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务必帮助我。”米娅一边央求道，一边摘下太阳镜。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充满神采。
“您是……”
“是的，是我！您可以为我安排一个座位吗？”
“您应该早一些告诉我您的真实身份。头等舱里还有一个座位，可现在是全价。”
米娅一下拿出自己的信用卡，把它放在柜台上。
“您什么时候回来？”办事员问道。
“我毫无概念。”
“我需要一个日期。”
“一周后，十天后，也有可能是两周后……”
“到底一周，十天还是两周？”
“两周！请您加快办理的速度。”
办事员开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您还有箱子！可是现在寄存行李已经太迟了……”
听到这话，米娅蹲下，打开箱子，拿出化妆包和一些物品，把它们塞入自己的包中。
“我把箱子里其余的东西都送给您！”
“不行，我不能接受。”办事员说着，从柜台里探头张望了一下。
“可以，您当然可以接受。”
“您将下榻在哪家宾馆？”
“我不清楚。”
听到这个回答，办事员感到很惊讶，不过她还是将登机牌递给了米娅。
“现在，请开始全速奔跑。我已经通知管理天桥的相关人员，延缓关闭大门的时间。”
米娅接过机票，脱下高跟鞋，提着鞋子冲向安检处。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过道，看到飞机门的时候，高声叫喊着让机组人员等她一会儿。随后，加快脚步，跑到天桥处。
在走进飞机之前，米娅试图保持镇定，将登机牌递给空乘。后者微笑着迎接她。
“您的座位在头等舱的2A。”他边说，边指了一下她的座位。
在经过自己座位时，米娅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径直向前走去。
空乘徒劳无益地喊了一声，米娅不为所动，继续向前。
她走到一排座位前，把登机牌递给一位乘客，并告诉他，他已经升到头等舱。这位乘客没等米娅重复第二遍，就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米娅打开行李架，成功地将自己的行李放在两个箱子中间。随后，瘫倒在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
保罗翻看着报纸，并未抬头。
乘务长在广播中通知乘客，现在将关闭飞机的门。他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关闭电子设备。
保罗把杂志放回座位前的小口袋中，随即闭上双眼。
“我们聊一聊，还是在未来的十一小时内都板着脸？”米娅问道。
“现在，我们什么话都别说，就像死去了一样。现在，一样百吨重的物体正试图离开地面，所以不管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是有悖自然规律的。在飞机冲向云端以前，我们只能呼吸，同时保持平静，其他什么事也不要做。”
“好的。”米娅回答道。
“头等舱的机票花了您多少钱？”
“您不是要求我们保持沉默吗？”
“您带麻醉药了吗？”
“没有。”
“安定片呢？”
“也没有。”
“那棒球球拍有吗？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现在把我打昏，随后在到达目的地时，再唤醒我。”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您是飞行员吗？”
“把您的手给我。”
“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我的手湿漉漉的。”
米娅用手握住了保罗的手腕。
“那天晚餐您都准备了些什么？”
“您来的话，就知道了！”
“您不问我为何没有来吗？”
“不问。正常吗，这声音？”
“这是飞机发动机的声音。”
“它发出如此大的声响，这正常吗？”
“如果您希望飞机顺利起飞的话，是的，这样的声音很正常。”
“那它发出的声音足够响亮吗？”
“完全合适，正正好好。”
“现在我听到的怦怦声又是什么？”
“您的心跳。”
飞机升向空中，可起飞没多久，就遇到了气流，飞机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保罗咬紧牙关，额头上冒着颗颗汗珠。
“您没有任何理由感到害怕。”米娅安慰他道。
“在害怕时，也许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保罗回答道。
他后悔没有品尝克里斯图尔利在送机时为他准备的礼物。在克里斯图尔利看来，一些自制的“烟草”能够让他在几小时内摆脱所有恐慌。此刻，保罗感到如此担忧，以至于开始犹豫是否要吞下一片阿司匹林，因为他现在头很疼，害怕自己会突发脑溢血。可是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要加重自己紧张的情绪。
当飞机达到正常航行高度时，机组人员开始在过道中走动起来。
“他们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这是一个好兆头！既然他们站起来了，那就意味着一切进展顺利，不是吗？”
“从起飞开始，一切就进展顺利，而且这种状态一直会持续到降落的那一刻。不过，如果您在十一小时内都紧握座位扶手的话，恐怕在到达时，他们需要用钳子才能将您从椅子上卸下来。”
保罗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放松了一下手指。
当乘务员询问两人需要什么饮料时，米娅惊讶地看到，保罗只要了一杯清水。
“我听说在高空飞行时，不适宜摄入过多的酒精。”
米娅要了一杯双份杜松子酒。
“也许这句话不适用于英国人。”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米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米娅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保罗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想，我们已经决定不再谈起那天的事。”她说道，仍旧紧闭双眼。
保罗开始重新阅读起杂志。
“这两天我工作得很多。我的歌唱家又拥有了很多传奇的经历。您知道吗，她的前任男友突然出现，至于她，当然再次深陷其中。至于这段感情是否长久，我们拭目以待。”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杂志。“事实上，我并不想知道那天您未来赴约的原因，因为这与我无关。我只是想抛出这个问题，现在问题已经抛出，我们可以谈论其他话题了。”
“您是如何想到这一情节的？”
“我是一名小说家。还能有什么办法，唯有慢慢思考。”
保罗合上杂志。
“看到她生活得不幸福，我就很难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时，乘务员打断两人的谈话，准备为他们提供午餐。保罗回答说自己不需要，并告诉他们，米娅也不饿。她正要提出异议，可乘务员已经推车走向后排。
“您不想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感到非常饥饿！”她高声叫喊道。
“我其实也饿得饥肠辘辘。只是飞机上的食物不是用来填饱肚子，而是用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的：它总是引导人们猜测盒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保罗说着，解开安全带，起身从行李箱中拿出自己的箱子。当他回到座位上时，手中拿着十个密封的小盒子，并把它们放在了米娅的小桌板上。
“这些是什么？”她问道。
“这一次，您有兴趣了解我都准备了些什么吗？”
米娅打开盖子，发现盒子里装着四个烟熏三文鱼三明治、两块蔬菜饼、两小块鹅肝、两份黑松露土豆色拉。在最后一个盒子中，装着两条咖啡泡芙。她看着保罗，感到无比惊讶。
“是的，在整理行李时，我想到，如果在空中死去的话，也要死得有美感。”
“您总是吃两人份的食物吗？”
“我不能在我的邻座望着餐盒发愣，想要自杀之时，我在一旁大快朵颐。这会坏了我的兴致的。”
“您果真事无巨细。”
“我只能想到最关键的地方。这已经够我受的了。”
“您的翻译会在机场等您吗？”
“希望如此。”保罗回答道，“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我是想说……您只需说我是出版社派来的助理即可。”
“不。我会介绍说，您是我的朋友。”
“如果您愿意的话。”
“既然我们是朋友，您能告诉我为何您出现在了这架飞机上，而不是在您的餐馆工作吗？”
“这鹅肝真是太美味，您在哪里买的？”
“我请求您不要打断我的问题。”
“我需要远离……”
“远离什么？”
“远离自己。”
“所以他回来了，是吗？”
“这么说吧，她确实重新陷入其中，不过她很快就感到呼吸困难。”米娅回答道。
“我很高兴您在这里。”
“真的吗？”
“不，我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
“我也是，能在这里我感到很高兴。很久以来，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游览瑞塔。”
“真的吗？”
“不，我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
两人用餐完毕后，保罗把这些盒子收好，放回包中，随后站起身来。
“您要去哪儿？”
“洗碗。”
“您在开玩笑吗？”
“完全没有。我不会将特百惠餐盒留给他们，兴许我在回来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您不打算在卡尔马尼安顿下来吗？”
“我们拭目以待。”
两人一起看了看屏幕上的消遣节目。米娅选择了一部浪漫喜剧片，保罗则选了一部惊悚片。十分钟后，保罗看起了米娅屏幕上的电影，米娅则看起了保罗屏幕上的电影。他们先是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交换了耳机，最后交换了座位。
保罗终于酣然入睡。米娅提醒别人务必不要在飞机降落时唤醒他。当飞机的轮子接触到地面时，保罗重新睁开眼睛。当飞行员控制飞机反应器时，他绷紧身体。米娅在一旁安慰他，告诉他，他的噩梦已经结束，几分钟后，他们便可走下飞机。
在检查完护照以后，保罗在行李运送带上拿起自己的箱子，并把它放在一辆推车中。
“您的箱子还没有出来吗？”他担忧地问道。
“我只有这个。”米娅说着，指了指肩上的背包。
听到她的回答，保罗没有做任何评论。他望着眼前的自动滑门，试图思考一会儿自己将以何种方式跨过这道门。
三十多位读者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道：“欢迎保罗·巴尔东先生。”
米娅戴上太阳镜。
“他们为了迎接我，甚至找来了群众演员。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深知欢迎的方式和艺术。”他一边对米娅轻声说道，一边在人群中寻找可咏的身影。
当他再次望向一边时，发现米娅已经消失不见。他依稀想起刚才看到她走出小门，走进迎接乘客的人群中去以后，便不知所踪。
此时，手中拿着笔和本子的读者向保罗涌来，请求他为自己签名。开始的时候，保罗有些不自在，不过他还是好心地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请求，直到他的卡尔马尼编辑前来驱散人群，并热情地与他握手。
“欢迎来到瑞塔，保罗·巴尔东先生。我很荣幸。”
“能够来到这里，我也感到很荣幸。”保罗一边回答，一边望了一眼读者，继续说道，“其实没有必要准备这些。”
“没有必要准备什么？”编辑问道。
“这些读者……”
“我们曾试图阻止他们前来，可您在这里实在太受欢迎，读者们一直期待与您见面。要知道，他们已经在机场等了您三个多小时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见到您。”编辑说道，“我们出发吧，一辆轿车正在机场外恭候您，它将把您送到酒店。经过了一段如此漫长的旅行，您一定感到很劳累。”
这时，米娅从机场外走了进来，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这位女士是同您一起来的吗？”编辑问道。
米娅自我介绍道：
“格林贝格小姐，我是巴尔东先生的助手。”
“很高兴认识您。”编辑回答道，“克里斯图尔利并未告诉我，您会陪同巴尔东先生前往卡尔马尼。”
“巴尔东先生的办公室直接处理我的旅行事宜。这也许就是您不知道我将陪同巴尔东先生前来的原因所在。”
保罗在一旁缄默不语。编辑邀请他们坐进等在外面的轿车中去，他自己坐在前排，米娅和保罗并排坐在后座上。在汽车发动以前，保罗最后望了一眼机场外面的路。
汽车出发前往瑞塔市中心。
保罗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窗外瑞塔郊区的风景。
“今晚，我们将组织一场小型的聚餐。”编辑发话道，“出版社的一些合作伙伴，我们的市场总监巴克小姐，您的媒体联络员，您举办签售活动的书店老板都将悉数到场。不用担心，这场聚餐不会持续很久。您需要很好的休息，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您的日程很紧凑。这是具体安排。”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个信封递给米娅，问道，“格林贝格小姐，您和巴尔东先生下榻的是同一座酒店吗？”
“当然。”米娅看着保罗，回答道。
事实上，保罗无心关注两人的谈话。可咏的身影并未出现在机场中。他想，也许是她的上司没有同意她前来机场迎接自己的请求。
米娅轻拍了一下保罗的膝盖，把他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中。
“保罗，您的编辑问您旅途是否愉快？”
“我想是的。我坐在一对翅膀中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我们对您明天即将参加的电视节目很重视。对了，还有一场比较重要的活动：大使将于周一为您组织一场欢迎会。届时，许多记者和瑞塔大学的知名学者都将到场助兴。我马上就通知大使馆秘书处，您的助理将与您一同前往。”
“不用了。”米娅说道，“巴尔东先生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这可不行，我们将很高兴看到您加入这一盛事，不是吗，巴尔东先生？”
保罗的脸庞紧贴在车窗上，没有回答编辑的问题。可咏将在晚餐时做何表现？为了不让她的上司感到异样，她会不会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
米娅用手肘碰了一下保罗。
“怎么了？”保罗问道。
编辑料想此刻他的作者一定感到筋疲力尽，所以在之后的路途中，他始终保持沉默。
汽车停在宾馆屋檐下。一位年轻的女士上前迎接他们。
“巴克小姐将帮助你们办理入住手续，并陪同你们到达今晚聚餐的饭店，我将在那里恭候二位。现在，我先告辞了，因为我还有许多关于书展开幕仪式的准备工作需要处理。请你们好好休息，我们一会儿见。”
说罢，编辑坐上汽车，离开了酒店。
巴克小姐请保罗和米娅将护照交给她，并跟随他们一同来到酒店的前台。一位穿制服的服务生接过了保罗的箱子。
前台工作人员在看到保罗时，不由得羞红了脸。
“见到您真是无比荣幸，巴尔东先生。我读过您所有的作品。”他低声说道。
“非常感谢您的厚爱。”保罗回答道。
“格林贝格小姐，我没有找到您的预订信息。”他面露尴尬地问道，“您收到过酒店回复您的确认信吗？”
“不，我没有收到过。”米娅说道。
工作人员开始在电脑中搜索起来。巴克小姐示意他，这两位客人刚刚长途跋涉来到瑞塔，他这样没有效率的工作，就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听到这话，这位工作人员越发感到不自在。
保罗抖擞了一下精神，俯身朝向柜台，说道：
“也许在预订的过程中出现了错误，这是很正常的事，每个人都可能遇上这样的问题。请为我再预订一间房间吧。”
“但是酒店已经客满，巴尔东先生。我可以试着为您在其他酒店预订房间，但现在正逢书展期间，我很担心所有的酒店都已客满。”
米娅的眼睛瞥向其他地方。
“好吧，没有关系。”保罗带着欢快的语调说道，“格林贝格小姐与我已经共事多年，我想，给我们一间拥有两张床的房间即可解决问题。”
“我没有这样的房间提供给您。我们刚为您升级入住总统套房，可套房中只有一张床，一张特大号的双人床！”
听到这个，一旁的巴克小姐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保罗赶忙一把扶住她。
“您坐过飞机吗，巴克小姐？”
“没有，从未坐过，巴尔东先生。您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我坐过。相信我，当您和云层只隔着一块隔板和小窗的时候，当您在万米的高空中度过十一个半小时以后，地面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会令人感到担忧。所以，我将和格林贝格小姐共享这间套房，您什么也不要对您的上司说，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您要像这位年轻小伙一样，忘记格林贝格小姐的存在。这将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巴克小姐咽了口唾沫，脸上逐渐恢复往日的气色。
“请给我两把钥匙。”保罗说着，转向前台工作人员。“我们走吧，格林贝格小姐。”保罗的语气中略带讽刺，转向米娅，命令道。
两人在电梯中沉默不语。在走向通往套房的路上，仍然默不作声。一位服务生将箱子送到保罗跟前，随后马上离开。在整个过程中，保罗和米娅始终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我很抱歉。”米娅说道，“我没有想到……”
保罗平躺在沙发上，可沙发太短，只到他的膝盖处，两只小腿伸在扶手的外面。
“这样不行。”他叹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他拿起一个靠垫，把它放在地毯上，随后再次平躺下来。
“这样也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揉搓着自己的后背。
他打开衣柜，踮起脚尖，取下两个长枕头，把它们放在床的中央，将床分成了两个部分。
“左边还是右边？”他问道。
“在整个瑞塔，一定有一家酒店拥有一间空闲的房间，房间里有床，并包含早饭，不是吗？”米娅高声说道。
“当然有，但您准备发一些用卡尔马尼语写成的小广告来寻找类似酒店吗？其实，我们只需定下些规定即可。早晨，您先用洗手间，晚上，则换我先用。至于到底看什么电视节目，由您来选择，但请别观看体育类节目。在睡觉以前，请在耳朵中放入耳塞，虽然我不打呼噜，但以防万一，您还是戴上吧，我很看重自己的名誉。如果您听见我在梦呓，请不要记住我在梦中所说的话。我想，只要我们遵循这些规定，一定能够很快适应现在的情况。现在已经有很多让我精神紧张的事情，我不想再为自己增添负担。还有，您怎么会想到把自己说成我的助手？坦白地告诉我，我看上去难道像一个有助手的人吗？”
“我不认为拥有助理还需要一种特定的长相。”
“您有过助理吗？没有吧？好了，不说了！对了，您的包里至少有把牙刷吧，因为牙刷是一件我无法与他人分享的物品。牙膏可以，可牙刷不行。”保罗一边咕哝，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您无须如此烦躁，到晚餐时，您就能看到她了。”
“在十五个人的聚餐中见到她！这次卡尔马尼之行充满了好的兆头。首先，我不得不用姓氏称呼我的朋友；其次，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时，只能叫她可咏小姐。用我那位优秀编辑的话来说，这一切是如此‘美好’。”
“谢谢您。”米娅说着，平躺在床上。
“谢我什么？”
“您把我当成朋友……这让我很感动。”
说罢，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凝望着天花板。保罗在一旁看着她。
“您选择睡在左边吗？”
米娅跨过床上的靠枕，在床的右边平躺了几次，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床的左侧。
“我想，我还是更喜欢睡在左边。”
“好的，不过为了做出正确的选择，您也没有必要在床上翻滚。”
“在床上翻来翻去让我觉得很放松。对了，现在是下午，我们需要抽签决定谁可以先用洗手间吗？”
保罗耸了耸肩膀，示意她可以先用。他则利用米娅不在的时候，打开箱子，将衣服挂在衣橱里，并特意把平脚裤和袜子藏在一沓毛衣底下。
半小时后，米娅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浴袍，头上则裹着一条毛巾。
“您刚才在淋浴房里数瓷砖吗？”保罗带着嘲讽的口气，问道。
在进入浴室前，他听见米娅在房间里对自己说道：
“11点从宾馆出发，参加中午举行的开幕活动，下午1点开始签售活动。2：15-2：30，午餐时间。2：30-5：00，第二场签售活动。随后回到宾馆，于晚上6：30再次出发前往电视台录制节目。7：00，化妆。7：30，走进演播室。晚上9：00，节目结束。晚餐……以前在宣传电影时，我竟然还会抱怨日程安排，简直不可理喻。”
“您都在说些什么？”保罗高声喊叫道。
“作为一名优秀的助理，我在为您朗读明天的日程安排。”
听到这话，保罗裹着浴巾，从浴室里探出身来。
米娅见状，不由得爆发出一声大笑。
“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您看上去就像一个行者。”
“我听到自己只有十五分钟的午餐时间。他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一个名人。机场迎接您的队伍令人震撼，还有酒店前台工作人员对您的态度。我为您感到非常骄傲。”
“那天在机场迎接我的人，比在书店里参加签售活动的人还要多。我敢肯定，主办方一定花钱雇用了这些等候我的人。”
“别这么谦虚。还有，请您穿好衣服，这套缠腰布不太适合您。”
保罗打开衣橱，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
“我不同意，这套行头很适合我。天哪，我好紧张。”
米娅靠近保罗，仔细看了看衣橱里的衣服，取下一条灰色的裤子，一件黑色的外套。随后在架子上拿了一件白色衬衫。
“给。”她边说边将衣服递给保罗。“穿上这套衣服以后，您会焕然一新。”
“您确定不选那件蓝色衬衫吗？”
“不，蓝色与您现在的气色不相衬。一般来说，当衬衫的颜色比您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时，效果会好一些。也许经过一两天的休息，我们可以再来试试蓝色衬衫的效果。”
她打开自己的包，发现自己唯一带来的一些衣物已经皱成一团。
“我准备留在这里，叫客房帮我把晚餐送上来。”她叹了一口气，把手上的衣物全都扔到地上。
“格林贝格小姐，我们距离聚餐还剩多长时间？”保罗清了清喉咙，问道。
“还剩两个小时，巴尔东先生。还有，请别过于沉迷于这个游戏中，因为我完全可以在游戏开始以前就提出辞职。”
“穿上衣服。另外，请您对自己的上司放尊重一些。”
“我们去哪里？”
“游览瑞塔。在这场可怕的聚餐以前，这是我唯一想到可以让我们保持清醒的活动。”
两人下楼，走到酒店大堂中。当看到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巴克小姐不由得惊跳了一下，随即马上迎上前去。
保罗对她耳语了几句，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巴克小姐听后，欠了欠身子，随后走到两人跟前，为他们带路。
当米娅发现自己走在一条毫无观光价值的路上时，感到有些惊讶。更让米娅感到奇怪的是，不多一会儿，巴克小姐竟然把两人带进一家大型商场。保罗顺从地跟在导游身后，走上自动扶梯。
“我能知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吗？”米娅问道。
“不能。”保罗回答道。
到达三楼以后，巴克小姐指了指一家女装店的橱窗。她在店门口示意保罗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招呼她。保罗走进商店，米娅紧随其后。
“为可咏挑一条裙子是个很好的主意，不过，她肯定更希望这条裙子来自巴黎。”
“我知道，可当时我并未想到这点！”
“我们现在可以试着弥补这个错误。您知道她的尺码和腰围吗？”
“她的身材和您很相近。”
“真的吗？我以为她比我矮小，肥胖一些。”
米娅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向一排衣架。
“拿着，这条短裙很漂亮，这条裤子也不赖，这件上衣也很迷人。还有这三件毛衣和这件礼服，简直堪称完美。”
“您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服装管理员？”保罗一边问道，一边惊叹米娅选择衣服的速度之快。
“不是。”她回答道，“我只是很有品位罢了。”
保罗接过米娅手中所有的衣服，随后走向试衣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说着，撩起试衣间的门帘。
“一个好的助理真是无所不能。”米娅说着，拿过保罗手中的衣服。
她走进试衣间，拉上门帘。不多一会儿，米娅穿着第一套新衣，走了出来。她学着模特的样子，在原地旋转了一圈，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非常好。”保罗说道，“我们接着试下一套。”
米娅不情愿地照办了。
保罗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米娅转身，再次走进试衣间。很快，她穿着一件新的毛衣出现在保罗面前。保罗拿着一条他很喜欢的黑裙，从门帘上方，递给米娅。
“这条裙子有些太紧身了，不是吗？”米娅问道。
“您试试，就知道了。”
“这条裙子美丽极了。”米娅走出试衣间时，由衷地说道。
“我知道，我也很有品位。”
米娅又试了一套衣服，保罗也觉得效果很好。当米娅在试衣间里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时，保罗则走到柜台结账。结束以后，他在商店入口处与巴克小姐会合。米娅走出试衣间，在远处看着他们。
“他以为自己是谁？一小群读者在机场迎接他，就让他冲昏头脑。我的老伙计，你想成为明星，可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在走向他们时，米娅咕哝道。
“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说一句谢谢，会让您失去舌头吗？”
“谢谢。”保罗说着，走上自动电梯。
“您难道想用两条裙子来俘获您翻译的心吗？”
“还有一条短裙、三件毛衣、两条裤子和两件上衣。”
“其实，一个埃菲尔铁塔模型就可以讨她欢心。因为，这至少证明您在最后一刻还能想到她。”
两人在回到套房时都一言不发。保罗在床的右侧躺下，把手放把脖子后。
“您的鞋子！”米娅叫道。
“它们甚至都没有碰到被子。”
“请您还是把它们脱掉吧。”
“他们几点来接我们？”
“您只需起身，看一眼路线图即可。”
“很有趣，您竟然用了‘路线图’这个词。这个词常常出现在宣传计划里。”
“您没有想到原来一个服务生的词汇量也如此丰富！”
“该紧张的人是我，而不是您。”
“我，我，我。来到这里以后，您的脑中只有您自己。一会儿您独自紧张，独自赴宴吧。再说，我根本就没有像样的衣服陪您赴约。”
“您选择的时候可能有些困难，因为这些衣服都是为您买的。您难道真的以为，我会用礼物来俘获可咏的心吗？这是粗鄙的人才会做的事，您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大卫……您真的很贴心，可我没有任何理由接受您的馈赠……”
“当然有。您自己刚才也说了，您把衣物都留在了巴黎。在这段日子里，您不能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
“我明天可以自己去商店购物。”
“您当场买下那张头等舱机票已经够疯狂的了。我这么做，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在飞机上，您潮湿的手紧握着我。在车上，您独自一人面对那位喋喋不休的编辑。如果您不在我身边的话，我现在已经在这间可悲的套房，这家灰暗的酒店，这座世界尽头的城市中碎成万片。所以，请您务必将这些衣服挂在衣橱中，并且我建议您在参加大使的欢迎酒会时，身着那件黑色的长裙。”
“我一定要将衣服的钱还给您。这可是笔不小的费用。”
“对我来说，这些钱算不了什么。相反，克里斯图尔利也许会很在意……我在同意前往卡尔马尼以前，向他要了一笔巨款。”
米娅抓起包，走向浴室。
“您继续整理行李吧，我先去准备一下。”
半小时后，米娅从浴室中走了出来。虽然她还没有化妆，可保罗却觉得她比在试衣间的时候还要明艳动人。
“怎么样？”她问道。
“令人惊叹……还不错，这条裙子很适合您。”
“这条裙子没有太短吗？……难道只是‘还不错’吗？”
“您看上去美丽极了！……不短，我认为这条裙子长短正好。”
“你知道有多少男人梦想着和我在这间套房中独处？而你，竟然只是认为我‘还不错’？……还有这件上衣，领子没有太低吧？”
“如果再低一厘米的话，一定会在餐馆中引起骚动……不低，正正好好，您穿这套衣服很合身。”
“一会儿当您看到您的翻译见到我以后的样子，您就知道这句‘还不错’是多么的荒唐……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我很相信您说的话。”
“我的老伙计，你到底怎么了？”
“您在说话吗？”
“没有，没说什么。”
保罗抬了抬手，退到一边，为一会儿的晚餐做起了准备。
在走进餐馆时，保罗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在离开宾馆以前，米娅给了他几条在类似场合应该如何表现的建议：不要做出任何让可咏在她的上司面前会感到不自在的举动，让她自由发挥，保罗可以等到适当时机再向她表露心迹。如果他们比肩而坐，触摸双手也许有些不合时宜，但保罗可以轻轻地用膝盖触碰可咏，让她安心。
考虑到晚餐期间，保罗可能无法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接近可咏，他事先准备了一张字条，把它交给米娅，嘱托她在晚餐结束后交给自己的翻译。
当所有的宾客都入座以后，保罗和米娅交换了一个眼神，可咏并未受邀参加今晚的聚餐。
大家热烈庆祝保罗的到来，人们一杯接着一杯为他祝酒。卡尔马尼出版社的市场部总监计划将保罗的作品做成专门面向大学生的一套丛书。他询问保罗是否同意为这套丛书作序，谈一谈为何他选择写作这一艰苦的事业。保罗暗想这位市场总监是否在讥讽自己，然而，看到总监的英语的确不怎么好，他选择缄默不语。广告部总监向保罗展示了他最新作品的封面，他骄傲地展示了腰封上的几个硕大的红字：狂销500000册。一旁的编辑补充说，这一数字对于一个外国作者来说，堪称典范。书店老板说，每天店里都有好几个顾客想要购买保罗的作品。这时，巴克小姐发话了。她把这几天将要采访保罗的媒体名单递给他看。电视台专为他开设了一档特别的节目，节目结束以后，他还需要接受《凯苏日报》和卡尔马尼版《ELLE》杂志的专访。随后，保罗需赶往KCL电台，录制一小时广播节目。此外，《电影一周》的记者也想采访他。最后，保罗将与《奇孟和日报》的记者进行一次微妙的会面。因为这份报纸以它激进的立场和对卡尔曼13开放的政治态度闻名。当保罗问起为何《奇孟和日报》想要采访自己时，所有在场的宾客都开怀大笑起来。保罗并未发现自己的话有何滑稽之处，他迟钝的模样，与在座宾客的勃勃生气形成鲜明对比。米娅赶紧为他圆场，就瑞塔的基本情况提了一系列问题：四季的天气情况，值得游览的景点等。她还与保罗的编辑就卡尔马尼电影展开讨论。后者惊叹于她对电影行业的熟知程度。米娅则趁着两人交谈的机会，在他耳边建议他缩短聚餐时间，因为巴尔东先生已经筋疲力尽了。
回到酒店以后，保罗直接宽衣就寝。他调整了一下摆在他和米娅之间的长枕头，等到米娅从浴室走出来以后，关掉床头灯。
米娅钻进被窝，等了一会儿，问道：
“您睡着了吗？”
“没有。我等您问完问题后再睡。”
“我确定，明天她一定会打电话给您。”
“您为何如此确定？她甚至都没有在酒店留下只言片语。”
“她曾在邮件中告诉您，这段时间她很忙碌。有些时候，您也会遇上因为工作而分身乏术的情况。”
听到这话，保罗挺直身体，把头探向枕头的另一边。
“一封简短的留言，我的要求很过分吗？她难道被任命为文化部长了吗？还有，您为何总在为她寻找借口？”
“因为看到您悲伤，我很难过。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事实的确如此。”米娅说着，也挺直了身体。
“反驳我的话，已经成为您的怪癖了吗？”
“别说话。”
在一片寂静中，两人的脸庞渐渐靠近，显示出无尽的温存。
“您难道不能出于同情，亲吻我一下吗？”保罗问道。
“您以前在亲吻别人以后，挨过耳光吗？”
“不，还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米娅将自己的双唇放在保罗的嘴上，祝他晚安。随后，她调整了一下放在两人之间的枕头，关掉床头灯。
“这记亲吻算您主动吗？”保罗在黑暗中问道。
“快睡觉吧！”米娅回答道。
16.
米娅很享受她“完美助理”的角色，每次在叫唤保罗的时候，她都用夸张的语调叫他“巴尔东先生”。每当这时，保罗都会对她怒目而视。
在书展开幕式上，当闪光灯闪烁不停的时候，米娅则选择退居幕后。
签售会盛况空前，这一次活动必将在保罗的生命中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百人在书店里排起长队，队伍一直延伸到书店外。当看到读者如此高涨的热情时，米娅想起自己的事业和她的经纪人克雷斯顿。此刻，他一定心急如焚，米娅早该和他取得联系。她暗想该以何种谎言，掩盖自己身处卡尔马尼的事实。
至于保罗，此刻正坐在一张桌子后，不停微笑着和读者打招呼。当读者把自己的名字写给他看的时候，他几乎无法辨认他们的字迹，更别说亲手复制一遍。这时，书店老板对保罗耳语了几句，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很遗憾，他的翻译由于身体不适，今天无法前来参加签售活动。
“可咏生病了吗？”保罗低声问道。
“不，是您的翻译生病了。”
“这正是我刚才所表达的内容。”
“您的翻译名叫海吉斯。”
人群中突然引发的骚动中断了两人的谈话。安保人员将几名粉丝撵出了门外，并命令其他读者重新在台前排好队伍。
在米娅的坚持下，保罗的午餐时间延长了一会儿。巴尔东先生需要时间喘口气。在众人的护送下，保罗被带到了书店旁的一家高级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已被主办方为他一人包下。他用眼睛寻找了一会儿书店老板，却并未看到他。
“您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米娅说道。
“我只是不习惯看到这么多人。我有些怯场，并且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也和您一样劳累。您几乎没有动过盘子里的食物。吃点东西吧，您需要精力来应付第二轮签售活动。这一切都如此美妙，您的读者见到您时如此幸福。这一幕震撼人心，令人动容，不是吗？我知道，您很累。但请努力坚持一下，笑容再灿烂一些。受到读者的爱戴是您最好的回报。他们的肯定让我们的工作、生活和付出的一切都变得更有意义。难道还有比与他们共同分享这份喜悦更幸福的事吗？”
“您为很多人签过名吗？”
“这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很快，您就会习惯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这不是我的性格。我离开加州，不是为了到国外获得这种感受。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读者的热情令我感到不快，相反，我很感动。只是，我没有成为一个明星的特质。”
“相信我，您很快就会拥有这种特质，并逐渐喜欢上这种状态。”
“我的想法，恰恰和您相反。”保罗面有愠色地回答道。
“还是没有消息吗？”米娅用一种不经意的语调问道。
“没有。”
“她马上就会联系您的。”
保罗抬起头。
“关于昨天晚上……”
“我想，您现在应该回到您的读者身边去了，他们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了。”米娅打断他的话，随即站起身来。
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保罗回到了签售桌旁。米娅则独自留在咖啡馆中。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位保罗的年轻粉丝冲向米娅坐的那张桌子，拿起保罗刚刚喝过的杯子，随后，匆匆离开。
在面对成功时，你显得如此不知所措。当你谈起自己不想享有盛名时，显得又是如此真诚。命运确实应该让你遇见我……不过，也许我们两人并不合适……米娅暗想道。
书店中的人潮渐渐散去。当最后一位读者和保罗拍了不知第几张自拍照时，他向她投去今天最后一抹微笑。他感到精疲力竭，甚至都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是荣耀的代价。”书店老板在感谢他时说道。
米娅和巴克小姐在书店门口等待他。
“之前您提到的恩可小姐是谁？”保罗问道。
“海吉斯。”书店老板纠正道，“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她是您作品的译者，您在卡尔马尼的成功，也得益于她的一点功劳。我从未见过她，但不得不承认，她的文笔很好。”
“可咏！我的翻译名叫可咏！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保罗反驳道。
“也许我们把她的英译名字拼错了。卡尔马尼语是一门精妙的语言。您的翻译确实名叫海吉斯。事实上，您的每本作品上都印有她的名字，当然是用卡尔马尼语写的。我很遗憾今天她无法到场。如果她来的话，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她怎么了？”
“应该是患上了重感冒。现在，您应该出发了。您的一天还远远没有结束。如果我们再这样交谈下去，您的编辑会责怪我把您‘扣留’得太久。”
一辆豪华轿车将他们带回酒店。巴克小姐坐在车的前座。保罗一言不发，米娅为此感到有些担忧。
“您能向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米娅低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