我发现他的精神状况不佳。”
“昨天晚上，他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那是昨天晚上。”
“我的精神状况很好。”保罗在他的房间里高声叫喊道，“而且，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他说着，走向两人。阿瑟和劳伦见状，沉默良久。
“你为何不和我们一起到南部游玩两天？”阿瑟建议道。
“因为我正在创作一部小说。距离我出发前往卡尔马尼只剩下三周的时间。我计划至少写个百来页带给可咏阅读。我特别希望这一次她能喜欢我写的文字，并为我感到骄傲。”
“走出你的作品，进入真正的现实生活，与那些作家朋友以外的人相遇。”
“我在签售会的时候，总能遇见许多读者。”
“除了‘女士，您好’‘谢谢您，先生’‘女士，再见’之外，你还对他们说过些什么吗？你会在你感到寂寞孤单时与他们通电话吗？”阿瑟回应道。
“不会。不过每当我有此需求的时候，我有你，尽管有时两地的时差限制了我们的行动。好了，别再为我感到担忧了。听完你们之间的谈话，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问题。然而事实上，我没有任何问题。我热爱我的生活和工作。每天，我都在自己的故事中度过漫漫长夜。就像你，劳伦，有时会在手术台前度过整个夜晚一样。”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夜晚。”阿瑟叹了口气，说道。
“但这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你不会试图让她抛弃这样的生活方式，因为你爱的是她最本真的样子。”保罗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从本质上来看，我们的差别并不大。好好享受你们甜蜜的二人旅行吧。如果这次卡尔马尼之行能够治愈我对飞机的恐惧，那我今年秋天就去圣弗朗西斯科看望你们。看，这是个不错的小说题目：《圣弗朗西斯科的秋天》。”
“如果你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这部小说一定愈发精彩。”
阿瑟和劳伦打点完行装后，保罗将两人送到火车站。尽管之前在聊天时，他对两位好友的离去显得坦然自若，可当火车真的消失在月台上时，保罗还是感到有些惆怅。
他在与两位老友道别的地方站了一会儿，随后双手插在口袋中，转身离去。
保罗走进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内，发现有人在旁边的座位上留下一张字条。
如果你在瑞塔定居，我向你保证，秋天来探望你的人是我。
《瑞塔的秋天》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小说标题。
我的老伙计，我会想你的。
阿瑟
保罗把这张字条读了两遍，随即把它塞进了自己的皮夹。
他寻思着如何打发上午的时光，最后决定前往歌剧院，因为他有事要和那里的总管商量。
米娅坐在小丘广场的长椅上。漫画师在一旁观察着她。当他看见米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时，便离开画架，坐到她的身旁。
“糟糕的一天？”他问道。
“不，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这本书真的如此悲伤吗？”
“故事发展到现在，显得轻松、幽默。然而，主人公刚才收到了他母亲去世前写给自己的一封信。这封信感人至深，我真荒唐，竟然还为此掉下眼泪。”
“表达心中所想一点也不荒唐。您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吗？”
“她过得很好。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她也能给我写一封这样的信。”
“也许有一天她会这么做。”
“就我们现在的关系来看，我觉得希望渺茫。”
“您有孩子吗？”
“没有。”
“等到您自己成为母亲的那一天，就会以一种不同的视角来看待您的童年，到时候，您对母亲的看法也会完全转变。”
“我暂时还想象不出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父母，同样也没有完美的孩子。好了，不和您多说了，我看到一个游客正围着我的作品打转。顺便问一句，您的朋友觉得我给她作的肖像画怎么样？”
“我还没有把作品交给她。对不起，我忘了，今晚我就给她。”
“这幅作品在我的箱子里躺了好几个月。所以，您不用着急给她。”
说罢，漫画师便回到了自己的画架前。
保罗从艺术家入口走进歌剧院。此时，一些搬运工正运输着装点歌剧院的内饰材料。保罗绕开他们，走上楼梯，敲响主管的办公室门。
“我们有约吗？”
“没有，但我只需打扰您一分钟，我想找您帮个忙。”
“又需要帮忙了？”
“但这次真的是个小忙。”
保罗向主管告知自己的请求，却遭到拒绝。他曾为保罗破例过，并只为他一人这么做过。这一次，保罗向主管解释说歌剧院是他最新小说的布景，他希望能够还原歌剧院的原貌，而非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样子。
“我理解您的顾虑。”保罗说道，“但这次参观歌剧院，是我助手的愿望。”
“在您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她就是您的助手了吗？”
“当然，我又不是在进门后才决定雇用她的。”
“您刚才说是一个‘朋友’！”
“一位助手朋友。我想，这两种身份并不完全相斥。”
歌剧院主管看了看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
“不，很抱歉，请别再坚持了。”
“到时候可别指责我把歌剧院描述得很糟糕，因为我无法面面俱到，还原其真实面貌。”
“您只需花更多的时间用于资料的收集即可。好了，现在请离开吧，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完成。”
保罗虽然离开了主管的办公室，却并不满足于两人协商的结果。对于他来说，一个承诺就是一个承诺，他在之前的生活中违抗过比这更加复杂的条例与禁忌。想到这里，保罗来到售票处，买了两张今晚演出的票，随后便寻思着如何实施自己的计划。
当保罗再次走到歌剧院前的广场时，他拿出手机，找到了米娅的电话号码，正要拨通，却又转念一想，决定还是发一条短信给她：
我们将于今晚参观歌剧院。请穿上毛衣，带好雨衣。尤其不要穿高跟鞋，虽然这两次我并没有看到您穿过。您到了，就会明白了。我暂且就说那么多，这是一个惊喜。
八点半在第五级台阶上见。
保罗
注意：短信也不算主动联系。
米娅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短信，微笑了一下。可当她想起自己对黛西做出的承诺后，笑容很快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加尔塔诺·克里斯图尔利在波拿巴咖啡馆的露天座上等待着保罗。
“您迟到了！”
“我与您的情况不一样，我的办公室可不在附近，再说，让我惊讶的是，来的路上竟然有些堵车。”
“若没有发生堵车的情况，您才应该感到惊讶。您在电话里说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告诉我，您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认为我有问题，难道是现在的潮流趋势吗？您不会也掺和其中吧。”
“好了，您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我同意到世界的另一头参加这次书展。”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消息。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参加此次书展，您别无选择。”
“我们总是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包括现在，我仍旧可以改变主意。说到这里，我有件私事想和您说。如果我决定在瑞塔生活一两年，您能预先支付给我一笔酬劳，好让我能够在那里安顿下来吗？我不想在确定之前就放弃我在巴黎的公寓。”
“您还需要确定什么？”
“确定是否留在瑞塔。”
“您为何要去瑞塔生活，您甚至都不懂当地的语言。”
“关于这个困难，我还未好好思考过。我想，也许我需要学习一下卡尔马尼语。”
“天哪，您已经完全疯了，这简直就是在胡言乱语！”
“我并未向您寻求心理咨询，而是希望您能提前支付我的稿费。”
“您是认真的吗？”
“您曾振振有词地和我说过，我在那里的成功会带动我在美国和欧洲的市场。如果我的理解无误，那么只要我坐上前往卡尔马尼的飞机，我们就发财了。所以，根据您的预想，支付一笔预付金对您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时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未来到底如何发展，我也无法确定。”
说罢，克里斯图尔利思考片刻，随后继续说道：
“如果您能够向卡尔马尼媒体宣布，您打算长住在他们的国家，那样效果一定更好。如果您的编辑眼光长远，那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时机，推销您的作品。”
“说了这么多，您是否同意我的请求？”保罗叹了口气，问道。
“有一个条件！不管在那里发生什么，我始终是您的首席编辑。我不想听到，有一天您和卡尔马尼人直接签署出版条约。这一点我必须说得很清楚，因为您能达到今天的位置，都是我的功劳！”
“是的，但我可不敢说，您把我带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您太忘恩负义了！您到底还想不想要这笔预支的稿费？”
保罗点了点头。他在一张纸巾上写下他想从克里斯图尔利那里得到的稿费金额。后者抬了抬眼睛，划去纸上的金额，留下一个比刚才金额少了一半的数字。
两人握了握手。在他们那个领域，这个动作的效用可以抵得上一张合同。
“我会在送您去机场时，把支票交到您的手上。这样，我就能确定您确实登上了飞机。”
保罗离开咖啡馆，把结账的事交给了克里斯图尔利。
午餐过后，当黛西从餐馆忙完回到家中时，发现米娅穿着睡袍，平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盒舒洁纸巾，眼睛上盖着一条湿毛巾。
“你不舒服吗？”
“视觉神经引起的头痛，我感觉自己整个头就快爆炸了。”米娅回答道。
“你要我去叫医生吗？”
“没用的。之前我也犯过这毛病，一般在发作十几个小时后，疼痛会缓解。”
“你的头痛是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
“下午的时候。”
黛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
“好吧，你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作。忘掉今晚来餐馆帮我的事，你可以明天来帮我。”
“不。”米娅反对道，“我可以胜任今晚的工作。”
说完这句话后，她把头埋在双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声。
“你现在这可怕的脸色会吓跑顾客的！还是快回到房间躺着吧。”
“不，我会来的。”米娅一边嘴上坚持，一边平躺下来，手臂在沙发边沿不断摇晃，随后继续说道，“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当我在用餐区服务顾客的时候，罗伯特会想办法完成厨房里的工作。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活。快去休息，这是命令。”
米娅抓起那盒舒洁纸巾，起身离开。由于眼睛上还盖着毛巾，她只得摸索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黛西一离开公寓，米娅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把耳朵紧贴在门上，仔细聆听，直到楼道里再也听不到黛西的脚步声。随后，她冲向落地窗，用眼睛追随着黛西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处。
她快步走进浴室，用清水洗去之前涂在脸上的爽身粉和描在眼睑上的黑色印记。如果说她从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学到一样有用的技艺，那就是利用化妆来辅助演出。当她在黛西的挂衣壁橱里寻找雨衣时，竟然没有一点负罪感，这让她自己都感到很惊讶。整个过程中，她甚至还感觉很愉悦，很久以来，她都未曾有过如此好的状态。
她选了一双球鞋，突然想到自己以这身装束前往歌剧院是否有些不合时宜。在英国，每当人们前往歌剧院时总是盛装出席，只会过度装扮，绝不会过分随意。
她在镜子中打量自己，觉得自己这样看上去有些像奥黛丽·赫本，这让她感到很高兴。她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戴上一副墨镜，最后决定将墨镜放入包中，推门离开。
她把楼下大门推开一条缝，在确保前方道路畅通后，便快步走向停在对面的出租车。
保罗在巴黎歌剧院第五级台阶上等待着米娅。
“您看上去就像克鲁佐警官。”保罗在迎接走向他的米娅时，说道。
“一个十足的绅士！是您要求我穿上雨衣和平底鞋的。”
保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道：
“您看上去很迷人，跟我来。”
他们靠近正走向歌剧院入口的人群。在穿过一排房间后，米娅停在楼梯口，赞叹歌剧院的美丽，并坚持要走近匪第水池。
“它看上去是多么雄伟绚丽！”米娅感叹道。
“确实很迷人，可现在，我需要加快步伐。”保罗请求道。
“在这群衣着优雅的人当中，我感觉自己很荒唐。我应该穿条裙子来的。”
“千万不要！走吧。”
“我不明白，您不是说好在歌剧院关闭之时，带我来参观的吗……我们现在是要去看演出吗？”
“您之后就会明白的。”
在到达二楼时，两人路过交响乐团的排练室。
“今晚的演出曲目是什么？”米娅在走进演出大厅时问道。
“不清楚。你们好。”保罗在路过两尊雕像时喊道。
“您在和谁打招呼？”米娅低声问道。
“巴赫和海顿。我在写作时经常聆听他们的作品，所以在路过他们雕像的时候打个招呼，是最基本的礼貌，不是吗？”
“我能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吗？”当保罗继续前行时，米娅问道。
“到我们的座位上坐好。”
引座员把两人带到两个折叠式加座前。保罗让米娅坐在前面的加座上，自己则坐到她的身后。
座位很硬，而且他们只能看到右侧的舞台。对于经常在首映式坐在最佳位子上的米娅来说，确实有些不太适应。
“然而，他看上去并不吝啬。”当舞台上的幕布掀开时，米娅暗想道。
演出开始后的十分钟内，保罗不动声色，一言不发。米娅则在她的座位上不停晃动，试图寻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保罗见状，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很抱歉我一直在动，可我坐得屁股有些疼。”米娅窃窃私语道。
保罗忍住笑声，把头凑向她的耳边。
“我向您的臀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跟我来，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说罢，他躬身走向两人跟前的安全出口。米娅看到他的这一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可能他真的是一个疯子……”她暗自思忖。
“您快跟上！”保罗躬着身体，在安全出口处，向米娅低声叫喊道。
米娅遵从他的指示，也躬着身体，走向保罗。
他轻轻推开门，把她带进一条走廊。
“像这样扮演鸭子的状态，还要持续很久吗？”米娅问道。
“随便您扮演什么，但请您务必保持安静。”
保罗说着，走进一条长廊，抓起米娅的手一同走入。两人越是深入迷宫，米娅的疑惑就越是强烈。
在走完另一条过道以后，他们走上一座螺旋梯。保罗担心米娅走不稳，所以让她先登上楼梯，并嘱咐她小心自己的脚步。
“我们现在在哪儿？”米娅小声问道，她开始越来越专注于这场冒险。
“我们将穿过眼前的这座天桥。我请求您不要发出一点声响，因为舞台就在我们的脚下。这一次，由我领头。”
保罗说罢，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米娅见状，感到很惊讶。保罗凑到她耳边，悄悄告诉她自己站在高处时会感到晕眩。
当保罗到达天桥另一边时，他转身看了一眼米娅，发现她在天桥的中段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脚下的舞台。霎时间，保罗仿佛瞥见米娅童年时的样子，就连她身上的雨衣也一下变得过于宽大。她不再是那个自己在巴黎歌剧院台阶上遇到的女人，而成为一个悬在半空，为一场梦幻的演出而着迷的小女孩。
他又等待了一会儿，最后，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只得轻咳了一声。
米娅朝保罗微笑了一下，并向他走来。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低语道。
“我知道，但这还算不了什么。”
他抓起她的手，走向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向另一座楼梯。
“我们是要前往那个湖泊吗？”
“你们英国人的想法真是古怪。你们真的以为他们在最高层挖了一个湖泊吗？”
“我们完全可以走下楼梯！”
“不，我们将登上楼梯。湖泊并不存在，顶楼只有一个由水泥制成的水库。如果那里真有湖泊的话，我今天就会带上潜水设备。”
“那您要我穿上雨衣的用意何在？”米娅有些气恼地问道。
“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当两人登上木质楼梯时，听到一声恐怖的滚动声。米娅惊恐万分，随即停下脚步。
“别害怕，这是舞台布景机械运作的声音。”保罗安慰她道。
当两人最终登上歌剧院的顶楼时，保罗打开通往天台的门，示意米娅先进去。
米娅走上歌剧院的楼顶，俯瞰巴黎美轮美奂的夜景。
她情不自禁地用英语赞叹了几句，随后转向保罗。
“您可以继续前行，这么做并不危险。”保罗鼓励道。
“您不过来吗？”
“来的，来的，我马上就来。”
“为什么您明知道自己在高处会有晕眩的感觉，还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您并无晕眩感。现在您看到的夜景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景色。继续向前，我就在这里等您。请让您的双眼浸没在这片景色中，能够有幸以这样的方式凝望这座光明之城的人屈指可数。继续前进吧，不要错过任何美妙的细节。很多年后的一个冬夜，您也许会坐在壁炉前向自己的曾孙们讲述那个您在歌剧院楼顶俯瞰巴黎的夜晚。那时候，您年事已高，可能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但您一定记得自己曾经在巴黎有过一个朋友。”
米娅看着紧紧扶着门把的保罗，继续向前。从现在的位置上，她可以瞥见玛德琳教堂、埃菲尔铁塔，以及铁塔投向空中的光束。此刻，她凝望天空的样子就像一个正在数星星的孩子，并确信自己正确数出星星的数量。过了一会儿，米娅的目光又投向堡格林内尔街区的建筑。她依稀可以看到建筑上的那些窗子，在夜色中，这些窗户微小得就像是苍穹中的点点繁星。此时此刻，有多少人正在这些窗户后面晚餐、欢笑、哭泣？在转身的时候，她远远望见位于蒙马特高地上的圣心教堂，这让她突然想起黛西。今晚，巴黎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现在米娅的面前，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
“您不能错过这样的景致。”
“可我真的做不到。”
米娅重新走向保罗，取下脖子上的围巾，把它蒙在保罗的眼睛上。随后，她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向歌剧院的屋顶。保罗像一个表演平衡技巧的杂技演员一样缓慢前行，可他并未抗拒米娅的做法。
“如果我独自一人享受这片美景，那就太自私了。”她一边说，一边取下蒙在他眼睛上的围巾，接着继续说道，“若我不与我的巴黎朋友分享今晚的景色，我又怎能向我的曾孙们讲述今天的经历呢？”
保罗和米娅坐在屋顶上，共同欣赏着这座美丽的城市。
此时，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米娅脱下身上的雨衣，盖在两人的肩膀上。
“您总是想得那么周到吗？”
“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好了，现在您可以带我回到刚才的地方吗？”他说着，指了指她的围巾。
走下楼梯后，等待他们的是两个保安。他们把保罗和米娅“押送”到主管办公室，并告诉他们，办公室里还有三个警官正等候两人的到来。
“我知道，我违背了您的禁令。但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保罗对歌剧院主管解释道。
“您认识这位先生吗？”木勒尔警官问道。
“不，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认识这个人，您可以把他们带走了。”
木勒尔警官向他的同事示意了一下，后者取出两副手铐。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必要这样处置我们吧。”保罗抗议道。
“我想很有必要。这两个人在我看来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米娅把手伸向警察，顺便看了一眼手表，当她看到表上显示的时间时，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慌。
警官同意两人先做口供。保罗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一边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尽力降低事态的严重性。他向所有神明保证，如果现在警官能够释放他们，今生他将不再重犯。“我们今天不会在警察局度过一夜吧？”他最后问道。
警官听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都是外国公民，在我与相关领事馆取得联系，核实你们的身份之前，我们无法将你们释放。”
“我有一张居住证，我把它忘在家里了，可我确实有权利长期居住在法国。”保罗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是您的一面之词。”
“我的合伙人会把我杀了的。”米娅低声自语道。
“小姐，有人在威胁您的生命吗？”警官问道。
“没有，这只是我说话的一种方式。”
“请注意您的词汇，要知道，我们现在可是在警察局。”
“她为什么要杀您？”保罗俯身朝向米娅，问道。
“我刚才说了什么？”警官插话道。
“好了，我们又不是在小学！显然，现在的情况让我的朋友在事业上陷入混乱的境地，你们就不能更灵活宽容些吗？”
“您在私自闯入公共场所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我们可没有私自闯入任何地方。当时，所有的大门都向我们敞开着，包括通向屋顶的那扇门。”
“您难道认为，您在歌剧院屋顶上漫步不是一种私自闯入公共场所的方式？如果我在您的国家做同样的事情，您也觉得很正常吗？”
“警官，如果您真想这么做，我丝毫不会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我甚至可以向您推荐两三个景色宜人的地方。”
“好吧。”警官叹了口气说道，“帮我把这两个白痴关进单人牢房，随后先带那个小丑来见我。”
“等一下！”保罗请求道，“如果一个法国公民带来证据，前来为我证明身份，您是否可以将我们放走？”
“如果他能够准时到来，我可以考虑您的请求。否则的话，就要等到明天早晨，因为我马上就下班了。”
“我可以打电话吗？”
警官拿起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话，把它推向保罗。
“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
“在现在这个时间？”
“我们无法选择此类情况发生的时间。”
“我能知道您要求我这么做的原因吗？”
“听着，克里斯图尔利，因为时间紧迫。您冲向办公室，拿一份证明我身份的复印材料，随后在一小时内火速赶到九区警察局。如果您没有做到这些事情的话，我就和钟成飞签署我下一部小说的合同。”
“谁是钟成飞？”
“我不知道。但在我所有的卡尔马尼编辑中，一定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保罗高喊道。
听到这话，克里斯图尔利当场就挂断了电话。
“他会来吗？”米娅带着哀求的语调问道。
“和克里斯图尔利共事，一切皆有可能。”保罗说完，迟疑了一下，随后放下听筒。
“好了。”警官再次发话道，“如果刚才这位您朝他怒吼的朋友足够愚蠢，前来替您解围，您可以回家睡觉。不然的话，我们这里有毛毯。法国可是个文明讲理的国家。”
保罗和米娅在警察的护送下，走向牢房。出于礼节，警察并未把他们与两个发酒疯的醉汉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牢房的门被关上以后，米娅坐在一张长椅上，把头埋在双手里。
“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们又没有轧死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为何您会如此担忧？她又不会知道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里。”
“我们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当她完工后，从餐馆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我不在家，甚至到明天早上也未回家。”
“以您现在的年纪，完全有权利在外留宿，不是吗？她真的只是您的合伙人还是……”
“还是什么？”
“不，没什么。”
“我在她需要我的时候，谎称自己头痛，今晚未去餐馆工作。”“我承认这样做并不光彩。”
“谢谢您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保罗坐到她的身旁，缄默不语。
“我有一个想法，当然只是单纯一个想法而已。”他终于发话道，“抓捕、手铐、警察局这些细节，也许不必向您的后代们讲述。”
“您开什么玩笑。这些细节可能是他们最喜欢的部分。祖母在警察局里度过一夜！”
两人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锁的声响，随后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警察命令两人跟随他走出牢房。他把保罗和米娅带到警官办公室。此时，克里斯图尔利已经赶来。在递给警官一张保罗居住证的复印件以后，他又签署了一张支付罚金的支票。
“很好。”警官说道，“现在您可以和他一起离开。”
转身时，克里斯图尔利发现了米娅的存在，随即狠狠瞪了保罗一眼。
“什么，我花了这么多钱，就不能同时带走两个吗？”他愤怒地对警官说道。
“这位女士并未向我递交身份证件！”
“这位女士是我的侄女！我用名誉向您担保。”克里斯图尔利信誓旦旦地说道。
“您是意大利人，而您的侄女是英国人？你们家可真够国际化的！”
“我现在已经取得了法国国籍，警官先生！”克里斯图尔利反驳道，“而且，在我的家庭中，我们祖孙三辈都已经成为欧洲公民。外国侨民还是前卫先锋，随您怎么看。”
“你们全都给我离开这里。不过您，小姐，我希望明天下午您带着自己的护照来见我，听明白了吗？”
米娅点了点头。
在警察局门外，米娅感谢克里斯图尔利的帮助。后者则充满敬意地向她致意：
“小姐，帮助您是我的荣幸。有意思的是，我感觉我们应该在哪儿见过，您的脸庞有些面熟。”
“有可能。”米娅羞红了脸，回答道，“也许您遇见过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也许吧。然而，我发誓……”
“真可悲！”保罗低声感叹道。
“您怎么了，您？”克里斯图尔利转身朝向保罗，问道。
“您就是用这种过时的伎俩来和女人搭讪的吗？‘我感觉我们应该在哪儿见过。’”保罗一边嘴上重复道，一边脸上做出令人反感的表情，最后又感叹了一句，“太可悲了！”
“我亲爱的保罗，您真是愚蠢至极。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很真诚，我确实相信自己曾经在哪里遇到过这位小姐。”
“好吧，谁在乎您是否真的见过她。我们现在急着赶路，小姐的四轮马车马上就要变回南瓜了。我们改天再说互相恭维的话。”
“您起码得说句谢谢吧！”克里斯图尔利低声抱怨道。
“毫无疑问，非常感谢您！不过现在，我必须和您道别了。”
“毫无疑问，这笔罚款将从您的预支稿费里扣除……”
“你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老夫老妻。”当克里斯图尔利跳上自己的座驾时，米娅带着逗趣的神情，说道。
“已经老去的是他，不是我。我们得快些了，您的合伙人何时从餐馆回到家中？”
“一般情况下在十一点半到午夜之间。”
“那我们最少还有二十分钟，最多还有五十分钟。来吧！”
说罢，保罗便带着米娅飞快地奔到自己的车前。
在为她开好车门，并要求她系好安全带后，他启动轿车，飞速出发。
“您住在哪里？”
“蒙马特高地的波勒布大街。”
保罗的萨博在巴黎的大街小巷飞速行驶着。他强占公交车道，在一排出租车中间穿行而过，在克利希广场险些撞倒一位骑摩托车的人，后者忍不住对他破口大骂。他就这样飞驰在卡兰克尔大街，在乔瑟夫德麦斯特尔大街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又被正在过街的行人痛骂了一通。
“我们今天晚上刚和警察打过交道，所以您应该更加谨慎一些。”米娅建议道。
“如果您的合伙人比我们先到家，怎么办？”
“好吧……开足马力！”
萨博在勒比克大街上一路飞驰。在到达诺尔万街时，米娅紧靠在自己的座椅上。
“您的餐馆就在附近吗？”
“我刚刚从它门口经过。”米娅小声说道。
车子一转弯，终于驶入波勒布大街。米娅指了指自己的住所，保罗随即停车。
“快去吧。”他说道，“我们下次再好好道别。”
两人对望了一眼。米娅下车，冲向寓所的大门。保罗看着她走进大楼，他凝望了一会儿大楼的墙面。当他看到最高一层的灯光亮起，又很快熄灭以后，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在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远远瞥见一个女人正朝这里走来，随后走进大楼。他按响三次车喇叭后，便动身离开。
黛西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此时，公寓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打开灯，直接躺倒在沙发上。她瞥了一眼茶几，马上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书。黛西拿起书，再次仔细看了看作者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