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一个关心她的制作人。
她看着强尼,“陪我去。”她靠向他,“当我的制作人。”
凯蒂瞬间坐直,“什么?”
“拜托,强尼。”塔莉哀求,“如果真的要拍,那么我需要你,我不信任其他人。这个节目能让全国看见你的作品,我负责联络你的上司,弗瑞德和我是老交情了,而且就像你说的,他一定会拼命抢着要独家。”
强尼看着妻子,“凯蒂?”
塔莉屏住呼吸,等候好友回答。
“你说好就好,强尼。”凯蒂虽然这么说,但表情看来并不高兴。
强尼往后靠,“弗瑞德那边由我去说,假使他答应,我们明天就出发。我请鲍伯·戴维斯来负责拍摄。”他咧嘴而笑,“离开电视台偷懒几天也不错。”
塔莉大笑,“太好了。”
纱门砰一声被打开,玛拉冲进后院,“我可以一起去吗,爸爸?明天不用上学,你也说过想让我看看你工作的情况。”
塔莉握住玛拉的手,将干女儿拉到腿上,“真是绝妙的好主意。你可以见识一下你爸爸是多厉害的制作人,而你妈妈去学校当义工的时候也不必担心你。”
凯蒂唉声叹气。
塔莉转向好友问:“没问题吧,凯蒂?才几天而已。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玛拉知道她有多好命,能有你这么棒的妈妈,我保证不会耽误她星期一上学。”
强尼站起来拿出手机,边拨号边往屋里走,他的声音一开始很清晰,随着距离渐渐模糊,“弗瑞德?我是强尼,抱歉打扰了……”
“凯蒂?”塔莉靠向她,“告诉我没问题。”
凯蒂过了片刻才露出笑容,“当然,塔莉。只要你想,尽管把我所有的家人都带去吧。”
26
“她每次都害你伤心。”几个小时后,凯蒂如此说。天上没有星星,漆黑的海湾与天空之间闪烁着西雅图的灯光,但此时也渐渐暗去。
塔莉叹息,望着海水拍岸时造成的水泡,如带状延伸,非常细小,几乎看不见。她喝光第三杯玛格丽特,将杯子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我知道。”
塔莉沉默下来。事实上,她觉得头晕眼花,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找强尼去?”凯蒂终于开口问,她的语气很犹豫,仿佛原本不打算问。
“他会保护我。我喊卡他就会卡,我说把带子扔进垃圾桶,他也会照做。”
“恐怕不会吧。”
“为了我,他一定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想继续分析这个决定。
凯蒂立刻过来扶她。
“凯蒂,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塔莉靠在好友身上。
“这个答案你永远不必知道。快来吧,我扶你去房间,你需要睡一觉。”
凯蒂搀着她回屋里,经过走廊到客房。
塔莉倒在床上,恍惚地看着好友。她觉得整个房间在转,此刻她终于明白拍摄纪录片的主意有多蠢,根本是自讨苦吃,她一定会……再一次受伤。假使她拥有凯蒂的人生,就不必冒这种险了。
“你真的很幸运。”她低低喃语,开始昏昏欲睡,“强尼……”她原本想接着说“和孩子都很爱你”,但话在脑子里糊成一片,来不及说完她就哭了出来,然后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床时,她头痛欲裂。梳头、化妆所花的时间比平常更久,强尼一直大声催促害她更慌张,不过她终于打点好可以出门了。
强尼将凯蒂拉过去拥抱亲吻。“应该顶多两天就会结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塔莉知道她不该听见,“你的相思病还没发作,我们就回来了。”
“一定很难熬,”凯蒂说,“我已经开始想你们了。”
“快点啦,妈妈,”玛拉没好气地说,“我们该出发了。对吧,塔莉阿姨?”
“去亲你妈一下说再见。”强尼说。
玛拉不甘愿地过去吻凯蒂一下,凯蒂抱着女儿,直到她开始挣扎才放手。
这幅亲昵的画面让塔莉因为羡慕而心揪。他们是这么美好的一家人。
强尼让玛拉先上车,然后将行李搬上后车厢。
塔莉看着凯蒂问:“万一我需要打电话给你,你会在吧?”
“塔莉,我永远都在,所谓家庭主妇就是永远都在家。”
“真会开玩笑。”塔莉低头看看行李,最上层放着一叠笔记,那是她和律师联络之后取得的资料,他们将白云最近住过的地方列成一张清单。“好,我走了。”她拎起包包上车。
车子即将开出车道时,她转身回头。
凯蒂依然站在门前挥手,双胞胎黏在她身边。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第一站,华盛顿佛尔市的一处组合屋村,这是白云最近一次通知的地址。不过,她妈妈一个星期前搬走了,没人知道她下一个落脚处的地址,管理员说她好像去了伊萨夸的一个露营区。
接下来六个小时他们追寻线索跑了很多地方,他们的成员包括塔莉、强尼、玛拉,以及自称胖鲍伯的摄影师——他这个绰号有着足够的根据。每次停车,塔莉便去找露营区或公社里的人打听,其他人则跟随拍摄。很多人知道白云这个人,但不晓得她去了哪里。他们从伊萨夸去了克雷兰,然后又去到艾伦斯堡[76]。玛拉认真听着塔莉说的每句话。
他们在北班德休息并享用迟来的晚餐,快吃完时,弗瑞德打电话来,通知他们白云的生活费支票在法雄岛上的一家银行兑现了。
“只要一个小时就能赶到。”强尼低声说。
“你觉得能找到她?”塔莉往咖啡里加糖,一整天下来,他们第一次有机会独处。胖鲍伯在车上,玛拉去厕所了。
强尼看着她,“我觉得爱不能强求。”
“包括父母?”
“尤其是父母。”
她感觉从前的默契又回来了。他们有相同的缺憾,童年时父母都不在身边。“强尼,被爱是什么感觉?”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知道爱人是什么感觉。”笑嘻嘻的模样让他显得孩子气,“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人。”
她往后靠,“我要换朋友。”
“我不会留情面,你应该知道吧?你最好接受这个事实。既然你要我负责制作,那么摄影机就会紧跟着你拍下所有经过,假使你想打退堂鼓,现在就要说。”
“你可以保护我。”
“塔莉,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我不会保护你。我会以报道为重,就像在德国时你所做的那样。”
她明白他的意思。事关报道时,必须将友谊放一边,这是新闻界的铁则,“记得拍我的左脸,那边比较漂亮。”
强尼笑着付账,“去找玛拉吧。如果动作够快,应该能赶上最后一班渡轮。”
结果他们没赶上,只好投宿码头附近的破旧旅社。
第二天早上,塔莉起床时头痛欲裂,再多阿司匹林也止不住,不过她还是换好衣服、化好妆,去胖鲍伯推荐的廉价小餐馆吃早餐。九点时,他们登上渡轮,前往法雄岛上一家种植莓果的公社。
无论是走路或坐车,摄影机始终对准塔莉。她找到兑现支票的银行,拿出仅有的一张又皱又旧的照片向行员打听,过程中不忘保持微笑。
车子停在“阳光农场”的招牌前,时间将近十点,她开始撑不住了。
这个公社和先前去过的那些差不多,都有一大片农地,一群蓬头垢面的人穿着现代版的苦修服,一排排流动厕所,主要的差别在住宿,这里的人住在称为“悠特”的印第安帐篷里,形状类似蒙古包,河边至少立着三十座。
车子停好,强尼下车,胖鲍伯跟着下去,将厢型车的滑门用力关上。
玛拉关切地询问:“塔莉阿姨,你还好吗?”
“别吵,玛拉,”强尼说,“来爸爸这里。”
塔莉知道他们在等她,但她依然没有下车。她习惯被等,这是当名人的好处。
“你一定做得到。”她对着后视镜中一脸惊恐的人说。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为心灵筑起堡垒,用铜墙铁壁包得滴水不漏,现在她却得拆掉保护罩,暴露出不堪一击的部位,可是她没有选择,假使想修补母女亲情,势必要踏出第一步。
她忐忑不安地开门下车。
胖鲍伯已经启动摄影机了。
塔莉深吸一口气,端出微笑,“这里是阳光农场公社,听说我母亲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星期,不过她还没有通知我的律师,所以不确定她是否打算长住。”
旁边简陋的木棚下摆着一排长桌,几个神情萎靡的女人在贩卖自制产品,有莓果、果酱、糖浆、莓果奶油,以及乡村风情的手工艺品。
似乎没人察觉摄影机接近,也没人发现名流莅临。
“我是塔露拉·哈特,我要找这个人。”她拿出照片。
胖鲍伯移向她的左边,摄影机靠得很近——一般人无法想象摄影机必须贴多近才能捕捉到细微情绪。
“白云。”那个女人毫无笑容。
塔莉的心跳漏了一拍,“对。”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嫌工作太累,之前我听说她去了桑葚园。她干了什么坏事?”
“没有。她是我妈妈。”
“她说没有小孩。”
塔莉因为心痛而瑟缩了下,她知道摄影机拍到了,“一点也不奇怪。那个桑葚园在哪里?”
那个女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去,塔莉感到一阵焦虑。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走到一旁的篱笆前,强尼过来找她,靠在她耳边问:“你还好吧?”他不想被摄影机录到,所以声音压得很低。
“我很害怕。”她轻声说,抬头看着他。
“不会有事的,她再也无法伤害你。别忘了,你可是堂堂塔露拉·哈特呢!”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她拾回笑容,重新振奋起来,往后退开身,直视着摄影机,不顾脸上的泪水。“看来我还是希望她爱我。”她平静地说出感受,“走吧。”
他们重新上车,开上高速公路。车子到了米尔路之后左转,驶入一条坑坑洼洼的砾石路,前方出现一间老旧的米色组合屋,它矗立在一片青草地上,周围有许多生锈报废的车辆,前院有一台侧躺的冰箱,旁边则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安乐椅。篱笆上拴着三只凶恶的大型比特犬,箱型车在停在前院时它们疯狂吠叫,低吼着往前扑。
“简直像电影《激流四勇士》[77]里的场景。”塔莉无力地笑笑,伸手拉门把。
他们一起下车列队前进,塔莉带着逞强的自信昂首阔步;胖鲍伯紧跟在她旁边或前面,捕捉每一瞬间;强尼牵着玛拉的手走在后面,叮咛她保持安静。
塔莉过去敲门。
没有回应。
她仔细听是否有脚步声,但狗吠声太吵了听不清楚。
她再次敲门,正松了一口气,准备说“看来运气不好”时,门被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大块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四角裤,草裙舞女郎图案的文身占据了毛茸茸啤酒肚的整片左侧。
“啥事?”他搔着腋下。
“我找白云。”
他往右边一撇头,接着走出门,经过她身边走向三条狗。
屋里飘出的臭味熏得塔莉直冒泪,她很想转头对摄影机说句俏皮话,却连吞口水都办不到,她竟然紧张到这种程度。进去后,她看到一堆堆垃圾与外带餐盒,苍蝇到处飞,披萨盒装满吃剩的饼皮边,但她看得最清楚的是无数空酒瓶与一支大麻烟斗,厨房餐桌上堆着小山般的大麻。
塔莉没有指出来,也没有表示意见。
她在地狱般的组合屋中走着,胖鲍伯亦步亦趋。
她来到厨房后面紧闭的门前,敲了敲,打开它——那是间史上最恶心的厕所,她连忙关上门走向下一个房间。她敲了两次门之后转动门把,这是间很小的卧室,因为四处堆满衣物而更显狭小,床头柜上排排站着三个半加仑容量的廉价琴酒空瓶。
她母亲躺在凌乱的床上,像胎儿般蜷缩的姿势,身上裹着一条破旧的蓝色毯子。
塔莉走过去,发现妈妈的皮肤变得非常灰暗松弛。“白云?”她叫了三四次,但妈妈完全没反应,最后,她伸手推推妈妈的肩膀,一开始很轻,渐渐越来越用力,“白云?”
胖鲍伯就位,镜头对准床上的人。
她妈妈缓缓睁开双眼,过了很久视线焦点才集中,模样像失了魂,“塔露拉?”
“嗨,白云。”
“塔莉。”她好像忽然想起女儿偏好的小名,“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拿着摄影机的人是谁?”
“我来找你。”
白云慢吞吞坐起来,由肮脏的口袋中拿出一根烟。她点火时,塔莉发现妈妈的手抖得很厉害,她试了三次才终于让香烟碰到火。“你不是在纽约卖命,努力想出名发财?”她紧张地瞥了摄影机一眼。
“两样我都做到了。”塔莉无法克制语气中的得意。经过这么多次的失望打击,她竟然依旧渴望妈妈的赞美,她讨厌这样,“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你干吗问?你住豪宅过爽日子,从来不管我的死活。”
塔莉看着妈妈,那头狂野不羁的长发夹杂许多灰白,宽松邋遢的休闲裤缝线绽开,老旧的法兰绒衬衫扣错纽扣;她的脸脏兮兮,满是皱纹,因为烟酒过量加上生活放荡,肤色黯淡呈现死灰色。白云还不满六十岁,但外型像七十五岁,年轻时娇媚的美貌不复存在,早已被各种滥用的瘾头磨光了,“白云,你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吧?即使是你……”
“即使是我,对吧?塔莉,你干吗来找我?”
“你是我妈妈。”
“你我都很清楚,我根本算不上是你妈。”白云清清嗓子,转开视线,“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或许我可以去你那里住几天,洗个澡,吃点东西。”
这句话挑起塔莉心中的一丝情感,但她明晓得不应该。她期待了一辈子,等着有一天妈妈会想跟她回家,但她知道这样的时刻有多危险,“好。”
“真的?”白云一脸质疑,彻底表明她们之间多么缺乏信任。
“真的。”一瞬间,塔莉忘记了摄影机,放胆想象不可能的美梦:她们可以挽回母女亲情,不再形同陌路,“来吧,白云,我扶你去车上。”
塔莉知道不该相信可以和妈妈重建关系,但这个想法如同以希望调制的浓烈鸡尾酒,一入口便让她晕头转向。也许这次她终于能拥有自己的家庭。
塔莉的希望、忧虑与需求全被摄影机记录下来。回家的迢迢路途中,白云窝在角落沉睡,塔莉对镜头倾诉心事,她以前所未有的诚实态度回答强尼的问题,终于说出母女疏离对她造成的伤害。
不过现在塔莉多加了一个词:成瘾症。
打从她对母亲有印象以来,白云一直有吸毒或酗酒的问题,有时候两者一起。
塔莉越思考这件事情,越觉得这就是问题的症结。
只要能让妈妈接受勒戒,协助她完成疗程,说不定她们有机会从头来过。她是如此笃定,甚至打电话回CBS电视台请上司多放她几天假,因为她想当个乖女儿,帮助受尽折磨的母亲。
她挂断电话后,强尼问:“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投宿西雅图最豪华的“费蒙特奥林匹克大饭店”,入住顶级套房。胖鲍伯坐在窗边松软的椅子上,记录他们的每一句对话,地上堆满摄影机与器材,沙发旁点起大灯制造出拍摄区。玛拉像猫一样窝在扶手椅上读书。
“她需要我。”塔莉简单地说。
强尼耸肩不再劝说,只是看着她。
“好了。”她站起来伸个懒腰,“我要去睡了。”又对胖鲍伯说:“今天先拍到这里吧,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八点再继续。”
胖鲍伯点点头,收拾好器材回房去。
“我可以和塔莉阿姨睡吗?”玛拉的书掉在地上。
“我无所谓,”强尼说,“塔莉阿姨说好就好。”
“开玩笑,和心爱的干女儿开睡衣派对,这是一天最完美的句点。”
强尼回房后,塔莉扮演起妈妈的角色,叮咛玛拉刷牙、洗脸、换衣服,准备上床睡觉觉。
“我长大了,不要用‘睡觉觉’这种娃娃腔。”玛拉郑重宣告,但当她爬上床时,依然像个小孩般依偎在塔莉身边,短短几年前她还那么小。
“塔莉阿姨,今天好好玩。”她困倦地说,“长大以后我也要当明星。”
“你一定可以。”
“可是要我妈答应才行,她八成不会准。”
“什么意思?”
“我想做什么我妈都不会准。”
“你应该知道你妈是我的好朋友吧?”
“嗯。”她不甘愿地回答。
“你觉得为什么?”
玛拉扭过上身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妈超酷。”
玛拉做个怪脸,“我妈?她从来不做酷的事情。”
塔莉摇头,“玛拉,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妈妈都爱你、以你为荣,相信我,小公主,这是全世界最酷的事情。”
第二天,塔莉起个大早到对面房间察看。她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气敲门——没有回应,于是她悄悄开门进去。
妈妈还在睡。
她微笑着走出房间,小声关上门。她来到强尼的门前,迟疑片刻才敲门。
他很快就来应门,身上穿着饭店的浴袍,头发在滴水,“不是八点才开工吗?”
“没错。我要去买几件衣服给白云带去戒毒中心,顺便帮大家买早餐。玛拉还在睡。”
强尼蹙眉,“塔莉,你未免太心急了,服饰店应该还没开门吧?”
“强尼,你也知道我是急性子。我可是塔露拉·哈特,我去光顾,店门自然会开,这是我人生最大的好处之一。你有我房间的钥匙吧?”
“有,我马上过去。你自己多当心。”
她不理会他的忧心叮嘱,到帕克市场买了一堆牛角面包、法式甜甜圈和肉桂卷——白云太瘦了,要多吃一点。接着,她去名牌服饰店帮妈妈买了牛仔裤、上衣、内衣裤,以及她所能找到最厚的夹克。九点时,她回到饭店。
“我回来了。”她高声说,进了房间,用脚关上门,“看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她将装在防尘袋里的衣物挂在沙发上,其他袋子则放在地上。
她拿出各种面包与法式甜甜圈堆在起居室的小茶几上。
胖鲍伯在角落,从她进门起便开始拍摄。
她对镜头露出最漂亮的笑容,“我妈妈需要长点肉,这些应该有帮助。我不晓得她喜欢哪种咖啡,所以星巴克的每一种我都买了。”
强尼坐在沙发上,一脸疲惫。
“这里的气氛怎么像太平间一样?”塔莉走到妈妈的房间敲门,“白云?”
没有反应。
她再敲一次,“白云?你在洗澡吗?我要进去了。”
她打开门,首先注意到的是浓浓烟味,窗户开着,床上没人。
“白云?”她走向浴室,里面湿答答,蒸汽还没散。厚软的埃及棉浴巾堆在地上,沾满污泥的沐浴巾与擦手毛巾扔在洗脸槽里。
塔莉以慢动作后退离开氤氲的浴室,转头看着强尼与摄影机,“她走了?”
“半个钟头前,”他说,“我有试着留住她。”
塔莉没想到自己竟然感到深深地被背叛了,有如十岁时被抛弃在西雅图街头那次,觉得自己没价值、没人要。
强尼走过来将她揽入怀中抱住。她很想问“为什么”,她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何所有人都不肯留在她身边?但她发不出声音。她攀附着他久久不放,汲取他所给予的安慰,他摸着她的头,在她耳边轻轻嘘声安慰,仿佛在哄小孩。
不过她及时想起摄影机还在拍,于是退开身,对着镜头挤出笑容,“就这样,纪录片大结局。鲍伯,我不拍了。”她闪过强尼身边回房间,一进去就听见玛拉边洗澡边唱歌,泪水刺痛眼睛,但她不肯哭出来,她不要再次因为妈妈而伤心。她早该想到是这种结局,是她太傻才会有所期待。
接着,她发现身边的床头柜上空空如也,“那个臭婆娘偷了我的首饰。”
她闭上眼睛,坐在床尾,由口袋中拿出手机打给凯蒂,听着铃声响了又响,凯蒂终于接了,塔莉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劈头就说:“凯蒂,我一定有毛病。”她轻声说,声音在发抖。
“她丢下你?”
“像贼一样偷溜走。”
“塔露拉·萝丝·哈特,给我听好了,挂断电话立刻上渡轮来这里,我会照顾你,听懂了吗?记得把我的老公、小孩一起带回来。”
“干吗这么大声?知道了啦,我们会一起回去。不过你要先把酒准备好,我一到就要开喝,不要用你家小鬼喝的恶心果汁调酒。”
凯蒂大笑,“现在是早晨,塔莉,我帮你弄早餐。”
“谢谢,凯蒂,”塔莉轻声说,“我欠你一次。”
她一抬头就看到胖鲍伯站在门口,强尼站在他身边,刚才的经过全被拍摄下来了。
她的眼泪溃堤,但并非因为摄影机的红灯,也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即将在全国观众面前丢脸,甚至不是因为无所不在的镜头。
是强尼看着她的眼神,那惆怅而理解的眼神让她哭了出来。
27
两周后,纪录片播出,即使凯蒂早已习惯塔莉的惊人成就,这次所得到的热烈回响依然令她吃惊,媒体都为之疯狂。多年来,塔莉在镜头前一直维持着沉着、机智又专业的形象,以记者特有的疏离感追踪新闻并进行报道。
现在观众知道她遭受过怎样的失望打击与背叛遗弃,他们看到藏在记者专业下真实的一面,她成了最受关注的话题,观众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和我一模一样。”
纪录片播出之前,观众只是敬重塔莉·哈特,现在他们爱死她了。她在同一周登上《人物》与《我们》杂志的封面,娱乐新闻不断回放这部纪录片与其中的片段,似乎整个国家都为塔莉·哈特疯狂,无法自拔且百看不厌。
当其他人看着塔莉寻找阔别多年的母亲,看着两人之间的悲哀故事,凯蒂看到的重点截然不同,而她也同样着魔似的每播必看。
她无法不留意结局时强尼看塔莉的眼神,以及发现白云不告而别时,他过去将她揽入怀中的动作。
不止这些,还有在阳光农场外面的那一幕,塔莉和强尼低声说悄悄话。对话内容被后制消音了,镜头迅速拉远拍摄农场,凯蒂忍不住猜想他们说了什么。
她像灵长类专家一样仔细研究他们的肢体语言,但最后得到的结论跟第一次看时相同:两个老朋友合作拍摄一部动人的纪录片。只是身为妻子的她长久以来一直太担心这两个人互有爱意,以致疑心生暗鬼。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凯蒂应该可以就此释怀,她会将陈年醋意重新装箱收藏,过去这些年她重复做了至少十多次。
然而发生了那件事。
世界第二大的节目分销公司看到纪录片,提议为塔莉制作长度一小时的带状节目,由她持有最大股份。
这个提议撼动了塔莉的世界,给她机会在镜头前呈现自己,让世人知道她真实的性格与感受,而且再也不需要凌晨三点起床了。一听到这个点子,她立刻表明正合她的心意,尽管如此,她依然开了两个条件:第一,节目必须在西雅图拍摄;第二,由强尼·雷恩担任制作人。这两件事她都没有事先和朋友商量。
接到电话那天,凯蒂与强尼辛苦了一天,正坐在后院的门廊上喝酒聊天。
听塔莉说完之后,强尼大笑起来,叫她去找专门伺候大明星的制作人。
接着,塔莉说出高达七位数的年薪。
两天后,凯蒂再也笑不出来。她和强尼在客厅压低声音争执,因为孩子已经睡了,而塔莉八成在纽约家中,坐在电话旁边等着看这次是否依然能遂她的意。
“凯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跟我吵。”强尼踱步至窗前,“这个机会能改善我们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你知道他们开的薪水有多高吗?我们可以还清房贷、送三个孩子念哈佛医学院。我还可以制作一些有意义的节目,塔莉说我可以关注世界上的问题地区,你明白那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
“以后你的事业都要这样?对塔莉言听计从?”
“你想问我是否能够为她工作?答案是当然可以。我和很多人合作过,比塔莉·哈特更难搞的人我也遇过。”
“我想问的是,你是否应该为她工作。”凯蒂轻声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有没有搞错?原来你不高兴的原因是这个?因为几百万年前的一夜情?”
“她非常美,我只是觉得……”她说不下去,无法将多年来的恐惧与不安化作言语。
他的眼里燃着熊熊烈焰,她觉得自己融化、消失了,“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她看着他冲上楼,听见卧房门被用力甩上。
她坐在客厅里,低头望着婚戒。为什么有些记忆永远无法抹灭?她慢慢站起来,关掉灯,锁好门窗,上楼。
她停在紧闭的卧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伤了他的感情,也污辱了他。他们都很清楚这是一生难逢的好机会,不能因为她没安全感、胡乱吃醋而放弃。
她必须去找他,跟他道歉,说她太傻了才会瞎操心,她信任他的爱,就像信任太阳、雨水一般。她不是说说而已,她真的相信。
因为以上种种,她应该为强尼的成就感到光荣,因为有这次机会而欣喜,他可以借此实现理想。婚姻是团队运动,这次轮到她当拉拉队了。然而,即使心里清楚这是好事,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她只觉得担心。
没错,他们会有钱,甚至有权。
但代价是什么?
塔莉合约期满,最后一次登上主播台,来宾阵容星光熠熠,气氛非常感人,她正式告别了纽约。她在西雅图找到新的高级顶楼公寓,接下来一整个月不断进行密室会议规划新节目,名称已经决定了,就叫《塔莉·哈特的私房话时间》,灵感来自穆勒齐家的佳节传统。她和强尼仿佛回到过去,长时间一起工作,一起雇用员工、设计场景和开发新概念。
2003年8月,前置作业大抵完工,她察觉自己重蹈覆辙,再次忙于工作而忘记生活。虽然与凯蒂才一水之隔,但塔莉很少见到她,于是此刻,她拿起电话,邀请好友与干女儿一起逍遥一天。
“对不起,”凯蒂说,“我不能去西雅图。”
“来嘛,”塔莉恳求,“我知道今年夏天我很少打电话,可是强尼和我每天都得忙上十二个小时。”
“这还用你说?我见到他的次数几乎和见到你一样少。”
“我很想你。”
另一头停顿了下,才接着说:“我也想你,可是今天真的不方便,双胞胎的朋友要来家里玩。”
“不然我带玛拉出去,你就可以少一个负担。”塔莉越说越热衷,“我可以带她去美容院修指甲、学化妆,说不定可以顺便做脸。两个女生出去玩,一定很有意思。”
“塔莉,她还太小,不能去美容。”凯蒂大笑,但笑声有些勉强,“而且你也别想帮她大改造,她上初三之前不准化妆。”
“凯蒂,美容没有年龄限制,你竟然不准她化妆,真是疯了。记得吗?你妈以前也不准,我们还不是偷偷在公车站化妆,你难道不想让她学正确的方法?”
“现在还太早。”
“别这样嘛,”塔莉使出浑身解数,“送她去搭十一点十五分的船,我去麦当劳接她。你不是说你们两个动不动就吵架?”
“这个嘛……我想应该可以吧。可是不准带她去看限制级电影,不管她怎么求都不可以答应。”
“好。”
“这样说不定她会心情好一点。明天我们要去买新学期要穿的衣服和用具,每次都比不麻醉直接做根管治疗更痛苦,希望这次能顺利一点。”
“不然我带她去诺斯庄百货,帮她买点特别的东西。”
“四十元。”
“什么?”
“你只准花四十元美金,一毛都不可以超过。还有,塔莉,假使你敢买露肚子的衣服给她——”
“知道啦,知道啦,小甜甜布兰妮是恶魔,我懂。”
“很好。我去告诉玛拉。”
一小时又十二分钟后,塔莉命令司机停在阿拉斯加路的麦当劳门前。不停有人对他们按喇叭,可见这里应该不能停车,但她完全不当一回事。
她摇下车窗,看见玛拉跑来。“在这里。”她下车叫她。
玛拉紧紧抱住她,“非常谢谢你,让我可以离开家,我妈整天唠叨个不停。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美容院来个大改造,如何?”
“太棒了。”
“然后看你想做什么都行。”
“你真是超酷。”玛拉望着塔莉,脸上满是极度纯粹的崇拜。
塔莉大笑,“我们两个都超酷,所以才是好搭档啊。”
28
《私房话时间》播出第一集便大获好评。塔莉不再只是记者或晨间主播,而是货真价实的明星。节目的所有设计都是为了凸显她的长处,强调她的才华。
她善于和人说话,从来都是如此。
她不只会捕捉镜头,更会捕捉人心,来宾、现场观众、电视机前的观众都与她产生共鸣。开播两周后,她成为流行现象,登上各大杂志的封面,包括《人物》《娱乐周刊》《好管家》及《风尚》。太多电视台要求购买版权,分销公司应接不暇,她的节目在新市场成长之快由此可见一斑。
最棒的是,这个节目属于她。没错,公司也有股份,雷恩家也有一小部分,但她是最大股东。大家都知道,只要有《奥普拉脱口秀》一半成功,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此刻,她在办公室里研究节目流程,抬头看了看时钟,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开始拍摄了。
这一集的来宾是大明星,只要微笑、互相吹捧就能录完。老实说,塔莉心中属于记者的部分对这种内容嗤之以鼻,但身为生意人的部分知道这样才能赚钱,观众热爱近距离接近明星。为了换取关怀世界的内容,强尼不得不妥协。
有人敲门,接着毕恭毕敬地说:“哈特小姐。”
她转过身,“什么事?”
“你的干女儿来了。今天要录带女儿上班的片段。”
“太好了!”塔莉迅速站起来,“请她进来。”
门开大了一些,强尼站在外面,穿着褪色牛仔裤搭配深蓝克什米尔毛衣。“嗨。”他打招呼。
“嗨。”
玛拉站在他旁边,因为太兴奋而毛毛躁躁,“嗨,塔莉阿姨,爸爸说我可以整天跟你在一起。”
塔莉走过去,“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儿。想看看电视节目是怎么拍摄的吗?”
“我等不及了。”
塔莉转向强尼,这才发现她站得太近,甚至可以看到他耳朵旁边漏刮的胡楂。
“如果有事就来办公室找我。不要买车或马送她。”
“小东西可以吗?”
“如果是一般人我应该会答应,可是你所谓的小东西很可能是钻石。”
“我想送她《私房话时间》的托特包。”
“非常棒。”
塔莉抬头对他微笑,“你是我的制作人,当然得说我非常棒。”
他低头看她,“全世界都觉得你非常棒。”
多年来的时光突然回到两人之间,说过的话、发生过的事情,以及她放弃的机会——至少她是这么想,他们两个已经没那么亲了,她无法解读他的表情。即使他们每天一起工作,但旁边总是有很多人,而且一心只想着公事。周末时她去他家玩,在那里他是凯蒂的丈夫,塔莉小心地保持距离。
他没有移动,也没有微笑。
塔莉笑着后退,希望笑容不会太假,“来吧,玛拉,我们来扮演母女档。林赛·罗韩在休息室,你可以问问她是如何起步的。”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天气晴朗灿烂,凯蒂站在奥德威小学外的人行道上。不久前停车场还挤满车辆,校车停在街边,家长接送区大排长龙,休旅车与箱型车龟速前进,现在变得空荡荡,只留一片寂静。上课铃声响过了,校长回到矮矮的四方形红砖校舍中开始一天的工作,头顶上,两面旗子在早秋微风中猎猎舞动。
“你该不会还在哭吧?”塔莉努力装出安慰的语气,但她的声音太诚实,再装也不像,依然能听出一丝笑意。
“咬我啊。”
“好了,我送你回家。”
“可是……”凯蒂望着校舍远程的窗户,“万一他们其中一个需要我呢?”
“他们只是去上幼儿园,不是接受开心手术,而且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凯蒂叹着气抹去眼泪,“我知道这样很蠢。”
塔莉捏捏她的手,“一点也不蠢。我还记得第一天上学的时候,我好羡慕那些妈妈在哭的同学。”
“真的很感谢你特地来陪我,我知道要你离开摄影棚有多难。”
“制作人放我一天假,”她微笑着说,“他好像暗恋我的好朋友。”
人行道上种着整排树木,她们并肩往停车的地方前进。凯蒂坐上新的蓝色休旅车,发动引擎。
塔莉立刻弯腰向前,将一片CD放进音响,喇叭送出瑞克·斯普林菲尔德的歌声,歌曲是《杰西的女孩》[78]。
凯蒂大笑。车子驶出学校停车场,接着在咖啡店稍停买拿铁,回到家时,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进入乱糟糟满是玩具的客厅,她倒在强尼最爱的松软懒人椅上,腿架上脚凳,“大无畏的领袖,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去逛街?”
“我们只有短短三个小时,哪够去逛街?你应该让他们上全天班。”
这种话凯蒂听过很多次了,“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喜欢孩子在身边。”
“无所谓,反正我有更好的计划。”塔莉躺在沙发上,“我们来谈谈你的写作事业。”
凯蒂手中的拿铁险些掉在地上,“写……写作?”
“你每次都说等双胞胎上学之后要重新动笔。”
“别这么急好吗?他们才刚入学。来聊聊节目吧,强尼说——”
“我看破了你的烂招。你以为只要聊我的事,我就会把其他事全抛在脑后。”
“通常很有效。”
“对极了。好啦,你打算写什么?”
凯蒂忽然觉得像做了坏事被揭发,“那是很久以前的老梦想,塔莉。”
“梦想老了,你也老了,这样不是刚好?”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冷血的讨厌鬼?”
“只有和我交往过的男人。来嘛,凯蒂,说给我听,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很累,我知道你的人生需要更多成就。”
凯蒂做梦也想不到,身在世界顶端的塔莉竟然会察觉到她的低潮,因为感动,所有心事顿时倾泻而出。老实说,她最近累了,不想继续逞强,“不止那样,我觉得……失落。我拥有这么多,应该要满足才对,但我还是觉得不够。玛拉也让我很无力,我怎么做都不对,我非常爱她,她却把我当旧鞋般不屑一顾。”
“这是年纪的问题。”
“这个理由已经不太够了。她一直吵着要去上模特儿训练班,或许我该让她去,可是我实在不愿意让她走进那种世界。”
“喂喂,我们在谈你的事哎。”塔莉说,“听着,凯蒂,我无法体会你现在的困境,但我很清楚想要更多的感觉。有时候,你必须奋力拼搏才能得到圆满。”
“你需要家人的时候还得跟我借,哪有资格训我?”
塔莉微笑,“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凯蒂大笑,她太久没笑过了,感觉像这辈子第一次这样,“从来都是。这样好了,如果你考虑谈恋爱,我就考虑重拾写作。”
塔莉看着她,“不如考虑去海滩消磨一整天,那样轻松多了。”她略停顿,“自从搬来西雅图,葛兰就没有和我联络了。”
“我知道,”凯蒂说,“真是遗憾。不过我觉得他并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如果你们彼此适合,应该早就相爱了。”
“你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塔莉低声说,又重新振奋起来,“来吧,我们去调玛格丽特。”
“这才对嘛。儿子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喝酒,还是一大早呢,真不赖。”
奥德威小学下个星期即将举办万圣节嘉年华,凯蒂非常傻,竟然自告奋勇负责设计拍照用的布景,她得买材料、画景板、搭建鬼屋,事情多到忙不完。现在玛拉开始上模特儿训练班,她又多了接送的工作,大部分的时间她都觉得情绪紧绷到快崩溃了。
但是她应该要动笔写作,强尼、塔莉和妈妈都抱着很大的期望,她自己也是。她原本认定只要双胞胎开始上学就会有时间。
可惜她忘了幼儿园只上半天,刚送他们去学校,没多久又得去接了。强尼原本能帮不少忙,但现在他整天忙摄影棚的工作,几乎只有睡觉时间才回家。
于是凯蒂只好以一贯的方式应对:她竭尽全力,希望不会有人发现她越来越少笑,晚上也睡不好。
电话响了。“喂?”她接起来,同时伸手打开后门的锁。
“妈妈?”是玛拉。
“什么事?”
玛拉笑了,但一听就知道有鬼,“没事啦。我不希望你吓一跳,所以先通知你,今天晚上七点我安排了家庭会议。”
“什么?”
“家庭会议,呃,大致上算是啦。我不希望路卡和威廉参加。”
“我没听错吧?今天晚上七点,你想和我跟你爸开会?”
“还有塔莉。”
“你闯了什么祸?”
“不要老是以为我做错事。我只是有事跟你们商量。”
十三岁的少女怎么会想和父母商量事情?更别说是玛拉,她几乎不跟凯蒂说话,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吧。”凯蒂缓慢地说,“你真的没有闯祸?”
“真的啦。回头见,拜。”
凯蒂望着手中的电话。“到底怎么回事?”她纳闷地自言自语,但她还没想出答案,身后的车门打开了,双胞胎爬上后座,凯蒂再次被日常杂务的大浪卷走。
她买东西、煮饭,三点时再次来到学校接送区等玛拉。
“你真的不打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她问。
玛拉弯腰驼背靠在前座的窗户上,黑色长发遮住低垂的脸。她的打扮和平常一样,低腰牛仔裤、人字拖(即使下雨天也一样)、超小件的粉红T恤,摆着一张臭脸。臭脸是她最爱的配件,出门绝不会忘记。
“如果我想现在说,何必特地安排会议?拜托你清醒一点,妈妈。”
凯蒂知道不该纵容女儿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平常她一定会纠正,但今天她不想吵架,所以决定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