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米娅房间门口，轻轻地打开房门。
米娅假装被开门声惊醒。
“你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明天我就能照常工作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你今晚在餐馆没有太忙吧？”
“虽然下雨，但顾客不少。”
“今天雨下得很大吗？”
“是的。在公寓内也下雨了吗？”
“没有，真是个奇怪的想法。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黛西说完，一言不发地关上了房门。
保罗停好车，回到寓所。他坐到书桌前，打算开始创作新的一章。在这一章中，那位失声的歌唱家将在歌剧院的顶楼开始一段奇妙的经历。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闪了一下。
我的孙辈们想对您说：今晚他们未来的外婆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您及时回到家中了吗？
如果再晚两分钟，我就完蛋了。
我按了几下车喇叭，以示提醒。
我听见了。
您的室友是否察觉到一些可疑之处？
我想，她看到了从被子里露出的雨衣。
您穿着雨衣睡觉？
我没有时间脱下它。
对警察局的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罚金我们一人一半吧。我坚持要这么做。
不，您是我的客人。
您下周带我去参观卡普奇尼地下墓穴怎么样？
这算不算主动联系？
不算。
我无法理解为何不算。
不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所以，您答应了？
您不想去大皇宫看展览吗，那里的死人会少一些。
什么展览？
稍等，我看一下。
我等候您的回复。
都铎王朝展。
我已经受够了关于都铎王朝的一切……
那去奥赛博物馆怎么样？
卢森堡公园呢？
好吧。
您在工作吗？
我正试图开始写作。
那我不打扰您了。后天，下午三点？
在格勒梅尔大街上的那个入口。
手机不再闪烁。保罗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写作。当歌唱家正向歌剧院屋顶慢慢靠近时，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
我饿得快不行了。
我也是。
可我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脱下您的雨衣，试图悄悄地走近冰箱。
好主意……现在我真的不再打搅您写作了。
谢谢。
保罗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可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从电脑屏幕转向手机屏幕。在看到手机屏幕不再亮起时，他略带失望地把它放到一个半敞开的抽屉中。
米娅悄无声息地脱下衣服，穿上一件浴袍。随后，轻轻打开房门，看到黛西正躺在沙发上读着保罗的作品。见此情景，米娅马上回到自己的床上，只得在饥肠辘辘的状态中度过剩下的时光。
11.
保罗最近写得不多，就算到了晚上，效率也不高，为此他有些负疚感。今天，他想润色一下这本小说最初的几个章节，之后好让可咏阅读。虽然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他的邮件，这让他感到很担忧。
他拉上窗帘，让房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坐到电脑屏幕前。
保罗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在七小时内他做了以下事情：写了十页书稿，喝了五杯咖啡、两升水，吃了三包薯片。
现在，他感到饥饿难耐，觉得是暂时放下工作的时候了，于是，便前往楼下的咖啡馆用餐。虽然这家咖啡馆并非当地最佳的用餐之地，可他至少可以不再孤单一人享用晚餐。当他在吧台边坐下以后，咖啡馆老板便开始与他交谈。保罗总是从他那儿获取街区最新的消息：哪个邻居去世或离婚了，哪个邻居搬家了，哪家商铺关门或开张了，包括天气变化、政治丑闻。总之，所有关于生活和这座城市的消息，保罗都从“小胡子”口中获得。“小胡子”是保罗为咖啡馆老板取的雅号。
回到家后，他拉开窗帘，欣赏了一会儿落日余晖的美景，随后又再次打开电脑。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邮箱，没有读到任何关于可咏的消息，却收到另一封邮件。
亲爱的保罗：
希望你一切都好。我们在南部的旅行奇妙至极，现在我还在不断地自问，为何当初会在巴黎生活了四年，而没想过前往普罗旺斯居住。南部居民热情，景色秀美，气候宜人，还总有许多露天的集市……总之，你可以考虑一下到南法来生活一段时间。幸福有时近在咫尺，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很多。
我们很想念你。我刚到达意大利，并想在这里逗留几天。波托菲诺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整个利古里亚地区都显得如此迷人。
我们打算接下去前往罗马，随后从那里直接返回圣弗朗西斯科。
我一回家就打电话给你。告诉我们你的近况，你的生活中又发生了什么新的事情。
劳伦拥抱你，我也是。
阿瑟
保罗看了一下时间，这封邮件是在几分钟前发出的。他猜想此刻阿瑟一定仍旧在网上，所以马上回信给他。
我亲爱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们的旅行进展得如此顺利。你们应该将旅行计划再延长几天。我最近偶然看到一个短期住房租赁的网站，我想尝试一下，因为别人都极力向我推荐这个网站，于是我便想到了你们的寓所。
我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好了。我为你们精心挑选的房客是一对和善的夫妇和他们的四个孩子，他们将在你们的公寓内一直住到月底。房租将直接转到中介公司的账户上，你们前往中介公司领取支票即可。我希望这些钱可以补贴你们在意大利的旅行。
现在，我们终于两清了！
至于其他方面，我的生活中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每天写作很长时间，距离我出发前往瑞塔的日子正在不断逼近。
替我拥抱劳伦。
保罗
很快，电脑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你没有这么做吧？！
保罗对自己的“报复计划”感到很满意，他本打算让阿瑟再经受一会儿煎熬，可想到他一定会不断追问自己，便决定在重新开始工作之前先回复他。
阿瑟：
如果我不是担心我的教子在他教母家中的时间过长，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实行我的计划。可我终究太过善良，最终放弃了这个计划。所以，你现在并未有任何损失。
拥抱你。
保罗
写完这封邮件后，他将整个夜晚都用于创作一个新的章节。
“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认识谁？”
“他。”黛西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小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的。”
“当你带着大包小包突然来到我家，要求我收留你时，当你整夜扑倒在我怀里哭诉着大卫对你的种种不是时，我相信你了吗？”“在你的那个交友网站上认识的。”米娅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睑。
“我就说在哪里见过他的面孔。”黛西大声说道，“你可真够大胆的！”
“我向你发誓，事实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我请求你不要随便发誓，这是一件很神圣的事。”
说罢，她从米娅身前走过，前往用餐区，准备收拾。
“你留着让我来吧。”米娅边说边走向用餐区，“还是让我来吧，你在厨房已经够忙的了。”
“我在我的餐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被解雇了吗？”
“你很爱他吗？”
“完全没有。”米娅情绪激动地反驳道，“他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怎么样的一个朋友？”
“一个我可以毫无保留与他交谈的朋友。”
“是你这么想，还是他这么想？”
“我们两人都这么想。在第一顿晚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达成共识。”
“你们还一起吃过晚餐？什么时候？是你因为视觉神经引起头痛所以穿着雨衣入睡的那天吗？”
“不，不是那天。那晚，我们去了歌剧院。”
“真是越来越浪漫了！”
“是我告诉你自己去电影院的那个晚上。”
“那个瑞典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你都在对我撒谎吗？”
“是你说他是瑞典人的。”
“那手机的事呢？”
“手机的事是真的，他把它遗忘在了餐馆。”
“那你的头痛呢？”
“只是暂时性的……”
“我明白了！”
“他真的只是一个朋友，黛西，我哪天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我敢肯定你们一定会相互欣赏的。”
“你这演的又是哪出！”
“他和你一样都在夜晚工作；他有些笨拙却很有趣，和你一样；他是美国人，生活在巴黎，单身一人，也和你一样。”
“你不喜欢他吗？”
“他‘几乎’可以算单身。”
“请你别打我的主意。我交友网站的账户里还有很多假扮单身的混蛋正等着我。好了，你是想摆放餐具，还是重新粉刷天花板。”
米娅没再多说话，而是拿起一叠盘子把它们摆放在桌上。黛西走进厨房，开始削蔬菜。
“你至少应该见他一下。”米娅说道。
“不！”
“为什么？”
“首先，通过这种方式介绍的异性，永远都不会成功；其次，他是一个‘几乎’单身的人，最重要的是，你很喜欢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米娅转向黛西，双手叉腰，说道：
“我很明白自己的感受！”
“真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穿越整个巴黎，只为了把手机归还给他。你说谎的水平就像一个初中生，还说自己去歌剧院……”
“不，不是去歌剧院，而是走上歌剧院！”
“你说什么？”
“我们并没有观看任何演出，他把我带上歌剧院顶楼，俯瞰巴黎的夜景。”
“你要不是真的单纯，要不就是在欺骗自己。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请你留着你的作家，让我安静一会儿。”
听到这话，米娅紧锁双眉，若有所思。
“快干活，顾客们马上就要来了！”黛西大声喊叫道。
凌晨两点的时候，保罗仍旧在润色自己章节的最后一行。他决定今晚就写到这里。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邮箱，终于看到了可咏的回信，并将它打印出来。他喜欢看到她的文字流淌在纸上，这样可以显得更真实一些。他拿起打印机上打好的信件，想在躺下后阅读。
几分钟后，他关上灯，紧紧将枕头蒙在耳朵上。
凌晨三点的时候，米娅被自己手机的振动声惊醒。她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大卫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躺下，紧紧将枕头蒙在耳朵上。
12.
当米娅出现在卢森堡公园的铁栏前时，已经有些迟到了。她寻找着保罗，并拿起手机给他发信息。
您在哪儿？
在一张长椅上。
哪张长椅？
为了让您更方便认出我，我特意穿了一件亮黄色蜡质外套。真的吗？
当然不是！
保罗站起身，看到她正朝自己走来，向她挥了挥手。
“啊，今天您穿了一件雨衣。”她说道，“可是现在并没有下雨。”
“我们拭目以待。”他一边回答，一边开始行走，双手放在背后。
米娅紧随其后。
“您昨天整晚都才思枯竭吗？”
“没有。我甚至还完成一个章节。今晚我将开启新的一章。”
“您想玩一局吗？”她指了指一旁玩滚球的人，建议道。
“您知道怎么玩吗？”
“看上去并不复杂。”
“不，其实很复杂。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很复杂。”
“您心情不好吗？”
“如果我赢了，您就为我准备一顿晚餐！”
“那如果您输了呢？”
“让您抱有这样的希望是一种不诚实的表现……就这项愚蠢的运动而言，我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准。”
“我还是想碰碰运气。”米娅说着，走向滚球场。
她向两位坐在长椅上交谈的滚球爱好者询问，是否可以将滚球的器具借给他们。见两人露出迟疑的神色，米娅俯身对着一个略显年长的人耳语了几句。后者听完后，微笑了一下，向她指了指放有小球和滚球的一片空地。
“我们开始吧？”她对保罗说道。
保罗率先投掷滚球，等到它停稳后，他拿起小球，在投掷时俯下身来，随后抛出小球。小球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地后在地面上滚动了一会儿，最后停在目标位置附近。
“很难再投得比我离目标更近了。”保罗吹了一声口哨，说道。
两位长者带着饶有兴致的神情在一旁观看两人的比赛。米娅摆好姿势，投出小球。她的球飞出的位置没有保罗远，最后停在距保罗的小球几厘米的地方。
“不错，但还不够。”保罗高兴地说道。
说罢，他略微转动了几下手腕，投出第二个小球。小球慢慢绕开地上的两个滚球，在地上滚了一会儿，最后停在目标处。
“完成了。”保罗带着胜利者的口吻，呼喊道。
米娅摆好姿势，眯起双眼，瞄准目标，将球投掷出去。她的球在地上滚了一会儿，在碰到保罗的小球的时候，将它们推向远处，自己则稳稳地停在了目标位置。
“啊，太厉害了！”其中一位正在观看比赛的长者忍不住惊呼起来，另一位则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完成了。”米娅说道。
保罗看着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长椅上的两位长者为米娅的精彩表现喝彩，她向两人致意，随后便转身向保罗跑去。
“输了比赛就生气可不好！”米娅在追上保罗时说道。
“刚才您的话让我误以为这是您第一次玩滚球。”
“我童年时期所有的夏天都在普罗旺斯度过……当女人在和您说话时，您从不认真听我们在讲些什么。”
“不，我听得很认真。”保罗反驳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的思绪有些混乱，我差点就和您谈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发生了什么事？”
保罗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她。
“我昨晚收到了这个。”他低声说道。
米娅停下脚步，开始阅读这封信。
亲爱的保罗：
我很高兴你能来瑞塔。我很想好好利用你在瑞塔的时间与你相处，但我可能无法实现这个愿望。因为在书展期间，我有许多无法推脱的工作要完成。你将会为卡尔马尼读者的热情感到惊讶，并为之动容，他们一定比我更加热忱。你在这里是一位著名的作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等待你的到来。做好准备，尽情地展示自我吧。至于我，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带你游览我的城市……当然，是在你的编辑给你留出足够自由时间的前提下。
我本来很愿意在家中迎接你的到来，但这么做并不可行。我的家里人和我住在一栋楼里，我的父亲又是一个极其严苛的人。在他看来，一名男子在他女儿家过夜是一件伤风败俗、无法容忍的事。我可以想见你的失望，对此我感到很难过，但请你试着理解一下，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确实和巴黎的不太一样。
我很高兴能马上见到你。
路途愉快。
你最爱的翻译
可咏
“这封信写得有些冷淡。”米娅将纸递还给保罗时说道。
“简直冷若冰霜！”
“别夸大其词，而是应该试着读懂字里行间的深意。从她的文字中看得出她是一个羞涩、谨慎的人。”
“当她来巴黎的时候，可并不羞涩。”
“但现在是您去她的城市，情况发生了改变。”
“作为一个女人，您一定比我更能读懂她话中的含义。在您看来，她到底爱不爱我？”
“我确定她是爱您的。”
“那为什么她不在信中写下这样的话呢？承认自己对他人的感情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当我们羞怯时，确实是一件困难的事。”
“当您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也不对他说吗？”
“不一定会说。”
“是什么阻止您将爱说出口呢？”
“恐惧。”
“对什么的恐惧？”
“害怕自己会让别人感到恐惧。”
“这一切真是太复杂了！那么，当我们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到底应不应该向他吐露心迹？”
“应该等待一会儿。”
“等待什么？等到一切已晚的时候吗？”
“但也不能说得太早。”
“那我们又何从知晓，适合道出心声的时刻已经来临？”
“我想，是当我们感到安心的时候。”
“您是否曾经有过安心的感觉？”
“是的，我有过这样的感觉。”
“您是否在那一刻告诉他，您爱他？”
“是的。”
“那他，是否也告诉您，他爱您？”
“是的。”
话音刚落，米娅的神情变得忧郁起来，保罗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您刚刚结束一段感情，而我却用这个话题触动您伤心的往事。我这么做，实在有些自私。”
“不，您这么做让我很感动。如果所有的男性都勇于显露出自己脆弱一面的话，那很多事情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您觉得我应该回复她吗？”
“您马上就能见到她。我确信，当她见到您的时候，一定会为您着迷。”
“您是在嘲弄我，不是吗？我知道，我显得很荒唐。”
“完全没有。您很真诚，请保持这一品格。”
“巧克力华夫饼，您想来一块吗？”
“为什么不呢？”米娅叹了口气，回答道。
保罗带着米娅来到摊贩跟前，买了两个华夫饼，并把第一个华夫饼递给米娅。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他满口食物，说道，“如果他向您道歉，您会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不知道。”
“之后他没再给您打过电话吗？”
“没有。”米娅一下打断他，说道。
“好吧。那边是一个小池塘，通常孩子们会将小帆船放入其中，让它们扬帆远航，可我们并没有孩子。那边是骑在驴背上漫步的小道，您对这项活动有兴趣吗？”
“没什么兴趣。”
“很好。这样的驴子我也早就见怪不怪了。朝这个方向走下去，是一个网球场。可我们并不打网球，我想，我们已经在花园里绕完一圈了！走吧，我已经对这座公园和里面卿卿我我的情侣厌烦透顶了。”
米娅跟着保罗走向沃日拉尔大门。随后两人穿过波拿巴大街，来到圣叙尔比斯广场，今天那里正好有一个旧货集市。
两人沿着集市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家商铺前。
“真好看。”米娅一边说，一边指着一块古董表。
“是的。但我很迷信，无法说服自己戴上一样曾经属于别人的物品。除非我确定这样物品的主人以前过得很幸福。请别嘲笑我，但我真的相信所有的事物都有记忆。它们会根据自己的记忆散发出好或坏的电波。”
“真的吗？”
“几年前，我在一家同类型的古董商铺买下一台水晶的镇纸。当时卖家告诉我，这台镇纸产于十九世纪。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可我却在镇纸内侧发现一个女人的小型雕像，我觉得雕像很精美，于是便买下了。但自从我买下这台镇纸后，就倒霉事不断。”
“什么类型的倒霉事？”
“您偶尔说些粗俗的词汇，挺不错的。”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您用您的口音说这些词的时候，很性感。我们说到哪儿了？”
“您的那些倒霉事。”
“说实话，您确实很适合偶尔说两句粗俗的话！刚把这台镇纸买回家，我家水管就漏水了；第二天一早我的电脑就坏了；第三天，我的车被警察扣留；周末，患上重感冒；周一，我楼下的邻居突犯心脏病；后来，只要我把茶杯放在镇纸旁，就一定会将杯子碰翻。有一天，杯柄断裂，害得我差点烫伤自己的大腿。也是从那件事情以后，我开始怀疑这台镇纸是否存在着某些不祥的魔力。我和您说起过‘空白综合症’，就是当我们才思枯竭，面对一张白纸无所适从的状态。那段时期，我的‘空白综合症’尤其严重，头脑一片空白，简直就像在乞力马扎罗山上写作一样。一次，我不慎跌倒在地毯上，四肢趴在地上，鼻梁也摔断了。当时我的头朝天扬起，鼻子里流着血，在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大声喊叫。后来，我失去了意识。幸运的是，我的一位作家同事知道一点运命方面的知识。对了，忘记和您说了，每两周，我都会与一些同行在一家餐馆用餐。吃饭期间，我们会互相交流一些生活中的事。不过，我决定不再参加此类活动，因为这类活动总让人感到有些抑郁。那天，当一位同行看到我鼻子上贴着胶布时，不由得询问起我受伤的缘由，我便向他讲述了自从购买那台镇纸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听完以后，那位同行闭上双眼，问我那张女人的脸庞是否镶嵌在玻璃里。”
“您没有向他具体描绘过那台镇纸的构造吗？”
“也许描绘过，我记不清楚了。总之，听完我的故事以后，他建议我尽快摆脱这台镇纸，但要注意的是，千万不要损坏它，以免邪恶的力量从里面释放而出。毋庸置疑，这股邪恶的力量是所有这些不幸事件的源头所在。”
“您把它丢弃在了垃圾箱里吗？”米娅紧咬着嘴唇，问道。
“不，是一个比垃圾桶更安全的地方。我把它包裹在一块很大的布里，随后用绳子捆好。接着，我开车载着它一直来到阿拉玛桥。最后，‘扑通’一声，把它投向塞纳河中。”
听到这里，米娅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请您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她的眼眶有些湿润，说道，“我真的很喜欢您。”
保罗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随后，他重新开始行走。
“对您来说，嘲笑我是一种无法克制的习惯吗？”
“我向您发誓，我并没有嘲笑您……当您把镇纸投入河中以后，您的那些倒霉事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吗？”
“是的。从那以后，一切又恢复原样。”
听到这番话，米娅笑得更加大声了，还不由自主地挽住保罗的胳膊。保罗见状，赶快加紧了步伐。
两人在一家专售古董真迹的书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了一封维克多·雨果的书信和兰波的一首诗。两段文字都被潦草地写在本子的纸页上。
米娅颇为动情地看着它们。
“一首诗或一封动人的书信是不会带来厄运的，不是吗？”
“不，不会带来厄运。”保罗回答道。
她推开书店的门。
“手握一封杰出作家的书信是一件美妙的事，就像我走进他的内心，成为他的心腹一样。一个世纪以后，当人们发现您写给您翻译的那封信时，也会像我们现在一样为之动容。也许以后她将会成为您的妻子，这些信也将标志着一段珍贵往来的开始。”
“我不是一个杰出的作家，并且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作家。”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
“您读过我的小说吗？”
“我读过两本。第一本小说中那封母亲留下的信感人至深，催人落泪。”
“真的吗？”
“我无法在这里吐痰10，这样影响不好，可您得相信我说的话。”
“我很抱歉让您落泪了。”
“您看上去并没有感觉很抱歉的样子。这是今天我第一次见到您微笑。”
“我承认我很高兴，当然，并不是因为您哭泣我才高兴……其实，也有一点。为了庆祝这件事，我决定带您去拉杜丽甜品店品尝美食。这家店就在不远处。如果您还未品尝过拉杜丽马卡龙的话，您就无从知晓美食带给我们的乐趣与享受。不过，您可能已经感受过这种乐趣，因为您本身就是一名大厨。”
“好的。不过，一会儿我要赶回餐馆。如果我不在炉灶边守着的话，我们的菜肴也许就无法带给顾客莫大的享受。”
两人在店内拐角处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保罗为米娅点了一份热巧克力，为自己点了一杯咖啡，为两人点了一份马卡龙拼盘。服务生在准备点心的时候，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们。保罗和米娅瞥见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和周围的同事窃窃私语。
糟糕，她认出我了。厕所在哪里？不，我不能去厕所，她会在我离开时告诉他一切的。如果她和任何一个人说起有一位男士在巴黎与我做伴的话，克雷斯顿一定会杀了我的。对，我现在就告诉这位服务生她认错人了，语气一定要坚定。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再次走向他们，在放下碗碟时，用一种羞涩的语调问道：
“抱歉打扰您，您长得真是太像……”
“我长得谁都不像。”保罗生硬地回答道，“因为我很渺小，谁都不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服务生感到很尴尬。她向两人道歉以后，便匆匆离开。
米娅羞红了脸，戴上太阳镜，转向保罗。
“我很抱歉。”保罗说道，“有时无法避免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很理解。”米娅的心一边怦怦直跳，一边回答道，“您并不只是在瑞塔出名。”
“在这个街区也许有点名气，但在其他地方完全无人知晓。相信我，我若是在夫纳克书店11待上两小时，都不会有一位店员认出我，这其实是件好事。其实刚才那位服务生是我的一名读者，我不应该做出如此反应。但我是个生性羞涩的人，这一点我和您讲过，不是吗？”
“您的骄傲刚刚救了我一命！没关系的，下次您带一本签过名的书给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对了，您歌唱家的故事进行到哪里了？”
“那位音乐评论人一直跟着她来到住所楼下。评论人上前与她攀谈，却并未向她透露心中的疑惑。他说自己是一名作家，说她很像自己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我想，这位评论人可能已经感受到让他心绪不宁的某种情愫了。”
“那她呢？”
“我还不知道，现在说她的内心波动还为时过早。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观察他已经很久了。她感到害怕，同时又很孤单。”
“她决定接下去怎么做呢？”
“我想，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她会选择逃离。在面对那位评论人时，她无法真诚以待，并向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打算这时候让她过去的经纪人出现在故事中，您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在给您建议之前，我必须先看一看您之前写下的内容。”
“您真的愿意读一读这部小说开头的那几章吗？”
“如果您愿意让我读的话，我很乐意。”
“除了可咏，我从没有将未完成的手稿交给任何人读过。不过，您的建议对我来说很重要。”
“很好。当您准备好的时候，我将是您第一个读者。并且我向您保证，我会十分坦诚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至于我，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到您的餐馆品尝您做的菜肴。”
“不，我不希望您这么做。要知道，一个主厨在工作的时候，看上去并不体面：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别怨恨我，但我真的不希望您到餐馆来看我。”
“我能理解。”保罗说道。
两人在圣日耳曼德佩地铁站前道别。保罗路过他编辑的办公室，看见后者从他办公室的窗子里探出头来。保罗继续赶路，回到自己家中。
整个晚上，他都沉浸在自己的小说之中，试图想象那位失声歌后的传奇命运。他越是深入自己的故事中，越是会不由自主地将米娅的一些姿态还原在书中女主人公身上：她行走的步态，她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时的方式，她感动时的微笑，游离的眼神以及低调的优雅。保罗在太阳升起时，上床入睡。
下午的时候，保罗被自己编辑的电话吵醒。克里斯图尔利在办公室等候保罗，说有事要告诉他。在前往克里斯图尔利办公室的路上，保罗买了一个羊角面包，随后一边驾驶着萨博，一边啃着面包。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只迟到了半个小时。
克里斯图尔利张开双臂，热情地欢迎他的到来。保罗见状，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您！”编辑兴高采烈地大声宣布道。
“从那个不那么好的消息说起吧！”
克里斯图尔利惊讶地凝望着他。
“我刚从卡尔马尼人那里得到一个消息：您被电视台邀请，去录制一期大型文学节目。该节目就紧跟在晚间新闻后面。”
“那好的那个消息是什么？”
“我刚刚已经和您说了！”
“我在二十多人的签售会上就已经紧张得不行，您让我如何录制一期电视节目？您难道希望我在直播的时候昏厥吗？”
“演播厅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我想不出这有什么可紧张的。”
“两个人？”
“村上春树是那一期节目的主要嘉宾。您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了吗？”
“当然。能够和村上春树出现在同一期节目中，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幸运。在我昏厥以前，可能会先呕吐在主持人的鞋子上，这样效果也许更好。”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在节目结束后的第二天，您的书一定会大卖。”
“您听见我对您说什么了吗？我无法录制任何电视节目，我会窒息的，我现在已经窒息了。我会在几百万卡尔马尼观众面前死去的，到时候，您可是一场谋杀案的帮凶。”
“好了，别再演戏了。您只需在进入演播厅之前来一杯白兰地，一切都会进行得很顺利。”
“在摄像机前烂醉如泥，这也太荒唐了吧！”
“吸一口‘那玩意儿’。”
“我这一辈子就吸过一次‘那玩意儿’。在随后的两天里，我总是在天花板上看到很多牛棚。”
“听着，我亲爱的保罗。您只需放轻松，一切都会进展得很顺利。”
“您之前说要告诉我两个消息，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由于您需要参加这场媒体节目的录制，您前往卡尔马尼的时间提前了。”
保罗一言不发地离开，也没有向他的编辑打招呼。在走出克里斯图尔利办公室之前，他随手在入口的一张桌子上拿了一本自己最新小说的样书。
他走在波拿巴大街上，在一家专卖古董书的书店前停下脚步。他走进书店，十五分钟后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经过与店员激烈协商后，后者允许他在三个月内付清这张由简·奥斯汀亲手写的菜谱。
离开书店后，保罗继续赶路。当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停了下来，走进店中，询问店员的名字。
“伊莎贝尔。”店员略显惊讶地回答道。
保罗打开刚从克里斯图尔利办公室里取走的样书，在书的扉页写下这样一段话：
献给伊莎贝尔，我忠实的读者。感谢您长久以来的支持，并为昨天的事向您道歉。
祝好。
保罗·巴尔东
他把样书递给店员，后者读了读上面的留言，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然而，她还是礼貌地感谢保罗的馈赠。随即把书放在柜台上，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很想给阿瑟打电话，却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此时此刻是在罗马，还是在返回加利福尼亚的飞机上。
此时，他走在雅各布大街上，心中只想找到一家可以购买兄弟或姐妹的商店。若是没有此类商店，能够找到一家租赁几小时兄弟姐妹的商店也不错。他已经预见到自己孤身一人，内心恐慌地待在自己公寓时的情景。想到这里，他走向停在“漂亮朋友”饭店前的座驾，在看到那座建筑时，苦笑了一下。随后坐进车内，风驰电掣般地驶向蒙马特高地。
“这一次，我总算运气还不错。”当他在诺尔万街找到一个停车位时，不由得低声自语道。
他停好车，步行向黛西的餐馆走去。
“她禁止我前往她的餐馆用餐，可并未禁止我去餐馆探望她。我这样做是否合适？我可能会打搅到她，但我不会借用她很多时间。我就把那件小礼物以及前几章书稿交给她，然后就走。不，我不能将书稿和小礼物同时给她，她会误以为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我走进餐馆，把礼物交给她，随后就离开。嗯，这样做很好，简直完美。”
想到这里，保罗原路返回，将书稿放在萨博的后备厢里，手里仅仅拿了一个打着漂亮蝴蝶结的信封，里面装着简·奥斯汀的真迹。
几分钟后，他走到拉克拉玛德餐馆跟前，向店里瞥了一眼，顿时呆住了。
米娅穿着一件紫色的大围裙，正在摆放餐具。
与此同时，人们可以远远瞥见黛西正在餐馆深处的厨房里，好像在向米娅发号施令。
见到这一幕，保罗打算离开，他加快步伐，用双手遮住脸庞。当他渐渐走远以后，仍未放慢脚步，一直走到了小丘广场。
“她为何要欺骗我？她是一家餐馆的服务生还是老板，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总是取笑人类骄傲的本性……现在这种情况，我又该说些什么呢？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认为我不愿与一位服务生成为朋友？她把我当成什么了？好吧，我承认，那天在拉杜丽甜品店里，我对待那位服务生的态度确实不够友善，不过也是她先冒昧向我提问的。我并不在乎‘您做的菜肴是否充满魅惑’！不过，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些时候，别人也总把我误认为其他人。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要不就当我认错人了……这么做令人愉快却自欺欺人；要不我先缄口不言，慢慢引导她，让她说出事情的真相。是的，这么做也许更为体面。”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拿出手机，给米娅发了一条短信。
一切都好吗？
米娅感觉到放在围裙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昨晚，大卫给她发了三条短信，央求她尽快回电。到现在为止，她还坚守阵地，并未就此动摇。她在餐桌上摆放好纸巾，随后向自己围裙的口袋里瞥了一眼。
“你是在检查自己的肚脐是否还在吗？”黛西问道。
“没有！”
“大卫还不罢休吗？”
“我想是的。”
“要不关机，要不就好好读一读他的短信。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我的盘子摔碎的。”
米娅拿出手机，微笑了一下，并很快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是的，您呢？
您有空与我见一面吗？
我正在厨房里呢。
我不会打扰您很久的。
我很想给您打电话，可今天见面是您先提出的，别指望我主动联系您。
我正坐在小丘广场上的一张长椅上。这一次，我没有穿那件亮黄色外衣。
一切都还好吗？
是的。您来吗？
给我五分钟时间。
黛西手握一只汤勺，观察着米娅。
“抱歉。”米娅说道，“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你需要我替你买些什么吗？”
“除了一个帮我看管餐馆的人，其他不需要什么！”
“餐具都已经摆放好了，现在餐馆里空无一人。我十五分钟以后就回来。”米娅一边回答，一边脱下围裙。
餐馆的吧台上挂着一面镜子。米娅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拿起包，戴上太阳镜后便匆匆离开。
“给我带些瑞典硬面包回来。”黛西说道。
米娅耸了耸肩。
“我只是在附近买些东西，并不准备出远门。”
她加快步伐，在经过漫画师跟前时，并未向他打招呼，而是焦急地寻找着保罗坐的那张长椅。
“您在这里做什么？”她在他的身旁坐下后，问道。
“我原本打算把最初几章的书稿交给您看看，可我太糊涂了，竟然把书稿忘在了家中。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这么离开，我又觉得很愚蠢。”
“谢谢您的好意。”
“您看上去‘不像在您自己的盘子里’12……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和您玩文字游戏。”
“昨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所以睡得不好。”
“一个噩梦其实是一个做得过久的美梦。”
听到这话，米娅长时间地凝望着他。
“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保罗问道。
“说实话，我现在很想亲吻您……没什么。”
“一个天使路过。”
“虽然您忘了带书稿来，但您至少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位歌唱家的最新消息。”
“她过得不错。不，事实上，她遇到一个问题。”
“严重吗？”
“她想与那位评论家建立友谊。必须承认的是，这位乐评人总能吸引她的目光。”
“是什么阻止她这么做呢？”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许她无法面对自己只是一名引座员的事实。”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这一类的偏见早已过时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过时的？”
“如果这位乐评人仍旧抱有这种偏见的话，他并不值得获得歌唱家的爱。”
“我很同意您的观点。”
“不行，这个情节听上去不合逻辑。您应该为她再找出一个‘问题’。”
“事实上，乐评人已经对她的身份确认无疑。”
“而她自己却并不知晓这一点。”
“确实。不过，如果她有意撒谎，又怎能做到对他真诚相待呢？”
米娅凝望着保罗，鼻子上的太阳镜也顺势滑了下来。
“您在给我打电话之前，身处何方？”
“在圣日耳曼那里，怎么了？”
“您把书给昨天那位服务生了吗？”
“很有趣，您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
听到这个回答，米娅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她对您说了些什么？”
“只是简单地对我说了声谢谢，她一定还对昨天的事怀恨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