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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她的三个孩子都站在面前,双胞胎一脸无聊,玛拉则气呼呼。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她一定能做到。

“你有话要说吗?”玛拉没好气地问,“假使你只想盯着我们看,那我要回楼上去了。”

强尼眼看就要跳起来,“可恶,玛拉。”

凯蒂按住他的大腿制止,“坐下,玛拉。”没想到她的语气竟然如此正常,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路卡、威廉,你们也坐下。”

双胞胎坐倒在地上,像绳子被割断的人偶,肩并肩挤成一团。

“我站着就好。”玛拉踩着三七步,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她瞪了凯蒂一眼,用眼神传达出你休想控制我,就连她平素的叛逆也令凯蒂感到一丝眷恋。

“你们记得吗?上星期五我去了市区一趟。”凯蒂感觉心跳加快,呼吸也跟着有点急,“其实那天我去看医生了。”

路卡对威廉说了句悄悄话,威廉笑嘻嘻打他一拳。

玛拉望着楼上,等不及想回去。

凯蒂捏着老公的手,“你们不必担心,不过我……生病了。”

他们三个同时看着她。

“别怕。医生会动手术,然后给我一堆药,吃完就好了。我可能会有几个星期体力比较差,但接下来应该就没事了。”

“你保证会好起来?”路卡的眼神坚定诚挚,只有一点点害怕。

凯蒂很想说“当然喽”,但是这种承诺他绝不会忘记。

威廉翻个白眼,用手肘推路卡一下,“她刚才不是说会好吗?我们可以请假去医院吗?”

“可以。”凯蒂露出一丝笑容。

路卡率先冲过来抱住她,“我爱你,妈妈。”他小声说。她抱着他久久不放,直到他挣扎着要走,威廉也一样,之后他们两个一起往楼梯走去。“你们不想看完电影吗?”凯蒂问。

“不了,”路卡回答,“我们要上楼。”

凯蒂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他已经站起身,“要不要打篮球啊,儿子?”

他们高兴极了,立刻往外面跑去。

终于,凯蒂看着玛拉。

女儿沉默许久之后说:“是癌症吧?”

“对。”

“莫菲老师去年得过癌症,现在没事了,乔治雅姨婆也是。”

“对极了。”

玛拉的嘴唇颤抖。虽然她长得很高、爱装大人还化了妆,但这瞬间仿佛变回了小女孩,要求凯蒂留盏小夜灯。她扭着双手走向沙发,“你不会有事吧?”

第四期。已经扩散了。发现得太迟。她压抑住这些无济于事的念头,现在需要乐观。

“对。医生说我年轻又健康,所以应该不会有事。”

玛拉躺在沙发上偎靠着凯蒂,一手放在她的腿上,“妈妈,我会照顾你。”

凯蒂闭上双眼抚摩女儿的长发。曾经她可以将玛拉抱在怀里摇晃哄睡,感觉像是昨天;曾经玛拉因为金鱼死掉而趴在她腿上痛哭,感觉像是昨天。

拜托,上帝,她祈求,让我活到够老,老到能成为她的朋友……

她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我知道,亲爱的。”

萤火虫巷姐妹花……

凯蒂在梦中回到1974年的少女时光,半夜和好友一起骑脚踏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人仿佛隐形了。她清楚记得每一处细节:一条蜿蜒的柏油路,两旁的沟渠中流着污水,山丘长满乱草。认识她之前,这条路感觉哪儿都去不了,只是一条乡间巷道,隐身于世上一个有着青山碧海的偏僻角落中,从来没有半只萤火虫出没,直到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

放手,凯蒂。上帝讨厌胆小鬼。

她猛然惊醒,感觉泪湿脸颊。她完全醒了,躺在床上听冬季暴风的呼啸。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再也无法将回忆拒于千里之外,这也难怪她经常在梦中回到萤火虫巷。

永远的好朋友。

她们多年前曾经许下这样的承诺,她们相信这份誓言能坚守到永远,她们会一起变老,坐在老旧露台的两张摇椅上,回顾往事一起欢笑。

当然,现在她知道不可能成真了。一年多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少了好朋友她也能活得很好,有时候她甚至真的相信。

但每当她以为已经释怀时,就会听见当年的音乐——她们的音乐。昨天她买东西的时候,卖场播放卡洛尔·金的《你有个好朋友》,虽然是难听的翻唱版本,依然惹得她当场在萝卜旁边哭了出来。

她轻轻掀开被单下床,小心避免吵醒身边熟睡的男人。她站在幽暗夜色中凝望他许久,即使在睡梦中他依然显得忧心忡忡。

她由底座上拿起电话离开卧房,经过寂静的走廊下楼前往露台。她在露台上望着暴风雨凝聚勇气,按下熟悉的号码时,她思索着该向过去的好友说什么。她们好几个月没联络了,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我这个星期过得很苦……我的人生眼看就要分崩离析……或者只是简单的一句:我需要你。

漆黑澎湃的海湾另一头,电话铃声响起。

一声又一声。

录音机启动,她将深刻的需求化作渺小平凡的话语,“嗨,塔莉,是我,凯蒂。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打电话来道歉——”

轰然雷鸣在天空回荡,闪电接连炸开,她听见咔嗒一声,“塔莉?你在旁边听吗?塔莉?”

没有回答。

凯蒂叹口气,继续说下去:“我需要你,塔莉,打我的手机。”

电力突然中断,电话也随之断线,她耳边响起忙线的嘟嘟声。

凯蒂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坏预兆,她回到客厅点起蜡烛。今天就要动手术了,所以她特地为每个家人做一件贴心小事,提醒他们她一直都在。她帮威廉找出《怪兽电力公司》的DVD,他之前乱放然后就找不到了;她为路卡准备一袋他最爱的零食,让他在等候室慢慢吃;她帮玛拉的手机充满电之后放在她床边,她知道女儿今天一定需要打电话给朋友,否则她会觉得失魂落魄;最后她找出家里的所有钥匙,一一贴上标签后放在流理台上——强尼几乎每天都弄丢钥匙。

她再也想不到还能为家人做什么,于是走到窗前望着暴风雨转趋平息。朦胧的天地渐渐亮起,黑炭般的云朵变成漂亮的珠光粉红色调,旭日东升,拥挤的西雅图显得焕然一新。

几个小时后,家人开始聚集在她身边。他们一起吃早餐,收拾东西搬上车,整个过程中,她不时瞥向电话,希望铃声响起。

六周后,她的双乳被切除,血流中注入剧毒,皮肤因为放射线而红肿灼伤,她依然等待着塔莉来电。

一月二日,塔莉回到空无一人的冰冷公寓。

“我人生的写照啊。”她苦涩自嘲,门房将她的名牌大行李箱搬进卧房,她打赏小费。

门房离开后,她站在家里,不晓得该做什么。现在是星期一晚上九点,大部分的人都在家团聚。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她可以忙着打理她一手建造的帝国,埋首在日常工作中忘记寂寞。每逢佳节回忆总是缠着她不放,上个月甚至跟到了世界尽头,如假包换的天涯海角。感恩节、圣诞节与元旦她都在冰天雪地中度过,一群人围在热源旁唱歌喝酒。无论在一般人眼中或如影随形的镜头前,这样的画面都可谓欢乐温馨。

然而,每每当她戴着帽子与手套钻进羽绒睡袋努力入睡时,都会听见当年的歌曲在脑中喧嚣,惹得她流下泪。不止一次,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脸颊上结了冰。

她将皮包扔在沙发上,看了一下时钟,发现红色数字闪着五点五十五,一定是在她出门时发生过断电。

她倒了一杯酒,拿出纸笔在办公桌前坐下。录音机显示的数字也在闪烁。

“这下可好。”断电之后打来的电话都没有记录。她按下播放键听取留言,这是一份漫长又艰辛的工作,听到一半时,她写下要交代助理设一个语音信箱。

因为心思涣散,凯蒂的声音响起时她没有反应过来。

“嗨,塔莉,是我,凯蒂。”

塔莉骤然坐正,按下倒带键,“嗨,塔莉,是我,凯蒂。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打电话来道歉——”

接下来是响亮的咔嗒一声,然后是:“塔莉?你在旁边听吗?塔莉?”又一次咔嗒声响之后,传来忙线的嘟嘟声。凯蒂挂断了。

就这样,没有了,录音机里没有其他留言。

塔莉感到强烈的失望,心甚至揪痛。她重复播放留言许多次,最后只听到凯蒂的谴责。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凯蒂,不是多年前发誓要永远做好朋友的人,那个凯蒂绝不会这样,打电话来奚落、责骂塔莉,然后狠心挂断。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打电话来道歉。

这个声音闯进她家,勾起一丝希望。塔莉站起来躲避,接着按下“全部删除”的按钮,洗掉所有留言。

“我才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打电话给我呢。”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假装没发觉自己声音哽咽。

她走向沙发,拿起皮包翻出手机,浏览人数众多的联络清单,找出几个月前才加入的一个人名,然后按下通话键。

托马斯接起电话时,她原本想用挑逗轻快的语气,但她没办法假装,她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连呼吸都很困难。“嗨,汤姆,我刚从冰天雪地回来。今天晚上你有什么计划?没有吗?太好了,想不想见个面?”

她忽然觉得这么积极的自己很可悲,但今晚她无法一个人过,甚至没办法在自己家里入睡。

“在凯尔酒吧见,九点半好吗?”

他还没答应,她已经动身了。

34

2006年,《私房话时间》的收视率屡创新高。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塔莉创造出奇迹,来宾经过精心挑选,与观众的互动融洽和谐,她叱咤风云,一手掌握主控权。她不再去想生命中的缺憾,就像六岁、十岁和十四岁时那样,她将所有不好的事情装进箱子里,束之高阁。

她继续过日子,每当遭受失望打击时她总是如此。她昂起下巴,挺直背脊,设定新目标:今年她打算办杂志,明年则是女性专属度假村,之后还有无限可能。

她换了一间办公室,同样两面有窗,只是不面向班布里奇岛。她坐在全新装潢的新办公室里,拿着电话对秘书说:“你在开玩笑吧?他竟然在录像前四十分钟退通告?摄影棚里满是等着看他的观众啊。”她用力放下听筒,然后按下对讲机,“请泰德进来。”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她的制作人走进办公室,因为奔跑而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你找我?”

“杰克刚才退通告了。”

“现在?”泰德看看手表,“王八蛋。希望你有告诉他,下次新片上映时他休想上电视宣传,去上广播吧!”

塔莉打开行事历,“现在已经六月了吧?联络诺斯庄百货公司和吉恩·华雷兹美容中心,这一集的主题换成夏季妈妈新造型。准备一堆衣服和饰品,虽然很无聊,但至少不会开天窗。”

泰德一走出办公室,整个团队立刻开始高速运作。寻找新来宾、联络各大美容中心与百货公司、招待棚内观众,肾上腺素急遽上升,包括塔莉在内的所有人都以超音速完成工作,录像时间只延后了一个小时。由观众的掌声判断,这一集非常成功。

录像完毕,塔莉习惯留在现场和观众交流。她摆姿势拍照、签名,听他们述说人生因她而出现转机的故事,这是一天中她最喜欢的时间。

她才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对讲机响了,“塔露拉?有位凯蒂·雷恩女士找你,一线。”

塔莉的心跳漏了一拍,涌现的希望令她恼火。她站在大办公桌的角落旁,按下对讲机,“问她有什么事。”

不久后,再次传来秘书的声音:“雷恩女士不肯说,她要你自己拿起电话问。”

“叫她去吃屎啦。”话一出口塔莉就想收回,可是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身段了。两人绝交的这段时间,她靠着生凯蒂的气支撑下来,否则寂寞早就将她压垮了。

“雷恩女士这么说,我引用原话:‘叫那个臭女人把包在名牌衣物里的大屁股从贵死人的皮椅上抬起来,快点过来接电话。’她还说这是有史以来最需要你的一次,假使你敢拿乔,她会把你头发烫坏的照片寄给八卦杂志。”

塔莉几乎笑出来。短短两句话竟然能带她穿越这么多年的时光,扫除许许多多错误留下的疙瘩。

她拿起话筒,“你才是臭女人,我还在生气。”

“当然喽,因为你是自恋狂,我不打算道歉,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当然有所谓。你早该打电话给我——”

“塔莉,我住院了,‘圣心医院’四楼。”凯蒂说完就挂断了。

“快点。”虽然路程不太远,但塔莉一路上至少催司机五次了。

车子终于停在医院前,她下车奔向玻璃门,停下脚步等候感应。一进门,她立刻被大批群众包围。无论去到哪里,通常她会安排三十分钟空当与观众会面寒暄,但现在她没有时间,她推开那些人跑向服务台,“我要找凯瑟琳·雷恩。”

柜台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是塔露拉·哈特。”

“没错,我是。麻烦告诉我凯瑟琳·雷恩的病房是几号。”

柜台小姐点头,“噢,好。”她看着计算机屏幕输入,接着说:“东侧四一零。”

“谢谢。”塔莉转向电梯,但她发现观众追来了,他们铁定会跟她进电梯,比较大胆的会趁机攀谈,比较变态的会跟出电梯。

于是她改走楼梯,到三楼时,她非常庆幸自己每天跟私人教练做有氧运动,然而到四楼时她还是差点断气。

她在走廊上找到一间小型等候室,里面的电视机正在播出她的节目,是两年前的旧作回放。

一进去她立刻明白凯蒂的病情很严重。

强尼坐在丑不拉叽的双人椅上,路卡蜷着身子窝在他身边。一个儿子躺在他腿上,另一个则听他说故事。

玛拉坐在威廉旁边,戴着小小的耳机听iPod,随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音乐摆动。双胞胎长大了好多,看着他们,塔莉一阵心痛,她离开这家人太久了。

玛拉身边坐着穆勒齐伯母,她专心在编织;尚恩坐在她旁边讲电话,乔治雅阿姨和姨丈在角落看电视。

从他们的模样看来,他们在这里待很久了。

她鼓起最大的勇气上前,“嗨,强尼。”

听到她的声音,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但没有人说话,塔莉猛然想起上次大家共聚一堂时发生的事情。

“凯蒂打电话给我。”她解释。

强尼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挪开后站起身。他尴尬别扭了一会儿,但随即将她揽入怀中,由他拥抱的力道判断,他安慰自己的用意大过于安慰她,她抱着不放,尽可能不感到害怕。他放开她后退时,她说:“告诉我吧。”她的语气有些太粗鲁。

他叹气点头,“我们去家属室聊吧。”

穆勒齐伯母缓缓站起身。

塔莉非常惊讶,因为穆勒齐伯母老了很多,身型单薄又有些驼背。她放弃染发了,现在顶着一头雪白,“凯蒂打电话给你?”

“我一挂断电话就立刻过来了。”疏远了这么久之后,现在急着赶来仿佛别具意义。

这时穆勒齐伯母做了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抱住塔莉。她身上有着老牌香水与薄荷凉烟的气味,发胶为整体添上淡淡辛辣,塔莉重新体会到被熟悉气味包围的感动。

“走吧。”强尼催促她们分开,带头往另一个房间走去。里面有张尺寸偏小的仿木质会议桌,旁边有八张一体成形塑料椅。

强尼和穆勒齐伯母坐下。

塔莉继续站着,一时没有人开口,沉默的每一秒都让气氛更紧绷,“快告诉我。”

“凯蒂得了癌症,”强尼说,“叫作发炎性乳腺癌。”

塔莉觉得快昏倒了,于是专注于控制呼吸,“她要接受乳房切除、放射治疗和化疗吧?我有几个朋友抗癌成功——”

“那些都做过了。”他轻声说。

“什么?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她打过电话给你。”他的声音多了种她没听过的情绪,“她希望你能来医院陪她,但是你没有回电。”

塔莉想起当时的留言,一字不漏。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打电话来道歉。塔莉?你在旁边听吗?塔莉?然后是咔嗒一声。难道接下来还有其他内容?为什么没录到?因为停电?还是录音带用完了?

“她没有说她生病了。”塔莉说。

“可是她主动打给你。”穆勒齐伯母说。

塔莉感到强烈的内疚,几乎无法招架。她应该察觉不对劲,她为什么没有回电?这么多时间都白白浪费了,“噢,我的天,我应该——”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穆勒齐伯母说。

强尼点点头,接着说:“癌症转移了,昨天晚上她轻微中风,医生尽快帮她动手术,但进了手术室才发现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哽咽。

穆勒齐伯母按住他的手,“癌症转移到了脑部。”

塔莉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惊恐,例如十岁那年被遗弃在西雅图街头,或是目睹凯蒂流产,还有强尼在伊拉克受重伤那次,但全都比不上这一刻,“意思是……”

“她快死了。”穆勒齐伯母轻声说。

塔莉摇头,想不出该说什么,“她、她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哽咽,“我需要见她。”

强尼和穆勒齐伯母交换一个眼色。

“怎么了?”塔莉问。

“医生每次只准一个人进病房,”穆勒齐伯母说,“现在她爸爸在里面。我去叫他。”

穆勒齐伯母一离开,强尼便靠过来说:“塔莉,她现在很虚弱。脑瘤影响了她的心智机能,她有时候状况还不错……但也有不太好的时候。”

“什么意思?”塔莉问。

“她可能认不得你。”

走向病房的这段路是塔莉一生中最漫长的路途,她感觉到身边有许多人在低声交谈,但她从来没有如此孤独过。强尼带她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塔莉点点头,努力鼓起勇气走进病房。

她关上门,虽然状况让她很难笑得出来,但她还是勉强挂上微笑走向病床,她的好友正熟睡着。

病床调整到几乎坐起来的角度,在雪白床单与大量枕头的衬托下,凯蒂看起来像是坏掉的娃娃。她的头发和眉毛全掉光了,椭圆头颅几乎像枕头套一样白。

“凯蒂?”塔莉上前轻声呼唤,她的声音让她自己瑟缩了下,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太过响亮,甚至可以说太有活力。

凯蒂睁开眼睛,塔莉看到了熟识的女人,也看到当年发誓要永远做她好朋友的少女。

凯蒂,放开双手,感觉像在飞。

她们的友谊维持了几十年,怎么会说断就断?“对不起,凯蒂。”她低语,原来这句话如此微不足道,这么简单的话她竟然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紧紧锁在心里,仿佛说出口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她应该从妈妈身上学到很多反面教训,为什么她偏偏死守住这个最伤人的毛病?为什么她没有一听到凯蒂的留言就回电?

“对不起。”她重复,感觉泪水刺痛了眼睛。

凯蒂没有微笑,也没有接受或惊讶的表情。虽然事隔多时才说出一句短短的对不起,对塔莉而言却是极大的突破,但就连这样也没有效果,“拜托,快说你认得我。”

凯蒂只是望着她。

塔莉伸手向下,指节拂过凯蒂温暖的脸颊。“我是塔莉啊,曾经是你好朋友的那个臭女人。凯蒂,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做出那种事。我早就该道歉了。”她发出不知所措的低声呜咽。万一凯蒂不记得她,不记得她们的友谊,她肯定无法承受。“凯蒂·穆勒齐·雷恩,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你是第一个真正想认识我的人。当然,一开始我对你很坏,可是当我被强暴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安慰我。”她陷入回忆中,抹去泪水,“你一定在想我每次都只会说自己的事,对吧?你说过我就是这样。可是我也记得很多关于你的事,凯蒂,每一秒我都记得。例如你看《爱情故事》那本小说,却始终想不通骂人Sonovabitch(小婊砸)是什么意思,因为字典里查不到……还有,你发誓绝不会舌吻,因为恶心死了。”塔莉摇头,拼命强忍情绪,她一生的回忆都来到这间病房,“凯蒂,那时候我们好年轻,可是现在我们都不年轻了。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离开斯诺霍米什之后,我们互相写了几百万封信,每次署名都是永远的好朋友……还是永远的好姐妹?是哪个来着……”

塔莉细数着她们的故事,有时甚至大笑出声,例如骑脚踏车冲下夏季丘,以及参加派对却被警察追,最后还被逮的往事,“噢,这件事你一定记得。我们以为《巨龙家族》是动作片,跑去看了才发现是卡通,整个电影院里面我们两个年纪最大,散场之后我们一路唱着《携手挑战全世界》,还说我们永远会像歌里唱的那样——”

“停。”

塔莉倒吸一口气。

她的好友眼眶含泪,泪水滑落太阳穴,滴在枕头上形成小小的灰色痕迹。“塔莉,”凯蒂带着鼻音轻声说,“你真的以为我会忘记你?”

塔莉大大松了口气,觉得双腿发软。“嗨,想要我关心你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她摸摸好友光秃秃的头顶,手指在婴儿般细嫩的肌肤上流连,“打通电话给我就可以了。”

“我打了。”

塔莉的脸垮下,“对不起,凯蒂,我——”

“你是臭女人,”凯蒂露出疲惫的笑容,“我一直都知道,我也应该再多打几次。既然是三十多年的朋友,心碎几次在所难免。”

“我是臭女人。”塔莉凄楚地说,泪水涌上眼眶,“我应该打给你,可是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解释一直藏在心中的黑暗伤痕。

“不要执着于过去了,好吗?”

“可是那样就只剩未来。”塔莉说,这句话感觉有如金属碎片,锋利又冰冷。

“不,”凯蒂说,“还有现在。”

“几个月前我做过一集探讨乳腺癌的节目,安大略市那里有个医生使用新药得到很神奇的效果,我来联络他。”

“我不想继续治疗了,能做的我都做了,但一点效果也没有,只要……陪着我就好。”

塔莉后退一步,“意思是要我眼睁睁看你死?不可能,我说什么都不要,我不要。”

凯蒂看着她,扬起一丝浅笑,“塔莉,只能这样了。”

“可是——”

“你以为强尼会随便放弃我?你不是不了解我老公,他的个性和你一模一样,财力也差不多。整整六个月,我看遍了全世界所有专家,传统医疗与非传统医疗我都做了,就连自然疗法也尝试过,甚至跑去找住在雨林的信仰治疗师。我有孩子,为了他们,我愿意不惜一切保有健康,但所有疗法都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

凯蒂的笑容仿佛又回到过去,“这才是我的塔莉。我得癌症快死了,你却问你该怎么办。”她大笑。

“不好笑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塔莉抹去眼泪。虽然嬉笑怒骂,但现实沉沉压在她身上,“凯蒂,就用我们做所有事情的方法吧,携手一起面对。”

塔莉离开病房时很激动,她发出像是抽噎的低低声音,又用一手捂住嘴。

“别憋着。”穆勒齐伯母来到她身边。

“我不能哭出来。”

“我知道。”穆勒齐伯母的声音哽咽沙哑,“只要爱她、陪着她就好,只能这样了。相信我,我哭过、闹过,也和上帝谈过条件,我苦苦哀求医生给她一线希望,然而这些都过去了。比起自己的病,她更担心孩子,尤其是玛拉,她们之前闹得非常僵——唉,你也很清楚,但玛拉现在似乎将自己封闭起来,没有哭也没有夸张的反应,只是整天听音乐。”

她们回到等候室,其他人都不在了。

穆勒齐伯母看看表,“他们应该去餐厅吃饭了,你要一起来吗?”

“不,谢了,我需要透透气。”

穆勒齐伯母点头,“塔莉,真高兴你回来了,我很想念你。”

“我应该听你的劝打电话给她。”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这才最重要。”她拍拍塔莉的手臂,转身走开。

塔莉走出医院,愕然发现外面阳光普照,温暖怡人。凯蒂躺在那张小床上等死,而太阳竟然这么灿烂,感觉不太对。她走上街道,戴上深色大墨镜遮住泪汪汪的双眼,以免被路人认出,现在她完全不想被拦下来。

她经过一家咖啡店,刚好有人出来,她听见里面播放着《美国派》:再见,我的人生。

她双腿发软,往下重重跪倒,水泥人行道擦伤了她的膝盖,但她没感觉也不在乎,只顾着放声大哭。她从来没有感觉情绪如此澎湃,仿佛无法一次承受,里头包含恐惧、忧伤、内疚与后悔。

“为什么我没有打电话给她?”她喃喃自问,“对不起,凯蒂。”她听见声音中空洞的绝望,她讨厌自己,现在道歉变得这么容易,却已经太迟了。

她不晓得自己跪在地上多久,她低着头不住啜泣,回想她们共同度过的时光。这里刚好是首都丘很乱的一区,游民随处可见,所以没有人停下来扶她。终于,她感觉眼泪哭干了,于是摇摇晃晃爬起来呆站在街头,感觉仿佛挨了一顿狠揍。那首歌带她回到过去,让她想起太多两人之间的往事。发誓我们永远要做好朋友……

“噢,凯蒂……”

她又哭了起来,只是没那么大声。

她呆愣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一家店铺的橱窗展示品吸引了她的目光。

在那家位于街角的店面里,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虽然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找。她请店家包装好礼物,一路奔回凯蒂的病房。

她开门进去时喘得很厉害。

凯蒂疲惫微笑,“我猜猜,你带了摄影人员来。”

“真幽默。”她绕过床边的布帘,“你妈说你和玛拉之间依然有问题。”

“不是你的错。这件事情让她很害怕,而且她不知道其实道歉并不难。”

“我以前也一样。”

“她一直拿你当榜样。”凯蒂闭上双眼,“我累了,塔莉……”

“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凯蒂睁开眼睛,“我需要的东西用钱买不到。”

塔莉努力不受影响,只是将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凯蒂,然后帮她拆开。

里面是一本真皮封面的手工笔记本,塔莉在第一页写上:凯蒂的故事。

凯蒂低头看着空白的纸张许久,一言不发。

“凯蒂?”

“我的写作才华其实没那么出色。”她终于说,“你、强尼和妈都希望我成为作家,但我始终写不出作品,现在太迟了。”

塔莉摸摸好友的手腕,感觉到她是多么病弱枯槁,只要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瘀青。她低声说:“为玛拉和双胞胎写。他们长大以后可以看,他们一定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我怎么知道该写什么?”

塔莉也不知道答案,“写你记得的事情就好。”

凯蒂闭上双眼,仿佛光是思考便耗尽了体力,“谢谢你,塔莉。”

“凯蒂,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凯蒂没有睁开眼睛,但露出浅浅微笑,“我知道。”

凯蒂不记得自己睡着了。前一刻她还在跟塔莉说话,醒来时却独自身在漆黑的病房中,嗅着新鲜花朵与消毒水的气味。

她在这间病房住了这么久,感觉几乎像家一样,有时候,当家人的希望令她无法负担,这个米色小房间里的寂静能给她一些安慰。在这四面空白的墙中,只要没有其他人在,她就可以不必假装坚强。

然而现在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回家睡在老公怀中,而不是看着他睡在病房另一头的床上。

她也想和塔莉坐在皮查克河泥泞的岸上,聊着戴维·卡西迪最新的专辑,一起吃跳跳糖。

回忆引出她的笑容,减轻了让她惊醒的恐惧。

她知道除非有药物帮助,否则无法再度入睡,但她不想吵醒夜班护士。更何况,她就快死了,何必睡觉?

这种阴郁的念头是这几个星期才开始的。确认罹癌的那一天在她心中有如宣战日,接下来几个月她尽了一切努力,也为了病房里的家人微笑以对。

手术——没问题,尽管割掉我的胸部。

放疗——来吧,别客气。

化疗——毒素越多越好。

豆腐汤——好喝,再来一碗。

水晶,冥想,观想,中药。

她全部接受,而且无比热衷。更重要的是,她深信不疑,相信绝对能治愈。

她付出努力却毫无成果,满怀信心却心碎收场。

她叹口气,揉揉眼睛,侧身打开床头灯。强尼早就习惯她时睡时醒的毛病,只是翻个身,低喃道:“你没事吧,老婆?”

“我很好。继续睡。”

他含糊说了一句话,再次翻过身,很快她就听见了低低的鼾声。

凯蒂伸手拿起塔莉送的笔记本,抚着真皮封面与镀金边的纸张。

她知道会很痛苦。拿起笔来写下她的人生,就表示她得回想所有往事,回忆她是怎样的人、曾经想成为怎样的人。回忆将会很痛苦,无论好坏都令她伤心。

但她的孩子可以借此忘记她的病,看见她这个人,他们永远记得却来不及真正了解的人。塔莉说得对,现在她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她是怎样的人。

她翻开笔记本,因为不清楚该从何写起,只好信笔而写。

恐慌总是以相同的方式来袭。首先,我感到胃部上方纠结,接着变成恶心,然后是急促喘息,做再多次深呼吸也无法舒缓。但是让我害怕的原因却每天不同,无法预知什么会让我发作,或许是老公的一个吻,也可能是他后退时眼中徘徊不去的哀伤。有时候我感觉得出来,虽然我还在,但他已经开始哀悼、想念。更让我难过的是,无论我说什么,玛拉都默默听从,我好希望能找回从前针锋相对的争吵,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玛拉,这是我想告诉你的第一件事:那些争吵才是真正的人生。你努力挣脱我女儿的身份,却还不清楚怎么做自己,而我则因为担心而无法放手。这是爱的循环,真希望我在当时就能懂。你外婆说过,有一天你会因叛逆期的行为感到抱歉,而我会比你先知道。我晓得有些话你后悔不该说出口,我也一样,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

不过这些也只是空言罢了,对吧?我希望能够更深入,所以,请你忍受我年久失修的钝笔,听我说一个故事。这是我的故事,也是你的。故事的开端是1960年,地点在北部的一个小农村,一片牧草地后方的小丘上坐落着一栋木板屋。不过真正精彩的部分是从1974年开始,天下最酷的女生搬进了对街的房子……

35

塔莉坐在化妆椅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在这位子度过许多岁月,但此时第一次察觉镜子有多大,难怪名人很容易沉溺于自我。

她说:“查理,我不需要化妆。”说完便离开座位。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染烫过度的长发垂落脸上,“开玩笑的吧?再过十五分钟就要上台了。”

“让他们看看我真实的模样。”

她在摄影棚绕一圈,巡视她的领土,看着她的员工来回奔忙,确认一切能顺利运作,这可不容易,因为今天要现场直播,而且她昨天凌晨三点才打电话通知大家要换主题。她知道好几位制作人与工作人员加班到深夜,她自己也为了研究资料而熬夜到将近两点。她以传真与邮件的方式联络了数十位世界顶尖的肿瘤专家,花了无数个小时在电话上描述凯蒂的病情,但所有专家的答案都一样。

塔莉束手无策。纵然她拥有名声、成就与金钱,但现在都毫无用处,多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平凡渺小。

不过,难得一次,她要说的事情意义深远。

“欢迎收看《私房话时间》。”她像平常一样说出开场白,但她忽然停下来,因为感觉不太对劲。她望着观众,眼中却只看到一群陌生人,这是个令人心慌的诡异时刻。她大半辈子一直在追求众人的赞赏,而他们的无条件支持是她前进的动力。

他们察觉异样,顿时安静下来。

她在舞台边缘坐下,“你们一定都在想,我本人比电视上更瘦也更老,也不如你们想象中那么漂亮。”

观众发出紧张的笑声。

“我没有化妆。”

他们报以热烈掌声。

“我不是想得到赞美,我只是……累了。”她环顾四周,“长久以来你们一直是我的朋友,你们写信和邮件给我,当我去你们的城市办活动,你们总会热情参与,我非常感激。作为回报,我尽可能呈现出自己最真诚的一面,大概只有自白剂能让我更诚实。你们还记得吗?几年前我最好的朋友凯蒂·雷恩受到突袭,就在这个舞台上,始作俑者就是我。”

台下一片不安的低语,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

“唉,凯蒂得了乳腺癌。”

观众低声表示同情。

“那种癌症非常罕见,开始的时候不会出现硬块,只是起疹子或发红,凯蒂的家庭医生以为只是虫咬,所以开了抗生素给她。很不幸,许多女性都有同样的遭遇,尤其是年轻女性。这种疾病叫作发炎性乳腺癌,可能具有侵略性,致死率相当高,凯蒂确认罹癌时已经太迟了。”

观众席鸦雀无声。

塔莉抬起婆娑泪眼,“我们今天请到希拉里·卡勒登医生来谈谈发炎性乳腺癌,让各位知道有哪些症状,比如出疹子、局部发热、泛红、皮肤橘皮化、乳头凹陷,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她会告诉我们除了硬块还必须注意哪些异常。医生带了一位患者一起来上节目,这位是来自爱达荷州狄蒙市的梅瑞丽·康博,刚开始时,她发现左侧乳头边有一块皮屑剥落……”

塔莉的魅力有如承载的车轮,使得节目一如往常顺利运行。她访问来宾、播放照片,提醒百万名观众光是定期接受乳房摄影还不够,也要仔细观察乳房的变化。一般节目到了尾声时,都会以招牌金句“我们明天继续聊”作为结语,但今天她直视着镜头说:“凯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妈妈,只有穆勒齐伯母能和你一较高下。”她对着观众微笑,简洁地说,“接下来我会离开荧光幕很长一段时间,我要请假陪凯蒂,相信你们也会这么做。”

此话一出,她立刻听到一阵哗然,这次来自后台。

“这个节目毕竟只是一个节目。现实生活属于朋友和家人,不久之前,一位老朋友点醒了我,我确实有家人,而她现在需要我。”她拆下麦克风扔在地上,潇洒地走下舞台。

凯蒂住院的最后一夜,塔莉说服强尼先带孩子回家,她占据病房里的另一张床。她将病床推过合成地板,和凯蒂的床靠在一块儿,“我带了最新一集节目的录像带给你看。”

“只有你才会觉得快死的人想看那个。”

“哈哈。”塔莉将录像带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她们有如两个开睡衣派对的初二女生窝在一起看电视。

结束之后,凯蒂转向她说:“真不错,看来你还是不吝于利用我刺激收视率。”

“我保证内容很有意义且极具震撼力,也非常重要。”

“无论你做什么都这么想。”

“才怪。”

“真没创意的回答。”

“就算好节目咬你的屁股一口,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凯蒂微笑,但笑容有些苍白无力,就像她的肤色一样。她没了头发、双眼凹陷,模样显得极度虚弱。

“你累了吗?”塔莉坐起来,“不然我们睡觉好了。”

“我注意到了,你在节目上对我道歉,虽然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她笑得更开怀了,“也就是说你没有承认自己很坏,也没有实际说出对不起,不过我感觉得到你的歉意。”

“是啊,唔,你打了吗啡,现在八成看到我在飞吧?”

凯蒂大笑,但笑声很快变成呛咳。

塔莉急忙坐直,“你还好吧?”

“能好到哪里去?”她伸手拿床头柜上的塑料杯,塔莉探身过去将吸管放进她口中,“我开始写我的故事了。”

“太好了。”

“我需要你帮忙回忆。”她将杯子放回原位,“我人生中的大小事很多都和你在一起。”

“感觉起来好像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老天,凯蒂,刚认识的时候我们好小。”

“我们现在也没几岁。”凯蒂轻声说。

塔莉听出好友的悲伤,呼应着她自己的心情。现在她不愿意去想她们是多么年轻,虽然这些年来她们一直打趣说对方老了,“你写了多少?”

“大概十页。”塔莉没有说话,凯蒂蹙眉,“你怎么没有吵着要看?”

“我不想干扰你。”

“别这样,塔莉。”凯蒂说。

“哪样?”

“把我当作快死的人。我需要你……做你自己,这样我才能记得我自己,好吗?”

“好,”她低声说,承诺献上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她自己。“我答应你。”她的笑容很勉强,凯蒂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显然免不了将有更多谎言,“当然你会需要我帮忙。我亲眼目睹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还过目不忘,这是种天分,就像我化妆和挑染的功力一样,是天生的。”

凯蒂大笑,“这才是我的塔莉。”

即使有了可以自行调节用量的止痛药,出院对凯蒂而言依然是艰辛的大工程。第一,惊动太多人,她的父母、小孩、老公、阿姨、姨丈、弟弟和塔莉全员出动;第二,移动太多次,下床、上轮椅、下轮椅、上车、下车,被强尼抱起来。

他抱着她走过小岛上温馨宜人的家,像往常一样,这里有着芳香蜡烛与昨天晚餐的气味。她闻得出来,他煮了意大利面,这代表明天的晚餐是墨西哥卷饼,因为他只会做这两道菜。她将脸颊靠在他柔软的羊毛衣上。

我不在了以后,他要煮什么给孩子吃?

这个问题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慢慢吁出。回到家有时会像这样让她心痛,和家人相处也是。说来或许有点奇怪,但最后的日子待在医院里反而比较轻松,身边不会有这么多东西让她想到死亡。

不过,现在顾不得轻松了,陪伴家人才最重要。

现在所有人都在屋里,像士兵一样忙着各自的任务。玛拉将双胞胎赶回房间看电视,妈妈在准备焗烤,爸爸八成正帮忙修草坪,强尼、塔莉和凯蒂走向一楼客房,这里已经改装成她的病房了。

“医生说你需要医院用的床,”强尼说,“我自己也买了一张,看到没?我们可以像喜剧影集《我爱露西》的主角一样,一人睡一张床。”

“当然喽。”她原本想用就事论事的语气,简单承认她很快就会无法自行坐起身,但声音背叛了她。“你……你重新油漆过了。”她对老公说。之前这个房间的墙壁是深红色,搭配白窗框与红蓝色家具,营造出一种海滩般的休闲气氛,橱柜都是重新上色的古董,几个玻璃碗里放着贝壳作为装饰。现在墙壁变成浅绿色,有点像芹菜的颜色,搭配粉红色调做重点装饰,到处放满了装在白瓷框里的家庭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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