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竟然还得被受我帮助过的乌龟批评。我和你们这种对于传承优良文化传统毫
无自觉的人不同,就随你说吧,这或许也算是种自暴自弃,但我可是什麽都知道
的。虽然这不该是从我口中说出的话,但你们的宿命和我的宿命,有著相当大的
阶级差异,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不同了。这并不是我的错,而是上天赋予的
。可是你们似乎觉得相当不甘心。意思就是,虽然你们想要把我的宿命层次拉低
到与你们的宿命一样,不过人事终究不及上天的安排。你说这种要把我带到龙宫
去的大话,还期待我给予对等的附和,真是够了,我什麽事情都知道,你不要再
胡闹了,快回去你海底的家吧。我好不容易救了你,要是你再被孩子们抓到,我
可是不会再出手了。你们才是不懂得如何坦率接受别人好意的人。」
「嘿嘿,」龟胆大妄为地笑著,「真不好意思让您救了我。绅士嘛,就是这点讨
厌。对别人亲切以待,是十分高尚的美德,明明多少都有些期待别人回报,却又
对别人的好意保持警戒,对方以平等待您,似乎使您感觉被看轻了,所以很洩气
吧。我说,您会帮助我这隻龟,是因为施暴者只是小孩子吧。既然一边是乌龟,
一边是小孩,在龟和小孩之间做出仲裁,之后也不太可能会有麻烦。而且,对小
孩子而言,五文钱已经很多了。唔,不过,五文钱也是杀过价的价钱了吧。那时
候我也想过,要不要多少帮您出一点呢,因为您的小气让我吓了一跳。一想到『
我的身体只值五文钱』就感到相当羞耻。而且那个时候,因为对方是龟和小孩子
,您才愿意花五文钱来调停,可能只是您心血来潮吧。如果那时的双方不是龟和
小孩,而是一个凶暴粗鲁的渔夫在欺负生病的乞丐,别说是五文,您连一文钱都
不会出,只会皱著眉快步走过吧。因为你们这种人,非常不愿意面对人生的真实
面貌,您一定觉得您那高级的宿命,就像被粪尿玷污了一样。对别人的恩惠,只
是出于玩兴,是享乐。因为是龟,所以才出手帮助,因为是小孩,所以才出钱。
如果是粗鲁的渔夫跟生病的乞丐,就免了吧。您是非常厌恶脸上被现实生活中那
股腥臭的风吹抚著的,玉手也不喜欢被弄葬。我只是叙述我所听到的事情而已,
浦岛先生,您不会生气吧,因为我其实是喜欢您的呀!哦,您在生气吗?像您这
样拥有上流宿命的人,一定觉得被我们这种下贱的东西喜爱是很不名誉的。而且
我又是隻龟,被龟喜欢这件事,一定让您感到更不舒服吧,但是,请您原谅我,
因为喜欢或讨厌都是没有理由的。我并不是因为受过您的帮助才喜欢上您的,也
不是因为您是一位风雅的人所以才喜欢您的,只是突然就喜欢上了。因为喜欢,
才说您的坏话,想要捉弄您。这就是我们爬虫类表达爱情的方法。反正,因为我
是爬虫类,是蛇的亲戚,所以您会觉得我没有信用,但是,我不是伊甸园的蛇,
我只是一隻日本的龟。带您去海底、去龙宫,都是没有任何企图的,不要擅自揣
测我的心意啊,我只是想跟您一起玩,想跟您一起去龙宫玩而已。在那个国度裡
,没有令人心烦的批评,大家都悠哉地生活著,所以我才想带您去玩的。我可以
爬到陆地上,也可以潜到海底去,所以我才能对两边的生活做出客观的比较,但
的确,陆地的生活是比较嘈杂的,对彼此的批评太多了。陆地生活中的会话,不
是说别人的坏话,就是吹捧自己的广告词,真是烦死了。因为我三不五时就到陆
地上来,多少也受到了陆地生活的启发,正是因为听多了那些批评,渐渐地我也
变得会批评别人了,儘管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受到了不好的影响,但这个批评的
坏习惯已经没办法改掉了,生活在没有批评的龙宫城裡竟然感到有点无聊。学到
了这种坏习惯,也是文明病的一种吧。现在的我,不知道自己算是海裡的鱼还是
陆上的虫,就好比是那个不知道该算是鸟还是兽的蝙蝠一样,真是可悲。嗯,也
可以说我是海底的异端者吧。我变得越来越难待在故乡的龙宫城了,不过我可以
保证,那裡还算得上是一个游玩的好去处,请相信我。那个歌舞昇平,充满美酒
佳餚的国度,很适合你们这种风流人物。您刚才不是一直感叹著不喜欢批评吗,
龙宫没有批评育。」
浦岛被龟惊人的长篇大论给堵住了嘴,说不出话,内心还被最后一句话给深深吸
引住。
「要是真有那样的国家就好了。」浦岛说。
「咦,真讨厌,您怎麽还是在怀疑呢?我不是在说谎,为什麽不相信我呢?我要
生气了喔。只会无病呻吟地憧景而不去实行,就是风流人吗?那可真令人讨厌。
」
个性温厚的浦岛被这麽痛骂著,也找不到台阶下了。
「真拿你没办法,」浦岛苦笑著说,「那就悉听尊便。我就试著坐在你的龟甲上
吧。」
「您讲的我全都不同意,」龟真的生起气来,「试●著●坐在龟甲上,这是什麽
话?试●著●坐在龟甲上,和坐在龟甲上,结果还不是都一样吗。就像边怀疑边
想著『往右转看看吧』,和您直截了当地往右转,其命运都是一样,不论选择了
哪一种,都无法再回到原本的状态了。就在您试试看的当下,您的命运已经被决
定了,人生中是不存在著尝试的,做●看●看●和做了,是一样的。你们这些人
在紧要关头的时候很难下决定吧,真是不乾脆,总以为还可以复原。」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相信你坐到龟甲上去!」
「好,出发!」浦岛坐上了龟甲,转瞬间龟甲就突然展开,摊成像两张榻榻米这
麽大,缓缓地向海裡游去。才游了一尺,龟就用严厉的口气命令著:「把眼睛闭
上。」浦岛乖乖闭上了眼睛,听见雷阵雨一般的声音,身体周围觉得很温暖,耳
朵被像是春风却又比春风稍重的风吹抚著。
「水深千浔。」龟说。浦岛觉得胸口很不舒服,好像晕船一般。
「可以吐吗?」浦岛仍然闭著眼睛问著龟。
「您说什麽?要吐吗?」龟又回到先前轻率的语气,「真是个噁心的船客。哎呀
您还真老实,眼睛还闭著呢。就是因为这点,我才喜欢太郎先生的。已经可以张
开眼睛了喔。看看四周的景色,胸口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浦岛睁开眼睛,只见到一片苍茫模糊的景色,四周透著一种奇妙的淡绿色亮光,
完全没有影子,只有茫然一片。
「是龙宫吗?」浦岛像是还没睡醒一样,迷糊地说著。
「您在说什麽呢,现在才水深千浔而已,龙宫在水深万浔的地方呀。」
「咦,嘿嘿,」浦岛发出奇怪的笑声,「原来海是这麽广大的啊。」
「因为您在海岸边长大,所以才会说出这种井底之蛙的话吧。的确是比您家院子
裡的那个池子要大一点。」
浦岛前后左右观望了一周,仍是杳杳茫茫一片,往脚下看只有无边无际的淡绿色
,往上看也只看到像苍穹一般的汪洋,除了两人说话的声音之外,万物无声,只
有像是春风又比春风稍微黏腻一点的风在浦岛的耳边嗫嚅著。
浦岛发现在遥远的右上方,有著像是洒出的灰一般,淡淡的污点。
「那是什麽?是云吗?」浦岛问著龟。
「别开玩笑了,海裡怎麽可能会有云呢。」
「不然那是什麽?像是在水裡滴下墨汁的感觉,或许只是单纯的微尘吧。」
「您真傻啊,看到之后就会明白了,那是鲷鱼群啊。」
「咦?是吗,看起来很小啊。不过光是那样应该也有两三百隻吧。」
「笨蛋,」龟嗤笑著,「您是认真的吗?」
「那,应该是两、三千隻吧。」
「别开玩笑了,那群少说也有五、六百万隻。」
「五、六百万?你可不能唬我。」龟微笑著说:「那些其实不是鲷,是海裡火灾
冒出的浓烟。凭这麽大量的烟就可以推论,约有二十个日本国这麽大的地方正在
燃烧。」
「你说谎,在海裡火哪能燃烧?」
「您真是浅虑啊,水裡也有氧气,火当然能烧。」
「胡说八道,这只是诡辩罢了。先撇开这些不说,那些像垃圾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应该是鲷鱼吧?难道你又要说是火灾?」
「是火灾没错。您难道没有想过吗?为什麽陆地上无数河川不分昼夜地流入海裡
,海却还是不增也不减,一直保持著相同的量?这麽多水不断灌到海裡,对海而
言的确是很伤脑筋的。解决方案就是有时必须把不必要的水给烧掉。烧啊烧啊的
,就变成大火了。」
「真的吗?可是那一点也不像是烟雾扩展开来的样子啊,那到底是什麽东西?从
刚才开始就一动也不动的,应该也不是鱼群。别再开这麽恶劣的玩笑了,快点告
诉我。」
「那我就告诉您吧,那是月亮的影子。」
「你又想耍我了吗?」
「不是的,虽然在海底看不到陆地的影子,但是天体的影子是从正上方洒落下来
的,因此会映照在海底。不只是月的影子,星辰的影子也是,龙宫就是依据这些
影子来制作曆法,定出四季的。那个月亮的影子,好像比满月少了一点点,今天
是十三吧?」龟相当认真地说著,使得浦岛也开始认为事情真的是这样,但还是
觉得有哪裡怪怪的。眼见所及,仍是像一个巨大空洞的淡绿色汪洋,在汪洋的一
隅,有幽幽的一个黑点,就算龟在说谎,对身为风雅之士的浦岛来说 ,月亮的影
子比起鲷鱼群和火灾实在有趣得多,还足以勾起他的乡愁。
就在此时,四周突然变得异常漆黑,轰隆隆恐怖的声音如烈风一般从四面八方一
起袭卷而来,浦岛差一点就从龟的背上摔落。
「您再把眼睛闭上。」龟严肃地说,「这裡就是龙宫的入口。到海底探险的人类
,大都是看到这裡就认为已经到了底,然后就回去了。就人类来说,要穿越这裡
的,您是第一个,说不定也是最后一个。」
突然间浦岛觉得龟好像反转了过来,腹部朝上这样游著,像是在特技飞行时翻转
过来一样,但是浦岛仍然紧紧贴著龟甲,并没有掉下来,反而觉得还是像一直在
龟的上方时一样,继续跟著牠一起 前进,实在是奇妙的错觉。
「把眼睛睁开看看。」龟这麽说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上下逆转的感觉了,浦岛
仍然稳坐在龟甲上,龟则继续往更深的地方游去。
四周像黎明曙光一样透著薄薄的光亮,脚下出现了白濛濛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是
山,像许多高塔般连在一起,但若说是塔,又太过巨大了。
「那是什麽,是山吗?」
「是的。」
「龙宫的山吗?」浦岛兴奋得讲话都破音了。
「是的。」龟仍然奋力不息地往前游。
「竟然是雪白的,应该是因为在下雪吧。」
「不愧是拥有高级宿命的人,连想的事情都不一样呢,真了不起啊,竟然觉得海
裡也会下雪。」
「但是,海裡不是也有火灾吗,」浦岛想要反击龟先前的嘲弄,「所以应该也会
下雪吧,因为有氧气啊。」
「雪和氧气的关系也太远了吧,即使有关系,大概也只是像风马牛一样。真是蠢
。想要用这种事情来扳倒我是没用的。像您这种有品味的上流人士,是不擅长吐
槽的。下雪容易下山难⑥ ,这是哪门子说法,不过跟氧气比起来是好一点。要是
有氧气的话,它要怎麽进来海裡呢?像齿垢一样一坨一坨的吗?啊,真可惜,氧
气这次没有帮到您呢。」果然,要耍嘴皮的话是比不过龟的,浦岛只好苦笑。
「说到山,」龟又露出了浅笑,「难道您不觉得它大得有点奇怪吗?况且,那个
山上会雪白一片,不是因为在下雪,是因为珍珠。」
「珍珠?」浦岛吓了一跳,「不可能,你骗人吧。就算堆了十几万、二十几万颗
珍珠,也不可能堆成这麽高的山。」
「十几万颗、二十几万颗,那是穷酸的算法。在龙宫我们是不会用一颗两颗这麽
吹毛求疵的算法的,而是用一山、两山来算,虽说一山大约是三百亿颗,但谁也
没办法精准地数出来,几百万山的珍珠也只能堆出那个山峰而已。要找丢珍珠的
垃圾场是很麻烦的,追根究底说起来,这些都是鱼的粪便所变成的。」
不知不觉之间就到了龙宫的正门,是比预料中还要小的门。珍珠山的山腰发出淡
淡萤光,群山静静地立著。浦岛从龟甲上下来,龟便负责继续带路,弯下腰穿过
正门。四周透著薄光,一片森静。
「好安静啊,静得有些诡异。该不会是地狱吧。」
「认真点,少爷。」龟用鳍打了一下浦岛的背,「所有王宫都是这麽安静的,难
道您还抱持著陈腐的思想,以为龙宫也像丹后海滨一样,一年到头都有吵吵闹闹
的丰猎祭七吗?真是可悲的家伙。简素幽邃才是您们风雅的极致,不是吗?还说
是地狱,也太过分肤浅了。只要习惯了,这种稀薄的幽暗反而能温柔地抚慰心灵
,这感觉是难以言说的。请留意脚下,万一滑倒那就糗了。咦,您竟然还穿著草
鞋啊,快把鞋子脱了,在皇宫裡这样很失礼的。」
浦岛红著脸脱下草鞋,光著脚走,感觉脚底黏黏滑滑的。
「这条路是怎麽回事?好噁心。」
「这不是路,是走廊,您已经进到龙宫城了。」
「是这样吗?」浦岛惊讶地环顾四周,没有牆壁,没有柱子,什麽都没有,只有
薄闇在身边漾漾地流动著。
「龙宫不会下雨,也就不会下雪,」龟故意用慈爱的口吻,说教似地说,「所以
没有必要跟陆地上的房子一样,盖起那些拘束的屋顶和牆壁。」
「可是,刚才的正门不是有屋顶吗?」
「那只是记号。不只是正门,乙姬的寝宫也有屋顶和牆壁,但那是为了维持乙姬
的威严而作的,并不是为了防止雨露。」
「这样子啊,」浦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的那个乙姬的寝宫,在哪裡呢
?所见之处尽是萧寂幽境,完全看不见一草一木。」
「来了个乡巴佬真是麻烦啊,只会对著庞大的建物或玲琅满目的装饰品张大嘴讚
歎,对这种幽邃的美却一点也不觉得感动。浦岛先生,其实您也不是很高尚嘛,
顶多只能说是丹后荒矶裡最风雅的人。还夸嘴说什麽有传统的教养,听了会冒出
冷汗的,正统的风流人就常常这样讲。带您亲临实地,却让您完全曝露出乡下人
的气息,我真是不好意思啊,从今以后就请您停止这种东施效颦的风雅吧。」
龟的毒舌在到了龙宫以后就变本加厉了。
「可是,真的什麽也看不到啊。」浦岛已经无地自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所以啊,我不是说了叫您注意脚下吗。这个走廊,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走廊,
而是鱼搭起来的桥,您再好好的留意一下。有上亿隻鱼僵直身体紧贴著,才组成
了这个走廊的地板。」
浦岛倏地踮起脚来。难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脚底滑溜滑溜的。低头一看,果
然如此,无数的大小鱼类紧紧地并排,一点缝隙都没有,一动也不动地僵固著。
「这样太残忍了。」浦岛的步调顿时变得提心吊胆的,「真是低级的喜好啊,难
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简素幽邃的美吗?踏在鱼的背脊上走,简直就是野蛮人的行为
,这些鱼真是太可怜了。这种奇怪的兴致,我这乡下人还真是不明白。」刚才被
骂作乡下人时的鬱愤不平,这时都一扫而空了。
「不是的,」脚边传来了细小的声音,「我们每天聚集在这裡,是因为醉心于乙
姬大人的琴音,并不是为了什麽风雅才搭桥的。请不要介意,放心地走吧。」
「这样啊。」浦岛偷偷地苦笑著,「我还以为这也是龙宫的装饰品之一。」
「才不是这样呢,」龟马上插话,「说不定,这个鱼桥是乙姬大人为了欢迎浦岛
少爷,才特地命令这些鱼搭建的。」
「啊,那个,」浦岛一脸惊讶,羞红了脸,「怎麽可能呢,我还没有那麽自恋。
还、还不是因为你说这些鱼做成走廊的地板什麽什麽的鬼话,我、我就也以为那
些鱼被踩著会很痛。」
「鱼的世界是不需要地板的。只是因为如果拿陆地上的房子来作比喻的话,这就
相当于走廊的地板,为了让您明白,所以我才用地板来跟您说明,不是什麽鬼话
。怎麽,您以为鱼会痛啊?您的体重在海底大概也只有一张纸那麽重而已,您自
己应该也有感觉到吧,身体轻飘飘的感觉。」
被龟这麽一说,浦岛似乎也才发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但也因为一再受龟的嘲弄
,开始恼羞成怒,「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事情了。因为我就是讨厌冒险,因为即使
被骗我也没办法看穿。因为只能听嚮导说的话,你说是这样,就只能是这样。
其实,冒险就只是骗人吧。还说有什麽琴音,我一点都没有听到啊!」浦岛说出
了这种迁怒的话。
龟非常冷静,「因为您一直过著陆地上的平面生活,所以才觉得方向只有东西南
北吧。但是在海裡,还有另外两种方向,也就是上和下。从刚才开始,您就一直
往前方找乙姬的寝宫,就是因为您存在著一个重大的谬误。为什麽您不看看头顶
呢?为什麽不看看脚下呢?在海裡世界的万物都是漂浮著的,刚才进来的正门也
是,还有那个珍珠山也是,大家多多少少都在浮动著,只是因为您自己也在晃动
,所以感觉不到其他的东西也在动。可能您从刚才就觉得已经向前走一大段了,
不过,现在其实还在同样的位置,因为潮流的关系,说不定反而还后退了。还有
,像刚才看到的,在百浔左右的时候,大家一起往上方浮来。总之您就走过那个
鱼桥吧,您看,鱼们不再背贴著背,慢慢开始散开了,走的时候请注意不要踩歪
了。
没关系,就算踩歪了也不会掉下去,因为您也只有一张纸那麽重而已。也就是说
,这个桥是个断桥,即使走过了这个走廊,前方什麽也没有。但是,请看看脚下
。喂,你们这些鱼,稍微让开点,少爷要前去参见乙姬了。这些家伙就是这样做
成龙宫城本丸的天守⑧的,浮簷映波如海月,只要这麽说,你们这些风流人就会
很高兴对吧。」
鱼儿们静默无言地往左右散开,从脚下传来微弱的琴音,像是日本古琴的琴音,
但是没有那麽强烈,是比古琴还要更温柔的琴音。不一会儿琴音结束了,留下嫋
嫋馀韵。〈菊露〉?〈薄衣〉?〈夕空〉?〈砧〉?〈浮寝〉?〈稚子〉?⑨不
对,都不对。即使是风流之士的浦岛,听见过去在陆地上从未听过的事物,也露
出了可怜无依的表情,还有彷彿感到曲高和寡的情怀。
「真是不可思议的曲子!这叫什麽曲?」龟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圣谛。」一言以答之。
「圣地?」
「神圣的圣,真谛的谛。」
「喔,圣谛。」浦岛不自主地複诵,第一次感悟到龙宫生活的崇高,和自己的喜
好完全是不同水准,原本自以为是的高尚感,在这裡也变得完全上不了檯面,之
前龟说听到自己自称有传统的教养、是正统风流之士等话会冒出冷汗,也就没什
麽好意外的了,自己的风流真的只是东施效颦而已,跟乡巴佬没什麽两样。
「从今以后你说什麽我都相信你。圣谛,原来如此啊。」浦岛呆然站在原地,倾
听著不可思议的筝曲圣谛。
「来吧,从这裡跳下来,一点也不危险,像这样张开两手往前踏出一步,就会摇
摇晃晃、舒服地落下。从这个鱼桥尽头直直往下,刚好会到达龙宫正殿前的阶梯
。您还在发什麽呆?要跳萝,好了吗?」
龟摇摇晃晃地下沉了。浦岛也作好心理准备,张开两手,往鱼桥外踏出一步,脚
才刚踏出去,就觉得十分舒畅,休地迅速被往下吸去,脸颊像微风吹抚一般感到
凉爽,四周顿时漫著树荫般的绿色,正当觉得越来越接近琴音的时候,浦岛已经
和龟一起站在正殿的阶梯前了。虽说是阶梯,但并不是一阶一阶、段段分明的样
子,而是个用闪耀著灰色雾光的小珠子铺成的缓坡。
「这也是珍珠吗?」浦岛小声地问。
龟以怜悯的眼神看著浦岛,「您看到什麽珠都说是珍珠。不是跟您说过,珍珠都
被丢掉了,所以才会堆成那麽高的山吗?您抓一把起来看看。」
浦岛听龟这麽说,就用两手捧了一把小珠子起来,觉得冷冰冰的。
「啊,是冰霰!」
「别开玩笑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您吃吃看。」浦岛很老实地照著龟的话做,吃
了五六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小珠子,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
「真好吃。」
「对吧?这是海樱桃。吃了这个的话,三百年都不会老。」
「是吗,吃多少都一样吗?」自诩为风流之士的浦岛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窘境,一
副还想继续吃下去的样子,「我啊,特别讨厌老丑。死这件事没什麽好可怕的,
但唯独老跟丑是不符我的爱好的。好,我要吃更多!」
「在笑了呢。您抬头看看上面,乙姬大人出来迎接您了喔。啊,今天的乙姬又更
漂亮了。」
在樱桃坡的尽头,一位身穿青色薄衣、身材娇小的女性幽笑著,透过薄衣可以看
见雪白的肌肤。浦岛赶忙别开眼,小声地问著,「那是乙姬吗?」浦岛的脸变得
通红。
「是啊,这还用问吗。您张口结舌在做什麽,快去跟乙姬请安。」浦岛显得越来
越犹豫不定,「可是,要说什麽好呢?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报上名号也无济于事
吧。我们的拜访太唐突了,根本就没有意义,回去吧。」拥有高级宿命的浦岛,
在乙姬面前却显得相当卑屈,甚至开始想逃跑。
「乙姬大人对于您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喔。又不是阶前万里,快,做好心理
准备,您只要恭敬地鞠躬行礼就行了。就算乙姬大人对您一无所知,但她是是一
位毫无戒心、宽宏大量的人,不会有任何心机的。就说您是来玩的就可以了。」
「怎麽能说这麽失礼的话。啊,她在笑了。好吧,就先鞠躬吧。」浦岛行了一个
相当慎重的礼,两手都快要碰到脚尖了。
龟在一旁捏了把冷汗,「这也太慎重了。唉,真讨厌。好歹您也是我的恩人,请
您表现得更有威严一点嘛。有气无力地行了一个最敬礼,简直是不三不四。啊,
乙姬大人在向我们招手了。走吧,来,挺起胸膛,要有像是日本第一好男人、最
上流的风雅之士的表情,威风凛凛地走路。您在我们面前都一副相当高傲的态度
,但面对女人却很软弱啊。」
「不不不,因为是高贵的人物,如果没有尽到相应的礼节的话……」浦岛紧张到
声音都破了,脚也不听使唤,步履蹒跚地走上阶梯。走上阶梯后,看到一个约有
万叠榻榻米般大的宫殿,不,与其说是宫殿,说是庭园可能还比较适切。不知从
哪儿射来树荫般的绿光,把这片万叠榻榻米大的广场照得像在雾裡一样迷濛,地
上也铺著像冰霰一样的小珠子,黑色的岩石四处散乱著。别说是屋顶,连一根柱
子也没有,眼见所及是一个几乎可称为废墟的大广场。仔细看才发现,在这些小
珠的缝隙当中,有些紫色的小花从中生长出来,但反而增添了几许孤寂感,也许
这就是所谓幽邃的极致吧。能在这麽艰困无依的地方生活,真了不起啊。浦岛不
经意地发出感歎,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来似的,偷看了乙姬的脸。
乙姬不发一语,静静地转头走去。这时浦岛才发现,乙姬的背后跟著无数比稻田
鱼还小的金色小鱼,啪哒啪哒地游著,乙姬走到哪裡,牠们就跟著移动,像是金
色的雨连绵不绝地下在乙姬的身边,散发无与伦比的贵气。
乙姬身穿薄衣赤脚走著,再仔细看,那双苍白的小脚并未直接踩在那些小珠子上
,脚底和小珠子之间还有些许空隙。或许那双脚底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踩过任何
东西吧,乙姬的脚底一定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柔嫩漂亮,身上也没有任何闪耀夺
目的饰品,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更突显出乙姬真正的气质和优雅。「幸好来了龙
宫。」浦岛心中不知不觉生起对这次冒险的感激之情,跟在乙姬后头走去。
「觉得如何?不错吧。」龟在浦岛耳边低声地说,鳍在浦岛的腰上钻呀钻。
「啊,什麽,」浦岛一脸狼狈,「这个花,这个紫色的花,真漂亮啊。」故意岔
开话题。
「这个吗,」龟觉得很无趣地说道:「这是海樱桃的花,有点像紫丁香对吧。这
是龙宫的酒,吃了花瓣之后,会觉得很舒服,像喝醉了一样。另外,那个像岩石
一样的东西是海藻。因为经过了几万年,所以变得像石头一样,但其实它可是比
羊羹还要柔软的东西呢,比陆地上任何美食佳餚都还要好吃,而且每一块的味道
都不一样。在龙宫的生活就是吃吃这些海藻佳餚,喝些花瓣美酒,喉咙乾了的话
就含颗樱桃,醉心倾听乙姬大人的琴音,或是看看小鱼跳舞,彷彿像是有生命的
花吹雪一样。如何?我邀请您来时曾告诉过您龙宫是歌舞昇平、充满美酒佳餚的
国度,跟您想像的一样吗?」
浦岛无法答话,只好苦笑。
「在你的想像裡,应该是有很热闹的祭典,铿铿锵锵,大盘子裡放著鲷鱼生鱼片
或鲔鱼生鱼片,还有穿著红色和服的女孩在跳著手舞,四处散落著金银珊瑚、绫
罗绸缎对吧?我都知道喔─」
「怎麽会,」浦岛也露出一些不悦的表情,「我才不是那麽低俗的男子。虽然我
认为自己是个孤独的男子,但是来到这裡,见到真正孤独的人以后,就不觉得我
过去的生活是羞耻的了。」
「您是指那一位吗?」龟小声地说著,非常没礼貌地抬起下巴指著乙姬,「她一
点也不孤独,她不在乎。因为有野心,才会被自己的孤独所困扰。如果不在乎这
个世界上的事情,自己一个人渡过千百年也轻鬆自在。但这是对那些不在意批评
的人来说啦。对了,您到底要走去哪裡?」
「咦,什麽,没有啊,」浦岛对龟意外的提问有点惊讶,「可是,那位─」
「乙姬并没有打算要帮您带路,那位大人已经把您的事情都忘了喔,接下来她就
要回自己的寝宫去了。请振作起来吧,这就是龙宫。也没有什麽其他地方想带您
去了,您就在这裡随意游玩吧。还是您觉得这样子还不够?」
「不要再欺负我了。我到底该怎麽办才好呢?」浦岛像个孩子一样,一副快哭出
来的表情,「因为,那位大人出来迎接我,绝不是我自以为是什麽的,而且打过
招呼之后接下来就跟在后头走,也是应该的事啊。我不是觉得这样子不够,反倒
是你,为什麽要用这种居心叵测的语气对我说话?你心眼还真坏,会不会太过分
了?我从出生到现在,还不曾遇过这麽丢脸的事,真是太过分了。」
「放这麽多感情可是不行的喔。乙姬是一位稳重大方的人,您是不远千里从陆地
上来访的稀客,又是我的恩人,出来迎接您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您看起来又爽朗
又有男子气概,不不不,这是玩笑话,您看您,马上又开始自恋起来了。总而言
之,乙姬只是从她的寝宫走到阶梯上,迎接来自己家的贵客,看到访客后就觉得
安心了,接著又好像默许您可以在这裡自由地玩几天一样,装作不知道有访客的
样子,走回她自己的寝宫。其实,我们也常常不知道乙姬在想什麽,因为她看起
来总是很沉稳大方的样子。」
「不,被你这麽一说,我就觉得我多少可以了解乙姬的想法了。不过你的推测大
致上也没什麽错。也就是说,真正接待贵客的方法,说不定就是迎接客人,然后
忘记客人。不在客人的身边摆放美酒珍味这些多馀的东西,也没有想要用歌舞乐
曲来留住客人的意思,只有乙姬弹著并不是刻意要弹给谁听的古琴,鱼儿们也自
由地嬉戏著,并不是刻意要跳给谁看。他们不仰赖客人的讚辞,客人们也没有必
要故意做出觉得感动的样子,就算躺在地上不认真听也没关系,反正主人都已经
忘记客人了,而且主人也已经同意客人在这裡自由行动了。想吃的时候吃,不想
吃的时候就不吃,喝醉了分不清梦或现实之际,就听听古琴的琴音,一点也不会
失礼。啊,接待客人就要像这样,不是一直唠刀地推荐无聊的料理,也不用一直
重複无聊的客套话,明明就没什麽好笑,也得故意喔呵呵地大笑,真是够了!
从头到尾就只是对那些无聊话故作惊豔,从头到尾都用谎言来社交,那些自以为
用完美方式接待客人的白痴混帐们,真想让他们看看龙宫这样落落大方、不拘小
节的待客方式。那些家伙只关心著不要让自己的地位、品味低落,所以都莫名地
对客人保有戒心,总是独来独往,他们的诚意大概连指缝裡的污垢都比不上。即
使只是一杯酒,也要说『来、请喝。那我就喝了』这种话,像是要留下什麽证据
一样,真受不了。」
「对,您说的没错,」龟显得非常高兴,「可是,难得这麽高兴,要是一个不小
心,心脏病发的话那就糟了。来,请坐在这个藻岩上喝点樱桃酒吧。这个樱桃的
花瓣对第一次吃的人来说可能烈了点,而樱桃的话,一次放五六粒在舌头上,就
会休地一下融化,变成凉爽得刚刚好的酒。这只是其中一种喝法,还可以变化成
很多种味道,请用您自己的方法,作出您喜欢的酒吧。」
此时浦岛想要喝烈一点的酒。他拿起三片花瓣、两粒樱桃放入口中,马上就在舌
尖融成满口美酒,光是含著就觉得有点微醺。美酒从喉头轻快地流过,身体就像
灯泡突然被点亮一样,啪地一声,充满了愉快的心情。
「这东西真是好啊,简直就是扫除忧鬱的扫帚。」
「忧鬱?」龟听了后马上问浦岛,「您还有什麽忧鬱的事吗?」
「没、没有,没什麽,啊哈哈哈,」浦岛打哈哈假笑,然后不自觉地小小叹了一
口气,望向乙姬的背影。
乙姬一个人默默地走著,沐浴在淡绿色的光芒中,在潮浪中看起来就像摇摇晃晃
的海草一样。
「她要走去哪裡呢?」浦岛小声地问。
「寝宫吧。」龟很果断地回答。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寝宫寝宫的说个不停,那个寝宫到底在哪裡?在这裡什麽
都看不到啊。」
眼见所及是一个平坦的大广场,甚至可以说是旷野,暗暗闪耀著钝光,完全没有
称得上是宫殿的房子。
「您往乙姬走去的方向看,一直看往远处,有没有看见什麽?」龟说。浦岛便皱
起眉头往那个方向凝视。
「啊,你这麽一说,好像真的有什麽东西。」大约在一里外,有个像是深幽潭底
,朦胧烟雾缭绕的地方,那裡有一朵小小的、纯白的水中花。
「就是那个吗?还真是小啊。」
「乙姬一个人住,不需要很大的宫殿吧。」
「这麽说的话也没错啦,」浦岛又吃了一些樱桃调合作酒,「该怎麽说好呢,她
一直都是这麽沉默寡言的吗?」
「是的。话语这种东西,是因为对活著这件事感到不安才萌生出来的,就像从腐
土中会长出红色的毒菇,因为对生命的不安,才使话语发酵出来。虽说也有喜悦
的话语,但那也是花了一番工夫才逼自己说出来的不是吗?人啊,即使在喜悦之
中,也会感到不安吧。人的言词全都是琢磨过的,都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在没有
不安的地方,就不需要花那些讨人厌的工夫了。我从来没听过乙姬开口说话,沉
默的人常被说是皮裡阳秋对吧,在心中偷偷进行辛辣的观察,乙姬是绝不会做这
种事情的。她没有心机,每天只是微笑地弹著古琴,偶尔在这个广阔的大厅裡散
散步,吃一点樱桃的花瓣,是非常悠閒的。」
「这样啊,这位大人也会喝这种樱桃酒呢。这个东西真是太好了,只要有这个的
话,就不需要其他的食物了。我能再喝一点吗?」
「请便,来到龙宫还要装客气就显得太愚蠢了。在这裡您所获得的允许是无限的
。要不要再吃点别的看看?您眼见所及的岩石也都是好吃的美食喔。您想吃油脂
多一点的,还是带点微微酸味的呢?这裡什麽口味都有喔。」
「啊,听见琴音了。我可以躺在这吗?」被无限允许的这种思想,在实际生活当
中还是头一遭。浦岛忘了自己身为风雅之士该注意的一切言行,随性地仰卧在地
上,「啊啊,喝酒之后躺下来真舒服。接下来要吃点什麽好呢?有烧烤口味的藻
吗?」
「有的。」
「那……,有桑椹口味的藻吗?」
「应该也有。不过,您倒也奇怪,都吃些野蛮的东西呢。」
「不小心暴露本性了,我是乡下人啊。」不知不觉,就连说话的口气都渐渐改变
了,「这才是真正的风流的极致啊。」
抬头仰望,在遥远的上方有一群鱼儿漂浮成天盖,闪著青色的霞光。转瞬之间,
鱼群从中往两旁分开,各自乱舞著,让反射在银鳞上的光线如雪片般满天散乱开
来。
龙宫裡不分日夜,无论何时都像五月的早晨一样舒爽,充满著像树荫底下的柔和
绿光,浦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裡待了几天,在这期间,浦岛一样获得无限的允
许,甚至连乙姬的寝宫也进去过了,乙姬没有任何嫌恶的表情,只是一如往常淡
淡地笑著。
终于,浦岛感到有些腻了。也许是对做什麽事都得到允许这件事感到腻了,浦岛
开始想念起陆地上无趣的生活,彼此都在意他人的批评,有哭有笑,或是偷偷摸
摸地生活著,最后竟觉得这样可怜得无以复加的陆地生活也是很美的。
浦岛向乙姬说了再见。这个突然的辞别也被乙姬无言的微笑给允许了。总之,不
管做什麽都会被允许,自始至终都是被允许的。乙姬送浦岛到龙宫的阶梯,默默
地拿出一颗闪耀著五彩光芒、两瓣相合的贝。这就是装有龙宫纪念品的宝箱。
上山容易下山难,浦岛这次也是坐在龟的背上,缓缓从龙宫离开。浦岛心中涌出
了莫名的忧愁。啊,忘记向乙姬道谢了,这麽好的地方,是其他地方没有的,真
庆幸去过了那裡。但是,我是陆地上的人,无论在龙宫居住得如何舒适安乐,但
始终还是离不开自己的家、自己的乡里、自己觉得有归属感的地方。在龙宫喝了
美酒醉倒后,梦见的还是故乡。一想到就觉得很无力。我没有资格待在那麽好的
地方。
「啊啊,受不了了,好寂寞啊。」浦岛突然自暴自弃地大叫起来,「我也不晓得
为什麽会这样子,但就是受不了了。喂,龟,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说话,趁现
在气氛还很好的时候说几句话吧,即使是说我的坏话也行。」
龟从一开始就只是默默滑动著双鳍。
「你生气了对吧?你觉得我离开龙宫就像是白吃白喝完逃走一样,所以你生气了
,对不对?」
「您不要自以为是乱说,陆地上的人就是这点讨厌。想回去就回去啊,我不是一
开始就跟您说了很多次吗,随您高兴,想怎麽样就怎麽样。」
「但是你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
「刚才明明是您垂头丧气的。我不是讲过吗,要迎接可以,但是我不擅长送别。
」
「上山容易下山难,对吧。」
「现在可不是搞笑的时候。不管怎麽说,送行这件事就是无法叫人开心起来。一
直叹著气,故意要说些什麽的样子,感觉我们好像在这裡就要道别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