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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太宰治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隔天,老爷爷开始在竹林裡搜寻小麻雀的踪迹。

舌头被切的 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舌头被切的 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对老爷爷而言,用如此不顾一切的热情做出行动,在他人生中还是头一遭。

在老爷爷心中一直沉睡著的某物,此时终于冒出头来,但要说某物究竟是何物,

笔者(太宰)也不能明白。当他在自己家时,却感觉是在别人家一样,总是无法

放鬆的人,突然之间,遇见了拥有能让自己安心的力量的人,并开始追求,这大

概可以称之为恋爱吧。但是比起心意、恋爱这些词语所表现出的单纯心理状态,

老爷爷的心情恐怕更可以说是因为孤独寂寞。老爷爷十分热切地寻找小麻雀,他

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积极执著。

舌头被切的 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舌头被切的 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老爷爷并不是刻意一边唱著这首歌一边寻找小麻雀的,只是当竹林裡的风在耳边

嗫嚅著,他心中就自然而然涌现这些语句,一直重複著,简直跟佛经一样,当他

一步一步踩在竹林雪地上,这些句子也同时跟著涌出,和耳边风的鸣声合奏。

某天夜裡,仙台地方难得下起了大雪,翌日,天气晴朗,周遭变成一片耀眼的银

白色。老爷爷这天仍然一大早就穿起草编的雪鞋,和之前一样,漫无目的在竹林

裡走著。

舌头被切的 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舌头被切的 小麻雀

你在哪儿呢

突然间,凝结在竹叶上的一大团积雪,碰地一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老爷爷头上

,老爷爷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彷彿身在梦境之中,他听见许多细碎的耳语在

身边响起。

「真可怜,应该是死了吧。」

「他才没死呢,只是失去意识而已。」

「但是,他要是这样一直倒在地上的话,还是会被冻死的。」

「说的也是。不赶快做些什麽的话可不行啊,真伤脑筋。如果她早点走到这裡来

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她到底怎麽了?」

「你说阿照吗?」

「是啊,不知道是被谁恶作剧伤到了嘴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到这附

近来了。」

「应该还在睡觉吧。她的舌头被拔掉了,所以没办法说话,只能每天以泪洗面。

「原来是舌头被拔掉了。竟然会有人做这麽可恶的恶作剧。」

「其实,就是这个人的老婆干的好事。那位太太并不是坏人,只是那天心情不好

,正为了一点小事发脾气,就突然把阿照的舌头给拔了。」

「你看见了?」

「对呀,好恐怖。人类就是做得出这麽残酷的事。」

「她是在吃醋吧。我也对这位先生家裡的事情有所耳闻,都是因为他把他的老婆

当笨蛋耍,做得太过火了。虽说他不大可能溺爱太太,但那样漠不关心也的确不

好。阿照也真是,和先生太过亲密了。总之,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算了。」

「咦,你在吃醋吗?你喜欢阿照吧,瞒著我可不行喔。因为阿照是这片竹林裡第

一的美声家,所以你才不自觉地叹著气,对吧?」

「什麽嫉妒的,这种低级的事我才不会做呢。不过,跟你比起来,阿照的声音确

实比较好听,而且人也漂亮。」

「你好过分。」

「要吵架就免了。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要怎麽办?如果不管的话,他就会死掉

了。真可怜,他那麽想要见到阿照,每天在这片竹林裡来回寻找,却遇到这种事

,真倒楣。这个人一定很老实。」

「只是个笨蛋而已。都这麽一把年纪了,还追著一隻小麻雀到处跑,不是笨蛋是

什麽?」

「不要这麽说。喂,我们就让他们见面吧,阿照好像也很想见到这个人,但是阿

照已经被拔了舌头,无法开口,就算我们告诉她这个人在找她,她也只能在竹林

深处歇息,整天泪流满面而已。虽然这个人也很可怜,但阿照比她更可怜啊。如

何?我们就出一点力吧。」

「我不要。我不想对这种情爱纠葛拿出同情心。」

「才不是情爱纠葛。你不懂啦。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很希望我们帮忙他们见面吧

。这是很正常的,本来就应该如此。」

「对啦对啦,我来帮忙,没什麽特别的理由。我们就来请求神吧,我的爷爷一直

以来都这麽教导我,不管其他逻辑道理,当想要为他人尽一份心力时,就是求神

最好的时机。这种时候,无论祈求什麽,神明都一定会帮忙实现的。各位,请在

这裡稍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拜託镇守森林的神明。」

老爷爷忽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一间用竹柱盖成的、小巧华丽的屋

子裡。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此时,纸门休地一声打开了,一个身长两尺左右的

人偶走了出来。

「哎呀,您醒了啊。」

「啊,嗯。」老爷爷悠然一笑,「这是哪裡?」

「这裡是麻雀的宿屋。」这位像人偶一样可爱的女孩子,在老爷爷面前端正地坐

下,眨著又圆又大的眼睛回答道。

「这样啊。」老爷爷似乎稍微安心了点,点了点头,「难道你就是那个舌切雀?

「不是的,阿照还在裡面的房间睡著。我叫阿铃,是阿照最好的朋友。」

「这样啊。这麽说来,那个舌头被拔掉的小麻雀,名字叫阿照?」

「是的,她是一位非常温柔、善良的人。请您快去看看她吧,她好可怜,因为不

能说话,每天只能不停地流泪。」

「我去见她。」老爷爷站了起来,「她在哪裡呢?」

「我替您带路。」阿铃轻快地摆了摆长袖,站起身来走到缘廊。老爷爷为了防止

滑倒,蹑手蹑脚地走在青竹铺成的狭窄缘廊上。

「就是这裡,请进吧。」在阿铃的带领下,老爷爷走到了最裡面的房间。是一间

很明亮的小屋,屋前的庭院长满了繁茂的小竹,竹林间有浅浅的清水流过。

阿照盖著小小的红绢被正熟睡著,是个看起来比阿铃更美、更有气质的人偶娃娃

,只是脸色稍微有些发青。她睁开大大的眼睛,一直怔怔地望著老爷爷,然后扑

簌簌地流下泪来。

老爷爷在她枕边盘腿坐下,什麽话也没说,望著院子裡川流的清水。阿铃悄悄地

离开了房间。

无声胜有声。老爷爷只是默默地叹气,但这并不是忧鬱的叹息,老爷爷这辈子第

一次体验到心境的安稳,这份喜悦转变成了幽幽的叹息。

阿铃静静地将酒菜端来。

「请慢用。」阿铃说完便离开了。老爷爷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喝著,一边又

开始眺望著庭院裡的清水。老爷爷并不是真的想要「饮酒」,只是用一杯酒让自

己陶醉其中。老爷爷接著拿起筷子,夹起菜餚当中的一块竹笋,小口地咬著。十

分好吃。但老爷爷并没有因此大快朵颐起来,只吃了这样就放下筷子。

纸门又打开了,阿铃拿著第二壶酒和其他菜餚进来,然后坐在老爷爷面前。

「如何?」说著阿铃便帮老爷爷斟酒。

「啊不,已经够了。不过,这酒真是好酒啊。」老爷爷并不是说客套话,而是不

加思索地说了出来。

「还合您的口味吧?这是竹之甘露。」

「太好喝了。」

「您说什麽?」

「太好喝了。」躺在床上听著老爷爷和阿铃的对话,阿照笑了。

「您看,阿照笑了呢。是不是想说什麽?」阿照点了点头。

「不能说也没关系。对吧?」进到麻雀宿屋之后,这是老爷爷第一次面对著阿照

说话。

阿照眨了眨眼,点了两三次头,很高兴的样子。

「那麽,我就先失陪了。改天再来。」阿铃一时间对这个来去如风的访客露出了

呆然的样子,

「咦,已经要回去了吗?您在竹林裡来回走著找著,差点就冻死了,今天好不容

易重逢了,却连一句温柔的慰问都没有─」

「我最不会说的就是温柔的话了。很抱歉。」老爷爷苦笑著,但已经站起身来。

「阿照,可以吗?就这样让他回去?」阿铃慌张地转向阿照。阿照笑著首肯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个鼻孔出气啊。」阿铃也笑了出来,「那麽,欢迎您随时

再光临。」

「我会的。」老爷爷认真地回答,然后走出了小屋,忽然停住脚步,「这裡是哪

裡呢?」

「竹林裡。」

「是吗?没想到竹林裡竟然有一间这麽奇妙的房子。」

「是的。」阿铃回答,与阿照相视而笑,「但普通人是看不见的。以后只要您像

今天早上一样,趴在竹林入口处的雪地上,不论何时我们都会来帮您带路的。」

「那就谢谢了。」老爷爷没有多加思考,也没有多说什麽客套话,便走出房间,

来到青竹铺成的缘廊上,在阿铃带领下,回到一开始的小巧茶间,但这一次,茶

间裡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葛笼(11) 。

「难得您来到这裡,招待不周,真是非常抱歉。」阿铃的语气稍微改变了,「这

是我们雀之里代表性的名产葛笼,请您选一个中意的带回家吧。」

「我不要那种东西。」老爷爷不太高兴的样子,对房间裡的葛笼看也不看一眼,

说:「我的鞋子在哪?」

「您这样子我很困扰啊,请您务必选一个喜欢的带回家。」阿铃用快哭出来的声

音说,「不然我会被阿照骂的。」

「不会的。那孩子绝对不会生气,我很清楚。对了,我的鞋子在哪儿呢?我记得

我是穿著一双葬雪鞋来的。」

「我丢掉了。还是您就赤脚回去吧?」

「太过分了吧。」

「不然,您就选一个纪念品带回家嘛。小女子拜託您了。」阿铃对他合起小手请

求著。

老爷爷苦笑著,望了一眼排在房间裡的许多葛笼。「我不喜欢拿著东西走路。

每个都这麽大,有没有大小刚好可以让我放进怀裡的名产呢?」

「您这个要求有点太无理了─」

「那我这就回去了,赤脚也没关系。如果非得要我提什麽东西回去的话,那就抱

歉了。」老爷爷说著,一副马上就要走出缘廊的样子。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去问问阿照吧。」阿铃说著,就啪躂啪躂地往阿照的房

间飞奔而去,过了一会儿,口中卸著一支稻穗回来。

「来,这是阿照的髮簪,请您不要忘记阿照。那麽,下次再见了。」忽地回过神

来,老爷爷仍然躺在竹林的入口处。什麽嘛,原来是梦啊。正这麽想著,却发现

自己的右手握著稻穗。稻穗像玫瑰花一样,散发出芬芳的香气,在寒冷的严冬,

稻穗是十分罕见的,老爷爷小心翼翼地将稻穗带回家,插在自己的矮桌上。

「咦,那是什麽?」老婆婆在家裡做针线活的时候,瞧见了稻穗,因而质问老爷

爷。

「稻穗。」老爷爷用和往常一样的语调说著。

「稻穗?这个时期哪裡有稻穗?你从哪裡捡来的?」

「不是捡来的。」老爷爷低声说著,便把书本打开,默默地开始读起书来。

「有点奇怪哦,这阵子你每天都在竹林裡徘徊,又茫然地回家,今天却一脸高兴

地拿著这个东西回来,还煞有其事地把它插好放在桌上。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瞒著

我?既然你说它不是捡来的,那是怎麽来的?可以请你详细地告诉我吗?」

「我从雀之里得到的。」老爷爷简洁地说著 ,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想赶快结束话

题。

这样的回答,是没办法满足现实主义的老婆婆的。老婆婆听了,只是更加缠人地

丢出一个个问题诘问老爷爷。不擅长说谎的老爷爷,被烦得没办法了,只好将自

己不可思议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婆婆。

「这种事情……你说的是真的吗?」老婆婆听得一楞一楞的,最后忍不住笑了出

来。

老爷爷不再回答,用手撑著脸颊,视线专注在书本上。

「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一定是在骗我。我都知道,自从上次,对,

就是那个年轻女孩来作客以后,你彷彿就变了个人,有时毛毛躁躁的,有时又整

天叹气,就像是身陷恋爱之中,都一把年纪了,多难看啊,这可瞒不过我,因为

我都知道。在竹林裡,有一间小小的房子,裡面还有像人偶一样可爱的女孩,哼

,拿这种骗小孩的事来搪塞我是行不通的。如果是真的,下次你去的时候,就带

一个名产的葛笼回来给我看看。但你没办法,对吧?因为都是虚构的。如果你能

从那间不可思议的宿屋裡把大葛笼背回来,就能当做证据,我也不会不相信你了

,但是你拿这种稻穗回家,说是那个像人偶一样的女孩的髮簪,说这种乱七八糟

的话也太蠢了。像个男人一点,直接跟我坦白吧。我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女人,

如果你要一两名小妾,也不是不行……」

「我只是不喜欢拿著东西。」

「是吗?这样的话,我代替你去吧,只要在竹林的入口趴下就可以了对吧?我去

吧,可以吗?你会觉得困扰吧?」

「你去吧。」

「呵,脸皮还真厚。你说让我去,一定也是骗人的。那麽,我就真的去萝?」老

婆婆带著不怀好意的微笑说道。

「看来,你是想要那个葛笼吧。」

「哼,正是如此,反正我就是贪心,就是想要那个名产。我这就出门了,我会带

一个最大最重的葛笼回来的。哈哈哈,真愚蠢。我实在是对你那副事不关己的高

傲表情恨之入骨,现在就想把你这张假圣人的脸皮给剥下来。只要趴在雪地上就

能到达麻雀的宿屋,啊哈哈哈,这麽蠢的事,不过,我还是会遵从您所说的。要

是等会你才追著我说全部都是在骗我,我可不听喔。」

老婆婆停下手中的工作,收拾针线道具之后便走下庭院,踏过积雪,往竹林走去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麽事呢?笔者也不知道。

黄昏时,老婆婆俯卧在雪地上,背著又重又大的葛笼,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葛笼太重,重得抬不起来,老婆婆就这样冻死在雪地裡,葛笼中则是放满了灿亮

的金币。

不知道算不算是託这些金币的福,老爷爷后来便仕了官,最终高昇到一国宰相的

地位,大家都称呼他为雀大臣,还说他会如此官运亨通,都是因为当年他对那隻

小麻雀的爱得到了回报。但是,老爷爷每次听到这些閒话,都只是幽幽地苦笑,

说:「不,都是託我太太的福,我让她吃苦了。」

初刊:《御伽草纸》,筑摩书房发行,昭和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

一 日本传说的妖怪之一,各地方传说的妖怪形态各有不同,但共同特徵是身躯

巨大,眼珠也很大很圆,有些地方的大入道还有脖子很长的特徵。

二 此指华格纳著作《尼伯龙根的指环》当中的英雄齐格飞。齐格飞杀死魔龙之

后,因为传说龙血可令人刀枪不入,齐格飞便坐入当中入浴,此时有一片菩提叶

飘落在齐格飞的右肩上,齐格飞出浴后才发现右肩因为菩提叶的关系没有泡到龙

血,但此时龙血已经乾涸不能再泡了,所以齐飞格唯一的弱点就是右肩。

③ 全名武藏坊弁庆,为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跟随源义经讨伐平家,赢得

不少战役,是日本武士道精神的代表,也被当作许多日本神话、小说等的素材。

传说弁庆是身中万箭站立而死,即著名的「立往生」。

四 类似台湾习俗逢九的岁数,日本叫厄年,男性是25 、42 、61 岁,女性是19

、33 、37 岁,其中男性的42岁和女性的33 岁是最不好的大厄年。

伍 指穿著和服时,介于内衣与外衣之间的中衣。

⑥ 仙台藩伊达家的家徽叫做仙台笹,俗称竹雀纹。

七 歌舞伎.淨瑠璃〈伽罗先代萩〉的通称。

⑧ 原本第二句的歌词是「笼の中の鸟は」,鸟可以泛指小鸟也可指鸡,《御伽

草纸》的原文裡作为「カゴノナカノ スズメ」,是太宰故意将鸟换为雀;最后

的「出来咧」,原本的歌词是デヤ儿,在《御伽草纸》的原文裡作为仙台方言口

音的デハ儿。

⑨ 怀纸是放在和服的怀中随身携带的两折纸束,可以用来抄写诗歌、包点心、

喝完茶擦茶碗的口印等。现在主要用于茶道时取点心、擦手指等。

⑩ 没人的时候说话很大声,在人前反而很懦弱的样子。

(11) 竹编成的长方形大箱子,用来收纳衣物。

清贫谭

以下内容,出自《聊斋志异》。原文共有一千八百三十四字,如果用一般使用的

四百字稿纸来写,大约只有四张半,是个极短的小品。但也因为如此,阅读过程

中我的脑海一直不断涌出各式各样的空想,读完之后的满足感和读完一篇三十张

稿纸的绝妙短篇小说差不多。我想要将我在读这四张半稿纸的小品时产生的各种

想像直接写出来。这样的创作方式到底算不算偏离正道,或许还有议论的空间,

但与其说《聊斋志异》中的故事是古典文学,倒不如说是乡野传奇还比较接近,

所以即使二十世纪的日本作家用这些古老的故事作为主干,擅自以天马行空的想

像加以调配,兼以託付自我感怀并介绍给读者,应该也不是什麽罪深恶极的事。

即使是我创作的新体制,似乎也都不脱浪漫主义。

从前,在江户向岛附近,住了一位名字很无聊的男子,叫做马山才之助。他非常

贫穷,三十二岁,单身。他喜欢菊花,如果听说某处有上等的菊苗,不论多麽拮

据,一定会拼死拼活努力杀价,求对方卖给他。有句话叫不远千里,既然有这句

话,就表示现实中一定也有类似的事情。初秋之时,他听说伊豆的沼津一带有上

等的菊苗,就立刻整装,一脸严肃地出发了。越过箱根群山抵达沼津后,他到处

探问,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二株漂亮的菊苗,他像是找到宝藏一样,用油纸小心

翼翼地把菊苗包起来,带著一脸笑意踏上归途。才之助又一次越过箱根山,就在

已经可以望见小田原钉的时候,从背后传来啪躂啪躂的马蹄声,对方似乎也步伐

缓慢,马蹄声始终和自己保持著相同的距离,不会一下子迫近也不远离。才之助

因为刚买到上等的苗种,高兴得简直要飞上天了,所以并不关心身后的马蹄声,

直到过了小田原二里、三里、四里的距离,却还是听见那始终不变的马蹄声,啪

躂啪躂地,跟自己保持著同样距离踩踏著,才之助这才觉得有些异样,回头一看

,看见一位美少年骑著一匹瘦马,在距离自己十间一左右的地方。少年看见才之

助的脸,对他微微一笑。要是装作没看见也就太没礼貌了,于是才之助便停下脚

步,也对少年回报一个微笑。少年靠近才之助后下了马,说道:「真是个好天气

。」

「是啊,天气真好。」才之助也表达赞同之意。说完,少年牵著马继续缓慢地踏

步前行,才之助也和少年并肩走著。仔细一看,这少年不像是武家出身,但却看

起来人品高尚,举止典雅,服装仪表也很乾淨整齐,态度落落大方。

「你要去江户吗?」虽然是初次见面,少年却用熟不拘礼的语调说著。才之助被

少年用这种语气问话,态度自然也就鬆懈许多。

「是啊,我要回江户。」

「你是江户人啊。你从哪裡要回江户的呢?」旅途上相遇的两人肯定会谈些旅行

的话题。因为那样所以这样,才之助不知不觉就把这次旅行的目的全都说了出来

。少年突然眼睛一亮:「这样啊。喜爱菊花,感觉真是高雅。说到菊花,我也有

一点心得,比起菊苗的好坏,栽种的方法其实更重要─」少年如此说著,还说了

一些自己的独门栽种法。爱菊成痴的才之助,立刻热衷于这个话题:「是这样吗

?但我还是觉得没有好菊苗就种不出好菊花,例如说,这个─」才之助开始展现

他关于菊花的广博知识,少年并没有直接反驳他的意见,只是不时插话,提出一

些简单的疑问,隐约展现出自己丰富的经验。才之助越回答越没有自信,说到最

后,甚至用哭声说著:「算了,我不说了。说一堆理论是没有用的,我只能让你

实际看看我家的菊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说的也是。」少年冷静地给予首肯。才之助巴不得赶快带他回家,无论如何,

都得让少年看到自家庭院种的菊花之后,发出「啊」一声的惊叹才行。「就这麽

做吧,如何?」才之助为此烦躁不已,几乎无法保持冷静,「等一下就直接到我

江户的家裡吧,只要一眼就好,请务必答应。」

少年笑著说:「我可没那个閒工夫。我赶著去江户找份事做,不赶快找到不行。

「没这种事,」才之助已经是骑虎之势,赶紧接著说:「你先到我家裡来,好好

休息一下再找也不迟啊,你一定要来,一次就好。」

「这可麻烦了……」少年脸上没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认真思考著,两人沉默地走

了一段路,少年又忽地抬起头说:「我是沼津人,名叫陶本三郎。自幼父母双亡

,和家姐两人相依为命。这次家姐突然跟我说她讨厌沼津了,无论如何都想尽快

搬到江户,于是我们便收拾行囊踏上旅途,现在正是在往江户的途中。即使到了

江户,我们也无处可去,这一路都很不安,因为我也不讨厌菊花,所以才不小心

和你聊了起来,浪费了不少时间。仔细想想,现在根本就不是我能和你悠閒谈论

菊花的时候。就到此为止吧,请你忘记这件事,那麽,我们就此告辞。」少年用

哀愁的口吻说著,向才之助点头致意,转身要再度上马时,才之助紧紧抓住少年

的衣袖,说:「等一下,既然这样,你就更应该到我家来,我虽然很穷,但照顾

你们这点小事是还做得到的。就这样吧,别再烦恼了,交给我吧。不过,你说你

跟姐姐一起来,你姐姐在哪?」

才之助向后方看去,这才发现,在瘦马的后面有一位穿著红色旅装的姑娘,因为

被瘦马给挡住了,所以刚才一直没发现,才之助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才之助的盛情难却,姐弟二人于是便答应先借住在向岛才之助家的陋屋之中。

到了才之助家裡才发现,他家还真不是普通的穷,比才之助先前说的要严重多了

,姐弟二人望著彼此的脸叹了一口气。才之助倒是一脸轻鬆,还没换下旅装,就

急著带他们欣赏自家的菊花田,很自豪地解说著,还将菊畦中央的小仓库让给姐

弟二人,当做他们暂时的居所。才之助平时起居的主屋,因为葬乱无比,连站立

的地方都没有,几乎呈荒废状态,他一直以来都睡在这个小仓库裡,所以,跟主

屋比起来,小仓库算是舒适多了。

「姐姐,这下可糟了,我们不小心刀扰到一位很夸张的人呢。」陶本家的弟弟一

面在小仓库裡卸下旅装,一面小声地对姐姐说。

「不会的,」姐姐微笑说道,「他不管事反而是好事啊。他的庭院也很广大,之

后你就去帮他种一大片上等的菊花,当作是报恩吧。」

「难道姐姐你打算在这裡长住?」

「是呀,我喜欢这裡。」说著,姐姐也脸红了起来。这位小姐大约二十岁左右,

皮肤就像快要溶化一样,十分白皙,身材也很孅细。

隔天一早,才之助和陶本家的弟弟突然吵了起来。原来是因为这对姐弟一路上轮

流骑乘而来的那匹老瘦马不见了,前一晚明明绑在菊畦旁,今早才之助起床,想

看一下菊花田的状况,来到菊花田后竟发现马不见了,而且,才之助巡视完菊花

田,发现大部分的菊花都被吃得一塌糊涂,菊畦变得乱七八糟。才之助大吃一惊

,跑去猛敲小仓库的门。陶本家的弟弟马上出来应门。

「怎麽了,有什麽事吗?」

「你看看我的田,你们那匹瘦马把我的菊花田弄得乱七八糟的。啊啊,我乾脆死

了算了。」

「原来是这样。」少年依旧十分冷静,「所以呢?我的马怎麽样了?」

「什麽马,那不重要吧?不过是逃走了嘛。」

「那就可惜了。」

「你在说什麽?那匹瘦马不见,有什麽好可惜的。」

「说牠是瘦马就太过分了,牠可是一匹十分机灵的马,菊花田什麽的无所谓啦,

你快来帮我一起找牠吧。」

「你说什麽?」才之助脸色发白,大声叫著,「你竟然敢侮蔑我的菊花田?」陶

本家的姐姐此时从小仓库裡走了出来,脸上还带著笑容。

「三郎,快向人家道歉。那种瘦马不足为惜,是我让牠逃走的。比起找马,你快

帮人家整理这片被糟蹋的菊花田才是要紧事。这不是个报恩的好机会吗?」

「什麽嘛,」三郎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声说著:「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啊。」弟

弟心不甘情不愿地整理起菊畦。不论是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叶子,还是被踩得快枯

死的菊花,三郎都一一重新栽植,那些菊花一下子就恢复了生气,花茎饱含水分

,花蕾非常柔软,萎缩的叶脉也彷彿有了脉动,一枝枝都笔挺著。才之助暗自吃

惊,但他是养菊名士,是有自尊的,所以只在一旁搔著縕袍二的领口,努力装作

不为所动的样子,「嗯,继续给我好好做啊。」才之助说完这句话便迳自走回主

屋,盖上棉被躺下,假装要休息,却又马上起身,从木格窗后偷看。菊畦裡的菊

花,几乎全都起死回生了,直挺挺地站在田裡。

是夜,陶本三郎笑著走到主屋来,「今天早上的事真是非常抱歉,有件事想跟您

商量。虽然很冒昧,但就我们看来,您的生活似乎过得不是很好。所以我和家姐

讨论了一下,您愿意将一半的菊花田借给我吗?我帮您栽种上等的菊花,然后再

拿到浅草附近去卖,您意下如何?我想帮您种出又大又漂亮的菊花。」

才之助还在因为今天早上养菊的自尊心被伤害一事而不开心,「恕我拒绝。

你还真是个卑劣的男人呢。」才之助逮到这个机会,一面贼笑著用轻蔑的语气说

,「唉呀,真是太令我意外了。原本我以为你是个高雅的风流之士,却想将敝人

心爱的菊花拿去贩卖,以换得柴米油盐等等物资,这万万不可,等于是对菊花的

羞辱。用敝人高尚的兴趣换取金钱,这是多麽肮葬的事啊,恕我拒绝。」才之助

说话的语调就像武士一样。

三郎被他惹怒,也改变了语调,「用上天赋予自己的实力换得米盐等物资,绝对

不是贪图财富的恶业。如果觉得这件事太低俗而轻蔑它,那就大错特错了,那是

不知世事的纨绔子弟才会说的话,太自以为是了。人当然不能过分追求金钱,但

如果拿贫穷来说嘴,就会令人讨厌了。」

「我什麽时候拿贫穷来说嘴了?我多少还有一点祖先留下的遗产,够我一个人生

活,我也不奢求更多的财富,不用你多管閒事。」

两人又开始吵架了。

「你真是冥顽不灵!」

「你说我冥顽也行,说我是纨袴子弟也无所谓。总之,我会和我的菊花祸福与共

。」

「我知道了。」三郎苦笑著答应他。「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在那间小仓库后

头有十坪大的空地,可以暂时借给我们吗?只要那块地就够了。」

「我不是个吝啬的人。只有小仓库后面的那块空地不够吧?我的菊花田裡还有半

块地什麽都没种,那一半也借给你吧,请随意使用。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有著『

想把种好的菊花拿去卖』这种居心的人,我是不会和他来往的。所以,从今天开

始,我就当你是陌生人。」

「知道了。」三郎显得非常不耐烦的样子。「那就如您所说,半块田就借给我们

。还有,小仓库后面有些零散的菊苗丢在那裡,也请把那些让给我吧。」

「这种小事就不用一直讲了。」结果,两人还是不欢而散。隔天,才之助很快就

把田地分成两半,在两块田的分界线上筑起高高的篱笆,使两边看不到彼此,两

家就此绝交。

不久之后,到了深秋时节,才之助田裡的菊苗都开出了漂亮的花朵,使他开始在

意起隔壁的状况,某一天,才之助终于忍不住,偷看了隔壁的田地,吓了一跳。

整片菊畦裡都满满盛开著从未见过的硕大菊花,那间小仓库也整修得乾乾淨淨,

变成了一间很别致的房子,看来相当舒适。才之助心中波涛汹涌,论菊花的栽种

,才之助很明显地输了,而且对方还盖了一间漂亮的房子,一定是卖了菊花,得

了大把大把的银子盖的,真是缺德。不知道是愤慨还是嫉妒,各种不同的情感在

才之助心中激盪著,他打算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于是忍无可忍,爬过篱笆,闯入

隔壁的菊花田。他发现这些菊花长得一个比一个好,花瓣的质地很厚实,每片花

瓣都像是努力向外伸展一样开得很大,花朵隐隐颤抖,彷彿拼了命似地盛开著。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些都是当初丢在小仓库裡的零散菊苗开出的花。

「唔。」才之助不自觉发出惊讶的声音时,从背后传来呼唤的声音。「欢迎,我

们正等著你大驾光临呢。」才之助茫然地回过头,看见陶本家的弟弟站在那裡。

「我输了。」才之助自暴自弃似地大声说著,「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所以就

算输了,我也会乾脆地承认我输了。请你收为我徒吧,过去的事情,还请一笔─

」说著,才之助抚著自己的胸口,向三郎低头,「还请一笔勾销吧。但是我─」

「不,请别再说下去了。我的确不像您有精神洁癖,如您所推测的,我的确卖了

一部分的菊花,但是,请别就此轻蔑我。家姐也一直挂念这件事,但我们也是很

努力的,我们不像您,有先祖的遗产可以依赖,如果不卖菊花,我们就要饿死在

路边了,还请您宽恕。趁著这个机会,让我们言归于好吧,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

看著眼前垂头的三郎,才之助也同情起他们来,「不不不,您这麽说我怎麽敢当

。我怎麽会讨厌你们姐弟呢,再说,以后您就是养菊的老师啊,我还希望您以后

可以教我很多养菊的知识呢,应该是我要请您多多指教才对。」

两人就此达成和解,田中间的篱笆也拆掉了,但两家在恢复往来以后,仍不时惹

起纷争。

「你的养菊方法,似乎还有秘密没对我说。」

「没这种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接下来就是指尖的神奇力量了。

这对我来说是下意识的动作,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言传,说不定这就是才能的

差别吧。」

「也就是说,你是天才,我是蠢才,不管怎麽教,我都学不会萝?」

「你这麽说让我很为难啊。也许是因为,我是靠卖菊花赚钱的,如果不把这些菊

花养好,就没饭吃了,是用这种孤注一掷的心情在养菊,所以花才会开得又大又

美吧。而你只是因为兴趣而养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自负而已。」

「是吗?可是我也有说过要把菊花拿去卖。你老是对我使这种肮葬的手段,都不

会觉得羞耻啊?」

「你才没说过那种话。你为什麽老是这样子呢?」不管怎样,两人就是没办法和

好。陶本家越来越富有,隔年正月,在完全没有问过才之助意见的情况下,就突

然叫来木工,把家裡翻修成一间豪邸。豪邸的一端,和才之助的茅屋几乎紧贴著

。才之助又开始想要和邻家绝交了。

某日,三郎一脸严肃地跑来找才之助,以一种被逼急了的语气对才之助说:

「请和家姐结婚。」才之助瞬时红了双颊。一开始瞥见他姐姐时,就对她那温柔

清纯的形象念念不忘。虽然如此,但还是因为男人的意气用事而开始吵架。

「我没有足够的聘金,所以没有娶妻的资格。你们现在可是有钱人家了呢。」才

之助故意用讽刺的口吻说。

「没关系的,大家都像您一样,而且家姐从一开始就有此打算了,所以不用聘金

,您只要直接搬来我们家就可以了,家姐是爱慕您的。」

才之助拼命想要压抑内心的激动,「不不不,这件事就算了吧。我有我自己的家

,要入赘的话就免了。我也老实说吧,其实我并不讨厌你姐姐,哈哈哈哈。」

才之助故作豪爽地笑说:「但是,请你回去跟你姐姐这样说:『对一个男人来说

,作入赘婿是最羞耻的事,恕我拒绝,但如果她不排斥清贫人家的话,我随时欢

迎。』」

两人又不欢而散。但是那天晚上,有一隻浅白色的蝴蝶乘著风,悄悄飞进才之助

那葬兮兮的寝室裡。

「清贫啊,我不讨厌哦。」说完,忍不住笑了出来。蝴蝶化作一位姑娘,姑娘的

名字,叫做黄英。

两人暂且就在才之助的茅屋一起住下,但黄英在茅屋的牆上开了一个洞,也在紧

贴著茅屋的陶本家牆上开了个洞,如此便可以自由往返两家。此后,如果有什麽

需要的东西,黄英都慢慢从自己家搬到才之助家裡。才之助对此事相当在意。

「真伤脑筋,这个暖炉,还有这个花瓶,不都是你家的东西吗?丈夫用妻子从娘

家带来的东西,实在是很没面子。你别再拿东西过来了。」才之助斥责著黄英,

但黄英只是浅浅笑著,之后还是一点一点把东西拿过来。自视为清廉之士的才之

助,作了一本大帐簿,写著「左列各物为一时保管之物」,上面一项一项记载著

黄英拿来的物品。但是后来,已经到了身边所有物品都是黄英拿来的地步了,要

是一项项记载,好几本帐簿也不够写。才之助终于绝望了。

「拜你之赐,我总算变成一个吃软饭的丈夫了。对男人而言,靠妻子让家裡变得

富裕,是最不名誉的事。我维持了三十年的清贫生活,都因为你们而毁于一旦。

」某天夜裡,才之助发出深深的感叹,吐了一堆苦水。

黄英也露出一脸哀伤的表情,「或许真是我的错,但我只是想要报答你的恩情,

才会费尽苦心走到今天,我没想到你对清贫之志竟然有如此深的执念。那好,就

把这个家裡的所有东西,还有我们刚盖好的新家全都卖掉吧,卖得的钱你就拿去

,随便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别说蠢话了,我是那种会拿不洁之财的人吗?」

「那你说该怎麽办?」黄英用哭声说著:「三郎也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每天费

尽心力养菊,不眠不休地把菊花分送到每户人家,好不容易才存了钱。到底该怎

麽办才好呢?你和我们的思考方式,终究是天差地别啊。」

「除了分开,别无他法了。」因为才之助说了重话,只好继续说出更重的话,彷

彿吃了秤坨铁了心一般宣告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只好各走各的路了

。我没有命令他人的权利,既然如此,那麽就让我搬出这个家吧。从明天起,我

就在菊畦旁盖一间小屋,继续享受我的清贫生活。」

最后变成了这种愚蠢的结果。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隔天一早,才之助

立刻在庭院一隅盖起简陋的小屋,茧居其中,一边因酷寒而颤抖,一边努力维持

正座③。但是,只过了两个晚上,便因为受不了寒冷,而结束清贫生活,第三天

晚上,才之助跑去轻敲主屋的木格窗。从木格窗后,看见黄英苍白的脸上露出笑

容,说:「你的洁癖,终于也撑不下去了呢。」才之助深深感到羞耻,从那之后

,他再也没说过一句逞强的话了。

就在墨堤四旁的樱花初绽时,陶本家的建筑终于全部完工,并且和才之助家紧密

接连著,再也分不出两家的区隔了。才之助现在也不太管事,全都交给黄英和三

郎,只顾著和邻居下将棋。某日,一家三口到墨堤赏樱,选了一个野餐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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