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萤火虫小巷》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完结】 > 《萤火虫小巷》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txt

第 10 页

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英国腔。她的罩门。

“让你渴死未免太可怜了。”她将对面的椅子轻轻踢出去,请他坐下。

“感谢老天。”他挥手招来服务生,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也替她再点了一杯玛格丽特,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座位上,“真是见鬼了,这里根本是人肉市场。对了,我叫葛兰。”

她喜欢他的笑容,于是也回以微笑,“塔莉。”

“不报姓氏,非常好。这表示我们不必互道人生故事,可以单纯开心。”

服务生送酒来,很快又离开了。

“敬你。”他将杯子斜斜朝她一比。“这里的景色比我听说的更漂亮。”他靠向她,“你很美,不过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这些话她这辈子听了无数次,通常对她毫无影响,就像落在金属屋顶上又弹开的雨点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这个接近佳节的日子,这句赞美正合她的意。“你打算在纽约停留多久?”

“一个星期左右。我在‘维珍娱乐公司[64]’上班。”

“你瞎说的吧?”

“是真的,属于理查德·布兰森的集团[65],我们来美国勘查,寻找适合开设复合式娱乐商店的地点。”

“真不敢想象里面卖的是什么。”

“你真逗。主要是唱片,但之后还会扩张。”

她喝了一口酒,隔着沾盐的杯沿微笑打量他。凯蒂老是叨念着要她多出去玩、多认识人,现在她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好。

“你投宿的饭店在附近吗?”

第三部 九十年代《我是每个女人》

~全在我之中~[66]

19

“干脆打昏我算了,我是说真的。假使医生不肯给我药,那就拿根球棒打昏我,呼吸练习都是狗屁——啊啊啊!”凯蒂感觉体内剧痛扭绞,整个人快撕裂了。

强尼她身边说着:“来………哈哈哈……你一定可以的。呼吸,哈……哈……像这样。记得我们上过的课吗?专注,想象,进入我们练习过的境界——”

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拽过去,“真是够了,你再说一次呼吸,我会把你打得四脚朝天。我要麻醉——”

阵痛又来了,痉挛、撕扯、扭绞,传遍整个身体,她忍不住尖叫。刚开始的六个小时感觉还不错,她专注呼吸,老公弯腰关心时她会吻他,他拿湿布帮她冷敷前额时她会道谢,但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她丧失了天生的乐观。残酷无情的噬骨剧痛有如恐怖怪物一口口啃咬,她残存的部分越来越少。

到了第十七个小时,她彻彻底底变成疯狂泼妇,连护士都来去匆匆。

“来嘛,宝贝,呼吸,现在已经不能打麻醉了。刚才医生说的话你也听见啦,很快就会生了。”

她发觉虽然强尼努力安抚她,但始终躲得远远的。他仿佛站在地雷区的士兵,刚刚目睹最要好的朋友被炸死,所以一动也不敢动。

“妈呢?”

“她好像又下楼去打电话给塔莉了。”

凯蒂努力专注呼吸,但完全没用,疼痛再度激升,达到最高点。她汗湿的双手握住产床栏杆。“我……要……冰……块!”她尖叫喊出最后一个字。强尼拔腿冲出去的样子应该很好笑,可惜她实在没心情笑,现在的她感觉有如电影《大白鲨》中独自被鲨鱼攻击的女生。

病房的门砰一声被打开,“听说有人一直闹腾哦。”

凯蒂努力挤出笑容,但另一波收缩又开始了,“我不……要……再……生了。”

“改变主意啦?时机选得很好。”塔莉来到床边。

阵痛再次来袭。

“尽量叫吧。”塔莉抚摸她的额头。

“我……应该……要靠呼吸撑过去。”

“去他的,叫吧。”

于是她叫了,感觉非常痛快,疼痛减轻之后,她无力地笑了笑,“看来你是反拉梅兹派。”

“我自认不是崇尚自然产的那种。”她看着凯蒂的大腹便便与惨白汗湿的脸庞,“这绝对是我看过最有效的节育倡导。从今天开始,我每次都要用三层保险套。”塔莉微笑,但眼神很担忧,“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叫医生?”

凯蒂虚弱地摇头,“跟我说说话就好,让我分心。”

“上个月我认识了一个男的。”

“叫什么名字?”

“我就知道你第一句肯定会问这个——葛兰。我晓得你一定又要搬出《时尚》杂志那一套,来场‘你多了解男友’小测验,我自己先招认,我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吻功像天神,床功像魔鬼。”

又一阵收缩,凯蒂拱起背再次尖叫。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听见塔莉的声音,感觉她轻抚前额,但疼痛实在太过强烈,她只能拼命喘气。疼痛结束之后,她说:“可恶,下次强尼敢碰我,我一定会揍他一顿。”

“想要小孩的人是你。”

“我要换朋友,换找个记性不好的人。”

“我的记性很差啊。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有交往的对象了?他非常适合我。”

“为什么?”凯蒂喘着气问。

“他住在伦敦,我们只有周末才见面。顺便补充一下,每次都爽翻天。”

“妈之前打电话你没接,就是在忙这个?”

“刚好忙到一半,可是一结束我就立刻打包出发了。”

“真高兴你懂得分辨轻重——噢,妈的——缓急。”子宫收缩到一半时,病房门又开了,护士先进来,后面跟着妈妈和强尼,塔莉后退,让他们能靠近病床。护士检查凯蒂的子宫颈,然后出去叫医生,他急忙进来戴上手套,满脸笑容的模样仿佛在超市与她巧遇。脚架立了起来,重头戏要开始了。

“用力。”医生的语气全然镇定、毫无痛苦,凯蒂好想戳出他的眼球。

她尖叫、用力、呐喊,疼痛瞬间结束,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

“很健康的女宝宝,”医生说,“爸爸,你想帮忙剪脐带吗?”

凯蒂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实在没体力。不久,强尼来到她身边,交给她一个包在粉红毯子里的小玩意儿,她将刚出生的女儿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那张心形小脸。她有一头湿答答、乱糟糟的黑色鬈发,像妈妈一样极度白皙的肌肤,以及凯蒂见过的最最完美的小嘴。她的心瞬间涨满了爱,强烈到无法形容。“嘿,玛拉·萝丝。”她低语,握住宝宝葡萄般娇小的拳头,“欢迎加入这个家,宝贝女儿。”

她抬起头,发现强尼在哭,他弯腰亲吻她,犹如蝴蝶般轻柔,“我爱你,凯蒂。”

她的世界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美好,她知道未来无论有多少考验,她会永远记得在这璀璨的一刻,她接触到了天堂。

塔莉苦苦哀求多请了两天假,帮凯蒂回家安顿。打电话时,感觉事关生死,毫无疑虑。

但现在塔莉终于看清现实。凯蒂和玛拉出院才几个小时,她就像支没电的麦克风一样毫无用处。穆勒齐伯母如机器般效率十足,凯蒂还没喊饿她就先送上吃的,像魔术师般瞬间换好手帕般的小小尿布,指导凯蒂如何哺乳,塔莉一直以为那是女人天生的本能,但显然不是。

她有什么贡献?运气好的时候她可以逗凯蒂笑,但大部分的时间凯蒂只是温柔叹息,脸上满是疲惫以及对女儿的深情。此刻凯蒂躺在床上,宝宝抱在怀里。“她很美吧?”

塔莉看着那粉红色的小小包,“真的很美。”

凯蒂摸摸女儿的小脸颊,低头微笑,“塔莉,你先回纽约吧,真的,等我可以下床再来就好了。”

塔莉努力不表现出松了口气,“摄影棚确实少不了我,我不在,他们八成已经乱成一团了。”

凯蒂露出体贴的笑容,“你知道,没有你我真的撑不过去。”

“真的?”

“真的。快过来亲一下你的干女儿,然后回去上班吧。”

“她受洗的时候我一定会到。”塔莉弯腰亲吻玛拉细嫩的小脸蛋,再吻一下凯蒂的前额,她低声道别走出卧房时,凯蒂似乎已经完全忘记她了。

一下楼,她看见强尼萎靡地坐在壁炉边,头发凌乱纠结,衬衫穿反了,两脚的袜子不一样,而且上午十一点就在喝啤酒。

“你气色很差。”她在他身边坐下。

“昨天晚上她每个小时醒来一次,连在萨尔瓦多的时候都没这么惨。”他喝了一口酒,“不过她真美,对吧?”

“美呆了。”

“现在凯蒂想搬去郊区了,她发现船屋四周都是水,所以我们得搬去温馨小区,和邻居一起烘焙募款、带小孩互串门子。”他做了个苦脸,“你能想象我和那些雅痞住在郊区吗?”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她能想象,“那工作怎么办?”

“我要回KILO上班,负责制作政治与国际新闻。”

“感觉不像你。”

他似乎有些意外。当他看着她,她察觉一缕回忆闪过,她勾起了他们的过去,“塔莉,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有妻有女,以后我必须满足于不同的成就。”

她忍不住留意到他所说的以后二字,“可是你热爱疯狂的记者工作,你喜欢战场、烧夷弹,甚至喜欢有人对你开枪。我们都很清楚,你无法永远放弃。”

“塔莉,其实你没有那么了解我,我们并没有互相倾诉秘密。”

早该遗忘的那段记忆骤然袭上心头,“你尝试过。”

“的确。”他附和。

“凯蒂一定希望你能开心,你去CNN绝对可以大展身手。”

“亚特兰大?”他大笑,“有一天你会懂。”

“我结婚生子的那天?”

“我说的是你坠入爱河的那天,爱情会改变一个人。”

“就像你这样?有一天我会生小孩,然后就会想走回头路,跑去报道蜜蜂的新闻?”

“首先你要先去爱,对吧?”强尼看她的眼神如此理解、如此透彻,仿佛将她刺穿。回想起过去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站起来,“我要回曼哈顿了,你也知道,新闻不等人。”

强尼放下啤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塔莉,替我完成梦想,报道整个世界。”

他的语气是如此惆怅,她不晓得他是对自己感到后悔,还是为她感到悲哀。

她强迫自己微笑,“没问题。”

塔莉离开西雅图回到纽约两个星期后,一场暴风雪冰封曼哈顿,让这个活力十足的城市停下来——至少几个钟头。平常车满为患的街道此时一片空荡,洁净的白雪笼罩马路和人行道,中央公园变成冬季乐园。

塔莉照常四点抵达办公室。她住的公寓很老旧,没有电梯,暖气喀喀作响,单薄的古董窗户上积了一层霜,她穿上紧身裤、黑色丝绒踩脚裤、雪靴、两件毛衣,最后套上深蓝色羊毛大衣与灰色连指手套,她在街头奋力与气候对抗,弯着腰逆风而行。大雪使得她视线不清、脸颊刺痛,但她不在乎,她热爱工作,只要能早点到办公室,她什么都愿意忍受。

她在大厅跺脚清掉靴子上的雪,签到,上楼。她一进办公室就发现一堆人请病假,只剩下维持运作的基本人手。

就座之后她立刻着手进行昨天分配给她的报道,研究西北地区斑点鹗的争议,她决心要为内容增色,忙着阅读所有能找到的数据,包括参议院的委员会报告、环境评估数据、伐木产业的经济统计与原生林的生物繁衍。

“你很认真嘛。”

塔莉猛地抬起头,因为太专注于读资料,以至于没察觉有人接近。

这个人可不是普通人。

爱德娜·古柏,一身招牌黑色斜纹羊毛裤装,三七步站在她的办公桌旁抽烟,蓝黑色平刘海下,一双敏锐的灰眸看着她。爱德娜在新闻圈很出名,在那个女性顶多只能当秘书的年代,她一路爬上了最高层。她一向单以“爱德娜”这名号行走业界,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据说她有一本写满名人联络数据的电话簿,从古巴总统卡斯特罗到性格影星克林·伊斯威特全都在里面,她想访问的人一定能访问到,只要她想要的,走遍全世界也非得找到。

“变哑巴啦?”她呼出一口烟。

塔莉连忙站起来,“对不起,爱德娜·古柏女士,您好。”

“我最讨厌人家用‘您’称呼我,会让我觉得很老。你觉得我很老吗?”

“不,您——”

“很好。你怎么来的?今天路上连半辆出租车和公交车都没有。”

“走路。”

“叫什么名字?”

“塔莉·哈特,塔露拉。”

爱德娜眯起眼将塔莉上下打量一圈,“跟我来。”她的黑色靴跟一转,大步走向位于大楼转角的办公室。

见鬼了。

塔莉的心怦怦直跳,她从来没进过这间办公室,从来没见过晨间新闻的大总管摩利·史坦。

这间办公室非常大,两面墙有着大窗户,降雪让外面的万物显得灰白诡异。站在这个景观极佳的地点,感觉很像由雪球往外看。

“这孩子可以用。”爱德娜朝塔莉一撇头。

摩利正在忙,他抬起头,只瞄了塔莉一眼,便点头说:“好。”

爱德娜离开办公室。

塔莉迷糊地站在那里,然后听见爱德娜说:“你有什么毛病?癫痫症?昏睡症?”

塔莉连忙跟着回到走廊。

“你有纸笔吧?”

“有。”

“不必回答,只要做好我交代的事,而且动作要快。”

塔莉慌张地由口袋中找出笔,从旁边的办公桌随手拿了一张纸,“好了。”

“首先,尼加拉瓜即将举行总统大选,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你应该知道那里的状况吧?”

“当然。”她回答。

“我要知道关于桑定党的一切,布什的尼加拉瓜政策,贸易禁运的状况、当地民众的生活,甚至薇奥莱塔·查莫洛何时失去处女身。给你十二天时间。”[67]

“是——”这次她实时打住,没有说出“您”。

爱德娜停在塔莉的办公桌旁,“你有护照吧?”

“有。到职的时候公司要我去办了。”

“也对。我们十六号出发,走之前——”

“我们?”

“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说话?有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谢谢,我真的——”

“需要预防注射,找个医生帮我们和组员处理一下,然后你开始着手准备采访会议,懂吗?”她看看表,“会议一点开始。星期五早上来报告进度,五点可以吗?”

“马上办。再次谢谢你,爱德娜。”

“不用谢,哈特。只要做好你的工作,而且要比所有人做得更好。”

“没问题。”塔莉回到办公桌拿起话筒,号码还没拨完爱德娜已经不见了。

“喂?”凯蒂的声音有气无力。

塔莉看看时间,现在是九点,换言之西雅图才六点,“哎呀,我又太早打,对不起。”

“你的干女儿不用睡觉,她是自然界的怪胎。过几个小时我再打给你好吗?”

“其实我要找强尼。”

“强尼?”这个问题传来前的一瞬沉默中,塔莉听见了婴儿哭声。

“爱德娜·古柏打算带我去尼加拉瓜,我想请教一些背景资料。”

“等一下。”凯蒂将电话拿开,接着传来一阵像是揉皱蜡纸的声音,然后是含糊低语,最后强尼接起电话。

“嗨,塔莉,你走运了,爱德娜是传奇人物。”

“强尼,这是我出头的大好机会,我不想搞砸了,所以想直接借用你的头脑。”

“我一整个月没睡了,不确定头脑还能不能用,不过我会尽力。”他停顿一下,“你知道那里很危险吧?根本是个火药桶,死了很多人。”

“你好像很担心我。”

“我当然会担心。好了,从相关的历史开始吧,桑定国家解放阵线成立于1960年或1961年,也称为桑定党……”

接下来两个星期,塔莉拼了命工作,一天花十八到二十个小时阅读、写作、打电话和安排会议。除了工作与试着入睡之外,她还抽出时间跑了几家不曾去过的商店,像露营用品店、军用品批发行之类。她买了折叠小刀、附防虫网的探险帽、健行靴,总之所有她能想到的东西都买了。若是她们身陷丛林,而爱德娜想要苍蝇拍,塔莉也绝对拿得出来。

真的出发时,她非常紧张。爱德娜抵达机场时一身轻便装扮,笔挺的亚麻裤配棉质白上衣,她看了一眼塔莉身上那套口袋一堆的丛林行头,立刻放声狂笑。

旅途非常漫长,在达拉斯与墨西哥市转机两次之后,终于抵达尼国首都马那瓜。一路上,爱德娜不停发问考塔莉。

飞机降落的地方感觉像某户人家的后院,一身迷彩军服的年轻士兵拿着来复枪在四周戒备;丛林里跑出一堆小孩,在飞机螺旋桨激起的气流中玩耍。塔莉知道她永远忘不了这对比强烈的画面,但是下飞机后到重新登机回家的这五天中,她忙到没时间去想。

爱德娜是行动派。

她们在游击队四伏的丛林中跋涉,听吼猴的凄厉叫声,拼命打蚊子,在排满鳄鱼的河流中航行,有时被蒙住眼睛,有时可以看。深入丛林之后,爱德娜访问将领,塔莉负责采访士兵。

这趟旅程扩展了她的眼界,让她看见原本不知道的世界,更看清自己的本质。恐惧、肾上腺素狂飙与采访,这种种都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亢奋。

采访结束后,她们回到墨西哥市的酒店,坐在爱德娜房间外的阳台上喝着纯龙舌兰酒,塔莉说:“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

爱德娜又喝了一杯,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夜晚很安静,好几天来第一次没有听见枪响。

“你表现得不错,小鬼。”

塔莉得意到心都要胀痛了,“谢谢你。过去几个星期跟着你学到的东西,胜过我念四年大学。”

“那下次采访你想跟吗?”

“去哪里都行,我随时待命。”

“我要去访问南非的尼尔森·曼德拉。”

“我加入。”

爱德娜转向她,阳台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提供照明,黏腻的橘黄光线强调出她的皱纹,让她显得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而且非常疲惫,此外还有一些醉意,“你有男朋友吗?”

“我整天工作,恐怕很难吧?”塔莉笑了一声,重新斟满一杯。

“是啊,”爱德娜说,“我人生的写照。”

“选择这种人生,你后悔吗?”若不是仗着酒胆,塔莉绝不敢问这么私人的事,但此刻酒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塔莉可以假装她们是同事,而不是传奇与菜鸟。

“确实得付出代价,至少我这一代的女人不可能兼顾家庭和这样的工作。想结婚当然可以,我结过三次,可是很难维持下去;小孩更是想都别想,一有大事发生,我就得立刻赶往现场,没得商量,即使是孩子婚礼当天,我一样会走,所以我一个人生活。”她看着塔莉,“我爱死这种人生了,每一秒都很痛快,就算我得在老人院孤独死去,那又怎样?我这一生每一秒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我的工作非常有意义。”

塔莉感觉仿佛正式加入了一个宗教,虽然她一直笃信,但现在终于接受了洗礼,“阿门。”

“好啦,你对南非了解多少?”

20

初为人母的第一年,感觉有如波涛汹涌的黑暗大海,不断将凯蒂往下拖。

她从小就偷偷憧憬为人母,当这神奇的时刻终于来到,她却发现自己力有未逮,这实在很丢人,因为觉得太没面子,所以即使应付不来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说。有人表示关心时,她总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说当妈妈是她人生中最棒的一件事,绝对没说谎。

然而也有不太美好的时候。

老实说,这个雪肤、黑发、棕眸的漂亮女儿非常难带。玛拉一回家就开始生病,耳道感染不断复发,治好了又来,腹绞痛让她一哭就好几个小时不停。数不清有多少次,凯蒂半夜抱着尖声哭喊到小脸涨红的女儿坐在客厅里,自己也跟着偷哭起来。

再过三天玛拉便满一岁了,但到现在她还没安稳睡过一整夜,最高纪录顶多四个小时。因此过去一年中,凯蒂不曾有过一夜好眠,强尼每次都会主动说要起床去哄女儿,一开始甚至真的掀开被子,但凯蒂每次都说不用了。她不是想扮演烈士,虽然她经常有这种感觉。

强尼要上班,事情就这么简单。凯蒂放弃事业全心当妈妈,因此夜里起床是她的工作,一开始她心甘情愿,后来至少会挤出笑容,然而最近当玛拉在十一点哭起来,她发现自己祈求上帝赐予勇气。

她的烦恼不止这个。首先,她的模样糟透了,她猜想是长期无法安睡的结果,再多化妆品、保养品都无法改善,她的肤色原本就白,最近更是像小丑的白粉脸,只剩下两个黑眼圈。她的体重大致恢复了,只剩最后十磅,但她的身高才五英尺三寸,十磅等于衣服大两号,所以这一年来她每天都穿运动服。

她计划运动甩肉。上星期她挖出以前买的有氧舞蹈教学带、韵律服和泡泡袜,万事俱备,只欠按下播放键开始跳。

“今天就开始。”她边宣示边将女儿抱回床上盖好小毯子。这是塔莉送的礼物,粉红与雪白相间的克什米尔羊毛材质,价格非常惊人,触感极为柔软,这是玛拉睡觉时少不了的宝贝,凯蒂试过换其他玩具或毛毯,但她只要塔莉送的这个,“拜托你乖乖睡到七点,妈妈需要休息。”

凯蒂打着哈欠回床上窝在老公身边。

他亲吻她的嘴唇,留恋不去,似乎暗示着接下来的好戏,他呢喃:“你真美。”

她睁开眼睛,迷蒙地望着他,“老实招吧,你搞上了哪个女人?大半夜里说我美,一定是因为心里有鬼。”

“别傻了,最近你的情绪大起大落,感觉像同时拥有三个老婆,我才不想再招惹其他女人呢。”

“不过能做爱也不错。”

“能做爱的确很不错。真妙,你竟然会提起这件事。”

“真妙?是好笑的意思?还是在抱怨太久没做,你已经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是因为这个周末你要转运了。”

“哦?怎么说?”

“我已经联络过你妈了。玛拉的生日派对结束之后她会帮忙带孩子,我们两个去西雅图市区享受浪漫夜晚。”

“可是我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放心,我不介意你脱光。我们可以待在房间不出去,叫客房服务就好。只有你自己觉得身材还没恢复,试穿一下以前的衣服,你一定会吓一跳。”

“难怪我这么爱你。”

“我是神,不用怀疑。”

她微笑搂住他,送上温柔热吻。

他们才刚闭上眼电话就响了,凯蒂慢吞吞坐起来看时钟,才五点四十七分。

铃声响第二声时她接起来,“嘿,塔莉。”

“嘿,凯蒂,”塔莉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碰巧猜到。”凯蒂揉揉鼻梁,觉得头隐隐作痛,强尼含糊抱怨有人不会看时间。

“就是今天,记得吧?布什征召后备军人的新闻,这是第一次由我负责报道真正的国家大事。”

“噢,对哦。”

“凯蒂,你怎么这么冷淡?”

“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噢,我以为你会想看播出,对不起吵醒你了,拜。”

“塔莉,等一下——”

太迟了,话筒传来嘟嘟声。

凯蒂低声骂了一句之后挂上电话,最近她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她和塔莉的交集越来越少,根本没什么话可聊,塔莉不想听没完没了的妈妈经,凯蒂也很难忍受塔莉总是将她的人生与事业放在第一位。从遥远国度打来的电话、寄来的明信片,这些都让凯蒂觉得有点烦。

“她今天要上《破晓新闻》,记得吗?”凯蒂说,“她想提醒我们。”

强尼掀起被子,打开电视,他们一起坐在床上,听记者报道伊拉克敌意日深,以及总统的响应。

这时塔莉忽然出现在屏幕上。她站在一栋破旧的水泥建筑前访问一个长相稚嫩的士兵,他满脸雀斑,浓密的红发剃成平头,感觉十秒前才拆掉牙套、脱下高中校队制服。

塔莉抢尽风头,她的模样利落又极为专业,且艳光照人。她将红棕色鬈发拉直并剪成风韵十足的波波头,浓淡合宜的妆容勾勒出灵动眼眸。

“哇。”凯蒂低低出声。这样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塔莉的打扮不再夸张绚丽,挥别了属于可卡因与亮片的80年代,她是记者塔露拉·哈特,美色可比超级名模,专业不输大牌主播。

“哇得对,”强尼说,“她美呆了。”

他们将报道看完,他亲吻凯蒂的脸颊,进入浴室,而后她听见淋浴的声音。

“她美呆了。”凯蒂嘀咕着侧身拿电话。

她拨打塔莉的号码却被转到总机,对方要求她留言。

看来塔莉真的生气了。

“就说凯蒂找她,她的报道非常出色。”

塔莉很可能就站在电话旁边,一身高级名牌服饰,翻着菱格纹名牌包,看着电话上的红灯闪烁。

凯蒂下床进入浴室,现在躺回去也睡不了多久,玛拉随时可能醒来。她老公在淋浴间里唱着滚石乐团的老歌,走音很严重。

她虽然知道不该看,但还是瞥了一眼镜子,蒸汽让映影模糊不清,但还是看得见。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且太长,发根露出一大段深金色,昭告她很久没染发了,她的眼袋尺寸有如撑开的雨伞,胸部大到可以分给两个女人。

难怪她一直躲避任何反照面。她叹着气拿出牙膏开始刷牙,还没刷完就感觉到玛拉醒了。

她关水,开门。

果然没错,玛拉哭得很大声。

凯蒂的一天开始了。

大日子终于来临,凯蒂纳闷自己怎么会给女儿办这么荒唐的生日派对。她一夜没睡好,清晨起床就开始准备,完成粉红色芭比娃娃蛋糕的装饰,包装好剩下的几份礼物。她当初一时失心疯,邀请了亲子教室的所有小朋友,还有两个姐妹会的老朋友,她们各自有年纪与玛拉相仿的女儿,此外也邀请了她的爸妈。因为活动太盛大,连强尼都特地请了半天假。当所有宾客带着礼物准时抵达,凯蒂立刻头痛起来,而玛拉选在这一刻哭叫更使得状况雪上加霜。

不过派对还是顺利进行下去,所有妈妈聚在客厅,小孩在地上玩耍,场面比谢尔曼将军攻入亚特兰大更喧闹[68]。

“前几天凌晨时我起床照顾丹尼,刚好在新闻上看到塔莉。”玛莉凯说。

“我也看到了。”夏绿蒂端起咖啡,“她很漂亮,对吧?”

“那是因为她晚上能睡觉,”维基一针见血地说,“衣服也不会弄到呕吐物。”

凯蒂很想加入,但没有力气。她头痛欲裂,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那种感觉太强烈,甚至当强尼一点出门去上班时,她几乎想叫他别去。

送走客人后,妈妈问:“你今天怎么都没说话?”

“昨天晚上玛拉又闹了一整夜。”

“她一直没办法睡到天亮,为什么呢?因为——”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让她哭到累。”凯蒂将最后一个脏纸盘扔进垃圾桶,“可是我就是狠不下心。”

“以前我不哄你,过个三天你就不会半夜醒来了。”

“那是因为我是天才,我女儿显然没那么聪明。”

“错,我才是天才,我女儿显然没那么聪明。”妈妈搂着凯蒂的肩膀,带她去沙发坐下。

她们并肩坐着,凯蒂靠在妈妈身上,妈妈摸着她的头发,那温柔安抚的动作让凯蒂觉得自己变回了小孩。“记得吗?小时候我说想当航天员,你说我很幸运,因为我这一辈的女人可以同时拥有事业和家庭。我可以有丈夫和三个小孩,依然有余裕上月球,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她叹息,“当个好妈妈非常辛苦。”

“不止当妈妈,做什么都是这样。”

“感谢上帝。”凯蒂说。她真的很爱女儿,那份爱有时强烈到令她心痛,但是为人母的责任实在太沉重,生活步调令人精疲力竭。

“我知道你有多累,不过慢慢就会好了,我保证。”

妈妈才刚说完,便见爸爸走进客厅,他几乎整天都躲在起居室看体育比赛转播,“玛吉,我们该出发了,我不想碰上堵车。去帮玛拉准备一下。”

凯蒂感到一阵恐慌。她真的准备好离开女儿一整夜了吗?“我不知道哎,妈妈。”

妈妈温柔地摸摸她的手,“凯蒂,我和你爸养大了两个小孩,照顾外孙女一个晚上不会有问题的。和你老公去约会吧,穿上高跟鞋,好好开心一下。有我们在,玛拉不会有事。”

凯蒂知道妈妈说得对,知道这样做只有好处,但为什么她会觉得胃部纠结?

“这辈子你要担心受怕的机会多得很,”爸爸说,“为人父母就是这样,学着适应吧,丫头。”

凯蒂努力挤出笑容,“我们小时候你们的心情就像这样吧?”

“现在也没变。”老爸说,妈妈则握住她的手,“我们去收拾玛拉的东西吧,再过两个钟头强尼就要回来接你了。”

凯蒂打包好玛拉的衣物,确定粉红毛毯、奶嘴和她最爱的小熊维尼玩偶都放进去了,然后她收拾好奶粉、奶瓶、小罐水果泥与蔬菜泥,写好喂奶和睡觉的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连航空管制员都会甘拜下风。

凯蒂最后一次抱着玛拉亲吻她柔嫩的小脸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虽然可笑又丢人,但她实在忍不住。即使当妈妈让她备受煎熬、信心全失,但也让她心中涨满了爱,没有女儿在身边她仿佛只剩半个人。

她站在班布里奇岛海滨新居的门廊上,一手放在前额上遮阳,目送车子离开车道渐渐走远,直到看不见。

她回到屋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片刻,不知道一个人该做什么。

她再次打给塔莉,同样只能留言。

终于,她来到衣橱前,望着怀孕前穿的衣物,努力找出性感成熟又能塞得进去的。她收拾好行李时,楼下传来开门又关上的声音,硬木地板响起老公的脚步声。

她下楼去会合,“雷恩先生,我们要去哪里呀?”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他牵起她的手,接过行李,将门窗关好。他们来到他的车子旁,音响开得很大声,就像年轻时那样,斯普林斯汀唱着:“嘿,小女孩,爸爸在家吗……”[69]

凯蒂大笑,感觉仿佛回到青春岁月。车子开到渡轮码头上了船,平常他们会坐在车里等,但今天他们裹着大衣和帽子站在船舷边,和观光客一起看风景。寒冷一月的傍晚五点,天空与运河有如莫奈的画作,满是浅紫与粉红,远方的西雅图闪烁着千万光点。

“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目的地是哪里?”

“这是秘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今晚要做什么。”

她大笑,“我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渡轮轧轧进港,他们回到车上。下船后,强尼将车驶进走走停停的市中心车阵,最后停在帕克市场附近的一家饭店前,制服笔挺的门房为她开车门、拿行李。

强尼由驾驶座下车,绕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已经登记好了。”他对行李员说,“四一六号房。”

他们漫步走过安静的红砖庭院进入欧式大厅,上到四楼进入房间,这是间位于转角处的高级套房,海湾风光一览无遗,班布里奇岛几乎是一片深紫。窗前桌上的银色冰桶里摆着一瓶香槟,旁边有一盘草莓。

凯蒂微笑,“看来有人为了上床用尽手段哦。”

“这是男人爱老婆的表现。”他将她揽入怀中热情亲吻。

有人敲门,他们像青少年般急忙分开,互相取笑对方猴急。

凯蒂耐着性子等行李员离开,门一关上,她立刻动手解开上衣纽扣。“我一直无法决定该穿什么。”强尼看着她,他没有笑,表情像她一样饥渴,她拉下拉链让长裤落在地上。几个月来第一次,她不再担心身材问题,以他的眼神为镜。

她解开胸罩,先是挂在指尖挑逗,然后扔在地上。

“不公平,你怎么可以先偷跑?”他扯下衬衫扔在地上,接着脱掉长裤。

他们一起倒在床上热情缠绵,感觉仿似他们好几个月没做爱了,但其实才几星期而已。太多欠缺激情的夜晚让他累积了浓浓渴望,他进入的瞬间,她发出欢愉的呐喊,体内的一切,全身每个部位都与这个她爱之胜过自己生命的男人合二为一。她达到高潮,全身剧烈颤抖,抱紧他,贴着他汗湿的身躯,整个人瘫软无力。

他将她拉进怀中,两人全身赤裸、气息粗重,四肢交缠躺在一块儿,饭店的高级床单缠在腿上。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吧?”他轻声说。这句话他说过好几百次,她非常熟悉,所以能听出这次的语气不太对劲。

她立刻担心起来,翻身侧躺看着他,“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他从容地离开她,走到窗边的桌前倒了两杯香槟。

“要吃草莓吗?”

他缓缓转过身,感觉有点太过谨慎,也不肯看她的眼睛。

“你这样我很害怕。”

他走到窗前往外望,侧脸忽然显得消沉遥远,汗湿纠结的发丝遮住面颊,她无法判断他是否有笑容,“凯蒂,现在先别说这些。我们有一整夜加上明天,慢慢再说就好,现在我们先——”

“快说。”

他将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视线终于对上她的双眼,她看出那双蓝眸中有着忧伤,她的呼吸不禁屏住。他走过来跪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她,“你知道中东的状况吧?”

这句话实在太出乎意料,她只能呆望着他,“什么?”

“凯蒂,你知道很快就要开战了,全世界都知道。”

战争。

这个词纠结成一片巨大漆黑的乌云,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要去。”他简洁平静的语气比大吼大叫更可怕。

“你不是说失去勇气了吗?”

“真的很讽刺,是你让我找了回来。凯蒂,我不想继续做个窝囊废,我需要证明这次我能成功。”

“你希望我赞同。”她讷讷地说。

“我需要你赞同。”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去,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工夫?”

他跪直,双手牢牢捧着她的脸,她想挣脱,但他不肯放手,“那里需要我,我有经验。”

“我需要你,玛拉也需要你,这难道毫无意义?”

“当然有。”

她感觉热泪盈满眶,模糊了视线。

“如果你要我别去,我就不去。”

“好,别去,不准去,我不让你去。我爱你,强尼,这次你可能会赔上性命。”

他放开她,往后跪坐凝望着她,“这就是你的回答?”

泪水终于落下,沿着脸颊流淌,她愤愤抹去,很想说:对,去你的,对。这就是我的回答。

但她怎么能阻止?一方面因为这是他想做的事情,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她心中始终残留着恐惧的丑陋碎片,不时会浮现出来,提醒着他原本爱的人是塔莉,因此凯蒂不敢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她再次抹去眼泪,“强尼,发誓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他爬上床将她拥入怀中,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抱紧他,心中已经开始感到彷徨忐忑,仿佛他在她怀中融解,一点一滴消失,“我发誓会活着回来。”

这句话只是空言,他热切的语气更显虚假。

她忍不住想起早上起床时就有的不祥预感,“我说真的,强尼,假使你死在那里,我会恨你一辈子。我对上帝发誓,绝对会。”

“你很清楚你会爱我一辈子。”

这句话加上他轻松得意的语气,害得她又开始想哭。他们在房里享用浪漫的晚餐,再次温存,依偎在对方怀中,她再次想起说过的话,这才体会到她的威胁是多么残忍可怕,几乎像是挑衅上帝。

塔莉离开葛兰赤裸的怀抱,翻身躺在床上,气息依然粗重。“哇。”她闭起双眼,“太棒了。”

“确实没错。”

“真高兴这个周末你来了,我刚好需要这个。”

“我也一样,宝贝。”

她很爱听他的腔调,也喜欢感觉两人的裸体相贴。她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因为当他一离开她的床,不快的心情又会回来。自从打过电话给凯蒂之后,她整天一直在纠结,和好友怄气总是让她意志消沉、心烦意乱。

葛兰在床上坐起来。

她摸摸他的背,想要求他将会议改期,今晚留下来陪她,但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他们是床伴,每次相聚几个小时寻欢作乐,然后各自分飞。

他身边的电话响了,他伸手去接。

“别接,我没心情跟别人说话。”

“我给了秘书这里的电话。”他拿起话筒接听,“喂?……我是葛兰。”他说,“你是哪位?哦,我知道了。”他停顿一下,先是蹙眉,然后大笑。“没问题。”他将话筒按在赤裸的胸膛上,转身对塔莉说,“你的好姐妹要我代为转告,所以我直接引用她的原话:快点带着你雪白的屁股滚下床来接该死的电话。她还说这是有史以来最需要你的一天,假使你敢不接,她会揍得你跪地求饶。”他再次轻笑出声,“她好像是认真的。”

“电话给我。”

葛兰将话筒交给她,光着身子走向浴室,他关上门后,塔莉将话筒放在耳边,说:“哪位?”

“真好笑。”

“我原本有个永远的好姐妹,可是她对我很坏,所以我——”

“听着,塔莉,平常我或许会磨上一个小时,缠着你赔礼道歉,但是现在我没空来那套。对不起,虽然你在一个很不体贴的时间打来,但我的语气太冲了,可以了吧?”

“怎么了?”

“强尼明天要去巴格达。”

塔莉早该想到会这样。中东情势让电视台忙翻天,所有记者和整个世界都在猜布什总统何时会投下第一枚炸弹,“凯蒂,很多记者都要去,他不会有事的。”

“塔莉,我很害怕,万一——”

“别怕,”塔莉急忙说,“别往坏处想。我会从电视台追踪他的动向,大部分的消息我们都会第一手得到,我帮你留意。”

“你保证一定会告诉我实情,无论发生什么事?”

塔莉叹息,这种话她们常常说,但这次与平常不同,感觉沉重而绝望,她强迫自己装作没察觉那种阴暗不祥的气氛,“无论发生什么事,凯蒂。但你真的不用操心,这场战争会很快结束,玛拉还没走第一步他就回家了。”

“我祈求你说得没错。”

“我永远不会错,你知道的。”

塔莉挂断电话,听见葛兰开水淋浴,平常听到他哼歌时她总会忍不住笑出来,但这次却失去了效果。她很久没感觉到害怕了,这是许久以来第一次。

强尼要去巴格达。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