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不好。
她竟然将欢乐寄托在十来岁的少女身上,大白痴。她想着,几乎笑了出来。她清楚知道不该这样,于是振作起来,控制住傻气的情绪,重新回到会场。
30
塔莉不该喝这么多。她站在舞台上,抓着强尼的手以免摔倒。“谢谢大家。”她对所有来宾嫣然一笑,“《私房话时间》因为有你们才能成功。”她举杯向所有人致意,台下掌声如雷。她忽然发觉自己说的话好像颠三倒四,似乎毫无意义,但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所以很难判断。
她转向强尼,一手搂住他,“我们该去跳舞了。”
乐团开始演奏,这是首慢歌。塔莉牵着他的手领他进舞池,她笑得很开心,过了许久才察觉这首曲子是麦当娜的《为你疯狂》。
只要一次接触,你就会明白此言不虚。
这是他们在婚宴上开舞的曲子。
塔莉歪着头,抬起视线看他,霎时,不该忆起的回忆窜进脑海:她最后一次在他怀中跳舞的感受。那时的曲子是惠特妮·休斯顿的《我们不是近乎完美吗》,那支舞跳完之后,他吻了她。假使当初她做了不同的决定,选择爱情而非名声,或许他会爱上她,给她和玛拉一个家。
老式水晶灯的浅金色灯光下,他显得无比英俊,那种爱尔兰人的深沉俊美随着时间变得更有韵味。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让她想起当年他因为人生不顺遂而忧郁颓废,她给了他一夜的浪漫欢笑。
“你的舞技一直很不错。”话一说出口,她立刻察觉不对。她喝醉了,她应该拉开距离,但是在这男人怀中的感觉好舒服,何况他们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事。
他轻松地让她转个圈,然后又拉回怀中。
宾客报以掌声。
“我不该喝那么多香槟,我快跟不上你的舞步了。”
“跟随向来不是你的强项。”
这句话再次勾起她的回忆,所有细节清晰无比。她原本建了一道墙阻隔那些记忆,但现在瞬间溃堤,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我们当年为什么分开?”
“塔莉,当年我们真的在一起过吗?”他轻声问。他回答得太快、太自然,她不禁怀疑这个问题是否藏在他心中很多年了。她无法判断他的笑容是惆怅或纵容,她只知道舞步停了,但他没有放开。
“是我没有给你机会。”
“凯蒂认为我一直对你余情未了。”
塔莉知道,一直都很清楚。塔莉与强尼过去的那段韵事,她和凯蒂从不提起,为了维护友谊而深深埋藏。这段往事应该永远留在黑暗中,但塔莉酒醉又寂寞时总是特别软弱,于是尽管知道不应该,她还是问了:“不是吗?”
凯蒂回到会场时,乐队已经开始演奏了。
《为你疯狂》。
每次听到这首歌她都会微笑。进入宴会厅后,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宴席已经散了,宾客聚集在酒吧边排队,她看到玛拉站在角落和一个年轻女生说话,她瘦得可怕,身上的布料比手帕还小。
“这下可好。”
她压抑怒火继续往前走,这时,她瞥见一抹翡翠绿的身影,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崩塌。
塔莉在舞池中,整个人黏在强尼身上,他抱着她的动作很轻松自在,仿佛他们在一起过了一辈子。他们应该要跳舞,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矗立在形形色色回旋舞动的人海中。塔莉抬起头看他,那眼神仿佛要求他带她上床。
凯蒂吸不到气。在那骇然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呕吐。
你永远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知道,这些年来也渐渐接受了,但接受并无法改变事实。
一曲奏罢,强尼放开塔莉后退,一转身正好看见凯蒂。隔着珠光宝气的衣香鬓影,他们四目交会,她当场哭了出来,不顾会被多少人看见。她觉得很丢脸,于是走出会场。
好吧,其实是用跑的。
她站在电梯前急躁地按钮。“快啊……快啊……”她不希望被人看到哭泣的丑态。
叮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墙上,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她不耐烦地等了好几秒,接着才发现忘了按钮。
门正要关上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走开。”她对老公说。
“我们只是在跳舞。”
“哈!”凯蒂按下套房的楼层钮,抹了抹眼睛。
他走进来,“你在乱发神经。”
电梯转眼就到了他们的楼层,门打开,她丢下他走出去,回头大喊一声:“去你的!”然后找出钥匙打开房门,进去后,她用力甩上门。
然后她开始等。
等了又等。
他会不会跑去找塔莉——
不。
她不相信他会做那种事。她老公或许对塔莉无法忘情,但他秉性正直,而且塔莉是她的好朋友。
醋意发作时她偶尔会忘记。
她打开门,看到他坐在走廊上,一条腿伸直,领结松松挂在领子上,“你还在这里?”
“钥匙在你手上。我希望你会出来道歉。”
她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对不起。”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以为——”
“我没有。”
她握住他的手,拉他站起来,“陪我跳舞。”她讨厌自己特别加重我这个字。
“没有音乐。”
她双手搂着他的颈子,开始晃动臀部慢慢贴近他,最后他靠在墙上,而她贴在他身上。
她解开拉链,礼服落在地上。
强尼急忙左右察看走廊。“凯蒂!”他打开她的皮包拿出钥匙开门。他们匆匆进房,跌在沙发上,激吻的热情感觉既熟悉又新鲜。
“我爱你。”他的一只手摸进她的底裤,“不要忘记,好吗?”
她喘到无法回答,于是她点头,解开他的长裤拉链,将裤裆敞开。她发誓绝不会再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乱吃醋,也绝不会忘记他的爱。
两个星期后,塔莉站在办公室的大窗户前往外看。她一直知道人生有所缺憾,她原本希望搬回西雅图拥有自己的节目之后,内心的空洞多少能填满,但她没那么好运。现在她只是变得更有名、钱多到数不清,但内心依旧隐隐感到不满足。
每当她心情不好时,总会从事业上寻求出路。她寻找能够挑战她、带给她满足感的方向,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她终于找到了。
“你疯了。”强尼踱步到窗前望着艾略特湾,“你也知道,形态是电视节目的灵魂。我们的收视率仅次于《奥普拉脱口秀》,去年你还获得艾美奖提名,一堆厂商抢着排队提供礼物和优惠给我们的观众,有这些就表示你成功了。”
“我知道,”她看着窗户上的映影一时分了神,她在玻璃上显得枯瘦憔悴。“可是你也知道我天生不守规矩。我需要做点改变、来点刺激,现场直播一定能达到我要的效果。”
“为什么你需要这么做?你还想要什么?”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她永远不满足?就连强尼也感到不解,她要怎么才能让他明白?
凯蒂一定会懂,虽然她可能不会赞同,不过她的好姐妹总是很忙,没时间跟她聊天。她觉得和凯蒂……渐行渐远。最近她们的人生仿佛走上了相距遥远的两条路,周年庆派对之后她们几乎说不到几句话,“强尼,你要对我有信心。”
“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变成哗众取宠的节目,信誉瞬间扫地。”他走向她,眉头微蹙,“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塔莉。”
“你不会懂。”只有这个她确定是真的。
“说说看。”
“我需要留下一点什么。”
“两千万观众每天收看你的节目,这样难道不算成就?”
“你有凯蒂和孩子。”
她看出他瞬间领悟了。他用怜悯的眼神看她,无论她走得多远、爬得多高,始终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噢。”
“强尼,我一定要试试。你愿意帮我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只有你娶走我的好姐妹那次。”
他大笑着走向门口,“塔莉,先试一集,评估之后再决定,够合理了吧?”
“很合理。”
说好之后,接下来几个星期她一直为这件事忙个不停。她拼尽全力,像疯子一样埋首工作,甚至不再假装有社交生活。
见真章的时刻终于到来,她非常担心。万一强尼说的没错呢?会不会是她自作聪明,结果害节目水平降低,变成洒狗血的八卦秀?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她说。
她的助理海伦探头进来,她是最近刚从名校斯坦福大学毕业的职场新人,“堤尔曼医生来了,在准备室。我请麦凯登一家在员工用餐室等,克莉丝蒂则在泰德的办公室。”
背水一战的感觉恐怖又刺激,她几乎快忘记了。过去几年的成就让她与失败无缘,现在她仿佛又从头来过,为了只有她相信的目标而努力。
她最后一次对镜整装,摘下化妆时戴上的白色围兜,向摄影棚出发。强尼在舞台上忙得团团转,不断大声发号施令。
“准备好了吗?”他问。
“老实说吗?我不知道。”
他走过来,不停对着耳麦说话。他将麦克风移开,只让她一个人听见地小声说:“你一定会表现得很好,你知道,我对你有信心。”
“谢谢,我需要听你这么说。”
“展现你的本色就好,大家都爱你。”
他下了指示,观众鱼贯入场,塔莉在后台等候出场。红灯亮了,她走上舞台。
她保持一贯的做法,先站在台上微笑,让陌生人的掌声涌过她,将她的心灌到满溢。
“今天的内容非常特别。这集的来宾是韦斯利·堤尔曼医生,他是知名心理学家,专精于戒除成瘾症与家庭咨询……”
她身后的屏幕开始播放影片,一位头发稀疏的超重男子强忍着哭泣,但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塔露拉,我太太是个好人。我们结婚二十年了,生了两个好孩子,问题在于……”他停顿,擦擦眼泪,“酒精。一开始只是和朋友喝几杯鸡尾酒,但最近……”
影片以画面与旁白述说着这个家庭分崩离析的过程。
结束之后,塔莉重新转向观众。她看得出来这个影片让他们深受感动,好几位女性观众几乎哭了出来,“很多人像麦凯登先生一样,所爱的人受成瘾症荼毒,他却只能默默承受绝望折磨。为了劝妻子接受戒酒治疗,他尽了一切努力,但都没用,今天在堤尔曼医生的协助下,我们要尝试激烈手段。现在麦凯登太太独自在后台等候,她以为中了前往巴哈马旅游的大奖而前来领取,事实上,她的家人将借助医生的专业,当面说出她的酒瘾所造成的伤害,我们希望能借外在的力量让她看清真相并寻求治疗。”
观众沉默片刻。
塔莉屏住呼吸。快啊,加入我。
掌声响起。
塔莉努力忍住笑,她偷瞄强尼一眼,他站在一号摄影机的影子里,竖起大拇指给她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这个一定能帮助她得到满足。她可以带给这家人实质的帮助,而全国观众会因此爱死她。
她后退几步介绍来宾,接下来节目进行得非常平顺,有如行驶在铁轨上的火车,摄影棚里的每个人都登上列车,享受这趟旅程。他们拍手、叹息、欢呼、哭泣,塔莉好比老练的马戏团长,一手掌控整个场面,毫无疑问,这是属于她的天地,这是她做过的最好的节目。
十一月时,冬天一下子来临,整座小岛笼罩在灰蒙蒙的阴雨中。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瑟瑟颤抖,死命留住最后几片干枯变黑的叶子,仿佛放手就输了。日复一日,海湾飘起的晨雾阻碍了视线,最平凡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好似由遥远之处传来,渡轮进出海港时发出的汽笛声,有如迷雾中的送葬挽歌。
这种气氛非常适合写作哥特风的惊悚小说,至少凯蒂以这个理由说服自己重新动笔。
可惜写作没有印象中那么容易。
她重读刚才写下的内容,叹口气按下清除键,一个个字随着闪动的光标消失,最后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她想换个方式描述,但想到的都是些陈腔滥调,小小的游标等候着,嘲笑她自不量力。
最后,她推开椅子站起来。现在她太累了,没精神想象虚构的世界、人物与戏剧性发展,反正她也该去准备晚餐了。
最近她总是觉得精疲力竭,上了床却又无法入睡。
她关掉强尼工作室的灯,合上她的笔记本电脑,下楼。
强尼在看《纽约时报》,他抬起头说:“又看eBay拍卖网站入迷了?”
她大笑,“可不是。两个小鬼乖吗?”
他弯腰摸摸他们的头,“只要我跟着唱《可怜的灵魂》,他们就会乖乖安静。”
她不禁莞尔,《小美人鱼》是他们的本周热爱影片,这表示只要有机会,他们绝对会每天看。
大门砰一声被打开,玛拉回来了,一脸兴奋的模样,“你们绝对猜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
强尼放下报纸,“说吧。”
“我和克里斯多夫、珍妮、乔希要去塔科马巨蛋看九寸钉摇滚乐团的演唱会。不可思议吧?乔希约我耶!”
凯蒂深吸一口气。她学会与玛拉应对时不可太急躁。
“演唱会?”强尼问,“一起去的那些人是谁?他们几岁?”
“乔希和克里斯多夫。别担心,我们会系安全带。”
“演唱会是哪天?”他接着问。
“星期二。”
“隔天要上学。你想去约会,对方念高二,而且第二天还要上学。”凯蒂望着强尼,“违反的规定不止一两条。”
“几点开始?”强尼问。
“九点。我们应该两点就会到家。”
凯蒂不禁大笑出声,她不懂老公怎么有办法心平气和,“应该两点就会到家?玛拉,你在开玩笑吧?你才十四岁。”
“珍妮也十四岁,她就可以去。爸爸?”玛拉转向强尼,“你一定要让我去。”
“你太小了。”他说,“对不起。”
“我才不小。别人都可以做这些事情,只有我不行。”
凯蒂非常同情玛拉。她记得急着长大的感觉,知道对十几岁的少女而言那是多么迫切的需求,“玛拉,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太严格,可是有时候人生——”
“噢,拜托,别又来那套人生大道理。”她冷哼一声,跑上楼,用力甩上门。
凯蒂忽然感到身心俱疲,几乎站不住,但她没有坐下,只是对老公说:“我下楼来真是做对了。”
强尼微笑,感觉并不勉强。他们夫妻俩同时和玛拉对战,却只有他能毫发无伤,女儿甚至很爱他,他是怎么做到的?“你最会选时间了,每次女儿上演好戏的时候你都不会错过。”他站起来吻她。“我爱你。”他简洁地说。
她知道这句话就像创可贴一样,但她很感激。
“我先去准备晚餐,再去找她谈,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拿起了报纸,“打电话给珍妮的妈妈说她是白痴。”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她进厨房煮饭。她切菜准备快炒、调制玛拉最喜欢的照烧酱,在忙碌中忘记了坏心情,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六点整,她拌好沙拉,将比司吉放进烤箱,开始摆放餐具。通常这是玛拉的工作,但今晚去叫她也只是白费工夫。
她回到客厅,强尼和双胞胎趴在地上组乐高积木,“好,我要上阵了。”
强尼抬起头,“防弹背心在挂外套的柜子里。”
他的笑声带给她一些安慰,凯蒂鼓起勇气上楼。女儿紧闭的房门上贴着黄色的“禁止进入”标志,她停下脚步,坚定意志后举手敲门。
没有反应。
“玛拉?”等候片刻后她喊道,“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让我进去谈谈。”
她继续等候,再次敲门,最后自行开门。
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衣服、书籍、影碟,凯蒂片刻后才惊觉不对。
房里没人。
窗户开着。
为了确认,她找遍所有地方,衣橱、床底下、椅子后面,还有浴室、双胞胎的房间,甚至她自己的房间,能找的地方全找过了。找完整个二楼之后,她因为心跳太过急促差点昏倒,她站在楼梯顶端,靠着扶手以免跌倒。“她不见了。”她听到自己语带哽咽。
强尼抬头,“什么?”
“她不见了,好像是从窗户沿着外墙花架爬出去了。”
他立刻跳起来,“浑蛋。”
他冲出去,凯蒂跟上。
他们站在她的窗户下面,看到她踩断了一根白色木条,常春藤留下明显痕迹。“浑蛋。”强尼重复,“我们得打电话给她认识的每个人。”
即使在这种湿冷的夜晚,塔莉依旧喜欢待在阳台上,这里空间宽敞,地上铺着石板,模仿意大利乡村风格。陶土盆中养着巨大茂盛的树木,枝头挂着白色小灯。
她走到阳台边眺望。在这里可以听见下方城市的种种喧扰,也能嗅到海湾湿咸的气息,隔着灰暗海湾,她隐约能看见班布里奇岛的轮廓。
雷恩一家人在做什么呢?她猜想着。围着老式的木餐桌玩桌上游戏?玛拉和凯蒂一起窝在沙发上跟双胞胎聊天?或许她会和强尼偷空来个热吻——
屋里的电话响了。来得正好,想着凯蒂的家人让塔莉觉得更寂寞。
她进屋,关上滑门,走过去接听,“喂?”
“塔莉?”是强尼,他的语气紧绷,感觉很陌生。
她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了吗?”
“玛拉离家出走了。我们不确定她什么时候走的,但大约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她有没有联络你?”
“没有,她没打来。她为什么离家出走?”强尼还来不及回答,便听见门房呼叫她。“强尼,等我一下,别挂断。”她跑向对讲机按下通话钮,“什么事,埃德蒙?”
“有位玛拉·雷恩小姐来找您。”
“请她上来。”塔莉放开通话钮,“强尼,她来了。”
“感谢老天,”他说,“老婆,她在那里,没事了。塔莉,我们马上过去,别让她离开。”
“交给我。”塔莉挂断电话,走到门边。她住在顶楼,整层只有这一户,所以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等,玛拉走出电梯时,她装出惊喜的模样。
“嗨,塔莉阿姨,抱歉这么晚跑来。”
“一点也不晚,快进来吧。”她后退让玛拉先进去。干女儿总是令她惊为天人,现在也不例外。这个年纪的少女大多过瘦,全身都是明显的凸起与凹陷,玛拉也一样,但无损她的美貌。她是那种在三十岁之前都会被称为俏丽的女生,过了那个年纪就会适应自己的身体,流露出王族般的气质。
塔莉走过去,“怎么了?”
玛拉倒在沙发上,夸张地重重叹息,“有人约我去看演唱会。”
塔莉在她旁边坐下,“嗯哼。”
“场地在塔科马巨蛋。”
“嗯哼。”
“隔天要上学。”玛拉斜斜瞥她一眼,“约我的男生念高二。”
“那是几岁?十六?十七?”
“十七。”
塔莉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跑去国王巨蛋看保罗·麦卡尼主导的羽翼合唱团,有什么问题吗?”
“我爸妈认为我还太小。”
“他们这么说?”
“非常没劲吧?别人都可以做这些事情,只有我不行,我妈甚至不准我坐男生开的车,即使对方有驾照也一样。她还是每天接送我上下学。”
“唉,大家都知道十六岁的男生驾驶技术很差,而且有时候和他们独处不太……安全。”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一夜,在树林中发生的事情,“你妈只是想保护你。”
“可是我们是一群人一起去。”
“一群人?那就不一样了,只要不脱队就不会有问题。”
“对吧?我猜我妈大概是不放心他们开车。”
“哦。唔,我可以陪你们去,派礼车去接你们。”
“真的?”
“当然。这下就没问题啦,有大人陪、有司机,我们可以痛快地玩。有我看着,不会出事。”
玛拉叹气,“没用啦。”
“为什么?”
“因为我妈是个讨厌鬼,我恨她。”
塔莉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因为太过震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玛拉……”
“我是说真的。她老是把我当小孩,不尊重我的隐私,挑剔我的朋友,限制我的行动,不准化妆、不准穿丁字裤、不准戴肚脐环、不准超过十一点回家、不准文身。我等不及要离开她了,相信我,等我一毕业就跟她说再见,我要直奔好莱坞,像你一样当大明星。”
最后那句话让塔莉心花怒放,差点忘记前面那些话,她强迫自己回到正题,“你这样想对你妈很不公平。你这个年纪的女生很容易出事,我在十四岁的时候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我——”
“如果你是我妈,一定会让我去演唱会。”
“对,可是——”
“我好希望你是我妈。”
塔莉没想到会如此感动,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句话正中她内心的弱点,“玛拉,你们母女最后一定会和好,等着瞧吧。”
“不,不可能。”
接下来一个小时,塔莉努力突破玛拉的愤怒,但她仿佛长了一层扎实的硬壳,怎样都无法穿透。她很惊讶玛拉竟然轻易说出她恨凯蒂,也很担心这对母女的感情再也无法修复,塔莉非常清楚没有母爱的孩子会变得多扭曲。
终于,对讲机铃声响起,接着传出埃德蒙的声音:“雷恩先生和夫人来了,哈特小姐。”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玛拉跳起来。
“要猜到并不难。”塔莉走向对讲机,“埃德蒙,请让他们上来,谢谢。”
“他们会宰了我。”玛拉扭着双手来回踱步,忽然间又像个孩子,虽然高挑苗条又美丽,但她只是个孩子,因为怕被父母惩罚而忧心不已。
强尼先进门来。“可恶,玛拉,”他说,“你把我们吓死了。我们不确定你是逃家还是被绑架——”他停住,似乎不敢继续想下去。
凯蒂从他身后走出来。
好友的模样让塔莉吓一跳,她显得很疲倦,形容枯槁,整个人似乎缩小了一圈,感觉仿佛挨了一顿揍。
“凯蒂?”塔莉十分担心。
“谢谢你,塔莉。”她露出虚弱的笑容。
“塔莉阿姨说要派礼车载我们去看演唱会。”玛拉说,“而且她会陪我们去。”
“你阿姨是白痴。”强尼怒斥,“她的精神病妈妈把她摔在地上,所以她脑袋坏掉了。去拿你的东西,我们要回家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玛拉。”凯蒂说,“快去拿东西。”
玛拉演了场大秀,叹气、跺脚、嘀咕与抱怨,最后她紧紧抱住塔莉低声耳语:“谢谢,你尽力了。”然后和强尼一起离开。
塔莉等凯蒂说话。
“答应她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问过我们,好吗?”凯蒂的语调很木然,甚至没有愤怒。“这样会让我们更难做。”她转身离开。
“凯蒂,等一下——”
“塔莉,今晚先别说了,我没力气。”
31
塔莉很担心凯蒂和玛拉。她花了整个星期的时间思考该如何修补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半点主意都想不到。此刻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今天的稿子。
电话响了,是她的助理,“塔莉,麦凯登夫妇找你,戒酒那一集的。”
“请他们进来。”
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十一月上午,走进她办公室的这对男女和之前判若两人,与第一集现场节目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麦凯登先生瘦了至少十公斤,走路不再弯腰驼背,也不再垂头丧气,麦凯登太太换了发型、化了妆,满脸笑容。“哇,”塔莉说,“你们两个气色真好。快请坐。”
麦凯登先生牵着太太的手,夫妻并肩坐在面向窗户的昂贵真皮黑沙发上。“抱歉打扰你了,我们知道你很忙。”
“再忙我也有时间和朋友见面啊。”塔莉赏他们一个公关专用笑容,半坐在办公桌边缘往下看着他们。
“我们只是想来道谢,”麦凯登太太说,“不知道你是否认识对毒品或酒精上瘾的人——”
塔莉的笑容消失,“事实上,我认识。”
“我们这种人往往很坏、很自私,乱发脾气又不听劝。我一直想改变,老天知道,我每天都想戒酒,但一直没决心,直到你用聚光灯照亮我,让我看清自己的人生。”
塔莉太过感动,以至于片刻之后才回答:“这就是我将节目改为直播形态的目的,我希望为其他人的生活带来转机。我很高兴知道有帮助,这对我的意义十分重大。”
电话响了。
“抱歉。”她接听,“什么事?”
“塔莉,强尼在一线。”
“谢谢,接过来。”接通之后,她说,“我们的办公室距离那么近,你连这几步路都懒得走,看来你老喽,强尼。”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不方便在电话上说。请你喝一杯好吗?”
“哪里?几点?”
“弗吉尼亚酒馆?”
她大笑,“老天,我几百年没去过了。”
“少骗人。三点半来我办公室。”
她挂断电话,重新转向麦凯登夫妇,他们已经站起来了。
“那个,”麦凯登先生说,“我们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希望你能继续帮助其他人,就像你为我们做的这样。”
她走过去和他们握手,“谢谢你们。两位愿意明年做一集后续追踪节目吗?让全国观众知道你们的进展。”
“当然好。”
她送他们到门口,道别后,回到办公桌坐下。接下来几个小时,虽然她忙着准备明天的节目,但脸上挂着笑容。
她的节目做了好事。她改变了麦凯登夫妇的人生。
三点半,她合上活页夹,抓起大衣,往强尼的办公室走去。他们聊着节目能用的点子,一起往帕克市场的方向走去,进入街角那家烟雾弥漫的阴暗酒吧。
他带她走向后面墙边,选了靠窗的小木桌。她还没就座,他已经招来服务生点酒,他自己喝啤酒,帮她点的则是加了橄榄汁的马丁尼。等到酒送来后,她才问:“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最近有没有和凯蒂说话?”
“没有。她好像还在为上次演唱会的事情怄气,不然就是更久远之前的选秀会事件。怎么了?”
他的手爬梳过凌乱的黑发,“真不敢相信我会这样说自己的女儿,但玛拉的态度可恶至极。甩门、对弟弟咆哮、过了门禁时间还不回家、不肯帮忙做家事,她和凯蒂整天针锋相对,每天都这样。凯蒂快被折磨死了,她急速暴瘦,也睡不着。”
“你有没有考虑过送她去寄宿学校?”
“凯蒂不肯去。”他开了个玩笑,露出倦怠的笑容,“老实说,塔莉,我很担心她,你可以跟她谈谈吗?”
“当然好,不过感觉起来她需要的不止谈心而已。她有没有寻求咨询?”
“心理医生?我不晓得。”
“家庭主妇很容易罹患忧郁症,记得吗?我之前做过一集相关节目。”
“所以我才这么烦恼。拜托你去看看,让我知道需不需要担心,你最了解她了。”
塔莉伸手拿酒,“交给我保证没问题。”
他虽然微笑,但感觉没精神,“我知道。”
星期六一大早,塔莉打电话给强尼,他一接起电话,她立刻说:“我有主意了。”
“你打算怎么做?”
“带她去‘赛莉丝温泉酒店’,让她放松身心之类的,然后我再跟她谈。”
“她会说很忙不肯去。”
“那我只好绑架她了。”
“你觉得能行得通?”
“你看过我失败吗?”
“好吧,我先打包好行李放在门口,再带孩子出门,这样她就没借口了。”他停顿一下,“谢谢你,塔莉,她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塔莉挂断电话,继续一通接一通拨打。
早上九点,她的计谋已经安排妥当了。她迅速收拾行李,将需要用到的东西扔进车上,然后开车前往首都丘采购道具,最后搭上渡轮。等船加上渡海的时间,感觉仿佛永无止境,不过她还是顺利抵达凯蒂家门前的车道。
前院有种荒芜蔓生的气氛,仿佛多年前有个年轻妈妈在春季时辛勤整理,种下球茎与多年生植物,裹着毯子的宝宝乖乖躺在草地上;随着光阴流逝,孩子长大了,暑假一到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花园中的幸福时光一去不复返。不过那些植物依旧生机蓬勃,在西北岸短暂酷热的夏季中成长得茁壮,年复一年绽放,有如过往所留下的纪念品,往上抽高,往外发展,入侵彼此的地盘,一如屋里住的那家人。在这个阴冷灰暗的十一月早晨,所有植物都只剩下枯枝,一片棕黄,落叶四散,五彩缤纷点缀着垂死的玫瑰。
塔莉将奔驰车停在车库前,砾石路上四散着脚踏车、滑板与公仔,她不禁羡慕起这个家幸福的气息,即使在寒冬中依旧显得温暖。这栋瓦顶小屋建于20世纪20年代,原本是林业大亨的度假小屋,现在屋瓦添上一层爽朗的焦糖色尘土,直立式窗框闪耀洁白光泽,下方的花架里开满这个季节最后的天竺葵。
门廊被一个随意竖立的小丑模样充气沙包挡住,她硬挤过去敲门。
凯蒂来应门,穿着一件老旧的黑色紧身裤与宽松T恤,一头金发急需修剪、染色,她的模样显得凌乱憔悴。“噢。”她将一绺头发塞到右耳后,“真是惊喜。”
“趁我还客气的时候,快点跟我走。”
“什么意思?跟你走?我正在忙。双胞胎的棒球队即将举行百纳被义卖,缝完之后我还得——”
塔莉从口袋中拿出鲜黄色水枪指着凯蒂,“别逼我开枪。”
“你要对我开枪?”
“没错。”
“真是的,我知道你很会表演,可是我今天真的没空。我要缝好五十块布片,然后——”
塔莉扣下扳机,一道冷水划过半空,正中凯蒂的胸口,水往下流,留下一片湿漉。
“搞什么鬼——”
“这是绑架。别逼我瞄准你的脸,虽然你看来确实需要洗个澡。”
“你想惹我发火?”
她拿出一个眼罩交给凯蒂,“为了这玩意,我特别跑去首都丘的怪怪情趣用品店,所以希望你不要浪费我的苦心。”
凯蒂的表情极其困惑,似乎不晓得该笑还是生气,“我不能说走就走。再过一个钟头强尼就会带着孩子回来了,我要——”
“不,他们不会回来。”塔莉的视线越过她,望着乱七八糟的客厅,“你的行李在那里。”
凯蒂猛转过身,“什么——”
“强尼今天早上准备的。他是我的同谋,万一你发飙,他也是我撇清的借口。快去拿行李吧。”
“你突然要我跟你出门,只带着我老公认为我需要的东西?行李箱里很可能只有性感内衣、牙刷,以及我两年前就穿不下的衣服。”
塔莉晃晃眼罩,“快戴上,不然我又要开枪喽。”她作势要扣扳机。
凯蒂终于举手投降,“好吧,你赢了。”她戴上眼罩,说,“你应该知道吧?有大脑的罪犯会在绑架之前蒙上肉票的眼睛,我猜应该是为了隐藏身份。”
塔莉忍住笑,走进客厅拿行李,以轻柔的动作带凯蒂上车。
“不是每个肉票都像你这么好命,还有奔驰可坐。”
塔莉将一片CD放进音响。不到几分钟,车子已经风驰电掣地驶过玛瑙桥,蜿蜒穿过保留区,高速公路两旁都是原住民经营的烟火摊。
“我们要去哪里?”凯蒂问。
“这由我决定,你不必问。”塔莉将音响的音量转大,麦当娜唱着《爸爸别说教》,很快她们就跟着唱起来。接下来每首歌她们都会唱,音乐仿佛将她们带回年少时光。麦当娜、芝加哥乐团、工人皇帝、老鹰合唱团、王子、皇后乐团,她们最爱跟着唱的歌是皇后乐团的《波西米亚狂想曲》,模仿搞笑电影《反斗智多星》的经典片段,跟着音乐甩头。
时间刚过两点,塔莉将车停在饭店的车道上,“到了。门房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所以快点拿掉眼罩吧。”
凯蒂刚拿下眼罩,门房已经过来开车门,并欢迎她光临赛莉丝温泉饭店。远处传来知名景点斯诺夸尔米瀑布的奔流声,仿佛由四面八方将她们包围,但是从这里看不见。水流的力道让地面为之震动,湿气非常重。
塔莉带头走向服务台,登记完毕后,她们随着行李员去房间,那是个位于转角的套房,有两间卧室,客厅里有壁炉,湍急的斯诺夸尔米河奔向瀑布的美景尽收眼底。
行李员送上她们的按摩时间表,塔莉打赏大笔小费,房里终于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先来做最重要的事情。”塔莉说。她在电视圈打滚了这么久,深知何时需要剧本。她们投宿的这段时间,她规划好了所有活动行程。她打开行李箱,拿出两颗青柠、一罐盐,以及一瓶她看过价格最夸张的龙舌兰酒,“直接干。”
“你疯了,”凯蒂说,“我已经很多年没直接喝过——”
“别逼我开枪,快没水了。”
凯蒂大笑,“好吧,酒保,斟满。”
她一喝完,塔莉立刻说:“再来一杯。”
凯蒂耸肩喝下。
“好了。去换泳装,你的房间里有浴袍。”
凯蒂照她的话做,一如往常。
她们走在饭店大厅光滑的石板地上,“我们要去哪里?”
“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们走进水疗中心,依循指标前往按摩池。
她们来到后面的角落,那里有座美观的热水池,蒸汽氤氲,四周有许多西北风格与亚洲情调的装饰。空气中飘着薰衣草与玫瑰的香气,养在瓷盆与铜盆中的植栽茂盛青翠,让人感觉仿佛置身户外。
她们进入翻腾冒泡的热水中。
凯蒂立刻叹口气往后靠,“感觉像上了天堂。”
塔莉望着好友,隔着朦胧蒸汽看出她有多累,“你的气色很差。”她轻声说。
凯蒂缓缓睁开眼睛,塔莉看到怒火一闪而过,但又瞬间熄灭,“是玛拉。有时候当她看着我,我可以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憎恨,我无法用言语让你明白我有多心痛。”
“她长大以后就好了。”
“大家都这么说,但我不相信。真希望有办法强迫她跟我说话,也听我说话,我们试过咨询,但她不肯配合。”
“小孩不开口,你逼她也没用。只有同辈压力才能驱使他们,不是吗?”
“噢,他们会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全都不能信。根据玛拉的说法,天下只有我一个妈妈会过度保护孩子到恶心的地步。”
塔莉看出好友的眼眸中藏着深深的愁闷,虽然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妈妈常见的压力,但心中忽然冒出恐惧。难怪强尼会那么烦恼。去年塔莉访问过一个因育儿压力而崩溃的年轻妈妈,几个月之后她服药自尽了,想到这里她觉得好害怕,她一定要设法帮助凯蒂,“或许你该去看医生。”
“心理医生?”
塔莉点头。
“我不需要谈我的问题,我只要做事更有条理就行了。”
“你的问题绝不是没有条理。你真的不必每次校外教学都参加,也不必每次演戏都自愿做服装,更不必每次义卖都帮忙烤饼干,还有,那些小鬼可以自己坐校车。”
“你的说法跟强尼一模一样。接下来你应该会说只要我开始写作,一切问题都会有起色。唉,我试过了,我一直努力尝试。”凯蒂哽咽,眼泪涌出,“酒呢?”
“好主意,我们很多年没有烂醉过了。”
“可不是。”凯蒂大笑。
“不过我们半个小时后要去按摩,所以现在不能喝。”
“按摩。”凯蒂看着她,“谢谢你,塔莉,我真的很需要放松一下。”
塔莉现在看清了,只是放松一下绝对不够,凯蒂需要真正的帮助,而不是几杯烈酒和泥浆护肤,她希望好友能找到答案,“如果你能改变人生中的一件事,你会选什么?”
“玛拉。”她轻声说,“我希望她肯跟我说话。”
灵光乍现,塔莉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来参加我的节目吧?带玛拉一起来。我们做一集母女特辑,因为是现场直播,她会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没有经过后制,她会知道你有多么爱她,她有多好命。”
因为希望的光彩,凯蒂瞬间仿佛年轻了十岁,“你认为会有用?”
“你也知道玛拉多想上电视。她绝不会在摄影机前使性子出丑,所以只能好好听你说。”
凯蒂眼眸中的疲惫绝望终于消散了,换上灿烂的期盼,“塔莉,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塔莉笑得合不拢嘴。她能够帮助朋友脱离困境,甚至救她一命,就像多年前她们互相承诺的那样,“我们永远不必知道。”
“你的化妆师能藏住我的皱纹吗?”
塔莉大笑,“相信我,等他们弄完,你会看起来比玛拉还年轻。”
“太好了。”
由温泉饭店回到家之后,凯蒂仿佛换了一个人。她一进门玛拉就开始找碴,抱怨因为门禁时间她不能去参加一个活动,但是这些伤人的话不像以往那样正中她的心,而是颓然散落一地。快了,凯蒂想,很快我们就能找到恢复感情的办法。
她将衣服拿出来整理好,花了很长的时间泡澡,然后将两个宝贝儿子拥在怀里说故事,强尼探头进来时,他们正要入睡。
“嘘。”她合上故事书,亲吻两个小人儿的前额,最后帮他们盖好被子,都弄完之后,她走向老公。
“你们玩得开心吗?”强尼将她揽进怀中。
“很开心。塔莉打算——”
楼下门铃响了,玛拉大声说:“我去开!”
强尼和凯蒂蹙眉对望。“今天是星期天,”凯蒂说,“明天要上学,我不准她请朋友来家里过夜。”
但他们下楼时,却看见凯蒂的父母坐在客厅里,身边放着行李。
“妈?”凯蒂说,“怎么回事?”
“塔莉派我们来这里住一个星期,帮忙看孩子。外面那辆车会载你们去机场,塔莉说记得带泳装和防晒乳,其他都是秘密。”
“我不能丢下工作。”强尼说,“下一集的来宾是参议员麦凯恩[80]。”
“塔莉是你的老板,对吧?”爸爸说,“既然她命令你去度假,你就非去不可。”
凯蒂和强尼对看一眼,他们从不曾抛下孩子去度假。
“感觉不错。”他微笑着说。
接下来一个钟头,他们忙着在家里跑来跑去,打包行李,列出清单,将所有可能用到的电话号码写下来,接着他们亲吻孩子道别,甚至连玛拉也在内,最后一次向爸妈道谢,然后出门坐上礼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