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穿着法兰绒睡衣站在客厅窗前,望着依然黑暗的后院。即使光线昏暗,她依然能看出露台上玩具四散,有芭比娃娃、填充布偶,三轮车倒在地上,粉红色塑料敞篷跑车随潮水前后移动。
她摇头离开窗前,走到一旁打开电视。等玛拉起床,她会立刻叫她出去收拾,可想而知女儿一定会闹脾气。
电视啪一声启动,主播伯纳·萧神情肃穆,下方有着“新闻快报”的字样跑动。他身后的画面播放着戴安娜王妃的照片集锦,一张接一张不停播放。“刚打开电视的观众,”主播说,“法国传来噩耗,戴安娜王妃逝世……”
凯蒂呆望着屏幕,以为自己听错了。
戴妃,他们的戴妃,死了?
她身边的电话响了,她看着电视随手接起,“喂?”
“你在看新闻吗?”
“是真的吗?”
“我被派来伦敦采访。”
“噢,我的天。”凯蒂看着电视画面,年轻羞涩的戴安娜,穿着格子裙和飞行员夹克,视线低垂;身怀六甲的戴安娜,表情充满希望,散发出幸福光辉;高雅的戴安娜,穿着露肩礼服在白宫与演员约翰·特拉沃尔塔共舞;欢笑的戴安娜,陪两个儿子在迪士尼乐园坐云霄飞车;最后是孤身一人的戴安娜,在遥远国度的医院里,抱着一个营养不良的黑人宝宝。
几张照片就道尽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生命说结束就结束了。”凯蒂其实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塔莉说话,说完她才察觉塔莉原本在说话,被她打断了。
“她才刚开始过自己的人生。”
或许她等了太久才开始。凯蒂明白那种恐惧,看着小孩长大、老公出门上班,独自面对空出来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屏幕播放着熟悉的照片:戴安娜独自出席社交盛会、对群众挥手,然后画面转到一座城堡,大门前堆满悼念的花束。生命的变化总是来得太突然,她竟然忘了这件事。
“凯蒂?你还好吗?”
“我要去华盛顿大学报名写作班。”她缓慢地说,这句话感觉像是由内心深处被硬扯出来。
“真的?太好了。你的文笔非常出色。”
凯蒂没有回答,她沉沉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当眼泪流出来时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才刚下定决心,凯蒂几乎立刻后悔了。这样说不太对,让她后悔的是不该告诉塔莉,因为她告诉妈妈,妈妈又告诉了强尼。
几天之后的夜里,他们躺在床上看电视,强尼说:“你知道,参加写作班是个好主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凯蒂很想列一张清单说明她为什么没办法去,她每天事情一大堆,再去上课会让她喘不过气。强尼和塔莉总是说得很简单,仿佛人生是什锦冷盘,点餐之后付了钱就不必烦恼了。她很清楚他们的想法多么谬误,也知道发现自己资质不足的感觉。
然而到了最后,她还是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也无法找借口逃避。玛拉开学了,她疯狂挥手走进学校之后,凯蒂得独自面对空虚的一天,家事和杂务不足以消磨时间。
于是乎,九月中一个秋老虎的日子里,她载玛拉去学校之后驱车前往码头,搭上晨间渡轮,进入西雅图市中心的车阵中。十点半,她将车停在华盛顿大学的访客停车场,步行前往注册大楼,登记选修了一堂课:小说写作入门。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紧张得快要崩溃。
“我办不到。”她对丈夫抱怨,第一天上课的压力让她反胃。
“你一定没问题。玛拉放学时由我去接,这样你就不必急着赶渡轮。”
“可是我觉得压力很大。”
他弯腰亲吻她,接着微笑后退说:“快点滚下床。”
下床后,她进入自动模式:淋浴、更衣、收拾书包。
去华盛顿大学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都已经三十七岁了,一把年纪怎么有办法重回校园?
进了教室,她发现全班只有她一个人超过三十岁,包括老师在内。
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放松了,但她的胃渐渐不痛了。教授讲解越多关于写作的事情、关于说故事的天赋,她越觉得自己来对了。
塔莉坐在播报台上,与两位主播例行说笑一番,接着转头看读稿机,行云流水般读出:“丹佛市警局局长汤姆·科比今日做出让步,坦承琼贝妮特·拉姆齐命案调查过程中的确有疏失。案件相关人士宣称……”[71]
结束之后,她对着镜头秀出招牌笑容,将画面交还给主播。她收拾草稿和笔记时,一位助理制作人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塔莉,你的经纪人打电话找你,他说有急事。”
“谢谢。”
她离开摄影棚回办公室,一路和工作人员寒暄。进了办公室,她关上门,拿起电话接通一线,“我是塔莉。嗨,乔治。”
“大门外面有辆车在等你,十五分钟后‘广场饭店’见。”
“怎么回事?”
“快点补妆,出发就对了。”
她挂断电话,通知必需的几个人说她要去开会,然后离开公司。
到了饭店,制服笔挺的行李员立刻帮她打开车门,“哈特小姐,欢迎光临广场饭店。”
“谢谢。”她递上十元美金的小费,走进米白与金黄辉映的大厅。
她的经纪人乔治·戴维森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身高雅的灰色阿玛尼西装。“你的美梦即将成真,准备好了吗?”
“你终于帮我争取到了?”
他带路往前走,经过各礼品店与珠宝店的玻璃橱窗,进入宽敞挑高的餐厅。
她立刻看到了会面对象。世界一流的自助餐台后方有一个小包厢,CBS的总裁独自坐在里面。
看到她过去,他起身相迎,“你好,塔露拉,谢谢你拨冗前来。”
她的脚步有些乱,但没有忘记微笑,“你好。”她在他对面坐下,乔治坐在两人中间。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也知道,《今日》节目将我们的晨间新闻打得落花流水。”
“是。”
“我们认为那个节目之所以如此成功,你是很重要的因素。我特别留意到你杰出的访问技巧,例如俄克拉荷马爆炸案的幸存者、辛普森的辩护团队,以及犯下弒亲血案兄弟档中的哥哥莱尔·曼南德兹,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谢谢。”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晨间新闻的主播搭档,从1998年第一集开始主持。我们的营销研究指出,观众能和你产生共鸣,他们喜欢你、信任你,我们需要这样的主播来挽回我们的收视率。你怎么说?”
塔莉觉得快飞起来了,她藏不住喜悦,笑容无比灿烂,“我感到非常意外也非常荣幸。”
“你们打算开怎样的条件?”乔治问。
“签约五年,年薪一百万。”
“年薪两百万。”乔治说。
“没问题。你说呢,塔莉?”
塔莉没有看经纪人,她不用看,这是他们多年来的梦想,“当然好,我可以明天就去上班吗?”
透过写作,凯蒂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将空房间布置成办公室,一早六点起床就先去写作,她孜孜不倦地写了又改,润饰每个段落,直到能正确传达她的想法。通常七点左右,强尼准备出门时会来吻别,然后她又可以专心工作到玛拉起床的时间,然后开始忙真正的工作。
在家中办公室敲打键盘时,她总是信心满满,她多希望现在也能那么有自信。
她站在教室前端,背对着黑板,面前的课桌椅中坐着十来个年轻人,个个一脸无聊、懒洋洋地瘫坐着,甚至有几个好像睡着了。教授在一旁耐心等待,他年纪很轻,留着一头乱乱的长发,穿着乔丹气垫篮球鞋与迷彩裤。
凯蒂深吸一口气,开始读:“那栋年久失修的老屋里,女孩再度独自待在小房间中,至少她觉得没有别人在。电灯坏了,窗户被黑纸和宽胶带蒙住,她很难分辨究竟有没有人。她应该利用机会逃跑吗?这是个大问题。上一次逃跑时因为计算错误而被抓回,下场非常惨,她下意识地揉揉依然疼痛的下颚……”
她沉醉在自己所写的内容中,这个短篇故事完全由她独立创作。故事结束得太快,读完最后一句,她抬起头,以为那些年轻人会对她刮目相看。
可惜没有发生。
“很好,”教授走上前,“非常有意思,看来这班诞生了未来的悬疑大师。有人想发表评论吗?”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们拆解凯蒂的故事,一一揪出缺点,她仔细聆听,不让自己因为批评而受伤。她花了整整四个星期才写出这篇六页长的故事,但那并不重要,重点是她还有进步的空间,她可以让情节更紧凑,掌握人物观点,更注意对话内容。到了下课时,她不但没有觉得受伤或气馁,反而有了更多冲劲,仿佛一条全新的道路在眼前展开,她等不及想回家重新修改。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授过来对她说:“凯蒂,你很有潜力。”
“谢谢。”
她满脸笑容地快步走出教室,穿过校园走进学生停车场,一路上思考着故事的新方向以及该如何修改。
因为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错过出口而必须回转。
一点二十分左右,她将车停在高架桥下,过马路走进“爱法餐厅”。妈妈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从一整排的窗户看出去,艾略特湾在阳光下闪耀生辉,码头上,海鸥盘旋俯冲争抢观光客扔出的薯条。
“抱歉我迟到了。”凯蒂在妈妈对面坐下,解开腰包放在腿上,“我讨厌在市区开车。”
“我先点了两份鲜虾沙拉,我知道你要赶两点十分的渡轮。”妈妈往前靠,手肘撑在桌面上,“结果呢?教授有没有觉得你的作品比约翰·葛里逊[72]更棒?”
凯蒂忍不住笑了,“他倒是没说得那么直接,不过他称赞我有才华。”
“噢。”妈妈往后靠,表情有些失望,“我觉得你写得很精彩,连你爸都这么说。”
“爸也觉得我比约翰·葛里逊还厉害?这是我的第一篇作品呢,看来我是天才。”
“难道你觉得我们有偏见?”
“多少吧,不过我最爱你们这样了。”
“凯蒂,我以你为荣,”她轻声说,“我一直想找出自己的专长,看来我的天分都发挥在编织上了。”
“你养大了两个好孩子……呃,一个好孩子,另外一个勉强还行啦。”凯蒂打趣,“而且你维持婚姻这么多年,经营一个和乐幸福的家庭,你应该觉得很光荣。”
“是啦,不过……”
凯蒂按住妈妈的手。她们两个都明白,全天下所有家庭主妇都明白,女人无论选择家庭或事业都必须付出代价。“妈,你是我的偶像。”凯蒂简单地说。
妈妈看着她,眼中闪着泪光,她还来不及回答,服务生便端来了沙拉和柠檬水,放好之后又离开了。
凯蒂拿起叉子开动。
一阵恶心毫无预警地来袭。
“失陪一下。”凯蒂含糊地说,匆匆放下叉子捂着嘴跑向洗手间,冲进闷热狭窄的小隔间中呕吐。
胃里的东西全呕光后,她在洗手台洗了手和脸,顺便漱口。
她全身无力,不停颤抖,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虚弱,她这才发现自己有黑眼圈。
大概是感染了肠胃型感冒,她想着,这个星期儿童游戏场里有很多人生病。
她回到餐桌时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妈妈仔细观察她。
“我没事。”凯蒂坐下,“这个周末我带玛拉去游戏场,很多小孩都生病了。”她等着妈妈回答,但她很久很久都没开口,凯蒂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
“美奶滋,”妈妈说,“你怀玛拉的时候也会因为美奶滋反胃。”
凯蒂感觉椅子仿佛瞬间蒸发,呼一声消失了,令她迅速坠落。一些恼人的小毛病这下全变成了线索:即使不是经期也胸部胀痛、难以入眠和疲倦无力,她闭上双眼,摇头叹息。她一直想要再生一个孩子,强尼也一样,但努力这么久都没有好消息,他们早就放弃了,她在写作方面渐渐上了轨道,偏偏在这时候有喜了。她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晚上无法睡觉,白天要哄哭闹的孩子,总是累得连在餐桌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写作。
“只要稍微延后出书的计划就好,”妈妈说,“你一定可以兼顾。”
“我们一直很想再生一个宝宝。”她努力挤出笑容,“我一定可以继续写作,等着瞧吧。”几乎连她自己都相信了,“就算有两个孩子我也能应付。”
两天后,星期四,她发现腹中怀的是双胞胎。
第四部 千禧年《这样的一刻》
~有人等候了一生~[73]
23
到了2000年,凯蒂每天的生活都有如龙卷风过境,她再也没时间纳闷光阴流逝何方。回顾与反省成了属于另一段时光、另一段人生的东西,休息也是,就像人们常说的,是当初没有选的那条路。女儿十岁了,即将进入青春期,两个儿子还不满一岁,身为三个孩子的妈妈,她不可能有时间考虑自己,加上姐弟之间年纪差距太大,感觉像两个不同的家庭。一般女人都会将生育时间集中,她完全能体会为什么,从头来过感觉加倍疲累。
她的每一天都被各种小事吞噬,这个出奇晴朗的三月早晨也一样,杂务一件接着一件,从日出到日落她都在不停东奔西走。最可悲的是,她似乎没有任何实质的成就,却又连一个小时的私人时间也没有,家庭主妇的生活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一群妈妈在接送区等小孩放学,聊的话题除了这个就是离婚,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婚姻,最近纷纷暴露出其实基底早已腐蚀崩坏。
不过今天并非平凡忙碌的另一天,今天塔莉要来西雅图宣传。她们好几个月没见面了,凯蒂等不及想与好友相聚,她需要闺密畅聊的时间。
她急匆匆完成所有事情:送玛拉上学,在超市大排长龙结账,去药妆店买新的化妆品,及时赶到图书馆说故事,去干洗店领回强尼的衣物,哄两个小的午睡,最后还要打扫。
两点半,她再度来到学校接送区,整个人都快累瘫了。
“塔莉阿姨今天要来家里住,对不对,妈妈?”玛拉在后座问,夹在两个巨大的安全座椅中间,她显得非常娇小。
“对。”
“你要化妆吗?”
凯蒂忍不住笑了。她不太清楚怎么会这样,但她好像生了个小小爱美女王。玛拉虽然才十岁,但她对时尚非常敏锐,搭配衣服的眼光也很好,凯蒂一辈子都没那么厉害过。每次看到高挑苗条的十岁女儿抱着少女杂志背诵设计师的名字,凯蒂总是感觉很不可思议,不过每次开学买新衣服都是一场噩梦,要是玛拉找不到和预期中一模一样的款式,她就会哭闹使性子。凯蒂十分确定女儿开始为她的外表打分数,而她知道自己常常完全没打扮,“我当然会化妆,我甚至会上发卷,可以了吧?”
“我可以搽唇蜜吗?一次就好,其他女生都——”
“不行。玛拉,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还太小。”
玛拉双手交叉环在胸前,“我不是小宝宝了。”
“但你也还不是少女。相信我,以后你多得是时间可以化妆打扮。”她将车开进车库停好。
玛拉一转眼就下车跑进屋里,凯蒂来不及叫她帮忙拿东西。“多谢啦,真是帮了大忙。”她嘀咕着解开双胞胎的安全座椅,在这种学步的年纪,路卡和威廉各自都是疯狂的小捣蛋,凑在一起时更是凡走过必留下灾难。
接下来几个小时,她迎战更多下午要处理的杂务,除了一般家事,她还插了几瓶花摆在各处装饰,点燃香氛蜡烛放在双胞胎碰不到的五斗柜上,接着彻底清理客房,以备塔莉临时决定留下来过夜。晚餐放进烤箱,双胞胎紧跟在她屁股后面,她上楼去梳妆打扮。经过玛拉的房间时,她听到赤脚跑来跑去的声音,这表示女儿正忙着把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搬出来挑选。
凯蒂微笑着回到房间,将双胞胎放进游戏围栏里,不理会他们的哭闹,径自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吹干头发(努力不去看深色的发根有多长),她打开浴室门。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呀?”
路卡和威廉伸出小肥腿并肩坐着,叽里咕噜地说着婴儿话聊天。
“很好。”她经过时拍拍他们的头。
站在衣橱前,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的衣服不是过时就是穿不下。她怀孕时增加的体重还没减掉,双胞胎将她的肚子撑得像巨蛋,那种程度要缩回去不是简单的事。
运动绝对有帮助,她极度希望今年冬天能有时间去健身。
现在想这些已经太迟了。
她选了心爱的抓破牛仔裤,搭配黑色安哥拉毛衣,这是几年前强尼送的圣诞礼物,当时他才刚回KLUE上班。这是她仅有的一件名牌服饰。
“来吧,你们两个。”她以熟练的动作轻松捞起双胞胎,一边一个靠在髋骨上抱回他们的房间,换好尿布,给他们穿上可爱的水手装——这是塔莉送他们的生日礼物。因为让他们自己走下楼太花时间,所以她再次抱起他们,到了客厅,她将双胞胎放在地上,找来一堆玩具,然后播放小熊维尼录像带。如果运气不错,这样应该能争取到二十分钟。
她锁好楼梯底端的宝宝防护栅栏,进厨房开始准备餐具,平常她做事时总会稍微留意双胞胎的状况,今天也不例外。
“妈!”玛拉大喊,“他们到了!”她乒乒乓乓冲下楼,跃过防护栅栏,跑到窗户前,小鼻子压在玻璃上。
凯蒂侧身走到女儿身后拨开窗帘。车头灯照亮夜色,强尼的车在前面带路,一辆黑色加长礼车悄然跟着,两台车开进长满树木的长车道,停在车库前面。
“哇。”玛拉赞叹。
穿着制服的司机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塔莉慢条斯理地下车,好像知道有人在欣赏。她穿着名牌低腰牛仔裤、男装款式的笔挺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彻底展现休闲而不失俏丽的风格。她的头发层次分明,八成出自曼哈顿最高档设计师的手笔,艳丽的红棕色调在车库灯光下更显耀眼。
“哇。”玛拉再次赞叹。
凯蒂努力缩小腹,“现在去抽脂来得及吗?”
强尼下车走向塔莉,他们站得很近,肩膀靠在一起,司机说了一句话,他们两个同时笑了起来,塔莉仰望着强尼说话,一手按在他的胸口。
他们有如一对璧人,像是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模特儿。
“爸爸很喜欢塔莉阿姨。”玛拉说。
“的确很喜欢。”凯蒂低声回答,但玛拉已经跑掉了。她女儿打开门奔向干妈,塔莉一把抱起她转圈。
塔莉进门时的排场热闹华丽,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她用力拥抱凯蒂,亲吻双胞胎圆滚滚的小脸,手上的礼物比雷恩家过圣诞节时还多,嚷嚷着要喝酒。
晚餐时,她负责娱乐大家,说了一个又一个精彩故事:她去巴黎采访千禧虫危机,年度转换时大家慌成一团;说她出席奥斯卡颁奖典礼,服装助理用胶带把礼服黏在她的咪咪上,可是在派对上,她举起酒瓶灌酒时胶带松脱了。
“全场的人都被闪到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她大笑。
玛拉认真听着塔莉说的每个字,“那件礼服是阿玛尼的吗?”
塔莉回答:“对,没错,玛拉。看来你已经认识不少设计师了,真是了不起。”凯蒂哑口无言。
“我看到杂志上的照片,他们说你是那天打扮最出色的人。”
“那可是大工程哦,”塔莉灿烂地笑着说,“一整个团队的人辛苦付出,我才能那么漂亮。”
“哇,”玛拉赞叹不已,“好酷哦。”
颁奖典礼服装造成的话题告一段落,塔莉接着聊起世界大事。她和强尼热烈讨论总统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的桃色事件,激辩着媒体报道是否太过猛烈,每当出现空当,玛拉就抢着问一些青春偶像的事情,塔莉和他们每个都有私交,而凯蒂却连名字都没听过。老实说,双胞胎实在太调皮,光是要让他们乖乖听话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她偶尔也想说句话,发表一下她的见解,但他们偏偏挑今天晚上互丢食物,她得随时留意以免他们失控。
晚餐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吃完饭后,玛拉难得主动帮忙收拾,一看就知道是力求表现来讨好塔莉。
“我来洗碗,”强尼说,“你和塔莉拿着毯子去外面聊天吧。”
“你真是白马王子,”塔莉说,“我来准备一壶玛格丽特。凯蒂,你把捣蛋双宝送上床,十五分钟后外面见。”
凯蒂点头,带双胞胎上楼。等她帮他们洗好澡、换好衣服、念完故事,时间已经将近八点了。
她自己也有点困了,下楼走到客厅,发现玛拉窝在塔莉腿上。
强尼过来跟她说:“玛格丽特在果汁机里,我带玛拉去睡。”
“我爱你。”
他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我知道。”然后转向女儿说:“快来吧,小宝贝,该睡觉了。”
“噢,爸爸,一定要吗?我在跟塔莉阿姨说贺曼老师的事。”
“快上楼去换睡衣,我等一下上去念故事书给你听。”
玛拉给塔莉一个大大的拥抱,亲吻她的脸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强尼和凯蒂。
她敷衍地亲一下凯蒂说晚安,然后就上楼去了。
塔莉离开沙发,来到强尼身边,“好吧,我忍很久了,你也知道我多不擅长忍耐,现在小鬼终于走了,所以快说吧。”
凯蒂蹙眉,“说什么?”
“你的脸色很差,”塔莉轻声说,“怎么回事?”
“只是因为荷尔蒙还没恢复正常,也可能是因为失眠,带两个孩子让我累坏了。”这些理由太平凡无奇,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没事。”
“我觉得她好像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强尼对塔莉说,仿佛凯蒂不在场。
“写作还顺利吗?”塔莉问她。
凯蒂做了个苦脸,“很顺利。”
“她根本没有动笔。”强尼爆料,凯蒂好想揍他。
塔莉一脸无法置信,“一个字都没写?”
“据我所知是这样。”强尼说。
“你们当我不在啊?”凯蒂说,“我的女儿才十岁就罹患了重度公主病,地表上所有运动她都得掺一脚,一星期上三堂舞蹈课,社交活动比《欲望都市》影集里的女主角更丰富。别忘了还有双胞胎,他们两个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睡觉,碰到的东西全都会弄坏。除了要照顾三个孩子,我还得煮饭、洗衣、打扫,哪有工夫写作?”她看着他们俩,“我知道你们认为我应该寻求真正的自我,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不该满足于当妈妈,我确实不满足,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要怎么兼顾这一切,还得准时接送孩子上下学。”
她爆发完后,一片死寂降临,壁炉里的木柴落下,发出喀啦声响。
塔莉看着强尼,“你真是浑蛋。”
“什么?”他一头雾水的表情让凯蒂差点笑出来。
“她一个人要打扫整个家,还得帮你去干洗店拿衣服?有没有搞错,你难道不能请个人帮忙打扫?”
“她又没说需要帮手。”
这一刻凯蒂才察觉自己早已左支右绌,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蔓延开来,让她背部的肌肉慢慢放松。“我需要。”她终于对丈夫承认。
强尼将她拉过去亲吻,贴着她的唇低声说:“你只要开口就好。”她回吻,抱着他不放。
“你们亲热够了没?”塔莉抓住她的手臂,“我们需要玛格丽特。强尼,把酒端到露台去。”
凯蒂任由她拉着去露台,一出去她立刻微笑对好友说:“谢谢,塔莉,真不懂为什么之前我没想到要找人帮忙。”
“开什么玩笑?我最喜欢支使强尼了。”露台上有几张躺椅,她就近坐下,前院过去一点可以看见银白的泡沫浪花,潮水起伏的幽幽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凯蒂在她旁边坐下。
强尼端了酒过来,又回屋里去。
沉默许久之后,塔莉终于说:“凯蒂,我说这种话是因为我爱你:你真的不必每次校外教学和烘焙义卖都踊跃参与,你需要空出时间给自己。”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说点别的来听听。”
“我在杂志和电视上看过,全职妈妈比一般人更容易——”
“停,我是认真的。说点别的来听听,说点有趣的事情。”
“我有说过2000年元旦在巴黎的事吗?不是烟火哦,而是一个男的,他是巴西人……”
2000年7月1日,塔莉的闹钟在三点半响起,周一到周五她都固定在这个时间起床。她哀叹一声,用力拍下贪睡钮——难得一次希望能赖床十分钟,又窝回葛兰身边。她很喜欢在他身边醒来,虽然她很少真的在他怀里醒来。他们双方都太独立,所以无法真正融合,即使在睡梦中也一样。他们断断续续交往了很多年,一起走遍世界,参加过无数奢华绚丽的派对和正经八百的慈善活动。媒体封他为塔莉的“非常态情人”,她觉得这个绰号挺不赖,但最近她开始重新考虑了。
他慢慢醒来,搓搓她的手臂,“早安,亲爱的。”他的声音沙哑粗嘎,这表示他昨天晚上抽了雪茄。
“我是吗?”她轻声问,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
“是什么?”
他虽然没有翻白眼,但感觉十分清楚,“又来了?你三十九岁了,我知道,但我们的人格并不会因此改变,塔莉,我们这样就很好了,不要破坏好吗?”
他的反应很激动,好像她要求结婚或宣布怀孕,但根本没这么严重。她翻身下床,走向位在宽敞公寓另一头的浴室,一开灯,她吓了一跳。
“噢,老天。”
她的样子活像在垃圾桶里睡了一夜。她的头发现在剪短挑染成金色,一觉醒来竟然根根竖立,只有安妮特·班宁或莎朗·斯通这样的女演员才能顶着这种发型依然美艳,而且她的眼袋尺寸可比登机箱。
以后她再也不要搭深夜班机从西岸赶回来了。她老了,没办法在洛杉矶狂欢整个周末后,星期一还精神抖擞地上班。希望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没有被偷拍。自从小约翰·肯尼迪坠机惨死之后,狗仔队简直无所不在,名流新闻成了大事业,连其实不算名流的人也跟着遭殃。
她开热水洗了很久的澡,吹干头发后,穿上名牌运动服,走出蒸汽氤氲的浴室,葛兰在门口等她。他穿着昨晚的西装,头发乱得很有格调,英俊得不可思议。
“我们翘班吧。”她搂住他的腰说。
“抱歉,亲爱的,我得赶飞机回伦敦,老爸老妈召见。”
她点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总会找借口离开。她锁好门,两人一起搭电梯下楼,走向中央公园西路,两辆礼车一前一后停在路旁,她亲吻他道别,目送他上车离去。
以前她很喜欢他这种潇洒来去的作风,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然后在她觉得闷或开始放感情之前离开。不过最近几个月,无论他是否在身边,她都同样感到寂寞。
穿着制服的司机送上咖啡加倍的拿铁,“早安,哈特女士。”
她感激地接过,“谢谢,汉斯。”她上车安稳坐好,尽可能不去想葛兰或她的人生,看着深色玻璃窗外的幽暗街景转移心思。在这种时段,就连曼哈顿这个不夜城也安静了下来,只有最勤勉的人还在外面工作,像是收垃圾的清洁队员、面包师傅和送报员。
这样的生活她过得太久了,久到她不想去计算多少年。几乎从她抵达纽约的第一天起,她就固定凌晨三点起床上班。功成名就之后,原本漫长的一天只是变得更漫长,自从被CBS挖角,除了早晨播报新闻之外,下午的会议她也得出席。名声、地位与金钱应该要让她可以放慢脚步享受事业才对,但她反而越来越忙。她拥有越多,就想要更多,越怕失去既有的一切,因此更拼命工作。无论什么工作找上门她一概接受,如为乳腺癌纪录片旁白配音、上最新的益智节目当特别主持人,甚至担任环球小姐选美大赛的评审,除此之外她还以嘉宾的姿态出现于各个热门脱口秀,节日游行需要主持人时她也不推辞。她努力让自己不被遗忘。
三十出头时,应付如此繁忙的工作并不难。当时的她有办法在公司长时间卖命,下午大睡一觉,彻夜狂欢,第二天起床依旧神采奕奕,但现在她快要四十岁了,开始感到有些疲惫,穿着高跟鞋赶场变得很辛苦。最近下班回家后,她越来越常窝在沙发上打电话给凯蒂、穆勒齐伯母或爱德娜,光顾新开的时髦夜店、出席首映会、走红地毯、受众人仰慕与拍照等活动已失去了吸引力。她最近越来越想念那些真正了解她、关心她的人。
爱德娜总说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拥有成功的事业就必须牺牲人生。上次她们一起去喝酒时,塔莉质疑地问:“假使没有人能分享,成功又有什么意义?”
爱德娜只是摇头说:“所以才叫牺牲啊,人不可能拥有一切。”
万一她就是想要拥有一切呢?
到了CBS大楼,她等司机过来开门,下了车,夏季凌晨的街头依然一片漆黑。她已经感觉到街道散发出的热气,今天肯定又是酷热难耐,也听到了附近传来垃圾车的声响。
她快步走进大门,对门房颔首打招呼,走向电梯,到了楼上的休息室,她的救星已经在等了。他的名字叫坦克,紧身红T恤秀出雄壮的肌肉,黑皮裤让他下半身的线条一览无遗,他单手叉腰猛摇头,“有人今天气色差得像鬼哦。”
“干吗那样说你自己?”塔莉坐进梳妆台前的椅子。五年前她雇用坦克专门打理她的发型与化妆,从此几乎每天都觉得后悔。
他拿掉她头上的爱马仕丝巾,摘下她的黑色墨镜,“亲爱的,你知道我很爱你,可是你不能继续这样蜡烛两头烧,你又变得太瘦了。”
“闭嘴快点画。”
他像平常一样由发型开始着手,边做事边聊天。有时候他们会互相说些心事,造型师这个行业就是如此,因为长时间相处所以培养出了亲密感,但又不足以发展为友谊。不过今天塔莉只是漫无边际地聊些闲事,不想说出她最近情绪郁闷,因为他一定会唠叨要她改变生活方式。
五点时,她仿佛年轻了十岁。“你是天才。”她离开座位。
“小姐,你要是继续这样过日子,很快化妆天才也会爱莫能助,到时候你只能去找外科医生了。”
“谢啦。”她赏他一个上镜头专用的笑容之后急忙离开,以免他继续说教。
进棚后,她凝视着摄影机再次微笑,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她无比完美。她谈笑风生,配合来宾与搭档主播的幽默,让所有人觉得她可以成为好朋友,但她很清楚,全美国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真实的心情。塔露拉·哈特已经拥有了这么多,绝对没有人会想到她竟然还不满足。
带玛拉和双胞胎一起出门买东西是件令人头疼的苦差事。她接连跑了超市、图书馆、药局和布店,还不到三点就已经体力耗尽。回家的路上,双胞胎不停哭闹,玛拉则一直怄气。她的女儿才十岁,但自认已经是大孩子,不该和小婴儿一起坐后座,所以每次出门都胡乱闹脾气,显然想用这种招数逼凯蒂让步。
“玛拉,不要再跟我吵了。”离开超市后,这句话她至少说了十多次。
“我不是在吵,我是在解释。艾米丽可以坐前座,瑞秋也是,其他人的妈妈都觉得没问题,只有你——”
凯蒂开进车库,猛地踩刹车,购物袋往前飞。很值得,因为至少玛拉闭嘴了,“帮忙拿东西。”
玛拉拎起一个袋子往里面走。
凯蒂还来不及训她,强尼已经来车库帮忙了,他一个人拎起所有东西,凯蒂和双胞胎跟着他回屋里。
一如往常,电视开着,频道锁定CNN,音量大到凯蒂受不了。
“我带儿子去午睡。”强尼将东西放在流理台上,“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凯蒂疲惫地对他微笑,“谢了,我很需要。”
三十分钟后,他回到楼下。凯蒂在餐厅,将布料摊在餐桌上,她答应帮忙做芭蕾发表会的服装,目前已经完成了九件,还剩三件要赶工。
“我是大白痴。”她其实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对自己发牢骚,“下次需要义工的时候,我绝对不会举手。”
他来到她身后,拉她站起来转身面对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所以我才说自己是大白痴。什么好消息?你要煮晚餐?”
“塔莉打电话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她每个星期六都打来。”
“她要来看玛拉的发表会,然后帮她的干女儿办场惊喜派对。”
她从他怀中挣脱。
“你好像不觉得高兴。”他皱着眉头说。
凯蒂心中莫名有股怒火升起,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玛拉生活中我能参与的只剩舞蹈课了,我原本打算在家里开派对。”
“哦。”
她感觉得出来老公有话想说,但他很识时务,知道这件事轮不到他决定。
终于,凯蒂喟叹一声。她也知道自己太自私,塔莉是玛拉的偶像,而且惊喜派对一定会让女儿非常开心,“她什么时候到?”
24
发表会当天,玛拉既紧张又兴奋,几乎无法控制情绪。因为压力,她变得任性无比,一点小事都会大发脾气,她总是这样。此刻她站在餐桌旁,一手叉着腰,身上穿着褪色低腰牛仔裤和粉红色T恤,上面用水钻排出“Baby One More Time”字样,裤腰与衣摆之间露出三公分肚皮,“你把我的蝴蝶发卡放哪里了?”
凯蒂在缝纫机前拼命赶工,连头都没抬,“在你的浴室抽屉里,最上层。还有,不准穿那件衣服出门。”
玛拉张大了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耶。”
“对,你的塔莉阿姨是白痴。”
“别人都可以穿这样。”
“哦,那只好委屈你了。快去换掉,我没时间跟你吵。”
玛拉夸张地叹息,重重跺着脚回楼上。
凯蒂摇头。不止是因为发表会,最近玛拉总是这么夸张,情绪非常两极,高兴起来就笑个不停,一生气便没完没了。妈妈每次看到外孙女,都会大笑着点起一支烟说:“噢,青春期最精彩,你最好趁早养成酗酒的习惯。”
凯蒂弯下腰,脚放在踏板上,继续努力工作。
她再次停下来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做好舞衣之后,她急忙赶着做其他杂事:找衣架、把东西搬上车、帮双胞胎刷牙、制止他们打架。幸好强尼帮忙煮饭、洗碗。
六点一到,她把所有人赶上车,将双胞胎放进儿童安全座椅,自己也上了车,“我有没有忘记什么?”
强尼看她一眼,“你的额头沾到了意大利面酱。”
她打开座位上方的四方形小镜子检查。没错,她的眉毛上有一抹红。
“我忘记洗澡了。”她惊呼。
“我也觉得奇怪。”强尼说。
她转向他,“你知道?”
“五点的时候我去提醒你,结果你吼我,要我去弄晚餐。”
她哀叹一声。因为太过忙乱,她忘记打扮了,身上还穿着旧牛仔裤、宽松的华盛顿大学运动衫与破球鞋,“我的样子简直像游民。”
“而且是上过大学的游民。”
她不理会强尼的风凉话,以最快的速度冲下车,身后传来玛拉的高声喊叫:“妈,记得化妆!”
凯蒂翻乱抽屉,找出一条不算太旧的绒布黑色踩脚裤,搭配黑白相间的V领长版上衣。这年头还有人穿踩脚裤吗?她不晓得。她将头发抓成马尾用白色大肠圈绑好,刷过牙,搽上睫毛膏与腮红。
外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她抓起黑色短丝袜与麂皮平底鞋冲回车上。
“快迟到了啦!”玛拉抱怨,“其他人说不定都到了。”
“一定来得及。”凯蒂回答,只是呼吸有点喘。
车子驶过市中心,停在岛上的演艺厅外。里面乱得天翻地覆,有年龄介于七岁到十一岁之间的十二个女孩、焦头烂额的家长,还有几十个对发表会毫无兴趣的手足在一旁打打闹闹。舞蹈老师帕克小姐高龄七十了,仪态总是那么严谨端庄,她指挥若定,始终保持轻声细语。凯蒂将舞衣搬进休息室,帮小舞者更衣打扮,帮她们上发卡、绑马尾、喷发胶,最后刷上一些睫毛膏和唇蜜。
完工后,她跪下来看着女儿,“准备好了吗?”
“你们有带摄影机吧?”
“当然有。”
玛拉开心地笑了,露出歪歪扭扭的大板牙,“妈妈,真高兴有你在。”
一瞬间,所有辛苦都值得了:紧凑疯狂的进度,熬夜做衣服、熨烫,手指酸痛受伤,这些都不算什么。为了这一秒钟的母女连心,她心甘情愿,“我也是。”
玛拉拥抱她,“我爱你,妈妈。”
凯蒂紧紧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甜蜜的香粉气味。这一刻,她想着女儿的童年就快结束了,青春期即将到来,于是她久久不肯放手。最近这样的时刻已经变得很稀有。
玛拉挣脱,再次露出笑容,跟着朋友跑向后台,“拜!”
凯蒂缓缓站起来,离开休息室走进观众席,强尼坐在第三排中间,双胞胎一左一右坐在两边,她看着附近的座位寻找塔莉,“她还没到?”
“还没,她也没有打电话,大概临时有事吧。”他笑道,“例如和乔治·克鲁尼约会。”
凯蒂微笑着坐在路卡旁边,其他小舞者的父母、祖父母鱼贯入座,坐下之后纷纷拿出摄影机。
凯蒂的父母准时抵达,在她身边坐下。她妈妈的手腕上挂着黑色柯达老相机,这是她一贯的配备,“塔莉不是要来吗?”
“她说要来,希望不是出了什么事。”凯蒂帮塔莉留了位子,但最后不得不让给别人。
灯光闪了几下,观众安静下来,帕克小姐走到舞台中央,穿着粉红色紧身衣与及膝芭蕾舞裙,虽然青春不再,但无损名伶风范。“大家好。”她的声音轻柔但音调略微刺耳,“如各位所知,我——”
演艺厅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全体观众一起回头。
塔莉站在门口,模样仿佛刚离开格莱美颁奖典礼,金色挑染的短发让她显得妩媚妖艳,笑容更加灿烂。她穿着深绿色丝质洋装,单肩斜斜垂坠,收拢在依然纤细的腰肢上。
观众纷纷耳语:“塔露拉·哈特……本人比电视上更漂亮……”没有人在听帕克小姐的开场介绍。
“她怎么有办法维持得那么好?”妈妈靠过来问。
“整形加化妆师军团。”
妈妈大笑几声捏捏她的手,借此告诉凯蒂她也很漂亮。
塔莉向凯蒂的父母挥挥手,走到最前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剧场灯光转暗,玛吉·勒凡一身蓝仙子打扮上了舞台,她妹妹克洛伊和其他女生跟着上台旋转、跳跃,动作有些不整齐。几个舞者年纪太小,只能看着姐姐们的动作有样学样,因此总是慢半拍。
笨拙的可爱模样让表演显得更梦幻。玛拉旋转上台,凯蒂勉强忍住眼泪,强尼越过路卡握住她的手,不过她跳到一半时发现了塔莉,便在舞台中央停止了舞步疯狂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