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萤火虫小巷
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萤火虫小巷》是一个关于爱、成长与忠诚的故事,媲美《岛》、《无声告白》的畅销小说,以超越生死的姐妹深情,跨越时间的温暖与爱,被美国网站评选为历年来最赚人热泪的书之一。《纽约时报》、《书单》等媒体一致称赞。
内容简介 :
她知道,只要说“我需要你”,好朋友就永远会在。
塔莉,美丽聪明,却行为叛逆,总是人们目光的焦点,但没有人知道,她一直活在被母亲抛弃的阴影中,更害怕一直照顾她的外婆撒手人寰,让她彻底孤单。她渴望归属感、渴望有人能无条件爱她。
凯蒂,一个看起来中规中矩的乖乖女,有着幸福温馨的家庭,性格温顺可爱,只是乖巧的外表之下,也充斥着无法消解的束缚感,偶尔渴望挣脱。
十四岁那年,两个完全不同的女孩,在没有萤火虫的“萤火虫小巷”温暖相遇,从此人生有了巨大转变。
凯蒂将真正的“爱”带给了塔莉,让她开始懂得付出,了解“家”是什么感觉;而塔莉丰富了凯蒂的人生,让她看到了生命的各种精彩。
从十四岁到四十多岁,她们互相依靠走过人生短暂而漫长的道路,也历经了嫉妒、愤怒、伤害、憎恨,重归于好。
这是个关于爱、成长与忠诚的故事,也让你不禁开始检视人生最重要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如何,人生中收获了这段难得的友情,让彼此生命的河流从此变得丰满而辽阔……
献词
本书献给“我们”。闺中密友,互相扶持渡过种种难关考验,无论大小,年复一年。你们知道我说的就是你们。谢谢。
献给为我制造无数回忆的家人,父亲劳伦斯、手足肯特与劳拉,我的先生本杰明和儿子塔克。无论各自身在何方,你们永远常驻我心。
也献给我的母亲,她启发了我许多本小说的灵感,这本更是如此。
致谢
谨此感谢——玛莉安·麦克雷利,感谢你帮忙咨询关于电视及传播方面的知识。你的专业令我获益良多,谢谢。
珍妮弗·安德林、吉儿·玛莉·蓝狄斯、金·费司克、安洁雅·西瑞罗,以及梅根·乔斯,这个故事的写作过程中你们分别给了我许多帮助,谢谢。
圣马丁出版公司的杰出团队,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老友为最佳明鉴。
——乔治·赫伯特,十五世纪英国诗人
1
她们曾经被称为萤火虫巷姐妹花。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超过三十年,然而,此刻她躺在床上聆听着窗外的冬季暴风雨,感觉仿佛只是昨天。
过去一周(绝对是她这辈子最惨的七天),她越来越无法不触及回忆。最近她总是在梦中重回1974年,她变回当年的少女,在战败的阴影中成长,与好友并肩骑着脚踏车,夜色一片漆黑,人似乎隐形了。地点其实不重要,只是作为回忆的基准,但她清楚记得所有细节:一条蜿蜒的柏油路,两旁的沟渠中流着污水,山丘长满乱草。在两人认识之前,她感觉这条路哪儿都去不了,只是一条乡间巷道,隐身于世上一个有着青山碧海的偏僻角落中,从来没有半只萤火虫出没。
直到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它。当她们一起站在山丘上,眼中所见不再是泥泞坑洞与远处的积雪山头,而是未来将前往的所有地点。她们趁着夜色各自偷溜出隔街相望的家,在那条路上会合。在皮查克河岸上,她们抽着偷来的香烟,为《比利,别逞英雄》[1] 的歌词感动哭泣,互相诉说每件大小事,两人的生命紧密交织,那年夏天结束时,她们再也难分彼此。所有认识的人都称呼她们为“塔莉与凯蒂”,三十多年来,这份友谊有如人生中的挡土墙,扎实、牢靠且稳固,几十年来音乐随潮流更迭,但萤火虫巷的承诺屹立不摇。永远的好朋友。
她们相信这份誓言能坚守到永远,她们会一起变老,坐在老旧露台的两张摇椅上,回顾往事一起欢笑。
当然,现在她知道不可能成真了。一年多来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少了好朋友她也能活得很好——有时她甚至真的相信。
但每当她以为已经释怀时,就会听见当年的音乐——她们的音乐。艾尔顿·约翰的《再见黄砖路》、麦当娜的《拜金女孩》、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昨天她买东西的时候,卖场播放卡洛尔·金的《你有个好朋友》,虽然是难听的翻唱版本,依然惹得她当场在萝卜旁边哭了出来。
她轻轻掀开被单下床,小心避免吵醒身边熟睡的男人。她站在幽暗的夜色中凝望他许久,即使在睡梦中,他依然显得忧心忡忡。
她由底座上拿起电话离开卧房,经过寂静的走廊,下楼前往露台。她在露台上望着暴风雨凝聚勇气,按下熟悉的号码时,她思索着该向过去的好朋友说什么。她们好几个月没联络了,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我这个星期过得很苦……我的人生眼看就要分崩离析……或者只是简单的一句:我需要你。
漆黑澎湃的海湾另一头,电话铃声响起。
第一部 七十年代《舞后》
~年轻可人,年方十七~[2]
2
对于国内大部分的地方,1970年是动荡不安、变幻莫测的一年,但“木兰道”上的这个家一切井然有序、平静无波。十岁的塔莉·哈特在屋里玩游戏,她坐在凉凉的木地板上用林肯积木帮芭比娃娃[3]盖房子,娃娃们躺在粉红面纸上睡觉。如果是在她的房间,她一定会用玩具唱片机播放杰克逊五兄弟乐队[4]的四十五转唱片,但是客厅里连收音机都没有。
外婆不太喜欢音乐,也不喜欢电视或桌上游戏,大部分的时间外婆都像现在这样坐在摇椅上忙针线活。她做了好几百幅小型刺绣,内容大多是《圣经》中的句子,圣诞节时将全部捐献给教堂义卖筹募基金。
至于外公……唉,他不想安静都不行。中风之后他只能躺在床上,偶尔会摇铃叫人,只有这种时候塔莉才会看到外婆匆忙的模样——铃声一响起,她会微笑着说声“噢,老天”,然后踩着睡鞋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走廊。
塔莉声音很轻地哼着猴子乐队的《白日梦信徒》,拿起黄色头发的巨魔娃娃和卡拉密缇娃娃随着旋律共舞,歌唱到一半,外面传来三下敲门声。
因为太过意想不到,塔莉停止游戏,抬头张望。这个家从来没有访客,只有星期日毕多先生和毕多太太会来带她们上教堂。
外婆将针线放进椅子旁的粉红塑料袋,站起身,慢吞吞拖着脚步去应门,最近几年她几乎都是这样走路。外婆打开门,沉默许久之后才说:“噢,老天。”
塔莉觉得外婆的语气不大对劲,于是她歪头看向门边,外面站着一位高个子女士,她留着一头散乱的长发,脸上的笑容撑起来又垮下。她是塔莉看过最漂亮的女人,肤色有如牛奶,鼻子又挺又翘,高耸的颧骨下方有着小巧的下巴,水汪汪的棕眸开和合都很慢。
“女儿离家这么久,这样的欢迎不太够吧?”那位女士由外婆身边挤进门,直直走向塔莉,她弯下腰问:“这是我的小塔露拉·萝丝吗?”
女儿?也就是说——
“妈妈?”她又惊又喜地低声唤,不敢相信是真的,这一刻她等待了好久,梦想了好久。妈妈回来了。
“你想我吗?”
“噢,想死了。”塔莉努力不笑出声,但她真的好开心。
外婆关上门,“去厨房喝杯咖啡吧?”
“我回来不是为了喝咖啡。我要带走我的女儿。”
“你破产了。”外婆的语气很疲惫。
妈妈一脸暴躁,“那又怎样?”
“塔莉需要——”
“她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需要什么。”妈妈好像很努力想站稳,却总是办不到,她有点摇摇晃晃,眼神也怪怪的。她用一只手指缠绕着一束波浪长发。
外婆走过来,“养孩子是很重的责任,多萝西。你应该先搬回来住一阵子多了解塔莉一点,准备好之后——”她停住,接着蹙眉低声说,“你喝醉了。”
妈妈哧哧笑着对塔莉眨一下眼睛。
塔莉也对她眨一下。喝醉不是坏事,外公病倒之前很爱喝酒,就连外婆偶尔也会来杯葡萄酒。
“妈,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记了?”
“你的生日?”塔莉飞快跳起来,“等我一下。”说完,她便跑回房间。她的心跳得好快,翻着宝物抽屉,将东西随手乱丢,寻找去年在圣经班用通心粉和珠子串成的项链,那是要送给妈妈的礼物。外婆看到项链时皱着眉头叫她别抱太大的希望,但塔莉做不到,她怀抱希望好多年了。她将项链塞进口袋冲出去,正好听见妈妈说——
“亲爱的老妈,我没醉。三年来我第一次和女儿重逢,爱是最强的兴奋剂。”
“六年。上次你把她扔在这里时她才四岁。”
“那么久了?”妈妈的表情很困惑。
“搬回来吧,多萝西,我可以帮你。”
“像上次那样?不,谢了。”
上次?妈妈以前回来过?
外婆叹口气,重新强硬起来,“那件事你要记恨多久?”
“那种事没有保存期限,对吧?来吧,塔露拉。”妈妈已经踏着踉跄的脚步往门口走去。
塔莉皱起眉头。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妈妈没有抱她、吻她,也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而且大家都知道出远门要准备行李。她指着卧房门,“我的东西——”
“塔露拉,你不需要那些物质主义的狗屁东西。”
塔莉不懂妈妈在说什么。
外婆过来抱住塔莉,她闻到爽身粉和发胶甜美熟悉的气味。外婆是唯一拥抱过她的人,只有外婆能让她觉得安心,忽然,她害怕起来。“外婆?”她说着退开身,“发生什么事了?”
“你要跟我走。”妈妈伸手扶着门框站稳。
外婆紧抓着塔莉的肩膀轻轻摇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的电话号码吧?万一你觉得害怕或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打电话给我们。”她在哭,看到坚强平静的外婆哭泣让塔莉好害怕。怎么回事?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外婆,对不起,我——”
妈妈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永远不要说对不起,道歉只会让你显得很可悲。快走吧。”她牵起塔莉的手拽着她往门口走。
塔莉跌跌撞撞地跟在母亲身后,走出家门,下了阶梯,穿越马路,那里停着一辆生锈的大众面包车,车身满是塑料贴花,侧边画着大大的和平符号。
车门开了,飘出一阵滚滚灰烟,隔着迷蒙浓雾,她看到车上有三个人。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人,巨大的爆炸头上系着红发带;后座有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流苏背心配条纹长裤,金发上包着棕色头巾,旁边那个男人穿着大喇叭裤和破旧T恤。车底铺着棕色地毯,几支烟斗随意乱放,到处是空啤酒瓶、食物包装袋和录音带。
“这是我女儿塔露拉。”妈妈说。
塔莉讨厌塔露拉这个名字,但她没有开口。等和妈妈单独在一起时再说吧。
“酷毙了。”其中一个人说。
“点点,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快感动死了。”
“快上车,”驾驶员粗声说,“要迟到了。”
穿着脏T恤的男人伸手握住塔莉的腰,一把将她抱上车,她戒备地跪坐着。
妈妈接着上车,用力关上车门。车厢内播放着节奏强烈的怪音乐,她只能约略听懂几个字:在这里发生……烟雾让所有东西变得柔和又有些模糊。
塔莉往内移动靠向金属车身,空出位子给妈妈,但她坐在包头巾的女人旁边。他们立刻聊起猪、游行和一个叫肯特[5]的人,塔莉一句都听不懂,缭绕的烟雾使她头晕,旁边的男人点起烟管,她忍不住发出失望的低声叹息。
那个人听见了,转过头对着她的脸呼了口灰烟,微笑着说:“跟着感觉走,小丫头。”
“看看我妈把她打扮成什么样子。”妈妈酸溜溜地说,“简直像个洋娃娃。如果连衣服都不能弄脏,她又怎么可能拥有真正的自我?”
“对极了,点点。”那个男的说,边呼出烟边往后靠。
妈妈第一次看着塔莉,认真地注视她。“记住了,孩子,人生并非洗衣、煮饭、生小孩,而是要追寻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想,你甚至可以当上他妈的美国总统。”
“我们的确需要换个总统。”驾驶员说。
绑头巾的女人拍拍妈妈的大腿,“真是有道理。汤姆,烟斗传这里。”她傻笑,“嘿,好像很押韵啊。”
塔莉皱起眉头,心中感觉到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羞耻。她觉得这件洋装很漂亮,也从来没想过要当总统,她想当芭蕾舞者。
其实她最想要妈妈爱她。她侧身移动到能碰到妈妈的地方。“生日快乐。”她轻声说,由口袋中拿出那条项链,她非常认真、花了好多心思做的,其他小朋友都出去玩了她还在粘亮片,“这是我做的,送给你。”
妈妈一把抓过去捏在手里。塔莉等着妈妈说谢谢然后戴上,但她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随音乐摇摆、跟朋友聊天。
最后,塔莉闭上了眼睛,烟雾熏得她昏昏欲睡。她从小就一直想念妈妈,不是找不到玩具那种想的感觉,也不是朋友嫌她霸占玩具所以不来找她玩的那种。她想念妈妈,这种思念一直在她心中,白天时感觉像个隐隐作痛的空洞,到了夜里变成强烈的剧痛。她暗自发过誓,只要妈妈回来,她一定会很乖,做个完美的女儿,无论说错或做错什么,她一定会弥补、改正。她想让妈妈以她为荣,这个心愿胜于一切。
然而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梦中,她们总是手牵着手一起走,只有她们两个。
梦境中,妈妈带她爬上山丘去到她们的家,然后说:“我们到了,美丽的家园。”她亲吻塔莉的脸颊,低声说,“我非常想你。我离开是因为——”
“塔露拉,快醒醒。”
塔莉惊醒,她的头很疼、喉咙很痛,她想问这是哪里,却干哑不成声。
所有人都笑她,急忙下车时还笑个不停。
繁忙的西雅图市中心街道上挤满了人,呼口号,大声叫,高举着标语:做爱不作战、坚守立场不上战场。塔莉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挤在同一个地方。
妈妈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过去。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她过得很迷糊,只知道大家在呼口号与唱歌。塔莉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万一松开妈妈的手,她们会被人潮冲散。警察来了,但她没有因此放心,因为他们的腰带上插着枪,手中握着警棍,戴着塑料头罩保护脸部。
群众不顾警察继续游行,而警察只是站在一旁监视。
天黑时,她又累又饿,头也疼,但他们继续走过一条条街道,不过现在人群发生了变化——他们放下标语开始喝酒。有时她听见完整的句子或对话,但完全不懂意思。
“看到那些猪头了吗?他们等不及想痛扁我们,但我们是和平示威,他们没办法动我们。嘿,点点,草都被你一个人用光了。”
旁边所有人都大笑,妈妈笑得最大声,塔莉不懂是怎么回事,她的头快痛死了。四周挤满了跳舞、笑闹的人,不知道哪里在播放音乐,声音传遍了整条街。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忽然空了。
“妈妈!”她尖喊。虽然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转身。她在人群间推挤,尖叫着找妈妈,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她回到最后看见妈妈的地方,站在路旁等待。
她一定会回来。
眼泪刺痛双眼,涌出眼眶,滑落脸颊,她站在那里痴痴等候,努力鼓起勇气。
可是妈妈没有回来。
多年后,她试着回想后来发生的事、她做了什么,但人群有如乌云笼罩她的记忆。她只记得她走上街边一道脏兮兮的水泥阶梯,周遭完全没有人,然后看到一个骑着马的警察。
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皱眉低头看着她问:“嘿,小朋友,只有你一个人吗?”
“对。”她只能说出这个字,再说下去就要哭了。
他带她回到位于“安妮女王丘”的那个家,外婆紧抱着她,亲吻她的脸颊,跟她说不是她的错。
可是塔莉知道一定是,今天她绝对犯了错或不乖。下次妈妈回来,她要表现得更好。她发誓要当上总统,而且永远永远不说对不起。
塔莉找来美国总统列表,按年代一一背熟。接下来几个月,每当有人问她长大后想做什么,她一定会回答要当第一个女总统,甚至连芭蕾舞课都停掉了。塔莉十一岁生日那天,外婆点起蜡烛,用单薄含糊的调子唱着生日快乐歌,塔莉不断向门口张望,想着就是现在,但没有人敲门,电话也没响。拆完礼物后,她努力保持笑容,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全新的剪贴簿,这份礼物实在很老土,但外婆送的礼物总是这种能让她安安静静自己去忙的东西。
“她连通电话也没打。”
塔莉抬起视线。外婆疲惫地叹息,“塔莉,你妈……有点问题。她软弱又迷惘,你要认清现实,自己坚强起来才行。”
这些话外婆说过几亿次了。塔莉说:“我晓得。”
外婆来到老旧的印花沙发旁,坐在塔莉身边,将她拉到腿上。
塔莉很喜欢外婆抱她。她贴近,脸颊靠在外婆柔软的胸前。
“塔莉,我也希望你妈不是这样,绝对是真的,我敢对天发誓,但她的灵魂已经迷失了。”
“所以她才不爱我?”
外婆低头看她,黑色角框眼镜放大了浅灰眼眸,“她以自己的方式爱你,所以才会一再回来。”
“感觉不像爱。”
“我知道。”
“我觉得她根本就讨厌我。”
“她讨厌的人是我。很久以前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我没有……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外婆抱紧塔莉,“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后悔错过你的童年。”
“我可以给她看剪贴簿。”
外婆没有看她。“她一定会很高兴。”外婆沉默很久之后道,“生日快乐,塔莉。”然后亲吻她的前额,“我得去陪你外公了,他今天不太舒服。”
外婆离开客厅,塔莉坐在原处,望着剪贴簿空白的第一页。有一天她会送给妈妈,这是最完美的礼物,能填补她错过的时光。可是要贴什么呢?她有几张照片,大多是派对或郊游时朋友的妈妈帮忙拍的,但数量不多。外婆的视力不好,看不清相机小小的取景窗,而且她只有一张妈妈的照片。
她拿起笔,万分慎重地在右上角写下日期,接着皱起眉。还能写什么呢?亲爱的妈妈,今天是我十一岁生日……
从那之后,她便勤于搜集生活中的种种纪念品:学校的照片、运动的照片、电影票。接下来好几年的时间,每当遇上开心的日子,她总会急忙跑回家写下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并贴上收据或门票作为证明。渐渐地,她开始小小加油添醋,让自己显得更风光,严格说来不算撒谎,只是稍微夸张一点罢了,只要有一天能让妈妈觉得光荣就好。她用完了一本又一本,每年生日外婆都会送一本新的,直到她进入青少年期。
那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因为胸部发育得比别人快,也可能只是厌倦了记录生活点滴却没人看,总之,十四岁那年她终于放弃了,将所有孩子气的剪贴簿收进一个大纸箱,塞进衣橱深处,然后请外婆不要再买了。
“真的吗,亲爱的?”
“嗯。”她只简单应了一声。她再也不在乎妈妈了,也努力不去想她,事实上,在学校,她告诉大家她妈妈驾船出意外过世了。
这个谎让她得到自由。她停止买童装,开始逛少女专柜,她买露出肚子的紧身上衣大秀刚发育的胸部,而低腰牛仔喇叭裤则使臀部显得更加诱人。她不能让外婆发现她穿这些衣服,但要隐瞒并不难——她穿着厚厚的羽绒背心,出门道别时总是匆匆挥手,靠这两招她想穿什么都没问题。
她发现只要注意打扮加上特定的态度,学校最酷的那群人就会愿意和她一起混。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她告诉外婆要去朋友家过夜,其实是跑去“湖丘”溜冰,在那里没有人会问起她家的状况,也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当她是“可怜的塔莉”。她学会抽烟不被呛到,嚼口香糖来掩饰烟味。
初二时,她成为初中部人气最高的女生,有一大堆朋友很有帮助,因为只要生活够紧凑,她就不会去想那个不要她的女人。
然而偶尔她依旧感到……不能说是寂寞……总之怪怪的,或许可以说没有根,仿佛和她一起混的那些人都只是过客。
今天就是那种日子。她坐在校车上的固定位置,听着四周热闹的八卦,所有人好像都在聊家里的事,而她插不上话。他们说着和弟弟吵架,因为对爸妈顶嘴而被禁足,这些她都不懂,幸好她下车的站到了,她急忙下车,以夸张的姿态和朋友道别,高声笑着猛挥手。假装,最近她经常这样。
校车开走之后,她背起书包踏上回家的长路,一转过街角她就看到它了。
一辆破旧的大众面包车停在外婆家对面,车身上依然贴着花朵。
3
凯蒂·穆勒齐的闹钟响起时天还没亮,她咕哝一声躺着不动,望着三角形的天花板。想到要上学她就浑身不舒服。
对她而言初二惨透了。1974年完全烂到家,根本是社交沙漠。感谢老天,再过一个月本学期就结束了,不过暑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六年级时她有两个好朋友,她们做什么都在一起,一起参加青年会的马术比赛,一起加入少年团体、骑着脚踏车互相串门子,但十二岁那年夏天,这段友谊画下了句点。那两个女生变得很野,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形容。她们在上学前抽大麻,经常逃课,到处参加派对,她不肯加入,于是她们绝交了,就这样。因为她曾经和嗑药的人来往,所以学校里的“好”孩子排斥她,现在她的朋友只剩书本,她反复读了《魔戒》好几遍,甚至能背出整段场景。 可惜就算拥有这种特技也不会受人欢迎。
她叹着气下床。楼上的小储藏室不久前改装成浴室,她迅速洗了澡,将直金发编成辫子,戴上蠢到家的角框眼镜。这副眼镜老土毙了,圆形无框眼镜才够酷,可是爸爸说现在没钱给她配新眼镜。
她下楼到后门,将喇叭裤的裤管贴腿折好,穿上放在水泥阶梯上的超大黑色雨靴。她以月球漫步般的动作踏过深深泥泞到后面的马棚,他们的老母马一拐一拐地来到围栏前,嘶鸣着打招呼。“嗨,甜豆。”凯蒂撒下一把秣料,搔搔马儿细柔的耳朵。
“我也很想你。”她是真心的。两年前她们形影不离,那年夏天凯蒂每天都骑马,在斯诺霍米什郡游园会上赢了很多奖。
可惜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太快,现在她懂了。马儿会在一夜之间衰老跛脚,朋友会在一夜之间变成陌生人。
“拜。”她踩着沉重的脚步在黑暗中一步步走过泥泞的车道,在门廊上脱掉雨靴。
一打开后门,便可见屋里乱得天翻地覆。妈妈一身褪色印花家居服,脚踩粉红毛拖鞋,叼着夏娃凉烟站在炉子前,将面糊倒进长方形煎盘。她将长度及肩的棕发绑成单薄双马尾,以桃红色缎带固定。“凯蒂,准备餐具。”她头也没抬,“尚恩!快下来!”
凯蒂乖乖听话。餐具刚摆好,妈妈就出现在她身后忙着倒牛奶。
“尚恩——快来吃早餐。”妈妈再度对着楼上大喊,这次加上了神奇咒语,“牛奶倒好喽。”
不到几秒钟,八岁大的尚恩跑下楼,冲向米色塑料贴面餐桌,路上绊到他们不久前养的拉布拉多幼犬,他开心地咯咯笑着。
凯蒂正准备在固定位子坐下,视线正好由厨房门口看到客厅,沙发上方的大窗户外出现了令她惊讶的景象:一辆搬家卡车停在对面路旁。
“哇。”她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站在窗前,隔着小农场观察对面那栋房子。那栋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都是空屋。
她听到妈妈的脚步声由后面接近,踩在厨房的假红砖合成地板上很响亮,到了客厅的深绿色地毯上就变得很小声。
“有人搬进对面的房子了。”凯蒂说。
“真的?”
假的。
“说不定他们刚好有个跟你一样大的女儿,如果你能交到朋友就好了。”
凯蒂忍住不回嘴。只有妈妈会以为初中生很容易交朋友。“随便啦。”她没好气地转身,端着盘子到走廊,站在耶稣像下面安静地吃完早餐。
妈妈果然跟来了。她一言不发,就这么站在最后的晚餐挂毯旁。
凯蒂终于受不了了,凶巴巴地说:“干吗?”
妈妈叹了口气,轻到几乎听不见,“为什么最近我们动不动就吵架?”
“是你先开始的。”
“你应该知道不是我的错吧?”
“什么不是你的错?”
“你交不到朋友这件事。如果你——”
凯蒂转身走开。妈妈老爱说她再努力一点就能交到朋友,老天爷啊,再听一次她肯定会吐。
幸好这次妈妈没追上来,而是回到厨房大声说:“动作快点,尚恩·穆勒齐校车再过十分钟就要出发喽。”
弟弟开心地笑着,凯蒂翻个白眼上楼。无聊,老妈每天都说一样的蠢笑话,真不懂弟弟怎么笑得出来。
答案立刻出现:因为他有朋友,朋友让生活变得轻松。
她躲在房间里等候老旧福特旅行车离开的声音。她说什么也不让老妈载她去学校,每次凯蒂一下车,妈妈都用超大音量说再见还猛挥手,简直像参加“价格猜猜猜”节目的矬蛋。大家都知道,被爸妈接送的人会被同学笑死。她听见轮胎慢慢开过砾石路的声音,这才终于下楼,洗好碗盘,收拾书包出门。天气很晴朗,但昨晚下过大雨,车道上到处是内胎大小的洞,五金行的那些老家伙八成开始叨念要淹水了。她穿着仿冒地球鞋[6],鞋底被烂泥吸住所以走不快。她专心致志地保护她仅有的一双彩虹袜,到了车道尽头才发现对面路上站着一个女生。
她美呆了。高个子,大咪咪,一头赭红长鬈发,脸蛋长得像摩洛哥公主卡罗琳:肌肤雪白,丰唇饱满,浓睫纤长。她的打扮更是没话说,穿着三颗纽扣的低腰牛仔裤,缝线处接上绑染布做成阔腿大喇叭款式,脚上是四寸高软木厚底鞋,身穿粉红色乡村风飘飘袖罩衫,至少露出五公分的肚子。
凯蒂将书本抱在胸前,懊恼昨晚不该挤痘痘,也懊恼自己穿的是廉价老土牛仔裤。“呃……嗨。”她停在路旁,“校车停在这一边。”
浓浓黑色睫毛膏与亮粉蓝眼影下,那双巧克力色眼眸望着她,眼神让人猜不透。
就在这时,校车来了,停在路边时伴随着一阵呼咻咔喀声,车身抖个不停。凯蒂曾经暗恋的男生自车窗探出头大喊:“嘿,矬蒂,湿了没?”接着放声大笑。
凯蒂低着头上车,颓沉地坐在最前排,她向来独自坐这个位子。她继续低着头,等候新来的女生从旁边走过,但没有人上车,门砰一声关上,校车慢吞吞地启动,她放胆抬头往路上看。
天下最酷的女生不见了。
塔莉还没出门就开始觉得不适应。今天早上她花了两个钟头挑衣服,好不容易打扮得像《十七》杂志上的模特儿,但又觉得全身上下不对劲。
校车抵达时,她瞬间下定决心:她不要在这个偏僻的鬼地方上学。虽然斯诺霍米什距离西雅图市中心车程才短短一个小时,但她感觉仿佛来到月球,这个地方在她眼中就是这么陌生。
不要。
说什么都不要。
她大步走上砾石车道,猛地推开前门,门板重重打在墙上。
她学到一个道理:夸张可以强调意见,就像标点符号一样。
“你八成嗑太多药了。”她大声说完后才惊觉妈妈不在客厅,只有搬家工人在。
其中一个停下来不耐烦地看她一眼,“啥?”
她毫不客气地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差点撞倒他们正在搬的衣柜,工人低声骂了一句,但她不在乎。她讨厌这种感觉,怒气腾腾却无处可发的感觉。
她绝不会让所谓的妈妈害她心里纠结。这个女人一再遗弃她,没资格影响她的心情。
她找到主卧室,妈妈坐在地板上剪《时尚》杂志里的图片。她像平时一样,波浪长发杂乱毛躁,用一条恶心又过时的串珠皮发带绑住。她没有抬起头,只是翻了一页,那是演员毕·雷诺斯的裸照,他满脸笑容,只用一只手遮住重要部位。
“我不要念这所乡下学校,这里的学生太老土。”
“哦。”妈妈翻到下一页,拿起剪刀准备剪洗发精广告上的一片花朵,“好。”
塔莉好想尖叫,“好?好?我才十四岁。”
“宝贝,我的工作是爱你、支持你,而不是干预你。”
塔莉闭上双眼,默数到十之后才再次开口:“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交新的就好啦。听说你在以前的学校是人气女王。”
“拜托,妈,我——”
“白云。”
“我才不要叫你白云。”
“好吧,塔露拉。”妈妈抬起头确认效果。她成功了。
“我不属于这个地方。”
“塔莉,别说这种话。你是大地与天空的孩子,无处不是你的归宿,薄伽梵歌说……”
“够了。”塔莉转身走出去,妈妈还兀自说个不停。她不想听毒虫的劝告,反正她讲的那些都是印在夜光海报上的老套屁话。她顺手从妈妈的皮包里拿了一包维珍妮凉烟,出门往街上走去。
接下来几个星期,凯蒂由远处观察新来的女生。
塔莉·哈特与众不同,又酷又大胆,在灰暗的绿色走廊上比所有人都亮眼。她没有门禁,在学校后面的树林抽烟也不怕被抓。大家都在说她的事,凯蒂听得出来,他们低声议论的语气中带着崇拜。这里的学生大多在斯诺霍米什土生土长,父母不是酪农就是纸厂工人,在他们眼中的塔莉·哈特新奇无比,每个人都想和她做朋友。
邻居立刻成为瞩目焦点,使得凯蒂更难承受排挤。她不晓得为什么觉得这么受伤,她只知道虽然每天早上她们一起等校车,但感觉像隔着整个世界,中间横亘着恼人的沉默,凯蒂极度盼望塔莉跟她说话。
但她知道这永远不会发生。
“……趁《卡洛尔·伯纳特秀》[7]开始之前送过去,已经准备好了。凯蒂?凯蒂?”
凯蒂从桌上抬起头,她原本在厨房餐桌上写社会科作业,结果趴在书上睡着了。“你说什么?”她将沉重的眼镜往上推。
“给新邻居的见面礼。我做了汉堡帮手[8],你帮忙送过去。”
“可是……”凯蒂拼命想借口,只要能脱身什么都好,“人家都搬来一个星期了。”
“的确有点迟,可是最近我忙翻了。”
“我有很多作业,叫尚恩去。”
“尚恩不可能和对面的女生做朋友吧?”
“我也一样。”凯蒂悲哀地说。
妈妈转身看着她。早上她花了好大的工夫上卷子、做造型,经过一天的时间已经全塌了,脸上的妆也掉得差不多了,圆润的苹果脸显得苍白疲惫;她穿着去年圣诞节收到的黄紫相间钩花背心,纽扣扣错了。她看着凯蒂,走到餐桌边坐下,“我想说句话,你可以答应我不会发脾气吗?”
“恐怕很难。”
“我很遗憾琼妮跟你绝交了。”
凯蒂怎么也想不到妈妈会冒出这句话,“无所谓。”
“当然有所谓。我听说她最近都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凯蒂想说她不在乎,却惊觉泪水刺痛双眼,记忆如潮浪扑来——在游园会上她和琼妮一起坐飞天秋千,坐在农场马厩外面聊着中学将会有多好玩。她耸了耸肩,“嗯。”
“人生有时候很艰难,尤其是十四岁这个年纪。”
凯蒂翻个白眼。她至少知道老妈不可能明白少女的人生有多艰难,“妈的,对极了。”
“我会假装没听见你说那个词。应该不难,因为我以后不会再听到了,对吧?”
凯蒂忍不住希望自己能像塔莉,她绝不会这么轻易让步,她很可能会点起一支烟,看妈妈敢有什么意见。
妈妈由裙子的大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之后端详着凯蒂,“你知道我爱你、支持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可是凯蒂,我想问你到底在等什么?”
“什么意思?”
“你整天都在看书、写作业,这样别人怎么有办法认识你?”
“才没有人想认识我呢。”
妈妈温柔地摸摸她的手,“被动等待别人帮你改变人生是行不通的,所以葛洛莉雅·史坦能[9]率领的那些妇女才会烧掉胸罩,在华盛顿游行。”
“为了让我交到朋友?”
“为了让你知道你有无限可能。你这一代非常幸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没问题,但是你必须勇于尝试、主动出击,有个道理绝不会错:人生中只有没做过的事会让我们遗憾。”
凯蒂听出妈妈的语气有些怪,说到遗憾这个词的时候略带感伤。可是,老妈怎么可能明白中学的人气战场有多惨烈?她脱离少女时期已经几十年了。她说:“好啦,好啦。”
“凯瑟琳,我说得绝对没错,有一天你会领悟我是多么有智慧。”妈妈笑着拍拍她的手,“等你像我们一样,你第一次求我帮忙照顾小孩的时候就会懂了。”
“你在说什么?”
妈妈大笑起来,凯蒂根本听不出来哪里好笑。妈妈又说:“我很高兴有机会跟你聊这些。快去吧,去跟对面的女生做朋友。”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还很烫,戴上隔热手套。”妈妈说。
这下可好,戴着隔热手套加倍丢人。
凯蒂走到流理台前,看着那盘红棕相间的黏糊糊的玩意。她认命地拿起铝箔纸盖住烤盘后将边缘捏紧,接着戴上缝成一格格、乔治雅阿姨做的厚手套。她走到后门,穿着袜子的脚套进门廊上的仿冒地球鞋,迈步走下泥泞的车道。
对面的房子是农庄风格,屋底离地面很近,形状是长条L形,正门在不靠马路的侧边。屋瓦上满是青苔,象牙白的外墙亟须重漆,水沟塞满落叶树枝,造成污水溢流;茂盛的杜鹃花丛遮住了大部分的窗户,刺柏沿着房屋蔓生,形成一片绿色刺网。庭院很多年没人整理了。 凯蒂停在正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一手小心端着烤盘,脱下一只手套敲门。 拜托,千万不要有人在家。 屋内几乎立刻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来应门的是个高挑的女人,穿着飘逸长袍,前额绑着印度珠串,戴着两只不同样式的耳环。她的眼神很奇怪,感觉茫茫然,像是严重近视又没戴眼镜,尽管如此,她依然很美,有种敏感尖锐的特质。她问:“什么事?”
几个不同的地方同时传出节奏深沉的奇怪音乐,屋里一片黑,几座熔岩灯翻滚冒泡,发出诡异的红绿光芒。
“你、你好。”凯蒂结结巴巴,“我妈要我送这盘菜过来。”
“来得正好。”那位女士后退时脚步一颠险些摔倒。
塔莉忽然由走廊出现,姿态潇洒,优美自信的动作可比电影明星,完全不像初中生。她穿着亮蓝色小洋装搭配白色长靴,感觉很成熟,像是可以开车的年纪。她没有说话,抓住凯蒂的手臂拉着她穿过客厅进入厨房,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粉红色,包括墙壁、橱柜、窗帘、流理台和餐桌。塔莉看着她,凯蒂在那双深色眼眸中捕捉到一丝类似难为情的神色。
凯蒂不确定该说什么,于是问:“刚才那个是你妈妈?”
“她得了癌症。”
“噢。”凯蒂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只好说,“很遗憾。”寂静沉沉笼罩,凯蒂不敢看塔莉的眼睛,便转头看着餐桌。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看到这么多垃圾食物,有爆爆夹心塔、老船长格格脆、外星小子玉米片、玉米脆片、零食洋葱圈,两种不同品牌的奶油夹心小蛋糕,以及尖叫黄色爆米花。“哇,真希望我妈也让我吃这些。”一说完凯蒂立刻后悔了,这下她显得矬到极点。为了找点事情做,也为了不看塔莉无法解读的表情,她急忙将烤盘放在流理台上。“还很烫。”她觉得这句话蠢透了,而她手上还戴着活像杀人鲸的隔热手套。
塔莉点了一支烟,靠在粉红色墙壁上打量她。
凯蒂回头望着通往客厅的门,“你抽烟不会被骂?”
“我妈病得很重,没力气管我。”
“哦。”
“要抽一口吗?”
“呃……不了,谢谢。”
“嗯,我想也是。”
墙上的卡通黑猫时钟摇着尾巴。
“你差不多得回家吃饭了吧?”塔莉说。
“哦,”凯蒂这次的回答比之前更像书呆子,“对。”
塔莉带路回到客厅,她妈妈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拜啦,送超酷见面礼来的对面邻居。”
塔莉打开门,门外低垂的夜色映出一方朦胧深紫,鲜艳得很不真实,“谢谢你们送的菜,我不会煮饭,白云则是被草熏烂了,你懂我的意思。”
“白云?”
“我妈目前的名字。”
“哦。”
“如果我会煮饭就太酷了,不然请个厨师也行,我妈得了癌症没力气。”塔莉看着她。
快说你可以教她。
勇于尝试。
可是她开不了口,丢人的可能性实在太高,“呃……拜。”
“再见。” 凯蒂从她身边走过,进入夜色中。
她走到半路时,塔莉出声叫她:“嘿,等一下。”
凯蒂缓缓转过身。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感觉到一丝希望闪过,“凯蒂。凯蒂·穆勒齐。”
塔莉大笑,“穆勒齐?胡言乱语的意思[10]?”
老是有人拿凯蒂的姓开玩笑,她已经厌烦透了,她叹口气转过身。
“我不是故意要笑你。”塔莉说,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随便啦。”
“好,随你便吧。” 凯蒂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4
塔莉看着那个女生走远。
“我不该说那种话。”在广大的星空下,她的声音显得好微小。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忽然想嘲弄邻居。她叹口气回到屋里,一进门,大麻的气味扑面而来,刺痛了她的眼睛;沙发上,妈妈躺成大字形,一脚放在茶几上,另一脚放在椅背上,嘴巴开着,嘴角挂着口水。
对面家的女生全看见了,塔莉感觉到热辣辣的羞耻。星期一铁定会传遍整个学校:塔莉·哈特的妈妈是毒虫。
她就是怕会这样,所以从来不带朋友回家。只有孤独躲在暗处才能守住秘密。
她也想有个会做菜送给陌生人的妈妈,她愿意用一切交换,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嘲笑那个女生的姓。想到这里她火大起来,用力甩上门,“白云,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