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起便当,才之助喝著自己带的酒,同时也向三郎劝酒,姐姐黄英一直用目光告
诫三郎不许喝酒,但三郎却还是接下了酒杯。
「姐姐,就让我喝吧,我现在已经能够放心地喝酒了。现在家裡变得很富裕了,
即使我不在,家裡的钱也够姐姐和姐夫一生享用。养菊之类的东西,我已经腻了
。」三郎一边胡乱说著,一边喝酒,不久便醉倒在一旁。之后,三郎的身体开始
慢慢溶化,最后化作一丝烟缕,仅剩衣服和草鞋留在原处。才之助惊愕不已,抱
起三郎的衣物,在底下的土地上看见一株水嫩的菊苗。才之助这才发现,陶本姐
弟二人不是人类,而是菊精。但现在的才之助,对三郎的才能感服不已,也仍然
爱著黄英,所以知道他俩不是人类后,并没有厌恶之情。痛失手足的黄英,也依
然和才之助在一起。至于那株三郎化成的菊苗,则被移植到庭院裡,到了秋天时
,开了朵淡红色的花,在菊畦裡十分显眼,走近一闻,还能够闻到酒的香气。
至于黄英是否安好?原文写的是「亦无他异」,也就是说,黄英到老都始终维持
著普通的女体。
取材自《聊斋志异》〈黄英〉初刊:昭和十六年一月一日发行之《新潮》杂志第
三十八年第一号「创作特辑十三篇」专栏
一 间是日本计算距离的单位,一间约等于1.86公尺。
二 冬季时所穿著的宽袖棉袍。
③ 背脊打直,抬头挺胸,很端正的跪坐。
四 今东京都墨田区中西部的位置有隅田川流经,隅田川旁的河堤名叫墨堤,是
著名的赏樱景点,现今每年三至四月都有墨隅樱花祭的活动。
竹青 新曲聊斋志异
从前,在湖南的某郡邑,有一位名叫鱼容的穷书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自古以
来书生一定都是贫穷的。这位鱼容君的家世并不低贱,生得眉清目秀、容姿焕发
,也有许多高雅的兴趣,虽然还不到好读如好色的程度,总之他自幼便立志于神
妙的学问之道,自始至终都没有偏离此道,但不知为何,福运始终没有降临在他
身上。
少时即父母双亡,辗转于各个亲戚家中,财产瞬间就被瓜分得一点不剩,现在所
有亲戚都待他如敝屣,只有一位爱喝酒的伯父,在喝得烂醉的时候,硬是把家中
一位又黑又瘦、没读过书的婢女许配给鱼容,伯父旁若无人地说:「你们就结婚
吧,也是段良缘啊。」事情就这麽定了。鱼容虽然感到非常困扰,但这位伯父也
算是有养育之恩的亲人,正所谓「亲恩深似海」,因此无法拒绝这位醉汉无礼的
安排,只好忍住眼泪,带著深深的挫折感,迎娶比他年长两岁的乾瘦丑女。有传
闻说,这丑女是爱喝酒的伯父的小妾。她人长得丑就算了,但就连心地也很丑恶
。她彻头彻尾地轻视鱼容的学问,听到鱼容嘴裡唸著「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
一,她就哼哼地笑说:
「比起什麽止于至善,止于金钱、止于别人请客的豪华宴席才是费工夫的事呢。
」然后用很厌烦的口气说:「麻烦你把这些全部拿去洗。你多少也该帮忙做点家
事吧。」说完便盯著鱼容看,一边把女性的贴身衣物全都丢给他。鱼容抱著这些
衣物走到河边,小声吟出「马嘶白日暮,剑鸣秋气来」二,感怀生活在这裡连一
点有趣的事也没有,即使身在故乡,却彷彿是天涯孤客一般孑然,十分空虚,于
是便在河原上游荡著。
「再这样继续下去,过著悲惨的生活,就太对不起伟大的祖先们了。我也已经三
十岁,是而立之年了。好!我要奋发起来,努力获得响亮的名声!」鱼容下定决
心,跑回家赏了老婆一拳,然后飞奔而出,带著满满的自信参加乡试。但大概是
贫穷生活过得太久,时常处于饥馑状态,所以一时无力,写出来的答案毫无条理
可言,想当然尔是落第了。在返回故乡那颓圮老家的途中,踩著沉重的步伐,心
中的悲哀无以名状,再加上肚子饿,已经没力气继续走了,于是就爬进洞庭湖畔
的吴王庙庙簷下,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唉,这个世间,就只是让人痛苦的地方而已。像吾人自幼便独善其身钻研古圣
贤之正道,学而时习之,虽然无朋自远方来,但我每日每夜,忍受著多大的侮辱
,发愤参加乡试,可是却失败了。难道世上就只有那些厚脸皮的恶人能得道,像
吾人如此含蓄的穷书生就只能当永远的败者,被世人嘲笑吗?揍了老婆一拳然后
爽快地离家固然是很好,但现在落第了要回家,不知道会被老婆骂成什麽样子。
唉,死了算了。」鱼容因为过度疲劳,陷入意识矇矓的状态,做出和学习君子之
道者该有的行为大相迳庭的事,不断口出恶言,诅咒这个人世,一面感叹自身的
不幸,眼睛眯成一条小缝,碰巧看见天空中有一大群乌鸦飞过,便小声地说:「
乌鸦没有贫富之分,真是幸福啊。」说完,便闭上了眼。
这间位在湖畔的吴王庙,祭祀的是三国时代的吴国将军甘宁,将之尊称为吴王,
并奉为水路的守护神,因为十分灵验,所以湖上往来的船隻经过这间庙时,船夫
必定会恭敬一拜。在庙旁的树林裡,还有数以百计的乌鸦栖息,每当看见有船靠
近,便会一齐飞出,「嘎、嘎、嘎」地叫著,在船桅上盘旋飞舞,船夫们都将这
些乌鸦视为吴王的使者,所以非常尊敬牠们,会丢羊肉片给牠们吃。肉片丢到空
中,乌鸦便迅速飞来卸走,从来没有失败过。身为落第书生的鱼容,看见这一大
群乌鸦使者在空中愉快地飞旋著,不断用哀伤的语气喃喃自语:「乌鸦真幸福啊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位黑衣男子轻轻将他摇醒。
鱼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回答:「啊,真抱歉。请不要生气,我不是
可疑的人,但请让我在这裡再睡一下,请不要生气。」鱼容从小就在被人责骂的
环境下长大,养成了某种怯懦的个性,只要见到人,就下意识觉得对方会骂自己
,在这时候也是,鱼容一边翻过身去,一边像梦呓般说著「抱歉、抱歉」,然后
又阖上眼。
「我不是要骂你。」黑衣男用破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对他说,「我是来传达吴王大
人的命令的。既然你这麽讨厌这个人世间,还羡慕乌鸦的生活,刚好现在黑衣队
还缺一个人,所以就录用你来补缺额,吴王大人是这麽说的。把这黑衣穿上。」
说完,便将一件薄薄的黑衣轻盖在躺著的鱼容身上。
一瞬间,鱼容就变成了一隻雄乌鸦。他眨巴眨巴地张开眼睛,站起身来,发现自
己停在庙簷下的栏杆,羽毛搔著鸟嘴,张开翅膀,有些不稳地起飞,正好飞在来
往于湖上、沐浴著夕阳的船隻上头,他混在一大群嘈杂著要肉片的神乌当中,一
下往左一下往右,熟练地用嘴接住船夫丢出来的肉片,马上感受到此生从未有过
的饱足感。他飞回岸边的树林,停在树梢上,用鸟嘴磨擦树枝,眺望著金黄色的
夕阳馀晖满满地照映在洞庭湖面,坦荡荡如君子般吟出感怀的诗句:「秋风翻飞
,浪花千片黄。」③
「这位大人,」耳边响起青涩的女声,「您还满意吗?」转头一看,有一隻雌乌
鸦和自己站在同一根树枝上。
「不好意思。」鱼容向她作揖行礼,「因为可以远离喧嚣的尘世,觉得很轻鬆愉
快。请不要生我的气。」鱼容又说出了他的口头禅,加了这样不必要的一句话。
「我都明白。」雌乌平静地说,「您是吃了不少苦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吧,我
也感同身受。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因为有我在啊。」
「冒昧请教,您是?」
「哎呀,我、我只是一个陪伴在您身旁的人啊。请儘管吩咐我,要我做任何事都
可以,您只要这样想就可以了。还是,您不愿意?」
「不是的,」鱼容一脸狼狈,无地自容,「我已经娶妻了。君子慎荒淫,你分明
是在诱惑我走上邪道。」
「好过分啊,难道您以为我是个好色、轻率的女人,所以才向您搭话?太过分了
。这都是吴王大人亲民的一番好意,为了慰劳您,才派我来的。这裡不是人间,
所以您大可以忘掉您在人间的那位妻子。也许您的妻子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但我
会尽全力照顾您,不会输给她的。我会让您知道,乌鸦的节操比人类的节操更高
尚。或许您不愿意,但从今以后,请让我跟在您的身边。我名叫竹青。」
鱼容被竹青的情意打动,说道:「谢谢你。其实我在人界遭逢许多艰辛,变得疑
神疑鬼的,无法乾脆地接受你的好意,抱歉。」
「哎呀,您用字这麽慎重,这样太奇怪了,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人了。这
样吧,少爷,用餐过后要不要稍微散个步呢?」
「嗯,」鱼容故作庄重的样子首肯答应,「你带路吧。」
「那麽,请跟我来。」竹青倏地起飞了。嬝嬝秋风抚过羽翼,洞庭烟波尽收眼下
,眺望远方可以见到岳阳城的屋瓦,在落日的照映下绚烂夺目,再转眼而望,可
以见到彷彿用丹青翠黛在洞庭玉镜上画出的一点君山四,瞻望湘神伍的面容。身
穿黑衣的新婚夫妇哑声鸣叫,两人前后相伴,无忧无愁、无惑无惧,随心所欲地
飞翔,飞累了,就停在归船的桅樯上,收起翅膀并肩站著,或相视而笑。日暮之
时,共赏洞庭湖上皎皎秋月,一面飘然飞回巢中,羽翼相叠,依偎而眠。早晨两
人一起在洞庭湖中沐浴漱口,如果看见有船靠近岸边,两人便一同飞起,享用船
夫供献的早餐。竹青嫁作新妇,仍十分羞涩,终日陪伴在鱼容身旁,如影随形,
温柔、仔细地照顾他,身为落第书生的鱼容,终于可以一扫这大半生的不幸。
某日午后,已经完全融入吴王庙神乌群之中的鱼容,在湖面上往来众船的船桅上
嬉戏。此时,一艘满载兵士的大船经过,其他乌鸦察觉,告诉鱼容:「那艘船很
危险,快逃吧!」竹青也急得大声鸣叫,但鱼容这隻神乌,还耽溺在可以自由飞
翔的喜悦之中,得意忘形,故意在军船上盘旋,一名士兵恶作剧般朝鱼容射箭,
休地一声,箭矢贯穿了鱼容的胸口。正当鱼容如落石般下坠之际,竹青闪电般飞
来,卸住鱼容的翅膀将他救起。濒死的鱼容躺在吴王庙的庙簷下,竹青流著泪拼
命地照料他,但伤势太过严重,竹青眼见无法起死回生,便高声地发出一声悲鸣
,聚集了数百隻同伴,同时飞出袭击军船,并且用力拍打湖面,激起大浪,振翅
的声音响彻云霄,瞬间就使军船翻覆,替鱼容报了一箭之仇,大群的乌鸦像要故
意震撼湖面一般,大声唱起凯歌。竹青急忙返回鱼容身边,贴近鱼容耳旁说: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同伴们为你唱的凯歌了吗?」鱼容的伤口剧痛不已,几乎
快要气绝,已经看不清的双眼努力睁开一条小缝,正要开口叫唤竹青时,却忽地
睁眼回神,发现自己还在人间,也依然是穷书生的穿著,躺在吴王庙的庙簷下,
最不可思议的是,肚子竟然一点都不饿。斜阳的光辉映照在眼前的一片枫林上,
林间有数以百计的乌鸦,放肆地嬉闹鸣叫。
「你清醒了吗?」身旁一位穿著像农夫的老爷爷,笑著问鱼容。
「请问您是谁?」
「我只是这附近的一般百姓,昨天傍晚我经过这裡,看到你像死了一样熟睡著,
还不时微笑。我大声叫你,抓著你的肩膀想把你摇醒,也还是一样熟睡,我就先
回家了,但还是很担心,所以又回来看看你的状况,直到你清醒为止。我看你脸
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是的,我没有生病。不好意思。」鱼容又犯了他的道歉癖。他起身坐直,郑
重地向农夫行礼。「说来真是丢脸,」然后便开始将之前他为何倒在吴王庙庙簷
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农夫,接著又说了一次,「不好意思。」
农夫听了很同情他,从怀中取出荷包,拿出一些钱给鱼容。
「世间万事乃塞翁之马,打起精神来,准备东山再起吧。人生七十年,什麽事都
有可能碰到。人情反覆无常,就像洞庭湖的波澜一样啊。」农夫说完,便潇洒离
去。
鱼容以为还在梦裡,所以只是坐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农夫离去。他回过头,看见
枫树的树梢上停了一大群乌鸦,鱼容大叫:「竹青!」乌鸦受到惊吓,马上全部
飞起,在鱼容的头顶上大声鸣叫,盘旋一阵之后,便迅速地往湖的方向笔直飞去
。鱼容仍然呆坐著,彷彿什麽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果然只是梦啊,鱼容如此想著,悲伤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大口气,便无力地往
家乡走去。
故乡的人们看到鱼容归来,并没有露出特别欣喜的表情;冷酷的妻子更是一看到
鱼容,就马上命令他去帮忙搬运大石到伯父家的庭院裡。鱼容忙得汗流浃背,从
河原上又推又拉又扛,把大岩石搬到伯父家的院子裡。
「贫而无怨,难。⑥」鱼容不禁如此感叹,还吟了一句,「朝闻竹青声,夕死可
足矣。七」十分怀念洞庭一日夫妻时的幸福生活。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⑧,这位鱼容君也是,因为他是个志在君子之道的
高尚书生,所以对不近人情的亲戚,也会努力让自己不憎恨他们,也不忤逆没念
过书的某大姐,一如往常亲近古书,培养闲情雅趣,但终究还是忍受不了身边众
人对他的藐视轻蔑,于是,到了第三年的春天,他又揍了老婆一拳,吐出一句
「你们等著瞧!」然后抱著凌云壮志,再度前往应试,但又再度名落孙山。这下
子,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归途中,又经过了充满回忆的洞庭湖畔,
鱼容绕进吴王庙,睹物思情,悲伤的情绪在这情境下似乎也被放大数千倍,他不
禁在庙前放声大哭。他将怀中所剩不多的钱全部花光,买了羊肉撒在庙前供养神
乌,他望著从树上飞来啄肉的群乌,一边想著「竹青应该在牠们之中吧」,但天
下乌鸦一般黑,他连雄雌都无法分辨。
「哪位是竹青?」鱼容这麽问著,但没有一隻乌鸦搭理他,大家都在专心拾肉,
但鱼容仍不放弃,「如果竹青在这之中的话,请你留到最后。」鱼容满腔思慕之
情全都寄于这一语中了。渐渐地,肉被吃光了,乌鸦三两成群地飞走,大多数乌
鸦都飞走之后,只剩下三隻还在找寻地上剩馀的肉屑,鱼容望著最后这三隻乌鸦
,紧张得心噗通噗通地一直跳,手心也冒出汗来,三隻乌鸦吃到最后,发现肉都
吃光了,就毫不留恋,啪地振翅飞走了。鱼容顿失气力,感到一阵晕眩,但又无
法乾脆地离开伤心地,便坐在庙廊,眺望春霞烟氲的湖面叹气:「是啊,连续两
次落第,我还有什麽脸回去故乡呢?我也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听说春秋战国时
代的屈原,一边叫著『众人皆醉我独醒』,一边投进这个洞庭湖中。我看我也跳
进这个充满回忆的洞庭湖算了,或许竹青发现我死了还会为我流泪。这世上真正
爱著我的,只有竹青而已,其他人都是充满私欲的妖魔鬼怪。三年前那个老爷爷
对我说什麽世间万事乃塞翁之马,想要鼓励我,但都是谎言罢了。天生就不幸的
人,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只能在不幸的深渊裡挣扎,这就是所谓的知天命吧。唉
,死吧,只要有竹青为我哭,这样就够了,我别无所求了。」应该穷极古圣贤之
道的鱼容,也承受不了失意的忧愁,已经有了今夜就葬身此湖的觉悟。过了不久
,天完全黑了,满月的皎洁光辉似乎都要溢出轮廓一般,洞庭湖一片白茫,分不
出天空和湖面的界线,平坦的沙岸像白天一样明亮,柳枝吸饱了湖水的水气而垂
挂著,往远方望去,可以看见桃花林裡万朵桃花绽放,像下著花雨一样,偶尔有
微风穿过桃林,像天地的叹息。多麽宁静的良夜春宵。一想到这是在世上看到的
最后一幅风景,鱼容不禁泪湿满襟,当鱼容不知从何处听到夜猿悲鸣,把他的愁
思带到了最高峰时,突然从背后听见啪躂啪躂拍翅的声音。
「别来无恙否?」鱼容回头一看,一位明眸晧齿、年约二十出头的美人,身上浴
著月光,站在那裡笑著。
「请问您是哪位?不好意思。」总之先道歉就对了。
「真讨厌,」美人轻拍鱼容的肩膀,「你把竹青给忘了吗?」鱼容惊讶地站起身
来,虽然还是有些迟疑,但马上就觉得这不重要了,然后抱著美女的双肩。
「放开我,你抓著我,我的呼吸都要停了。」竹青笑著说,巧妙地躲开鱼容的手
,「我哪裡也不会去,我这一生都会待在你身边。」
「拜託你!哪裡都不要去!本来我今晚都已经打算要投身湖中了。这些日子你到
底在哪裡?」
「我在遥远的汉阳。上次和你分别以后,我就离开此地,现在是汉水的神乌。刚
才吴王庙这儿的老朋友告诉我你来了,所以我赶忙从汉阳飞过来。你喜欢的竹青
,现在来到你面前了,所以,不淮再想赴死这种恐怖的事了。你好像也瘦了点呢
。」
「连续两次都落第,当然会变瘦。要是就这样回到故乡,不知道又会发生多惨的
事。我真的是彻头彻尾讨厌这个人世间。」
「因为你一直认为只有故乡是你的人生,所以才会如此痛苦。人间到处是青山,
你们这些书生不是常常这样吟唱著吗?你就跟我一起到我汉阳的家吧,就算是一
次也好。这样你应该就会觉得活著是件好事了。」
「汉阳啊,真是遥远。」两人没有特地开口,就默契十足地一同走出庙廊,在洒
满月光的湖畔散步。「古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⑨,所以我还是不便…
…」鱼容一脸严肃地回答,像以前一样,总是喜欢展现一下自己的学问及道德操
守。
「你在说些什麽呢?你的双亲明明都已经过世了。」
「啊,原来你都知道了。虽然如此,但故乡还是有许多父执辈的亲戚在,我无论
如何都想让那些亲戚看看我出人头地的英姿,因为那些人从以前就一直把我当成
笨蛋看待。对了,不如你跟我一起回故乡吧,我想让大家看看你美丽的容颜,让
他们吓一跳。无论如何,我想在故乡的亲戚们面前威风一次,要是能被故乡的那
些人尊敬,简直就是人间最大的幸福,是终极的胜利。」
「为什麽你如此在乎故乡人们的看法呢?只顾著要得到故乡人们尊敬而钻牛角尖
的人,这不就是乡愿吗?论语裡可是写著『乡愿,德之贼』⑩的喔。」
鱼容被反驳得完全败下阵来,便豁出去似地说:「好,那就走吧,你带我去汉阳
。逝者如斯,不捨昼夜。(11)」像是要隐藏他的羞愧一般,甚至说出了唐突的
诗句,然后又啊哈哈哈地自嘲。
「你愿意来吗?」竹青欣喜若狂地说:「我太高兴了。为了迎接你,我已经在汉
阳老家做好准备了。你把眼睛闭上。」
鱼容照著她说的话轻轻阖上眼,听到啪躂啪躂拍翅的声音,觉得自己肩上似乎被
披上了薄衣时,身体就变得轻飘飘的,睁开眼睛一看,两人已经变成雄雌两乌,
漆黑的羽翼在月光的投射下反照出美丽的光辉,两人在沙岸边轻轻迈步,伴随著
嘎、嘎、嘎的鸣叫声,一同飞起。
在月下闪耀著白光的三千里长江光洋东流,鱼容看得如痴如醉,顺著河流大约飞
了两个时辰,天也渐渐亮了起来,已经可以远远望见水都汉阳的屋舍砖瓦,在朝
霭下静静沉睡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一岸耸立著黄鹤楼,隔著
长江与晴川阁对望……等等,随著慢慢靠近汉阳,鱼容一面说著这些旧事。
江上帆影点点,匆忙来往,更往前进一点可见到大别山(12)的高峰,山麓有广
漫的月湖,更往北去只见汉水蜿蜒流向天际,东方威尼斯尽收眼底。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13)。」正当鱼容吟著诗句正在陶醉之时,
竹青回头对他说:「来,已经到家萝。」竹青悠然地绕著圈圈飞,圈指著汉水中
的一个小孤洲对鱼容说。鱼容也模仿她的样子,绕著一个大圈圈飞,一边俯望脚
下的孤洲,绿杨结烟,芳草如茵,在沙洲的一角,有一间像人偶娃娃的住家一般
精美小巧的房舍,房舍中走出五、六个看起来像豆子一样大小的佣人,仰望天空
,并挥手欢迎鱼容到来。竹青用眼神向鱼容示意,便夹紧双翅,一直线地往家裡
降落,鱼容看了也赶紧追上,两隻乌鸦降落在沙洲的青草原上时,彷彿是王子与
公主一般,两人互视而笑,在下人们的簇拥之下彼此依偎,返回精緻美丽的房舍
。
竹青牵著鱼容的手走到裡头的房间。房间十分昏暗,只有桌上的银烛在吐著白烟
,窗前垂帘上的金线银线闪著钝光,睡床上摆了一张红色的小桌,上头放满了美
酒佳餚,似乎从数刻之前就在等著客人光临。
「天还没亮吗?」鱼容莫名其妙冒出煞风景的一句话。
「哎呀,讨厌。」竹青红著脸,小声地说,「暗一点,比较不会害羞。」
「君子之道,闇然日章(14),是吗。」鱼容苦笑道,「不过,古书上也写著『素
隐行怪』(15)不是吗?应该开开窗,饱览汉阳春天美丽的景色啊。」
鱼容拉开垂帘,推开房间的窗,金黄色的晨光飒然而入,庭院裡桃花缭放,莺啼
百啭,搔动著耳朵,远方被朝日照耀的汉水灿灿,河上小波跃然而起。
「啊啊,多麽美丽的景色,真想让家裡那个老太婆也看一次这样的景色。」鱼容
不经意地说,下一瞬间却愕然而立。难道我还爱著那个丑老太婆吗?心中响起这
样的疑问,忽然间不知何故,觉得有点想哭。
「果然,你还是忘不掉你太太呢。」竹青在一旁哀怨地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不,没这种事,她从来都不对我的学问感到敬重,还叫我洗秽物、搬庭院裡的
大石,而且她还是我伯父的妾。总之,她没有半点好的地方。」
「你说她没有半点好的地方,对你来说,不也是你最珍惜、最怀念的吗?在你的
心裡一定是这麽想的。任何人都有恻隐之心,不是吗?不憎恨、埋怨、诅咒自己
的妻子,一辈子同甘共苦生活著,这并不是你心目中真正的理想,对吧?你马上
离开这裡。」竹青一脸严肃,毅然决然地说出狠话。
鱼容慌了手脚,「这、这太过分了吧,是你诱惑我来的,现在又赶我走,太过分
了。说我乡愿什麽的来攻击我、让我抛弃故乡的,不就是你吗?你简直就是把我
当成笨蛋耍。」鱼容如此反驳。
「吾乃神女,」竹青望著闪闪发亮的汉水,用更严肃的口调说:「你虽然乡试落
第,但在神的试验中却是及第了。吴王庙的神明偷偷命令我,试验你是不是真的
羡慕乌鸦的生活,因为变成禽兽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幸福的人,是神明最讨厌的,
为了惩罚你,才让你被箭射伤,返回人间,但你又再度祈求回到乌鸦的世界,所
以神这次让你远行,让你大大享乐,考验你是否会沉溺在快乐之中而彻底忘却人
间世界,如果忘却的话,将给予你极恐怖的刑罚,恐怖到我甚至说不出口。请你
回去吧,你已经通过神的试验了。人的一生,就是在爱恨中痛苦挣扎,没有人可
以遁逃,只能努力忍耐。虽然学问可能是如此,但盲目地追求脱俗就太卑劣了。
请你更积极地爱这个俗世,恨这个俗世,一生都沉浸享受于其中吧,因为神最爱
这种人了。我已经让下人们去准备你的船了,请你坐那艘船回到故乡吧,再见。
」
话音刚落,不只是竹青,就连楼舍、庭院全都消失了,只剩鱼容一人呆立在河中
的沙洲。
有一艘没有船帆也没有船楫的小舟往岸边滑来,鱼容彷彿是被吸上去的一样上了
船,小船就自动往汉水下游漂去,溯过长江,越过洞庭湖,在靠近鱼容故乡的一
个小渔村的岸边停下,鱼容上了岸之后,这艘无人的小舟就自己往回滑走,隐没
在洞庭烟波之间。
鱼容气馁地回到家,不敢直接进家门,胆颤心惊地从后门外往阴暗的内部窥望。
「哎呀,你回来啦。」
「呀!竹青!」
「你在说些什麽呢?你到底去了哪裡?我在家裡等你,生了一场大病,发了很严
重的高烧,都没有人来照顾我,我好想你。从前我把你当傻瓜看待真的是错了,
我很后悔,你都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多苦。高烧一直不退,全身都肿成紫黑色的,
但我想这是因为粗鲁对待你这麽一个好人的惩罚吧,是当然的报应,所以我也就
不强求什麽,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后来肿胀的皮肤都破了,流出好多绿色的水
,忽然间身体变得轻盈许多,今天早上我照了镜子,发现我的容貌完全改变了,
变成了这麽一张美丽的脸,我高兴得把生病这回事都忘了,从床上飞奔而出,开
始打扫家裡,然后你就回来了,我真的好高兴。原谅我嘛,我不只脸改变了,身
体也全都改变了,而且,心也改变了。都是我不好,但是过去我做过的错事,都
随著那些水从身体裡流走了,所以也请你忘记过去的事原谅我吧,让我一生陪在
你身边。」
一年后,一名如珠玉般俊秀的男婴诞生了,鱼容将他取名为「汉产」,这个名字
的由来连他最爱的老婆也不明白,和神乌的回忆一起在鱼容心中成为一生的秘密
。另外,以往时常自夸的「君子之道」,也从此不再提起,只是默默地继续过著
和从前一样的贫穷生活,虽然一样不被亲戚们尊敬,但鱼容也不特别介意,就这
样作为一介凡夫,隐埋在俗尘之中。
自注。这是一篇创作,希望可以让中国的读者们看看而写下的。应作汉译。
取材自《聊斋志异》〈竹青〉初刊:昭和二十年四月一日发行之《文艺》杂志第
二卷第四号(河出书房出版)「作品特辑」专栏
一 出自《礼记‧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二 原为唐诗,吕温〈巩路感怀〉:「马嘶白日暮,剑鸣秋气来。我心浩无际,
河上空徘徊。」
③ 可能取自白居易诗〈江楼晚眺,景物鲜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张员外〉中此
二句:「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
四 这两句取自李白诗〈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湖五首〉之五中
此二句:「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伍 湘水之神。这几句取材自《楚辞.九歌》〈湘君〉〈湘夫人〉内容。
⑥ 出自《论语.宪问第十四》。
七 改自《论语.里仁第四》,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⑧ 出自《论语‧公冶长第五》。
⑨ 出自《论语‧里仁第十九》。
⑩ 出自《论语‧阳货第十七》。
(11) 出自《论语‧子罕第九》。
(12) 中国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处的一座山脉,为淮河和长江的分水岭。
(13) 出自崔颢〈黄鹤楼〉一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
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
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14) 出自《礼记‧中庸》。
(15) 出自《礼记‧中庸》。
导读
太宰治的翻案文本叙事:人性悲喜剧的「信念表白」
国立政治大学 日文系教授 黄锦容
以日本民间故事为素材所翻案改写的《御伽草纸》,于第二次大战甫结束之一九
四五年十月发表。夹于战时与战后两个时代分水岭上的这部小说,可说是既无战
时明朗感受,亦无战后的阴鬱氛围。在判若轻妙的技法中,重叠著明暗两种意象
,是发挥了太宰治风格的翻案小说之一。正如与其同时代的小说家、儿童文学家
丰岛与志雄的「解说导读」所言:
在民间故事的解读上,太宰是甚为大胆的。不是逐一解释。而是加以诠释。在〈
肉瘤公公〉故事中他观看到性格的悲喜剧。在〈浦岛先生〉中他观看到龙宫空间
中圣谛的神圣真理及无限的宽容,以及土产贝壳中蕴藏的岁月与忘却。在〈喀嗤
喀嗤山〉故事中,他观看到兔子内在高傲毫无慈悲的美丽处女,以及狸猫身上善
良鲁钝的貌丑中年男子。这些都不再是诠释,它们是一种信念的表白。
我们在解读此作之时,除了考证太宰立足于原典《宇治拾遗物语》或《日本书纪
》之上,其如何酝酿出其幻想意味的创作力外,更须检视东西方都具有雷同叙事
内容的民间故事下,太宰其「信念的表白」之意涵何在之文本诠释的问题。
在鎌仓时代之说话集《宇治拾遗物语》之「卷第一之二」中出现之「让鬼摘除瘤
的故事」中,是以「切勿羡慕任何事物」为结语。显然是教训意味的故事。
在原典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决定长著肉瘤的两个老爷爷最终命运的是二人之跳
舞技巧的巧拙,而非人格之善恶所致。亦即在原典中没有出现一般民间故事中所
见善恶对立的制式模式。而长瘤的老爷在乎憎恨长著肉瘤,期待能像爱喝酒的老
爷爷般地让鬼拿掉肉瘤的感受,是寻常任何人都会有的自然感情。如果因此而予
以断罪,言之为「羡慕事物」的行为,则未免过于苛刻。其所遭遇的不幸下场,
来自于他无法正确认识自己的跳舞能力,亦即是缺乏自知之明的结果。而太宰所
描绘的〈肉瘤公公〉中的老爷爷之所以失败的原因,来自于「只是因为太紧张,
跳舞跳得很奇怪,如此而已」。依据太宰的诠释,「没有谁是坏人」,「只是人
性的悲喜剧」罢了。他的诠释角度显然没有善恶两立的角色设定。此点与原典是
雷同的。而在格林童话中〈小矮人的礼物〉中,贪心的金匠与善良的裁缝二人,
金匠因为贪婪而使得从矮人处所得的煤块变成肉瘤;而善良知足的裁缝却因获得
的煤块变成金块而成了大富翁。太宰所描绘之《御伽草纸》之整体书写风格,除
了〈肉瘤公公〉一篇之外,其他如〈浦岛先生〉、〈喀嗤喀嗤山〉、〈舌切雀〉
等,明显可见的是老人们与动物的对照性以及动物与动物两者间之对照性。
而如果将〈浦岛先生〉与格林童话〈玫瑰公主〉相比较,其异同处又何在。
被报复的女巫献上毒咒,公主在十五岁时被纺鎚弄伤而昏睡了百年。这百年间整
个王城的国王王后、马厩的马、院子的狗、屋顶的鸽子、牆上的苍蝇也都跟著睡
著了。所有的一切全都沉沉地睡去。 而百年后造访沉睡王城的王子,因他深情的
一吻,让玫瑰公主甦醒过来,城中的一切跟著甦醒。王子与公主举行盛大的结婚
典礼,就此白头到老。〈玫瑰公主〉中虽然过了百年,但公主在昏睡期间仍然维
持她十五岁的年轻貌美。这与〈白雪公主〉故事中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一样,
都是运用魔法的结果。一如被魔法变成青蛙的故事一般,这些昏睡的时间与现实
的死亡无关,其现实世界的时间虽然是停止的,但只要魔法一解除,其现实世界
的时间就会再度复活。而王子的深情一吻让公主的昏睡就此中断,这与〈浦岛先
生〉中切割开之「纪念品宝箱」的功能几乎一般。但王子的深情之吻不会夺取公
主的青春。由支配叙事之空间观之,〈玫瑰公主〉中没有如同〈浦岛先生〉般与
现实世界相异的「异乡」存在。而且这个异乡的时间是由龙宫所支配掌握的。
再思考〈喀嗤喀嗤山〉结尾处「爱上你有错吗?」这句话的寓意。三十七岁的「
丑男」狸猫擅自爱上十六岁的美丽处女兔子。这与格林童话〈青蛙王子〉中,以
捡拾掉落水潭裡的金球为条件,单方面要求睡在公主小床的青蛙相比,二者的形
象是重叠的。但狸猫与青蛙的下场却大相迳庭。青蛙因为被公主摔到牆上而解除
魔法,变成王子。但〈喀嗤喀嗤山〉中被兔子所骗坐上泥船而溺死的狸猫,最终
仍是一身丑陋的狸猫,无法获得兔子的爱。「爱上你有错吗?」这句话,以及文
中所言之「人世间残酷的都是女性」的欷嘘感叹,是否意味著太宰对包括初代这
些有过诸多纠葛的女性们他複杂的心境呢?而思及对不小心抓伤老婆婆的狸猫展
开报复的亚缇米丝型少女,若与〈灰姑娘〉或〈白雪公主〉相比较,在王子与灰
姑娘结婚的日子,欺负她的继母女儿们被鸽子啄伤眼珠;几度企图杀害白雪公主
的继母王妃也被套上烧烫的铁鞋,在狂舞中死亡。这些恶者一一以残酷的下场以
终。其间的类似程度亦是耐人寻味之处。
而〈舌切雀〉与〈白雪公主〉相较下,因为老婆婆的嫉妒而舌头被切的小麻雀,
在与老爷爷重逢后恢复了笑容。同时「老爷爷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心境的安稳」
。
在此小麻雀没有变身为年轻女性,亦没有恢复声音。但彼此心意声息相通的麻雀
和老爷爷,二者都恢复了「安心」的宁静。而切掉麻雀舌头的老婆婆却背著又大
又重的葛笼,冻死在雪地裡。老爷爷却因为葛笼中灿亮的金币而高昇仕官。这与
最后和王子结婚得到幸福的白雪公主相雷同。被切掉舌头的麻雀与吃了毒苹果的
白雪公主都同样失声被剥夺掉言语。而在〈舌切雀〉中,太宰亦提及希腊神话中
丑陋邪恶的「梅杜莎」。〈喀嗤喀嗤山〉中亦将十六岁的处女兔子比喻为维纳斯
及个性刚烈、把阿波罗变为女人的月神亚提米丝。这与企图杀害白雪公主的继母
相比较,会发现太宰描写的坏人其暴戾的恶性不若格林童话。但显然东西方民间
故事都是强调单纯明快的因果报应之叙事条件,才能让这些民间故事跨越空间与
时间,长久在庶民之中长期流传传承。以描写技法、对照的性格、追求幸福之人
的本性等特徵而言,东西方民间故事是有其共通性。而我们仍可由《御伽草纸》
这部翻案作品上,看出太宰独特描绘技法上所酝酿出他个人之「信念的表白」。
〈清贫谭〉一作则是发表于一九四一年一月号《新潮》杂志。可说为之后〈新释
诸国故事〉或《御伽草纸》之前奏曲。在战时对文学作品检阅严格的时代,多数
作家倾向国家权力,不是发表没有主体性格的作品,或者就此中断其创作活动。
但在此时的太宰,却让其作品开出更多艺术才能之璀璨花朵。太宰描绘出战争期
中人们潜藏内心的真实感情。主角是痴爱菊花更甚于每日三餐的三十二岁单身男
子才之助。只要听说有好的菊花苗,再怎麽费劲也要想办法买到手的菊花痴。在
偶然下遇见同样熟悉菊花的少年与其姐。在与少年对话中感受到对方对菊花深厚
的知识与经验,才之助自尊心受损下亢奋起来,展现对少年的对抗意识。结果才
之助将少年及其姊带回家,让他们观看自己的菊花田,大大炫耀一番。并让少年
与其姐落脚居住于菊花田一角的仓库。少年也想回报才之助的恩情,提出建议,
租借才之助的一半菊花田,种植培养漂亮的菊花,卖出后获利回报他。但才之助
断然拒绝将心爱的菊花卖出换取金钱的提案。在此,太宰描写的是种植菊花这种
「艺术」是否应换取金钱否,而藉此获取利益,以获得寻常人的生活形态的挣扎
与苦恼。纯粹喜爱菊花,不需让任何人品评置喙。也不将它贩卖,仅单单地沉浸
在自我满足的世界,这样的作为恰当否?坚持穷人的身段是否为一种美德?在燃
烧其执念于种植菊花的作为上呈现出纠葛矛盾的心情,几可置换为太宰本身的苦
恼身影。
过往因为自己的自尊心与他人不同,不断地反抗周遭既有的社会架构,而写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