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和您聊起其他的话题吗？”
“没有。当时，甜品店的人很多。她很快就开始重新工作，而我也马上匆匆离开。”
米娅重新戴上太阳镜，感到如释重负。
“我无法在这里逗留很长时间。”她说道，“您想和我说些特别的事情吗？我感觉今天您也‘不在自己的盘子里’。”
“我之所以前往圣日耳曼地区是因为我的编辑有事找我。他告诉我，出发前往卡尔马尼的日程提前了。”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消息，这样一来，您很快就能见到您的爱人了。”
“可糟糕的消息正是旅行提前的原因所在：我被邀请去录制一期电视节目。”
“太棒了！”
“真正精彩的地方在于，自从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以来，我就一直处于心动过速的状态中。我在这种电视节目中又能讲述些什么呢？这一切真让人感到恐怖！”
“在面对摄像机的时候，背景音乐往往比您说的话更重要。您的语言与您的微笑相比简直无足轻重。如果您怯场，观众会认为您很有魅力。”
“您对录制节目很了解吗？您从未走进过演播厅，所以，请别妄下定论。”
“确实没有。”米娅回答道，随即轻咳了几声，接着继续说道，“如果我遇到了和您相同的情况，我也会像您一样感到惊恐万分。我刚才的那些话，是站在一个观众的角度说出的。”
“给。”保罗说着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打着蝴蝶结的信封，说道，“这是给您的。”
“这是什么？”
“打开您就知道了。当心，里面的物品不太结实。”
米娅拿出信封里的纸，阅读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三磅胡萝卜、一磅面粉、一包糖、一打鸡蛋、一品脱牛奶……”米娅念念有词道，“很感谢您给我这个，您是想让我帮助您购物吗？”
“仔细看看底下是谁的签名。”保罗叹了口气，说道。
“简·奥斯汀！”米娅喊叫道。
“是她的亲笔签名！我承认，这并非她最优美的散文，可确是她独特的私人物品。所有杰出的人物和我们一样，都需要填饱肚子。”
米娅未经任何思考，亲了一下保罗的脸颊。
“您是如此贴心，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都不必说。”
米娅把纸放在手中，用食指轻触纸上的墨迹。
“谁也不知道，兴许这张小纸片能够让您获取灵感，创造出一种新的菜品。”保罗说道，“我想，也许您可以把这张纸裱起来，然后挂在您的厨房里。这样一来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您在炉灶边忙碌之时，简·奥斯汀就好像在您身旁一样。”
“人们从未送过我这样的礼物。”
“这只是小小的一张纸片而已。”
“由一位英国最伟大的作家书写而成，并附上签名。”
“您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吗？”
“我将把它珍藏一生！”
“我很高兴您能够喜欢。快走吧，也许您的炉灶上还煮着食物呢，我可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今天餐馆的主食毁于一旦。”
“您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
“今天的碰头纯属意料之外，您同意吗？”
“同意，但为什么？”
“所以今天碰头，不算我主动联系您。”
“不，不算。”
说罢，米娅站起身，再次亲吻了保罗，随后便转身离开。
一旁的漫画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保罗和他一起看着米娅渐渐走远。
当米娅走到拉克拉玛德餐馆时，她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您的餐馆周日不对外营业，是吗？
是的。
您知道什么事能让我心情愉悦吗？
不知道。
探索您的厨房。
看到这话，米娅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们可以在您家中午餐，这会让我感到无比荣幸和愉快。
米娅看了一眼餐馆里的黛西。
可我的室友也在……
您准备三人份的食物即可。
她推开餐馆的门。
好吧，那就周日见。你知道地址，我们的公寓在最高层。周日见。
谢谢。署名：米娅·奥斯汀☺
“你找到你要买的东西了吗？”黛西从厨房中走出来，问道。
“我需要和你谈谈。”
“终于！”
黛西断然拒绝参与到米娅的计划中去。
“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不管，而且我也不能独自一人在你的家中接待他。”
“为什么不能？”
“这样会引起误会的。”
“现在这么做，就不会引起误会吗？”
“不会。他未说或未做任何会引起误会的事。”
“我指的不是他，而是你。”
“我再和你重复一遍，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一段友谊的开始。我还未从大卫的伤痛中完全恢复过来。”
“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这么多，只需在你的手机振动时，看看自己的表情即可。要知道，你现在玩的游戏很危险。”
“我没有游戏人生，而是踏实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他很有趣，也并未尝试引诱我。他有心爱的人，只不过她身处远方。我们在一起并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只不过借助彼此来抗击孤独。”
“那周日中午的时候，你们完全可以在没有我陪伴的情况下，继续抗击孤独。”
“可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做一份炒蛋！”
“只需把鸡蛋敲碎，随后拌上奶油一起打蛋即可。”
“你没必要对我恶语相向，我只是请求你帮我一个忙，仅此而已。”
“我没有对你恶语相向。我只是不想成为一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为什么你总把一切都看得如此灰暗？”
“我简直无法相信这句话竟然出自你的口中。你打算有一天把实情告诉你的朋友吗？你在餐馆做服务生的同时，难道真的忘记自己是谁了吗？当你的电影上映，你需要到处宣传新作时，你又该如何圆场？”
“保罗马上就出发前往卡尔马尼，也许他会在那里安顿下来。等时机成熟之时，我会写信给他，告诉他事情的真相。那个时候，他已经与他的翻译团聚，并且生活得很幸福。”
“你总把生活想象成一部剧本。”
“很好，我现在就去取消周日的约会。”
“你不能就这么取消约会，这样会显得很无礼。就算会咬到自己的食指，你也要将现在的角色饰演到最后一刻。”
“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不为什么！”黛西说着，走向餐馆，开始招呼那些陆续前来的顾客。
13.
米娅无奈地把第三份炒蛋扔进垃圾箱。烧第一份的时候差点起火，第二份烧糊了，第三份则烧得有些像黄油炒鸡蛋。
餐桌倒被她布置得温馨可人。桌上摆着三副餐具（她情愿在最后一刻告诉保罗黛西临时有事不在，也不愿提前向他解释她无法露面的原因）。餐桌的正中央放着一束花和一篮糕点。这样，今天午餐至少有一些可以下咽的食物。此时，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米娅洗了洗手，因为她的手上沾满了蛋黄。她一边第十次打开冰箱，一边拿起手机，内心祈祷保罗告诉她无法赴约的消息。
我在楼下。
上楼吧。
她最后瞥了一眼屋子，突然闻到一股气味，便急忙打开窗户。原来，她本想在锅中将一份糖煮苹果热一下，岂料由于加热的时间过长，锅的胶木把手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有人按响门铃。
保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您太客气了，这是什么呀？”米娅问道。
“带有香味的蜡烛。”
“我们现在就把它们点亮。”她说着，想象了一下黛西闻到后的情景，不禁狡黠一笑。
“好主意。一会儿我将品尝到的，一定不是什么美味。我怎么觉得她好像烧了脆皮橡胶。”
“您在说话吗？”
“没有。我觉得你们的公寓舒适宜人，还有极好的视野。她看上去很不自在，我不该这样贸然前来。也许我可以建议她一起到一家餐馆的露天座享用午餐，今天天气如此晴朗。不，她花费了这么多精力准备这顿午餐，这显然是一个糟糕的想法。”
“我们先从品尝羊角面包开始。是的，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将用羊角面包和小的巧克力面包填饱他的肚子，直到他的胃不堪重负，喷射而出。接下去，我只需用吸尘器打扫干净即可。”
“今天是您唯一的休息日，而我却逼迫您下厨，真是有欠考虑，我不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您的身上，您愿意在露天座上和我享用日光午餐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原来上帝真的存在！对不起，我的主，有时候我竟然还会怀疑您的存在。明天，我保证去教堂点上一支大蜡烛。”
“其实，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您如此辛苦地准备今天的午餐，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无礼。事实上，为了避免让自己显得无礼，我才提出与您外出午餐的。”
“十支蜡烛！二十支，如果您希望的话！”
“请别感到不自在，听从您内心的想法。”
“今天确实天气很好，我应该把餐桌搬到阳台上去才对……你是傻瓜还是什么，竟然会提出这种建议！”
“您希望我把餐具摆到外面去吗？”
“您刚才想邀请我去哪家咖啡馆的露天座？”米娅神情激动地问道。
“还未有任何具体的想法。我现在饿极了。”
“在他改变主意以前，你马上抓起包，告诉他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随后飞奔到楼梯口。”
此时，公寓的门开了。两人同时转身，看到黛西提着两大袋东西，走了进来。
“你至少可以帮我提一个袋子。”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袋东西放在桌上。
她从袋子中拿出三个包有铝箔的盘子。
“您好，我是黛西，米娅的合伙人。您，您一定就是那位瑞典作家吧？”
“是的，啊，不……我是美国人。”
“这正是我刚才想表达的意思。”
“这些都是什么？”米娅望着桌上的袋子，问道。
“我们的午餐！我的合伙人是一位蓝带厨师。至于为顾客服务的事，总是由我来负责。就算是周日也不例外，真令人感到厌烦。”
“你太夸大其词了。”米娅反驳道，“午餐还未完全准备好，我需要有人帮我布置一下餐桌。”
黛西从米娅跟前走过时，有意踩了她一脚。
“看看你都给我们准备了些什么美味。”黛西说着，揭开包在盘子上的铝箔，随后接口道，“番茄鱼、水果挞和一些小肉饼。如果我们在午餐后仍旧感到饥饿的话，那就说明我们的餐馆需要更换厨师了！”
“这些食物闻起来很香。”保罗转向米娅，赞美道。
这时，黛西好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她用鼻子吸了口气，接着又吸了一口，等到第三次吸气的时候，她走向餐桌，看到放在桌上的蜡烛。她在吹灭蜡烛时表情痛苦，接着苦笑了一下，把带有香味的蜡烛直接扔进了垃圾箱里。
“就这么扔掉了。”保罗略带惊讶地说道。
米娅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保罗她的合伙人有时确实会有些异常的举动。一旁的黛西把这一幕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好了，吃饭吧！”她绷着脸，向两人命令道。
保罗想知道她们是如何成为好友的。米娅谈起黛西第一次来英国旅行的往事。黛西打断她，自顾自地说起米娅在普罗旺斯度假的时光，提到她当时很怕知了，黛西绘声绘色地描绘起两人那些夜间的冒险和无数有趣的恶作剧。保罗听得有些走神，脑中不断回想起自己与阿瑟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两人是在卡梅尔寄宿学校相识的。
在喝咖啡的时候，保罗不得不耐心地回答黛西抛出的各类问题：他为何生活在巴黎，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专职从事写作，谁是他的思想导师，他的灵感从何而来，他写作的方式又是什么。保罗很投入，颇有礼貌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午餐就在他们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地结束了。米娅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盘子，随后绕到餐桌后。过了一会儿，保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可米娅却仍旧专注于自己的盘子。
下午时分，保罗起身告辞，感谢两位的热情接待，并再次称赞米娅准备的可口午餐。他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美餐一顿了。在离开时，他向黛西承诺会将普罗旺斯写进自己的某一章节中，赞颂它的美好。随后，黛西一直陪他走到楼梯口。与此同时，米娅在厨房擦着盘子，当保罗告辞时，她只是用手示意了一下。保罗见状，无奈地翻了翻眼睛，随即离开。
黛西关上房门，等待片刻，开口道：
“他的真实形象比照片上要好得多。”她打着哈欠说道，“我累得筋疲力尽，现在想去睡个午觉。今天的午餐很愉快，不是吗？不管怎么说，他看上去很喜欢我做的食物……不对，是你做的食物。”
说罢，黛西走进自己的房间。米娅也走进房间，此后，两人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米娅平躺在床上，拿起手机，重新看了看大卫发给自己的短信。
在夜幕降临时分，她穿上牛仔裤和一件轻便的套头衫，摔门而出。
出租车把她带到阿尔玛广场。她在一家餐馆的露天座位上坐下，点了一杯粉红香槟，随即一饮而尽。她看了一眼手机，当屏幕亮起时，又向服务生点了第二杯香槟。这一次，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一条短信，而是一通电话。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起电话。
“今天的午餐算什么？”保罗问道。
“一顿尼斯风味的午饭！”
“好，让我们继续装傻吧。”
“我还在想，谁才是真正的傻瓜！”
“您现在在哪里？”
“阿尔玛广场。”
“您去那里做什么？”
“凝望阿尔玛桥。”
“真的吗？为什么会想到干这个？”
“因为我喜欢这座桥。我有权利喜欢，不是吗？”
“您具体在哪儿凝望这座桥？”
“在弗兰西斯咖啡馆的露天座上。”
“我马上就到。”
当米娅喝完第四杯香槟的时候，保罗到达阿尔玛广场。他把萨博胡乱停好后，便来到米娅的身边。
“您午餐消化好了吗？”她问道。
“我不在乎您是否会做菜，也不在乎您到底是服务生还是老板。我无法接受的是，您通过这种方式，处心积虑地把您的朋友介绍给我。”
听到这话，米娅愣了一下。
“你喜欢她吗？”
“我们现在开始以‘你’相称了吗？”
“不，我们还是以‘您’相称。这样更合乎情理，不是吗？”
“黛西很迷人，也很有趣。她还是一名出色的蓝带厨师。”保罗提高嗓音说道，“但我想或不想与某人相遇，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允许自己的老友干涉我的私生活，对你，不，是对您，也一样。”
“您想与她再相见吗？”米娅也提高嗓音，说得比保罗更响亮。
当两人争论的时候，他们的脸庞则在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最后嘴唇不小心轻触了一下。
米娅和保罗一时愕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很厌恶刚才您与我争执的时刻。”保罗平静地说道。
“我也一样。”
“当时我们彼此间的距离很遥远。”
“是的，非常远。”
“今晚，我将写一出争吵与和解的场景。我有很多可以填补纸页空白的素材。”
“看来，这顿午餐也不是完全徒劳无益的。如果您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建议您让那位乐评人马上道歉，并承认自己的错误。”
听到这话，保罗一把夺过米娅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您喝得已经够多了，再说，我口很渴。别像个圣人一样地看着我，您闪烁的双眼出卖了您。来吧，我送您回家。”
“不，我准备坐出租车回家。”
保罗抓起桌上的账单。
“啊，您怎么说也已经喝了六杯酒！”
“可我一点都没有醉！”
“别再总是反驳我说的话了。我送您回家，这是命令。”
他拉着米娅走向自己的车。她走在人行道上时，有些踉踉跄跄。他把她扶进萨博中，随后出发上路。
两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车子在波勒布大街上停了下来，保罗在米娅的住所前停好车，随后从车里走了下来。
“没事吧？”在为米娅打开车门时，保罗担忧地问道。
“楼上的气氛的确有些紧张。不过，我们已经打破冷场，说过话了。我想这种紧张的气氛一定会马上过去的。”
“我说的是走上楼梯这件事。”
“我只是喝了一点香槟，并不代表我是一个醉鬼！”
“本周，我就将离开巴黎。”保罗垂下眼睑，说道。
“这么快就走？”
“我之前和您说过，我前往卡尔马尼的日期提前了。当男人们说话的时候，您从不仔细听他们在讲什么。”
米娅向他挥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肘。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停留在午餐时的状态。”保罗重新说道。“本周具体什么时候出发？”
“周五早晨。”
“几点？”
“我的飞机将于下午一点半起飞。我们本可以一同午餐，但您需要工作……”
“出发前一晚，有些太过悲伤。周三，怎么样？”
“好的，周三可以。您希望在哪家餐馆用餐？”
“在您的家中，晚上八点。”
说罢，米娅亲吻了一下保罗的脸颊，推开大门，转身向他微笑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楼道里。
公寓里一片漆黑。当米娅撞到扶手椅时，不由得低声咒骂了一句。她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行走着，虽然避开了茶几，却又不慎走进一个空荡荡的壁橱，不过她马上又从里面走了出来。最后，她终于成功走进自己的房间，钻入被窝，安然入睡。
保罗在回到自己家中以后，也打开一个壁橱。他在两个箱子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定一个较小的箱子，把它放在床沿处。接着，他在电脑前搜肠刮肚，创作小说。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给可咏写了一封邮件，告诉她自己的航班号和到达时间。随后，便宽衣就寝。
黛西坐在专为早餐准备的餐桌旁。当米娅从房间里走出来时，黛西为她倒了杯茶，并鼓励她坐到自己的对面。
“你昨天怎么了？”
“我正要问你同样的问题。”
“你想知道我为何向你伸出援手，为何在周日忙碌了一个上午，让你再次成为完美、非凡，事事都能成功化解的米娅？”
“请你别再如此虚伪。那天，你明明通过各种方法，施展魅力，试图吸引保罗。这种情况在你身上可不常见。”
“这句话出自一位富有才华的女演员口中，我自然要把它当成一句赞美。再说，你不是想把他介绍给我吗？”
“是的。可我并未想到你会成为一个挑逗者。我感到自己完全是多余的。”
“我在想，这些年你在拍电影的过程中，是否渐渐开始认为这个世界始终是绕着你在旋转的。”
“是的，你就继续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吧。你说得有道理，不管怎么说，你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至少，我在一件事情上是对的：在这场游戏中，你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单纯无知，你几乎全情投入。”
“你让我觉得厌烦，黛西。”
“你也让我觉得厌烦，米娅。”
“好吧，既然我们都对彼此感到厌烦，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今晚就住到宾馆里去。”
“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长？”
“当我和你一样老的时候！”
“大卫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
“我虽然比你大三个月，可耳聋的人却是你。”
“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昨天上午，当我正在为你的瑞典人准备水果挞的时候。”
“别再说这件事了！他给你打电话的意图何在？”
“他让我劝你回复他的短信，并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告诉他我不是传话机，让他知道他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并告诉他，如果他想再次征服你，请务必变得更加有创意一些。”
“我为什么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因为他是你的丈夫。‘我还未从大卫的伤痛中安全恢复过来’，这是那天晚上，你伏在我的肩头大声哭泣时说的话，不是吗？好吧，大卫确实有一场艳遇，可它转瞬即逝。再说，你是爱他的。米娅，你应该重新整理思路。那天，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告诉我你想要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礼物，现在，你拥有了这份礼物。只是几天以后，你的美国朋友将出发前往卡尔马尼与他的爱人相会。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做？在蒙马特高地的一家餐馆中继续当一个服务生来逃避真实生活吗？这样的生活状态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不想回到伦敦，至少现在不想。我感觉自己还未做好准备。”
“好吧，但你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想挽救夫妻关系的话，不要等到大卫完全放弃时再行动。你与孤单从来都无法安然相处，这是你需要注意的事实。我都认识你那么久了，所以请你不要反驳我说的话。如果你是因为他人的错误而深感悲伤，那我无能为力。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备受折磨。我是你的朋友，如果我缄默不语，是对你不负责任。”
“你的餐馆该营业了。到时候，你在厨房里忙碌，我来维持餐馆的秩序。我们可以一起谈一谈度假事宜，也许九月前往希腊放松两天是个不错的主意……”
“九月还很遥远。让我们好好享受这最后的两天吧，尽量不要吵架。”
“最后两天？”
“我雇了一位服务生，她将于周三开始工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你。”
14.
在动身出发的前两天，保罗在午夜时分就寝，并在睡前调好闹钟。早上九点的时候，他走出家门，下楼喝了一杯咖啡，和“小胡子”老板打了招呼，随后前往集市购物。他首先在专卖蔬菜、水果的商铺前停下脚步，看着架子上的各类产品闪着夺目的光芒。接着，他前往肉店、鱼店和奶酪店。随后，他走进甜品店，购买了一些糕点，算是完成了今天的购物计划。当他来到自己公寓楼下时，突然又想到什么，马上掉转身去，走向专售酒类的商店。他在店里挑选了两瓶上等的波尔多红葡萄酒，再看了一眼购物清单，然后回到家中。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厨房里忙碌。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摆放好了餐具；五点的时候，他洗了一个澡；六点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一只眼睛试图重新阅读最新章节，另一只眼睛则不停地瞥向手表。
米娅赏给自己一个懒觉。前一天晚上，她在餐馆里和黛西一起庆祝自己最后一个作为服务生的工作日，两人在晚饭时，喝了不少酒。离开餐馆后，两位酩酊大醉的好友决定前往小丘广场去醒一醒脑。她们坐在长椅上，虽然脚步并未移动半步，两人却在脑中将世界改造了一番。米娅终于说服黛西在九月的最后几天关闭拉克拉玛德餐馆，和自己一同前往希腊度假。
中午时分，米娅出门散步，在走到小丘广场时，和漫画师打了一个招呼。她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享用了早餐，随后便前往美发店理发。理发完毕后，她走进一家商店，没过多久便穿着一件洋溢着春天气息的裙子从商店里走了出来。她在下午五点左右回到住所，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保罗检查了一下烤箱的温度，将螯虾煮熟，把新鲜的绿色蔬菜切好后，放进色拉中。随后，他在羊腿周围撒上一些帕尔马干酪，转身看了看餐桌上是否还缺少什么。接着，他打开酒瓶，醒了一会儿酒。然后回到客厅阅读，却在十五分钟后又回到厨房，把羊腿放入烤箱后，又再次回到客厅，看了一眼窗外，在镜子中瞥了自己一眼，把衬衫的下摆放入裤子中，可又马上把它拉了出来。他回到厨房，调低烤箱的温度。然后，再次瞥了一眼窗外，这一次，他俯身是为了更好地看清路面的情况。接着，他打开窗户想为屋子通风。他将羊肉从烤箱中拿出，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在看了一眼手表后，他发了第一条短信，随后开始阅读。在九点的时候，他发了第二条短信，在九点半时吹灭烛台上的蜡烛，在十点的时候，发了第三条短信。
“为何你总是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这是我的习惯。”
“米娅，看着我，为了找你，我可是穿越了英吉利海峡。”
“我正看着你呢，大卫。”
“在我按响黛西家门铃的时候，你准备去哪儿？”
“哪里也不去。”
“当时你化着妆，刚做完头发。对了，你怎么会把自己的头发剪成这样？”
“为了改换面貌。”
“你还没有回答我，当时你和谁有约？”
“我当时正准备投向我情人的怀抱，如果这是你想听的话。这样一来，我们也算两清了。”
“我来是为了与你和好的。”
“你后来又见过她吗？”
“没有。我再对你重复一遍：自从你离开以后，我独自在伦敦生活，脑中想到的只有你。我给你发了十几条短信，你置之不理，所以现在我来了……我爱你，我干了傻事，我无法原谅自己。”
“可你却希望我原谅你。”
“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们的婚姻一次机会，我希望你知道，这段插曲其实无足轻重。”
“对于你，也许是。”
“我当时的状态很糟。那次拍摄太艰苦了，你又显得如此不可靠近。我承认，当时我很脆弱。现在，只要你肯原谅我，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可以原谅我的错误，忘记她的存在……”
“就像把手放在键盘上，随后看着过去像屏幕上的书稿一样瞬间消失……”米娅低声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大卫一把抓过米娅的手，亲吻起来。她看着他，如鲠在喉。
为何你要制造出这样一种效果，为何在你面前，我就无法做真正的自己了呢？
“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
“你应该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你还记得这家酒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巴黎时下榻的酒店，那时，我们才刚刚相识。”
米娅环顾四周，仔细看了看这间大卫订的套房：路易十六的写字台和他的琴凳、装点客厅的安乐椅，以及一张放在卧室、装有华盖的波兰式大床。
“当时，我们睡在一间小客房里。”
“后来，我们又一起携手走过了很多路。”大卫说着，将米娅抱入怀中，继续说道，“明天，让我们再次当一回游客，在游船上欣赏塞纳河的美丽。我们还可以到西岱岛上去吃冰激凌。我记不清上次那家冰激凌店的名字，可我记得你很喜欢吃那里的冰激凌。”
“那是在圣路易岛上的冰激凌店。”
“那我们就去圣路易岛。求你了，米娅，今晚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我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大卫拉着米娅走向壁橱。只见衣架上挂着三条连衣裙、两条短裙、两件上衣、两条布制的裤子和两件V领套头衫。他打开抽屉，里面摆放着四套内衣。随后，他带着米娅走进铺着火红大理石的浴室，在水槽边上，放着一个化妆包和一支牙刷。
“今天早晨，我赶头班飞机来到这里，花了一整天时间为你购置了这些，在购物时，无时无刻不想着你。”
“我很累，我们睡觉吧。”她说道。
“之前在餐馆的时候，你几乎没有动过盘中的食物。你现在需要服务生送些食物过来吗？”
“不，我不饿。我只想睡觉和思考。”
“我都已经思考过了。”大卫说着，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今晚，我们厮守在一起。明天，我们从头开始。”
米娅轻轻地推开了他，随后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
她打开水龙头，拿起手机，阅读起今晚自己收到的所有短信。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你快来吧。
你在做什么？食物都快煮烂了。
如果你的餐馆临时有事，没有关系，我可以理解。只需告诉我你一切安好即可。
当米娅第三遍重读保罗的最后一条短信时，她的手机又在她的手心振动了一下。
我要去写作了。现在要关机了。我们明天再聊，或不聊。
现在已经将近午夜，米娅关闭手机，脱下衣服，走进淋浴房。
保罗走向楼梯，推开大门，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此时，“小胡子”正拉下自己咖啡馆的铁质门帘。当他听到脚步声时，不由得转过身去。
“保罗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就像一颗备受折磨的灵魂在路上游荡。”
“我在遛狗。”
“您现在养狗了？它在哪里？去追捕女犯人了吗？”
“您饿吗，小胡子？”
“不瞒您说，我总是感到有些饥饿。可现在，我的厨房已经关闭了。”
“我的厨房仍旧对外开放。跟我来。”
在走进保罗公寓时，小胡子惊讶地发现客厅里摆放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桌子上放着一个烛台和一副雅致的餐具。
“螯虾春天色拉、帕尔马干酪羊肉和圣·奥诺雷甜品……啊，我忘了，还有一盘美味的奶酪和一瓶金玫瑰副牌红葡萄酒2009来搭配上述食物。您觉得可以吗？”保罗问道。
“虽然这样会显得很无理，但为了摆脱疑虑，我还是想问一下：这顿烛光晚餐，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吧，保罗先生？因为……”
“不，小胡子，这顿晚餐不是为您准备的。对了，我的羊肉煮得有些过于酥烂。”
“我可以理解。”小胡子说着，铺开餐巾。
两个男人一直吃到深夜。小胡子谈起他在二十岁时，为了成为一名餐馆老板，离开了自己的出生地：奥弗涅。他还说起自己的婚姻，说到离婚，谈到在巴士底狱地区开的第一家咖啡馆。可惜，在一批资产阶级涌入该地区以前，他就将咖啡馆转手卖出，这让他后悔不迭，抱怨自己不该这么做。随后，他又在同一批资产阶级涌入美丽城以前，卖掉了开在那里的第二家咖啡馆。最后，他搬到这里，这个已经被资产阶级包围的街区。
保罗什么也没说，在他的客人滔滔不绝之时，自己却陷入沉思。
凌晨两点的时候，小胡子起身告辞，并极口称赞保罗的厨艺。
在门口，他轻轻拍了拍保罗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保罗先生，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从未读过您的书，因为阅读不是我的爱好，可街坊邻居都对您的作品赞叹不已。当您从那里回来的时候，我带您去一个地方用餐，那里聚集了很多夜晚工作的人。虽然这家餐馆并未出现在旅游指南中，但那里的厨师厨艺一流。别忘了不时地将您的近况告诉我。”
保罗将公寓的备用钥匙递给小胡子，告诉他自己并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小胡子接过钥匙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第三部分
我理解你的沉默。也许这样更好，那些无谓的“再见”其实毫无意义。
15.
这个周四，天气清爽。坐在徜徉于塞纳河的游船中时，大卫说了几件两人第一次来巴黎游览时的趣事。然而，重新回到沙滩上，并不能再次激起浪花。他们在圣路易岛上共同分享了一个冰激凌。随后，两人回到旅馆中。做爱完毕后，在床上又逗留了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大卫打电话给客服，让他们订两张时下最好看的话剧票和两张第二天返回伦敦的机票。在放下电话时，他告诉米娅现在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他提议陪伴她回到位于蒙马特的公寓，帮她一起整理衣物。
米娅回答说她想独自一人整理行李。在与大卫会合以前，她要去和黛西道别。她向他保证自己会准时到达，随后便离开了套房。
车子把她送到波勒布大街。米娅请求司机在公寓下等她一会儿。她登上楼梯，用手慢慢地触摸着楼梯的栏杆。
当行李整理完毕后，她从橱柜里拿出黛西的肖像画，随即离开了公寓。
保罗把小说的章节打印好，把纸张整理在一个文件夹中，随后把它放入箱子中。
他清空了冰箱里所有的食物，关上百叶窗，检查了一下水龙头。最后，他在公寓里走了一圈，把垃圾袋带到楼下，便出发与他的编辑会合。
在离开蒙马特高地以后，米娅请求司机将她带到布列塔尼大街。
“您可以在那里停一下吗？”她说着，指了指38路公交车车站。
她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只见公寓的四楼门窗紧闭。
当车子重新出发时，她拿出手机，重新读了一遍早上收到的一条短信。
米娅：
我很生气，但我不想让你知道。
昨天晚上，我将我的歌唱家推向一辆公交车，她以后在穿过马路时一定要倍加小心。
我给餐馆打了电话，黛西告诉我你一切都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理解你的沉默。也许这样更好，那些无谓的“再见”其实毫无意义。
感谢你带给我这些珍贵的时刻。
好好照顾自己，虽然这句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保罗
回到酒店后，米娅假装自己头疼。大卫通知客服取消今晚的出行，并要求他们将两人的晚餐送到套房里来。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黛西招呼完最后一批客人。在回到公寓以后，她在厨房的餐桌上发现一张肖像画，画的旁边留着一张字条。
我的黛西：
我将返回英国。我没有勇气来餐馆，因为我很嫉妒你新雇用的服务生。好吧，其实事实是：我怕我一看到你，就会改变主意。这些与你在巴黎共度的时光让我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一段我喜欢的生活。然而，我听从你的建议，决定重新找回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也让你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当一切恢复如常后，我将从伦敦给你打电话。我不清楚你之前是否知道大卫会来巴黎找我，无论如何，你没有向我透露半点风声，你做得很对。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愿意做我的朋友，愿意在我需要你的任何时候帮助我，鼓励我。我感激你从不对我撒谎，就算我们为此怄气了一个晚上，你也坚持原则。而我却对你撒了谎，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我向你道歉。
这幅你的肖像画，是广场上一位漫画师的作品。你很容易就能认出他，他长得不错，几乎和他投向你的眼神一样迷人。
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像一个姐妹一样爱着你的朋友。
米娅
备注：不要忘记你的承诺。九月底，希腊将属于，也只属于我们。我会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黛西冲向自己的手机。米娅没有接听她的电话，她只得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我希望我能像你想我一样想你。我新雇用的服务生是一个十足的蠢蛋，她手臂下毛发浓密，还打碎了两个盘子。若你马上给我打电话，你将从中受益。你可以尽情疯狂，可绝不能疯狂到听取我的建议。除了在厨艺方面，你最好的朋友一无是处，尤其是在经营她自己的生活这一点上。
我也是，像一个姐妹一样爱着你。
司机开上通往机场的连接道，到达以后，他便停在一边的道路旁。大卫打开车门，把手伸给米娅。当她走出汽车时，机场航站楼的门恰巧打开。米娅以她多年的职业经验，马上认出不远处站着一些职业偷拍的记者。更荒唐的是，他们并未东躲西藏，隐瞒自己的身份。随后，米娅很快瞥见在行李托运处还站着两个偷拍记者。
混蛋！除了你，还有谁会通知这些偷拍记者我们的行踪？你的巴黎之行和你那些充满魅惑的表现，只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的情景。在游船上，你也许并未觉察到他们的存在。在机场，你一定会说，他们的出现纯属巧合。而我像个傻瓜一样，完全相信你……
“你过来吗？”大卫不耐烦地问道。
“你在里面等我吧，我要给黛西打一个电话，我有些女孩间的悄悄话要和她说。”
“你不把行李交给我吗？”
“不，去吧。一会儿司机会帮我的。五分钟后，我们与你会合。”
“好吧，我去买份报纸。你也别太晚过来。”
等大卫一走远，米娅马上关上车门，俯向司机，问道：
“您叫什么名字？”
“莫里斯，太太。”
“莫里斯，您很了解这座机场吗？”
“我每天要带着客人来这里四到六次。”
“那您知道开往亚洲的航站楼在哪里吗？”
“在航站楼2E。”
“好吧，莫里斯，有一架开往瑞塔的飞机将于四十五分钟后起飞。如果您可以在五分钟内带我到达航站楼2E的话，我将给您一笔丰厚的小费。”她一边承诺道，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包。
汽车在路上风驰电掣般地开了起来。
“这里可以用信用卡支付吗？”米娅略显尴尬地说道，“我没有带现金。”
“您是想赶上这班飞机吗？”
“我想尝试一下。”
“忘记那些小费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穿行在一辆出租车和公交车之间，接着，继续说道，“我也觉得那个家伙令人难以容忍。”
汽车全速前进着。三分钟后，它停在航站楼2E门口。
司机冲下汽车，打开后备厢，拿出米娅的箱子，把它放在了地上。
“他的箱子怎么办？”
“您将拥有一整套开司米毛衣和真丝衬衫。谢谢您，莫里斯。”
说罢，米娅抓起箱子，向行李托运处飞奔而去。
此刻，柜台后只剩下一位办事员。
“您好，我需要出发前往瑞塔，这事很紧急。”
办事员撇了撇嘴，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正在关闭登机通道，而且我想，飞机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飞机的厕所中完成旅行。”
“完成十一小时的旅行？”办事员提高嗓音，抬起头，继续说道，“我可以将您安排在明天的航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