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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太宰治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书名:御伽草纸

作者:【日】太宰治

《御伽草纸》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太宰治躲在防空洞里根据日本传统民间故

事改编的故事集。太宰治翻案的《御伽草纸》,因故事里充满的对人性与现实命

运的无奈,而使得原本原本简单单纯的故事,成为更贴合成人世界的充满耽溺之

美的人生悲喜剧。

除原《御伽草纸》收录的故事外,本书还特别收录了太宰治改写自蒲松龄《聊斋

志异》的《竹青》和《清贫谭》两篇翻案作品。中国的乡野奇谈在太宰治肆意妄

为的笔调演绎之下,与太宰治诠释下的日本经典民间故事一起,共同成为太宰治

刻画人性荒谬的载体。

---

御伽,是「御伽话」,大人说给小孩听的故事。

草纸,或称「草子」,是属于较通俗、娱乐性的书物。

御伽草纸即故事书之意。

楔子

「啊,响了!」父亲说著,放下笔站了起来。虽然警报还没响起,但一听到高射

抱的声音,父亲便赶紧起身帮五岁的女儿戴上防空头巾,抓起这本书带著女儿走

进防空洞。

母亲已经背著两岁的儿子蹲在防空洞的深处。

「好像打得很近呢。」

「嗯。不过,这个防空洞还真是又挤又破烂。」

「是吗,」父亲似乎有些不满,「这样才好啊,太深的话会有被活埋的危险。」

「但还是大一点比较好吧。」

「这麽说也没错,但现在土都被冻得很硬,很难再挖了。之后有空再……」父亲

含糊应付过去,让母亲闭上嘴,专心地听著广播播放的空袭情报。

母亲的牢骚告一段落,这次换五岁的女儿吵著要出防空洞。此时能安抚孩子的唯

一方法,就是绘本了。〈桃太郎〉、〈喀嗤喀嗤山〉、〈舌切雀〉、〈肉瘤公公

〉、〈浦岛太郎〉,父亲开始读起这些故事给孩子听。

这位父亲虽然衣著寒酸,容貌愚钝,但并不是一位平凡的人。他是个拥有神奇力

量,能够创作故事的人。

很久 很久以前

他用独特的声音缓慢地读著绘本,此时此刻,他心中也自然而然酝酿起另一个截

然不同的故事。

肉瘤公公

很久 很久以前

有一个 右颊上长著令人讨厌的

肉瘤的 老爷爷这个老爷爷,住在四国的阿波、剑山的山麓。其实这并未依据什

麽典故,只是我个人这麽认为而已。〈肉瘤公公〉的故事,最早应该是从《宇治

拾遗物语》中发现的,但在这个防空洞之中,要考据原典是不可能的。不只是这

个〈肉瘤公公〉的故事,接下来打算说的〈浦岛太郎〉也是,首先,这个故事在

《日本书纪》中即有详细记载,《万叶集》裡也有咏歎浦岛的长歌,此外像是《

丹后风土记》及《本朝神仙传》中也都有记载。一直到近期,在鸥外一 的戏曲中

也有,逍遥二 也将这个故事作成舞曲,总之,从能乐、歌舞伎,到艺妓的手舞等

等,〈浦岛太郎〉都出现过非常多次。我有个怪癖,只要是读过的书就会马上送

人或卖掉,所以一直都没什麽藏书。这种时候,我只能凭藉模糊的记忆,努力在

脑中翻找从前读过的书,但就现在的情况,真是一件难事。此刻我人在防空洞中

,而膝上只放著一册绘本,我只好放弃考证物语,仅靠自己凭空想像来组织条理

,搞不好会想出什麽生动有趣的故事也不一定。如此这般牵强地自问自答著,这

位身为父亲的奇妙人物开始说了:

很久 很久以前

在防空洞中一隅读著绘本的同时,他的心中已将这绘本裡的故事刻划成完全不同

的面貌。

这个老爷爷是个非常喜欢喝酒的人。喝酒这件事,在这个家裡一向都是孤独的。

是因为孤独才喝酒,还是因为家人讨厌他喝酒而逐渐感到孤独的呢?这恐怕就像

是想要探究拍手的时候,不知是右手先响还是左手先响一样,只是钻牛角尖,徒

费工夫而已。总之,这个老爷爷在家的时候,总是一副不太自在的表情。虽然如

此,但老爷爷的家庭并不是个不和乐的家庭。老婆婆仍然健在,已经快七十岁了

,但腰杆还是很直,眼睛也还十分明亮。听说以前是个大美人,年轻的时候就沉

默寡言,总是认真地忙著家事。

「啊,已经春天了,樱花都开了呢。」老爷爷正这麽说。「这样啊。」老婆婆一

脸不感兴趣的样子答了话,「请你借过一下,我要开始打扫这裡了。」

老爷爷的脸又沉了下来。

老爷爷有一个儿子,已经快要四十岁了,是个世间少有的人,品行方正,不喝酒

、不抽烟,不笑也不生气,也从不感到喜悦,只是默默地务农,附近的邻人都相

当敬畏他,「阿波圣人」的名声不胫而走,他不娶妻也不剃鬚,让人怀疑他几乎

与木石无异。不得不承认,老爷爷的家确实是满令人称羡的美满家庭。

但是,老爷爷总是不太高兴。他迴避著家人们,也变得越来越想喝酒,但在家喝

酒时,总是无法放鬆心情。虽然老婆婆和阿波圣人每次看到老爷爷喝酒,并不会

特别责骂他,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吃著晚饭。

「这时节啊,怎麽说呢,」老爷爷有点醉了,想找个人讲话,就说了一些不著边

际的事,「春天终于来了呢,燕子也飞来了。」

说这种事还不如不要说。

老婆婆和儿子仍旧没有说话。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然后又继续说了一些不必要的话。

「我吃饱了,请慢用。」阿波圣人吃完饭,恭敬地向桌上的菜餚行了一礼,便站

起身来。

「那麽,我也差不多该开始吃饭了。」老爷爷一脸哀伤,将杯口朝下放在桌上。

只要在家裡喝酒,基本上都是这样的状况。

有一天 大清早 是个好天气

往山上 出发了 出发砍柴去老爷爷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腰间挂上一个葫芦,趁晴

朗的日子上剑山去捡柴。

捡了一段时间,有些疲累的时候,便在岩上盘坐,刻意地假咳了一声之后,说:

「风景真是美啊!」一边说著,一边缓缓拿起腰间的葫芦喝起酒来。只有这个时

刻,老爷爷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在家裡喝酒时总是得在意别人的视线。唯一不

变的,就是右边脸颊的大瘤。这颗瘤是大约二十年前,老爷爷过五十大寿那年的

秋天长出来的,先是右颊怪异地发热发痒,然后渐渐肿胀起来,老爷爷抚摸著它

,最后变成了一颗大瘤,老爷爷苦笑著说:「这个啊,可是我的爱孙呢。」

儿子阿波圣人一脸认真,煞风景地回答道:「从脸颊生出孩子这种事是绝对不可

能的。」

老婆婆也是:「应该不会危及性命吧?」只是不带微笑地说了这一句。

虽然有安慰之意,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关心过这颗瘤了。反观附近的邻居们

,总是对老爷爷说这颗瘤是怎麽长出来的啊、痛不痛啊、哎呀很麻烦吧等等慰问

的话语。老爷爷笑的时候,这颗瘤就随著笑声振动,虽然偶尔会感到困扰,但除

此之外,老爷爷的确已经把这颗瘤当做可爱的亲生孙子,作为慰藉孤独的唯一对

象。早上起床洗脸时,老爷爷会特别谨慎地用清水仔细清洗它。或是像今天,一

个人在山上愉快地喝著酒时,这颗瘤就成了老爷爷不可或缺的说话对象。老爷爷

在岩石上盘腿而坐,一边喝著葫芦裡的酒,一边摸著脸颊上的瘤说:「什麽嘛,

没什麽好可怕的,不要客气。人就是应该要喝醉。就像认真,也是有程度之分的

我完全比不上阿波圣人,甘拜下风,他真是伟大。」老爷爷对右颊的瘤说著某某

人的坏话时,又高声地「咳、咳!」假咳了一次。

突然之间 乌云密布

风儿 呼休休地吹

雨儿 哗啦啦地下

春天的午后雷阵雨是很少见的,但是像剑山这样的高山,这种天气异变却时常发

生。因为下雨的关系,山裡佈满白色云雾,稚鸡和山鸟四处窜逃,啪啪振翅飞起

,为了避雨而像箭一样快速地往林中飞去。老爷爷并不惊慌,只是笑了笑说:

「让这颗瘤被雨淋一下、清凉一下也不错。」说完,继续盘坐在岩石上,眺望著

雨景。雨越下越大,不见雨停的迹象,「哎呀,清凉过头了身体觉得好冷。」说

著说著,便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背起收集好的柴,静静地跑入林中

森林裡,避雨的鸟兽们混杂一处。

「啊,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不好意思。」老爷爷一边开心地向猴子、兔子、山

鸠们打招呼,一边向森林的深处前进,最后在一棵大山樱树的树根下找到宽阔的

洞穴,躲了进去。

「哎呀,这间屋子真是漂亮。怎麽样,各位也请进吧,」他对兔子们叫著,「这

裡没有那个伟大的老婆婆也没有圣人,不要客气,请进吧。」老爷爷胡乱说著,

过了不久,只听见「呼、呼」小声的鼾声,老爷爷睡著了。虽说喝酒这回事就是

醉了之后胡言乱语一通,但是,大体上来说也就只是这样,是件无伤大雅的事。

等著西北雨 雨停的时候

是不是 累了呢 老爷爷

不知不觉中 沉沉地 睡著了

山林间 放晴了 清朗无云

是一个 明媚的 美好月夜

这天的月亮,是春夜的下弦月。月亮浮在如清水一般浅绿色的夜空中,月影如松

叶般纷纷洒落。老爷爷仍在沉睡著。蝙蝠从树洞裡啪哒啪哒飞了出来,老爷爷忽

地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晚上了,吓了一跳,「这下可糟了!」

一边说著,眼前马上浮现出家裡那个开不得玩笑的老婆婆与严肃的阿波圣人的脸

。唉,这可不得了啦,虽然他们从来没骂过我,但是这麽晚才回家,到时候一定

又会搞得不愉快,咦,酒也没了啊。老爷爷摇了摇葫芦,传来剩下一点点的酒轻

拍壶底的声音。

「还有嘛。」老爷爷一鼓作气把剩下的酒喝光,觉得有一点醉了,「啊,月亮出

来啦,春宵一刻─」一边小声滴咕著无聊的事,一边从树洞裡爬了出来,忽然─

啊呀 怎麽了 吵吵闹闹的

一看 不可思议啊 是在做梦吗

放眼望去,在树林深处的草原上,是一片彷彿不可能存在于这世上的奇妙光景。

所谓的鬼,到底是什麽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没见过。虽然从小就看

过许多鬼的图画,多到都腻了,但是至今仍未有幸见到本尊。即使是鬼,似乎也

分成很多种类,像杀人鬼、吸血鬼等等,将令人憎恨、不快的东西称之为鬼,由

此看来,鬼似乎是一种具有丑陋性格的生物;但是另一方面,报纸的新书介绍专

栏上总是会看见「文坛鬼才某某老师的杰作」这样的字句而造成误会。难道是某

某老师拥有像鬼一样丑恶才能的事实被暴露出来了,要藉以警告世人,才在新书

介绍栏裡使用鬼才这种莫名其妙的字彙?更过分的像是「文学之鬼」这种字眼,

即使真的是十分激赏,但用这种冒昧又过分的字彙来吹捧某某老师,他一定也会

感到非常生气吧。但也可能不是这样,或许那位老师被冠上如此失礼万分的称号

,其实不觉得讨厌,反而默许了这种奇怪的尊称,听说了这样的传言,愚者如我

,始终感到百思不解。那些穿著虎皮褌裤③的赤面鬼,手上拿著作工粗糙、像铁

棒的东西,竟然是诸多艺术之神,我怎样想也想不透。鬼才啦,文学之鬼啦这一

类难解的辞彙,还是少用为妙,一直以来我都抱持著这样的愚见,但那是因为我

见闻狭隘,说不定鬼是有很多种的。这时,如果可以稍微瞄一眼日本百科辞书的

话,那麽我就能摇身一变,成为老幼妇孺所尊敬的博学之士(人们常说的智多星

大概就是这类的人),变得胸有成竹,对鬼侃侃而谈。但是很遗憾,我现在蹲在

这个防空洞裡,而我的膝上只摊著一本儿童绘本,如此而已。我不可能只凭著这

本绘本而做出什麽论断。

放眼望去,在树林深处的广阔草原上,有异形之物十几人,或者应该说是十几隻

,总之,他们果然都穿著虎皮褌裤,这些巨大的红色生物围坐成一个圆圈,在月

下举行著宴会。

老爷爷一开始看到这景象时吓了一跳,但喝酒这回事就是没醉的时候十分窝囊软

弱,但是喝醉了以后就变得胆识过人。老爷爷现在处于微醉的状态,不管是严肃

的老婆婆,还是品行方正的阿波圣人,他变成了一个什麽都不怕的勇者。看到眼

前这副奇怪的景象,完全没被吓得腿软,维持爬出树洞的姿势,注视著这个奇怪

的酒宴。

「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呢,他们都喝醉了。」老爷爷低声说著。不知怎麽地,从心

中深处涌出一股奇特的喜悦。喝酒这回事就是看到其他人喝醉,自己彷彿也能感

到同样的满足。这并不是所谓的利己主义者。应该这麽说,像是为了邻家的幸福

而乾杯一样,存有某种「博爱」的情怀。自己想要喝醉的时候,如果邻人能一起

举杯同乐,这样的快乐似乎有加成的效果。老爷爷是很清楚这一点的。老爷爷直

觉眼前这些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红色巨大生物,应该是鬼之类的可怕种族,因

为只穿著一条虎皮褌裤,一定错不了的。那些鬼正喝到兴头上,醉醺醺的。老爷

爷也醉了。在这种情况下,内心不由得产生一股亲暱感。老爷爷依然维持著爬行

的姿势,望著这诡异的月下酒宴。眼前这群生物虽说是鬼,但并不像是杀人鬼或

吸血鬼那种有著佞恶性格的种族,红色的脸确实令人害怕,但是看起来都非常开

朗无邪。老爷爷的推断大致上是正确的。这些都是个性相当温和的鬼,甚至可以

被称之为剑山的隐者,和地狱的那种鬼是完全不同的种族。第一,他们没有拿著

铁棒之类的危险物品,这就是他们没有害人之心的证据。但是,虽说是隐者,却

又不像那些竹林裡的贤者,拥有丰富的知识但不知如何自处,于是逃入竹林中,

这些剑山隐者的心是非常愚钝的。「仙」这个字是一个人加一个山组合起来的,

望文生义,我们可以称住在深山裡的人为仙人,既然听过如此简单的理论,那麽

根据这个论点,不管这些剑山的隐者们有多麽愚笨,应该都能够赠与他们仙人的

尊称。总而言之,与其称这群热衷于月下酒宴的红色巨大生物们是鬼,不如称呼

他们为仙人还比较恰当。再看看他们酒宴的样子,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奇怪声音、

拍著膝盖大笑,站起身来胡乱地跳著,或是卷起巨大的身体,从圆圈的一端咕噜

咕噜地滚到另一端,这应该就是他们的舞蹈,虽然先前已经提过这群鬼心智愚笨

,但是由此不只能看出他们的智商水准,还能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艺术方面的才能

这麽一来,似乎就能证明鬼才、文学之鬼等等辞彙根本是无意义的。如此愚笨又

没有才艺的鬼,一个个被称为艺术之神,我怎麽想也想不透。老爷爷看到这样低

能的舞蹈也不禁看傻了眼,一个人在旁边窃笑。

「这什麽嘛,跳得真差。我就露一手,让你们看看我的手舞吧。」老爷爷小声地

说。

喜欢 跳舞的 老爷爷

马上 跑出去 跳著舞

脸上的 大肉瘤 摇来晃去

真是 又奇怪 又好笑

老爷爷因为微醉而有了勇气,对这些鬼也抱持著亲和的感情,所以丝毫不害怕,

跑进圆阵的正中央,跳起拿手的阿波舞─

老了要梳岛田头四 只好戴●假●髮●

把红襷带伍 弄乱也不是不可能

媳妇也戴起了斗笠⑥呀 来吧来吧

老爷爷用嘹亮的歌声唱著阿波的民谣,这些鬼也好像很开心似地,发出叽叽喀喀

、咳塔咳塔的怪声,一边笑到在地上打滚,一边流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老爷爷趁著这股好气氛,继续唱著:去大谷的话,大谷满地都是石头去笹山的话

,笹山满地都是竹子七老爷爷又引吭高歌了一段,然后继续轻妙的舞蹈。

这群鬼也 非常地高兴

下一次月夜 也请一定 要光临

请再跳舞 给我们看

作为约定的印记请留下一件 重要的东西鬼这麽说著,然后就窸窸窣窣地低声讨

论起老爷爷脸上那个光滑得发亮的肉瘤,好像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宝物一样。如

果把那颗瘤留在这裡,他一定还会再来的,鬼做了这般愚昧的推测,不由分说就

倏地将肉瘤给拿走了。他们虽然没有智慧,但可能是因为在深山裡住久了,多少

也习得了仙术一类的东西。众鬼完全不费半点工夫,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漂亮

地把瘤给取下来了。

老爷爷吓了一跳,「啊!真伤脑筋,那是我的孙子呀!」老爷爷这麽说著,鬼却

非常得意的样子,哇─地欢呼起来。

到了早上 沾满露水的道路 闪闪发亮

肉瘤被 拿走的 老爷爷

带著变得空空的 脸颊

往山下 走去

肉瘤对孤独的老爷爷来说,是唯一能说话的对象,但现在肉瘤被拿走了,使老爷

爷感到有些寂寞;但是,变得轻盈的脸颊被早晨的微风轻抚著的感觉倒也还不错

。这样的结果,不知该不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尽兴

地唱唱跳跳了,只有这件事可以说是福吧?老爷爷一面烦恼著这些无聊的事一面

走下山,途中巧遇要去农田工作的儿子阿波圣人。

「早安。」阿波圣人摘下头巾,庄重地向老爷爷问安。

「嗯。」老爷爷仍在烦恼著。父子俩便分道而去。即使是圣人,看到老爷爷的瘤

在一夜之间消失,内心多少也受到了些衝击。但是,针对父母的容貌作出论断或

批评,是违背圣人之道的,因此便假装没看到,默默地离去。

回到家裡,老婆婆只冷静地说了一句「回来啦」,昨天怎麽搞的去了哪裡之类的

事情完全没有过问,一边低声说著「味噌汤要冷了喔」,一边准备老爷爷的早餐

「不,冷了也没关系,不用热了。」老爷爷刻意不想再麻烦老婆婆,有点戒慎恐

惧地吃起早饭。吃著老婆婆准备的早餐,老爷爷虽然非常想把昨晚不可思议的遭

遇说给她听,但老婆婆严肃的态度令他却步,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说不

出口,只好无奈地低著头安静吃饭。

「那个瘤,好像萎缩掉了。」老婆婆突然开口说。

「嗯。」老爷爷已经不想再说什麽了。

「应该是破掉了,裡头的水流出来了吧。」老婆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嗯。」

「如果水又积在裡面,还是会肿起来对吧。」

「是啊。」结果,老爷爷一家对于瘤的事竟然什麽问题也没有。在此同时,老爷

爷家附近还有一位左脸颊长著大瘤的老先生,但这位老先生非常憎恨这颗瘤,每

天只要经过镜子就会叹气,认为都是因为这颗瘤阻碍了他出人头地的机会,因为

这颗瘤,他忍受多少他人不堪的侮辱或嘲笑,也想过把鬍鬚留长遮住这颗瘤,但

是很不幸地,瘤总是会从银白的鬍鬚中露出来,反而十分显眼,简直就像从海平

面浮出的元旦日出一样,巴不得让大家看到这个天下奇观似的。

这个左脸长瘤的老先生原本是人品很好的人。身躯堂堂,鼻子很挺,眼光也很锐

利,言语动作都十分庄重有威严的样子,处事思虑也相当谨慎周到。服装总是高

贵华丽,看起来也很有学问的样子,财产也是那位整天只知道喝酒的老爷爷所比

不上的,附近的人都对他甘拜下风,尊称他「老爷」或「大师」等等,虽然这个

人看起来就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但左脸却有这麽一颗大瘤,因此终日鬱鬱寡欢

。这位老爷爷的妻子非常年轻,才三十六岁,说不上是美女,长得白白胖胖的,

总是没规矩地大声笑闹。他们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生得很美,但有些娇纵

女儿和母亲的感情很好,两人总是笑得非常开怀,因此,这个家庭和每天愁云惨

雾的老爷爷家完全不同,给人十分开朗的印象。

「妈妈,为什麽爸爸的瘤这麽红啊?好像章鱼的头喔。」娇宠惯了的女儿毫不客

气地直接说出她的感觉。母亲没有叱责她,只是呵呵呵地笑著:

「对啊,也像是木鱼吊在脸颊上一样。」

「吵死了!」老爷生气了,瞪著妻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退到裡头昏暗的房间去

,拿起镜子,失落地说:「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可恶了。」老先生甚至想拿小刀把

它割下来,死了也就算了,正在不耐烦的时候,偶然听到附近邻居说,那位爱喝

酒的老爷爷右脸上的瘤忽然不见了。暮夜之时,老爷偷偷地去拜访贪酒老爷爷的

草屋,得知了月夜下那场不可思议酒宴的事情。

听著听著 非常地 高兴

「好的好的 那我也 一定要

请他们 帮我把 这瘤给拿掉」

说完,老爷便勇敢地前进了。这天刚好也是个明亮的月夜,老爷有如即将出阵的

武士,目光炯炯,嘴角往下呈へ字型地紧闭著。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舞一曲

,让那些鬼感服在心,万一众鬼无法感动,我就用这支铁扇把牠们杀光,那些只

知道喝酒的愚鬼,成不了什麽大事。只见老爷爷气势十足地将铁扇拿在右手,盛

气凌人地向剑山的深处走去,不知道究竟是要去跳舞给鬼看,还是要去制裁那些

鬼。像这样,执著于所谓「杰作意识」的人所表演的才艺,通常都不怎麽样。

这位老爷爷的舞蹈也是,因为太积极地想要表现,反而跳得很糟,于是便完全失

败了。老爷爷恭敬庄肃地慢慢走向众鬼酒宴的圆阵中央,「献丑了。」面对众鬼

轻轻点了点头,一把打开铁扇,屹然仰望著月亮,如大树般凝然不动。过了一会

儿,他轻轻地抬起脚步,徐然吟出:

「此乃于阿波鸣门浦滨作一夏⑧ 笼居修行之僧人。且此浦为平家一门丧命之处,

令人悲痛,遂每夜来此矶边诵经供养,于海滨矶山旁,长有松木的岩石上,长有

松木的岩石上。谁人夜舟过白波,鸣门只听见楫音,今宵如此静谧,今宵如此静

谧。昨日已过,今日苟活,明日亦然。⑨ 」说完便缓缓移动著身体,但双眼仍然

凝望著月亮。

这些鬼 都十分困惑

陆续地 站起身来 逃走了

往山裡逃去

「请等一下!」老爷悲痛地大喊,在鬼群的后面追著,「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啊!

「快逃、快逃!说不定是锺馗啊!」

「不是的,在下不是锺馗!」老爷拼命地追著鬼,「拜託,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这颗瘤,请帮我拿掉。」

「什麽?瘤?」鬼狼狈地逃跑著,所以一时之间听错了意思,「什麽嘛,原来如

此,这是上次那个老爷爷留在这裡的,非常重要的东西呐,不过,既然你那麽想

要,就给你吧。总之,千万别再跳那个舞了,好不容易喝醉的都被你给弄醒了。

求求你,不要再跳了。被你这麽一搞,害我们得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喝。拜託,

算我求你,不要跳了。喂,来人啊,把上次的瘤还给这个奇怪的人,他很想要的

样子。」

这鬼就把 上一次 保管的

肉瘤 给黏了上去 黏在右边的脸颊

唉呀唉呀 咚咚 变成两个瘤

摇摇晃晃 很重的样子

老爷爷 觉得很丢脸

慢慢地 走回村子去

于是,变成了这样令人遗憾的结果。所谓的童话故事,大致上都是恶人有恶报,

但是这个老爷爷并没有做什麽坏事,只是因为太紧张,导致跳舞跳得很奇怪,如

此而已。况且,在这个老爷爷的家庭裡,也没有谁是坏人。那位爱喝酒的老爷爷

也是,他的家人也是,那些住在剑山的鬼也是,谁都没有做半点坏事。也就是说

,在这个故事当中所谓「不正当」的事一件也没有,但还是有人因此变得不幸。

所以,想要从这个〈肉瘤公公〉的故事中获得什麽道德启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

事。

如果有不耐烦的读者来质问我,到底为什麽要写这种故事,我只能如此回答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是人性的悲喜剧罢了。这个问题将持续不断地,存在于人类生活之中。

一 森鸥外,明治三十五年(西元一九〇二年)年以本名森林太郎出版《玉匣両

浦岛》。

二 坪内逍遥,明治三十七年(西元一九〇四年)著有乐剧《新曲浦岛》。

③ 日本男子穿的下著,用布缠在腰上及臀部,又称六尺褌。

四 岛田头:原文为娘岛田,是江户时代未婚女性(约十五至十六岁)的一种髮

型,盘起头髮髮髻繫在头顶上。

伍 襷带:古时日本人穿著和服要劳动时,就用襷带把和服袖子绑起来以免妨碍

工作。

⑥ 原文「笠着て」除了戴斗笠的意思之外,还有狐仗虎势的意思,所以也意味

著妻管严。

七 这是实际存在的阿波舞谣,原文的歌词顺序其实是两句互相颠倒的。

⑧ 一夏:每年四月十五日至七月十五日,这九十日间出家人闭关禁足修行称为

一夏。古代因为此时期蚊虫多,几乎只要踏出一步就可能踩到蚊虫而杀生,所以

这一段时间出家人不出门。

⑨ 原文是日本能乐的谣曲〈通盛〉,取材自《平家物语》,原作井阿弥,后由

世阿弥改作。故事大意描写一位在阿波的鸣门海滨唸经弔谒平通盛夫妇的僧人,

平通盛夫妇的亡灵乘著小船出现在僧人面前,僧人唸经令二人成佛。

浦岛先生

浦岛太郎这个人,似乎是确实曾经存在于丹后水江一带的人。丹后大约是现今京

都府的北部,据说在北海岸的某个贫村裡,也还有供奉太郎的神社。虽然我没有

去过那裡,不过依照他人的说法,似乎是个非常荒凉的海滨,浦岛太郎就住在那

裡。当然,他不是一个人住在那的,他有父亲、有母亲,也有弟弟和妹妹,还有

很多僕人。也就是说,他是这海岸上名门望族的长男。说到望族的长男,不论是

古代还是现在,都有一贯的特徵,就是兴趣广泛、爱玩。说好听是风流倜傥,说

难听就是游戏人间。不过,即使说是游戏人间,和爱好女色或终日酗酒的那种放

荡,还是各异其趣的。像是粗鲁地咕噜咕噜大口喝著酒,或是和品行不正的女人

在一起,让亲兄弟们颜面无光,会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大多是次男或三男。

长男是不会这样野蛮的,因为有先祖留传下来的恒产,所以才能生恒心一 ,品行

似乎也会比较端正。也就是说,长男的游戏人间和次男、三男那种整天买醉、令

人为之气结的家伙不同,长男只是因为兴趣,偶尔为之而已。于是,因为这种偶

尔为之的玩兴,大家都认为这就是望族长男就该有的品味,自己也陶醉于他高尚

的生活品味当中,并就此满足。

「做大哥的人不想冒险,这可不行啊。」今年已经十六岁,却比男生还野的妹妹

如此说道:「这样踌躇不前,真是胆小。」

「才不是那样,」今年十八岁,粗鲁放荡的弟弟反对著,「是因为哥哥太在乎美

男子的面子了。」

这个弟弟肤色很黑,是个丑男。

浦岛太郎听到弟妹这麽不客气的批评,并没有生气,只是苦笑:「让好奇心爆发

出来是冒险,相反的,抑制好奇心也是一种冒险。不论哪一种都是危险的。

因为人啊,有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他用一种想澄清某些事却让人摸不著头绪

苅荐乃

 乱出所见

 海人钓船二

浦岛在海岸边散步,和往常一样,故作风流地诵唸一些诗句,「人啊,为什麽不

互相批评就活不下去呢?」他阔然昂首,思考著这个质朴的问题,接著开始摇头

,「沙滩上的萩花、慢慢爬近的小螃蟹、或是在河口处休息的雁子,他们都不会

批评我。人类也应该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但是这种自我的生存之

道,是不是就是让人无法相互尊重的原因呢?明明我很努力地不给别人带来麻烦

,过著高雅的生活,但还是会有人说閒话。烦死了。」说完还叹了口气。

「喂、喂,浦岛先生。」这个时候,浦岛听见脚边有个小小的声音。原来是上次

那隻惹麻烦的乌龟。我并不是想让大家觉得我博学多闻,但还是必须在此插一下

话。乌龟是有分很多种类的,有住在淡水的,也有住在咸水的,牠们的体型都不

太一样。像在弁才天女神的池畔③,懒洋洋地趴著做日光浴的那种,叫做石龟四

,在绘本上,常常会看到浦岛先生坐在这种石龟的背上,一隻手横挡在眉前,眺

望著远处的龙宫,但这种乌龟一进入海水,应该马上就会被咸水给噎死。

不过,在婚礼时用的岛台伍上,以及「鹤寿千年,龟寿万年」这类贺词中,或是

在蓬莱山跟鹤一起随侍在尉姥身边的龟,大多都被认为是石龟,几乎没见过鳖或

玳瑁之类的岛台。因为这个缘故,绘本的画家也就认为浦岛先生的嚮导(不管是

蓬莱还是龙宫都是需要嚮导的仙境)是这种石龟,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是,

怎麽想都觉得,用那种长了指甲的丑手拨水游到海底深处,实在很不自然,应该

是用像玳瑁那样鳍状的大手划水才对。我真的不是在卖弄什麽,不过还有一个令

我困惑的问题。以我国来说,玳瑁的产地应该是在小笠原、琉球这些南部的地方

,所以非常遗憾,丹后这侧靠近日本海的北海岸,是不可能有玳瑁的。这麽说来

,把浦岛先生当做小笠原或琉球群岛的人就可以解决了,但是,从很早以前就记

载著浦岛先生是丹后水江的人,现今丹后的北海岸也有浦岛神社留存,基于尊重

日本历史的理由,不管童话故事再怎麽虚构,也不能把浦岛乱写成小笠原或琉球

人。真要说的话,一定是小笠原还是琉球的玳瑁游来日本海了。不过,这样写的

话,一定又有生物学家会说「你们真是乱来」,说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学作家就是

欠缺科学精神。被人这样轻蔑也非我们的本意,因此,关于这点,我已经思考过

了。难道除了玳瑁以外,就没有其他也是鳍状手掌、并且生活于咸水的龟吗?

其实,还有一种叫赤海龟的龟。差不多在十年前(唉,我也老了呢),我曾在沼

津海边渡过了一个夏天,当时海滩上出现了龟壳直径将近五尺的大海龟,在渔夫

之间引起不小的骚动,我也亲眼看到了,所以一直记得赤海龟这个名字。啊!就

这麽办吧。如果故事是发生在沼津海滨的话……唉,就算说牠因为一直在日本海

洄游,所以才会在丹后的海滨被发现,还是会在生物学界引起舆论及挞伐,即使

说是因为潮流这样那样所以才怎样,还是会引起不满吧。算了,那个我不懂。在

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也不是只有发生在海龟身上,就这样

带过吧。科学精神也不一定就可靠,定律或公理也都是假说而已,不是吗,可不

是说了就算的。回到正题,那隻赤海龟(赤海龟这个名称太拗口了,以下就简单

称呼为龟吧)伸长脖子仰望著浦岛先生,「喂、喂」地叫著,说:「这是当然的

事啊,您也知道的吧。」浦岛吓了一跳,「什麽嘛,原来是你啊,就是上次我救

过的乌龟嘛,怎麽又跑来这裡了?」

这就是之前浦岛看到被一群孩子嘲弄,觉得牠很可怜,便把牠买下来放回海裡去

的那隻乌龟。

「说我又跑来这裡也太无情了,我会讨厌您的,少爷。不过我还是想要报答您的

恩情,从那天起,每日每夜都来这个海滩等待少爷。」

「你太浅虑了,或者应该说有勇无谋吧。要是又被那群小孩子发现了该怎麽办?

这次可不一定能活著回去了。」

「您怎麽这麽无情呢。如果又被他们抓到,我想少爷一定会再把我买走的。真是

抱歉,我如此浅虑,但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再见少爷一面。这种心情可能正代表

著我已经喜欢上您了。少爷啊,希望您能懂我的心意。」

浦岛苦笑了一下,小声滴咕著:「真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龟听了便说,「我说,大少爷,您是在自我矛盾呐!刚刚您才说自己不喜欢被批

评,但您不是也自以为是地批评我浅虑又有勇无谋吗?少爷才自以为是呢。

我有我自己的一套原则,请您遵守游戏规则好吗。」龟漂亮地反击了浦岛。

「我并不是批评你,那叫做训诫,也可以说是劝谏吧,虽说忠言逆耳,但对你是

有好处的,其实我是这个意思。」浦岛脸红了,拼命想润饰刚才的话。

「如果他不要故意装得这麽正气凛然的话,其实是个好人啊。」龟小声地说。

「不不不,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什麽了。请您坐到我的壳上来吧!」浦岛吃了一惊

,「你说什麽!我不喜欢这种野蛮事,坐到龟壳上这种事太粗鲁了,绝对不是一

种风雅高尚的行为。」

「这种事情有什麽关系呢。只是为了当做之前的谢礼,带您参观一下龙宫城而已

。快点,坐到我的龟壳上来吧。」

「什麽,龙宫?」浦岛脱口而出,「别开玩笑了,难道你是喝醉了吗?在胡说什

麽呢!所谓的龙宫虽然自古以来就在歌谣当中被咏唱、被写在神仙故事中流传下

来,但那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呐,懂吗?那可是自古以来吾等风雅之人

的美梦与憧景啊!」浦岛说的话太过风雅,语气变得有点惹人厌。

这次换成乌龟脱口而出,「唉,真受不了,待会儿再慢慢听您解说风雅的含义,

反正您就相信我,坐到我的龟壳上就是了。您实在是不了解冒险的趣味啊!这样

可不行!」

「啊,你果然说了跟我妹妹一样失礼的话。我实在是对冒险这种事不感兴趣,举

例来说,就像是特技杂耍之类看来华丽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甚至可以说

是邪门歪道。不了解宿命的真谛,也没有传统的教养,盲蛇无惧,大概就是这个

意思。对吾辈正统的风流之士而言,是感到不快又不屑的东西,更严重点可以说

是轻蔑。我只想循著先人走过的平稳道路笔直地前进。」

「噗,」龟又脱口而出,「难道先人走的道路,就不是冒险的道路吗?不,如果

冒险这个字眼用得不恰当的话,可能会令人联想到沾满血迹、浑身葬污,不务正

业的人,但是为了让您觉得有说服力,我就从头讲一遍吧。只有相信在山谷对面

开满了美丽花朵的人,才能心无窒碍,抓著藤蔓走到对面。如果以为那样做的人

是在表演特技,还给予喝采,实在是令人感到颦蹙。那绝对是和杂耍艺人的走钢

索完全不同的!抓著藤蔓横渡山谷的人,纯粹只是为了想看到山的另一边盛开的

花而已,绝不会有『自己正在冒险』这种粗俗虚荣的想法。什麽把冒险当成自傲

的事,真是愚蠢。姑且就将『坚信对岸有花』这件事称作冒险好了。您说您没有

冒险心,那也就表示您没有信任的能力。『相信』是很低俗的事吗?『相信』

是邪门歪道吗?你们这种绅士把自己铁齿这件事情拿来说嘴,真是非常可恶。这

不是头脑聪明,而是更低贱的,叫做吝啬,证据就是您只做对自己没有坏处的事

请放心,谁都不会对您提出无理的要求。你们不会坦率地全盘接受别人亲切的好

意,是因为想到事后必须回报,觉得很麻烦,对吧!所谓风流之士,原来全都是

小气鬼!」

浦岛说:「你说得太过分了!我已经被弟妹们不留情面地讲过一次,来到海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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