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走上前,“其实是我弄的。”
“好像跟气象有关。”强尼说。
“是汽轮才对。”塔莉纠正他,“你八成觉得很蠢,但是……”她耸肩,“我做过一集相关的节目,反正没坏处。”
强尼将凯蒂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浴室完全改装过了,你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扶手、淋浴椅,还有他们推荐的一堆东西。医院的护士会来……”
她不确定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只知道自己睡着了。某个地方的收音机播放着《美梦〈就是这么做的〉》,她听见远处的交谈声,然后强尼亲吻她,说她很美,聊起以后要去度假的地方。
她猛然惊醒,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显然她一路睡到了天黑,一旁点着一个尤加利香味的蜡烛。黑暗让她暂时产生错觉,以为没有别人在。
房间另一头有动静,有呼吸声传来。
凯蒂按钮将床立成坐姿。“嗨。”她说。
“嗨,妈。”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女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玛拉虽然一脸倦容但还是很美,凯蒂的心不由得揪紧。重新回到家让她彻底看清每个人,即使在黑暗中也一样清晰。她看着青春期的女儿,一头长黑发,为了不让刘海弄到眼睛所以夹着孩子气的发卡,她仿佛可以看到女儿的人生历程,小时候的样子,现在的样子,以及成年后的样子。
“嗨,宝贝女儿。”她微笑着侧身打开床头灯,“可是你已经不是我的小宝贝了,对吧?”
玛拉离开座位走过来,双手拧在一起。虽然她的美貌不输成人,但眼中的恐惧让她感觉像回到了十岁。
凯蒂努力思索该说什么。她明白玛拉有多么希望一切恢复正常,但是不可能了,从今以后她们之间说过的每句话都将别具意义,也成为回忆。这是生命的简单现实,或者该说死亡。
“以前我对你很坏。”玛拉说。
为了这一刻,凯蒂等了好多年,和玛拉鏖战的那段时间,她甚至会梦到这一刻。现在从遥远的角度重新去看,她才知道那些争吵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少女拼命想长大,而妈妈则极力想留住她。老实说,她愿意用一切换取再次和她吵架,因为那代表她们还有时间。
“以前我对外婆也很坏。青春期的女生都是这样,老爱找妈妈的麻烦,更别说你的塔莉阿姨了,她对每个人都恶劣得要命。”
玛拉发出一个声音,半是鼻哼半是笑声,还有满满的安心,“我不会告诉她你说她坏话。”
“宝贝,相信我,她就算知道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欣赏你耀眼的人格与精神,那是我的荣耀,你会因此在人生中得到无比成就。”说到这里,她看到女儿眼眶含泪,凯蒂张开怀抱,玛拉俯身投入她怀中紧紧抱住。
因为感觉太美妙,凯蒂可以就这么抱着永远不放。这些年来,玛拉的拥抱总是很敷衍,不然就是在得偿所愿时作为奖赏,不过这次是真心的。玛拉退开身时满脸的泪,“记得吗?你以前会和我一起跳舞。”
“那时候你还很小,我会抓着你的手一直转圈圈,逗得你笑不停。有一次转得太过头,你还吐了我满身呢。”
“我们应该继续跳舞,”玛拉说,“不对,是我应该继续跟你跳舞。”
“别这么说。”凯蒂说,“放下栏杆,过来坐在我旁边。”
玛拉费了一些工夫,但最后成功放开栏杆。她爬上床,屈起双膝。
“你跟詹姆士还顺利吗?”凯蒂问。
“现在换泰勒了。”
“他是好孩子吗?”
玛拉大笑,“我只能说他很性感。他邀请我去参加高三的舞会,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但是要遵守门禁时间。”
玛拉叹气。有些习惯来自青春期的基因,看来就连癌症也无法不让少女失望叹息,“好啦。”
凯蒂摸摸女儿的头发,知道应该说些睿智的话让女儿好好记住,但她想不出特别的大道理,“你申请剧场的暑期工作了吗?”
“今年我不想打工,我打算待在家里。”
“亲爱的,你不可以让人生停摆。”凯蒂轻声说,“你不是说暑期实习可以加分,有助于让你申请到南加州大学?”
玛拉耸肩,转过头,“我决定念华盛顿大学,像你跟塔莉阿姨一样。”
凯蒂努力保持语气平和,假装这只是单纯的母女闲聊,而不是可能导致坎坷人生的决定,“南加州大学有最好的戏剧系。”
“你不希望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倒是真的。当初凯蒂费了许多口舌力劝叛逆的女儿,说加州离家很远,还有念戏剧系没有前途。
“我不想谈大学的事了。”既然玛拉这么说,凯蒂也只好暂时放下。
她们的话题不断改变,接下来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们就这么聊个不停。无话不说,除了“那件事”,近在眼前且即将改变所有人的那件事。她们聊男生、写作,以及新上映的电影。
聊了一阵之后,玛拉说:“今年暑假的话剧我要演女主角。因为你生病了,我本来不打算去试镜,但是爸爸说我应该去。”
“我很高兴你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表现得非常出色。”
玛拉欢天喜地说个不停,剧情、服装以及她的角色。“真等不及想让你看。”她瞪大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牵涉到她极力避免的话题,“对不起。”
凯蒂伸手摸摸她的脸颊,“没关系,我会去。”
玛拉低头看着她。母女俩都心知肚明,这个承诺可能不会实现,“记得吗?初中的时候阿什莉跟我绝交,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记得。”
“你带我去吃饭,好像把我当朋友一样。”
凯蒂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后方尝到眼泪的苦涩,“玛拉,即使我们可能不晓得,但其实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
玛拉擦干眼泪,冲出房间,顺手轻声带上门。
门很快又开了,因为时间太短,凯蒂还没擦干眼泪就听到塔莉说:“我有个计划。”
凯蒂笑了,很庆幸塔莉让她想起生命中还有趣味与惊喜,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你总是这样。”
“你信任我吗?”
“当然,就算会导致我万劫不复也不后悔。”
塔莉帮凯蒂坐上轮椅,为她裹上好几条毯子。
“我们要去北极吗?”
“我们要到外面去。”塔莉打开通往露台的落地窗,“你够暖吗?”
“我都在流汗了。帮我拿床头柜上那个小包包好吗?”
塔莉拿起包包放在凯蒂的腿上,然后过去推轮椅。
这是个清凉的六月夜晚,院子里的景色美不胜收,令人惊喜。天空缀满繁星,点点星光洒在漆黑的海湾上;远处城市的灯光闪烁,一轮明月高挂天际;青草坡斜向大海,通往沙滩的泥土小径上满是玩具和脚踏车。
塔莉推她到露台,走下最近才新增的木板无障碍坡道,然后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外面很黑,塔莉,哪里需要闭眼睛——”
“要我等多久啦!”
凯蒂大笑,“好啦,我闭就是了,免得你乱发脾气。”
“我才不会乱发脾气呢。快闭上眼睛,然后伸出双手,像机翼那样。”
凯蒂闭上眼睛,伸出双手。
塔莉推着轮椅经过凹凸不平的草坪,抵达通往海岸的缓坡时,她停下脚步。“我们又变回小孩了。”她在凯蒂耳边低语,“现在是70年代,我们偷溜出门骑脚踏车。”她将轮椅向前推,轮椅在高低参差的草地上缓缓前进,压过一个凹洞,塔莉继续说着,“我们在夏季丘骑车,双手放开,像疯子一样狂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凯蒂感觉微风吹拂过光秃头顶,吹过耳朵旁,不由令她双眼泛泪。她嗅到长青树木与肥沃黑土的气味,她仰头大笑,霎时间,只有一下心跳的瞬间,她回到了青春时光,与好友一同徜徉在萤火虫巷,相信自己会飞。
她们到了坡道尽头的海滩上,她睁开眼睛看着塔莉,那一刻,看着她意味深长的微笑,她忆起两人之间发生过的大小事。星星犹如萤火虫,纷纷落在她们四周。
塔莉扶她坐在沙滩椅上,接着在她身边坐下。
她们并肩坐着,就像以前那样,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
凯蒂回头望着房子,确认露台上没有人后,她靠向塔莉低声说:“你真的想回到小时候?”
“不,谢了。说什么我也不要和玛拉交换,那么焦虑不安,总是小题大做。”
“可不是,你从来不会小题大做。”凯蒂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从放在腿上的小包包里拿出一根粗粗的白色大麻烟,塔莉目瞪口呆,凯蒂笑着点燃,“我有医师处方。”
大麻的香气甜腻又莫名怀旧,与咸咸的海风交融。一朵烟雾在两人间升起又消失。
“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吸光所有草?”塔莉说,她们再次一起大笑。这让她们飞回了70年代。
她们来回传递,不停聊天傻笑,她们沉浸在往事中,没听见有人从后面过来。
“两个坏丫头,我才离开十分钟,你们就抽起大麻来了。”穆勒齐伯母站在那儿,穿着褪色牛仔裤和90年代买的T恤——搞不好是80年代,一头白发用大肠圈绑成歪歪的马尾,“你们应该知道一旦碰了那玩意就会越陷越深,最后沾上快克或迷幻药。”
塔莉死命忍住笑,也真的成功了,“对快克说不。”
“玛拉挑裤子的时候我也说过类似的话,对股沟说不。”凯蒂咯咯笑着。
穆勒齐伯母拉过一张沙滩椅放在凯蒂旁边,坐下之后靠过去。
一时间她们只是坐在那儿对看,烟雾兀自冉冉上升。
穆勒齐伯母终于开口了:“我不是教过你要分享吗?”
“妈妈!”
穆勒齐伯母挥挥手。“你们这些70年代的丫头自以为很酷,听清楚了,我可是混过60年代的,你们那些花样我全玩过。”她抢走大麻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大口,憋住,然后一口气呼出,“真是的,凯蒂,你以为我是怎么熬过你们的青春期?我的两个丫头每天晚上溜出去摸黑骑脚踏车。”
“你知道?”塔莉问。
凯蒂大笑,“你不是说靠酒精吗?”
“噢,”穆勒齐伯母说,“那个也有。”
凌晨一点,她们进厨房翻冰箱,强尼进来,发现桌上堆满垃圾食物,“有人偷抽大麻。”
“别告诉我妈。”凯蒂说。
妈妈和塔莉同时大笑出声。
凯蒂靠在轮椅上,傻呵呵对老公笑。他戴着双焦眼镜,身穿滚石乐团T恤,远处的昏黄走廊灯一照,他显得像个有个性的老教授,“你应该是来跟我们一起开派对的吧?”
他走向她,弯下腰低语:“我们去开私人派对吧?”
她勾住他的颈子,“正合我意。”
他将凯蒂横抱起来,对其他人道晚安,带她回到两人的新卧房。她紧紧偎靠着,脸埋在他的颈弯,他早上刮胡子时抹上的古龙水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香气,那是每年圣诞节孩子送的便宜货。
进了浴室,他协助她上厕所,她刷牙洗脸时他在旁边让她靠着,到穿上睡衣时,她已经耗尽了体力。她扶着强尼的手臂蹒跚走向床,走到一半时,他再次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并盖好被子。“没有你躺在身边,我会睡不着。”她说。
“我就在旁边,距离顶多十英尺。如果你晚上需要什么东西,喊一声就好。”
她摸摸他的脸,“我需要你,你知道的。”
这句话让他的表情垮下,她看出她罹癌对他造成多大的折磨,他的样子老了很多。“我也需要你。”他弯腰亲吻她的前额。
没想到这个吻会令她如此心惊,只有老人和陌生人才会吻前额,她抓住他的手,焦急地说:“我不会碎掉。”
他凝望她的双眼,缓缓亲吻她的嘴唇,在那无比璀璨的一刻,时间与明天都被抛在脑后,只有单纯的他们俩。他退开时,她感觉有些冷。
真希望有什么话可以说,帮助他们走过这段艰辛的道路。
“晚安,凯蒂。”他终于说,然后转身离开她。
“晚安。”她低声回答,目送他走向另一张床。
36
接下来一个星期,凯蒂畅享初夏阳光,白天都窝在海滩躺椅上,裹着心爱的织毯拼命写回忆录,不然就是和孩子、老公或塔莉聊天;晚上则所有人团聚一堂,路卡和威廉说着世上最长、最没完没了的故事,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大人会围坐在壁炉前,他们越来越常聊起往事,当时的他们都太年轻,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很年轻,世界对他们敞开,梦想像雏菊一样随手即可摘取。最好笑的则是看塔莉做家事,她烧焦晚餐,还抱怨小岛生活太不方便,竟然没有外送服务;她也把衣服洗坏,问了好几次还是不会用吸尘器。她听到好友嘀咕说:“家庭主妇真不是人做的,你怎么没告诉我?难怪十五年来你都累得像狗一样。”凯蒂简直乐歪了。
换个状况,或许凯蒂会认为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所有人都这么关注她。
但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假装正常,他们的人生依然如同擦不干净的窗户,每件事、每个时刻都笼罩着病魔的阴影。一如往常,凯蒂必须带领大家,必须满面笑容、乐观以对,只要她有体力、有精神,他们就能安心,也就可以继续谈笑,假装一切正常地继续过日子。
为了他们的心情而硬撑其实让她很累,但她又能怎么办呢?有时候,当负担太过沉重,她就会增加止痛药的剂量,在沙发上窝在强尼身边入睡,醒来时她永远都能再摆出笑容。
星期天早上特别辛苦。今天大家都来了,爸、妈、尚恩和他的女朋友、塔莉、强尼、玛拉和双胞胎,他们轮流说着生活点滴,对话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
凯蒂聆听、点头、微笑,假装吃喝,其实她头晕恶心且剧痛难耐。
第一个察觉她不对劲的人是塔莉。大家正享用着妈妈做的法式咸派,塔莉忽然抬头看着她,“你的气色好差。”
全体一致同意。
凯蒂原本想打趣蒙混,却因为嘴巴太干而发不出声音。
强尼将她一把抱起送回房间。
她回到床上再次施打药物,她抬头看着老公。
“她还好吗?”塔莉进来,站在强尼身边。
凯蒂看着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对他们的爱强烈到使她心痛。她依旧感觉到一丝醋意,但她早就习惯了,感觉像心跳一样平常。
“我原本希望如果状况好一点,可以和你一起去逛街。”凯蒂说,“我想帮玛拉挑选舞会穿的礼服,现在只好由你来了,塔莉。”她尽可能挤出微笑。“不要挑太暴露的款式,好吗?选鞋子的时候也要注意,玛拉以为她已经能穿高跟鞋了,但我担心……”凯蒂蹙眉,“你们两个有没有听?”
强尼对塔莉一笑,“你有说话吗?”
塔莉模仿斯嘉丽的动作,一手按着胸口假装无辜,“我?你也知道我有多么寡言,大家都说我太文静呢。”
凯蒂控制病床立起,“你们两个不要再搞笑了,我在说很正经的事情。”
门铃响了。“会是谁呢?”塔莉说,“我去看。”
玛拉探头进病房,“他们来了。她准备好了吗?”
“谁来了?我要准备做什么?”凯蒂的话才刚说完,好戏就开始上演了。首先是一个穿连身工作服的男人推着一座挂衣架进来,上面挂满及地长礼服,接着玛拉、塔莉和妈妈全部挤进小房间。
“好了,爸,”玛拉说,“男性止步。”
强尼吻一下凯蒂的脸颊,离开了房间。
“有钱又有名唯一的好处呢,”塔莉说,“嗯,好处其实很多啦,不过其中最棒的是,只要打电话跟诺斯庄百货公司说一声,他们就会送来四到六号尺码的所有舞会礼服。”
玛拉走到床边,“妈,我第一次参加舞会,要挑礼服怎么可以少了你?”
凯蒂不确定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变成又哭又笑。
“别担心。”塔莉说,“我特别交代业务小姐不要送太暴露的款式来。”
这句话逗得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一周周过去,凯蒂感觉自己越来越衰弱。尽管她努力硬撑,并刻意保持乐观的态度,但她的身体有许多小地方开始失能。她会想不起字词,无法说完一个句子,手指虚弱抖个不停,恶心反胃的感觉经常强烈到无法忍受,而且很冷,她经常觉得冷到骨子里。
此外还有疼痛。到了七月下旬,当夜晚越来越长,空气中弥漫着过熟桃子般甜腻闷热的气味,她的吗啡用量已经增加将近一倍,完全没有人制止她。正如医生所说:“比起你身体的状况,药瘾只是小问题。”
她的演技很不错,所以没人察觉她变得多么虚弱。噢,他们知道她必须坐轮椅才能去海滩,往往晚上的影片还没播放她就睡着了,而在夏季的日子里,这个家经常处于变动状态。塔莉尽可能接手凯蒂白天的杂务,于是凯蒂有很多时间可以写回忆录,最近她开始担心可能来不及写完,这个想法让她很害怕。
奇怪的是她并不怕死,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噢,有时候当她想到“那一天”时,依然会感到恐慌,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大部分的时候她都只想着:让我休息吧。
不过,她不能说出口。虽然塔莉每天都花好几个钟头陪她说话,但她也无法对塔莉说。只要凯蒂提起以后的事,她就会做个苦瓜脸,然后胡乱说笑。
死亡是很孤单的一件事。
“妈妈?”玛拉打开门,轻声呼唤。
凯蒂强迫自己微笑,“嗨,亲爱的,你不是要和朋友去立托海滩吗?”
“原本是。”
“为什么不去了?”
玛拉走过来,恍惚间凯蒂有点认不出女儿,她又抽长了一些,身高将近六英尺,身材开始变得曼妙,在凯蒂眼前渐渐变成了成熟女人,“我有事要做。”
“好吧,什么事?”
玛拉转身回到走廊张望一下,再回到凯蒂身边,“你可以去客厅吗?”
凯蒂非常想说“没办法”,几乎就要说出口了,但最后还是说:“当然可以。”她穿上睡袍,戴上连指手套和毛线帽,奋力抵抗反胃与疲惫,以很慢的动作下床。
玛拉搀着她的手臂帮她站稳,一时间仿佛她才是妈妈。她领着凯蒂到客厅,虽然天气很热但壁炉里依然生了火,路卡和威廉并肩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睡衣。
“嗨,妈妈。”他们同声打招呼,开心笑着,露出明显的牙缝。
玛拉扶凯蒂到双胞胎旁边坐好,帮她拉好睡袍盖住双腿,然后在另一边的位子坐下。
凯蒂微笑,“感觉很像你小时候玩演戏。”
玛拉点头,靠在她身上,但是她看凯蒂时并没有笑。“很久以前,”她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你给了我一本很特别的书。”
“我给过你很多书。”
“你说有一天当我感到伤心迷惘,我会需要这本书。”
凯蒂忽然很想抽身离开,但孩子从两边夹住她。“对。”她只能这么说。
“过去几个星期,有好几次我试着去读,但都没办法。”
“没关系——”
“后来我想通原因了,我们大家都需要这本书。”她伸手从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拿起《霍比特人》,就是凯蒂从前送她的那一本。感觉像是无比久远以前的事了,她将自己最喜欢的小说传承给女儿,既像是上辈子,也像是上一秒。
“万岁!”威廉喊,“玛拉要说故事给我们听。”
路卡用手肘推他一下,“别吵。”
凯蒂一手搂着双胞胎,望着女儿诚挚的美丽脸庞,“好。”
玛拉往后靠,窝在凯蒂身边翻开书。开始时她的声音感觉快哭了,但随着故事进展,她找回了勇气,“地上的一个洞穴里,住着一位霍比特人……”
八月结束得太快,转眼间便融入慵懒的九月。凯蒂努力体会每一天的每一刻,但即使心态再乐观,依然无法改变丑恶的现实: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攀着强尼的手臂集中精神走路,穿着睡鞋的一脚放在另一脚前,保持着呼吸。她不喜欢去哪里都得坐轮椅,也不喜欢像小孩一样被抱来抱去,然而行走越来越困难。她的头也很痛,火烧般的痛,有时候痛起来她会无法呼吸,也认不得身边的人事物。
“你需要氧气筒吗?”强尼弯腰在她耳边问,以免被孩子听见。
“我喘得像参加环法自行车大赛的兰斯·阿姆斯特朗。”她挤出笑容,“不用了,谢谢。”
他扶她在露台上她最喜欢的椅子上坐好,用一条羊毛毯将她紧紧裹住,“我们都出门去,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当然。玛拉需要排演,双胞胎也不想错过小联盟比赛,更何况,塔莉很快就回来了。”
强尼大笑,“很难说。就算只是买一餐要用的菜,她耗在超市的时间之久,我都可以制作出一整部纪录片了。”
凯蒂也笑了,“她正在学习很多新技能。”
他出门后,身后的屋子陷入陌生的寂静。她望着波光潋滟的碧蓝海湾,以及对岸城市如王冠般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当年住在那里的往事。帕克市场附近的公寓,她是个穿着垫肩上衣、腰封和抓皱皮靴的年轻上班族;她对强尼一见钟情,她依然记得他们之间许多重要的时刻,第一次接吻后他唤她的名字,然后说不想伤害她。
她伸手由旁边的袋子里拿出笔记本低头望着,抚摸封面上的皮革纹路。就快完成了,她已经全部写下来了,至少她能记得的事情都写了。这本回忆录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她希望有一天也能帮助她的孩子。
她翻到先前停笔的那一页写下:
写自己的人生故事就是这么奇妙。一开始会试着回想日期、时间与人名,以为细节最重要,以为回顾时应该会记起种种成功与失败、青年与中年的时间脉络,但结果并非如此。
爱、家人与欢笑,当一切说完做尽之后,我记得的只有这些。这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嫌弃自己做得不够多、企图不够大,看来我可以原谅自己的愚昧,因为当时的我太年轻。我希望子女明白他们是我的荣耀,我也深深以自己为荣。我所需要的就是我们一家人,我所向往的一切都成真了。
爱。
这就是我所记得的一切。
她合上笔记本。她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了。
塔莉从超市回到家时,仿佛完成了丰功伟业。她将袋子放在流理台上,一一整理好后,开了一罐啤酒往外走。
“凯蒂,超市根本是丛林。我好像在该往前走的地方往回走,可能把出口误认为入口,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大家把我当成头号公敌,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车同时按喇叭。”
“家庭主妇买菜的时间很有限。”
“真不懂你怎么能办到,我每天早上不到十点就累瘫了。”
凯蒂大笑,“坐下。”
“如果我躺下来翻转、装死,你会赏我饼干吗?”
凯蒂递上笔记本,“拿去吧,你是第一个看的人。”
塔莉猛吸一口气。整个夏天她都看到凯蒂努力写,一开始很快、很轻松,渐渐变得越来越吃力,最近几个星期,她做任何事都只能用慢动作。
她慢慢坐下——其实是倒在沙发上,喉咙哽塞无法言语。她知道里面的内容会让她哭,也会让她乐上天。她伸手握住凯蒂的手,翻开回忆录的第一页。
一个句子跳到她眼前。
第一次见到塔莉·哈特时,我心里想:哇塞!真壮观的大咪咪!
塔莉大笑着继续读下去,一页接着一页。
我们要偷溜出去?
还用说吗?去牵你的脚踏车。
我只是帮你修出眉形……噢……不妙……
你掉头发了……我还是再看一次使用说明好了……
塔莉大笑着转向她。那些话、那些回忆,在这璀璨的瞬间,让一切恢复正常,“你怎么有办法和我做朋友?”
凯蒂报以微笑,“我怎么有办法不和你做朋友?”
塔莉躺上凯蒂和强尼的床,感觉像做贼。她知道让她睡这个房间是很合理的安排,但今晚感觉起来比平常更怪。那本回忆录让塔莉想起她与凯蒂所拥有的一切,以及她们失去的一切。
凌晨三点,她终于入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她梦见萤火虫巷,两个少女半夜骑脚踏车冲下夏季丘,风中传来新割牧草的香气,繁星灿烂耀眼。
看啊,凯蒂,不握把手。
可是凯蒂不在。她的脚踏车倒在路边,塑料把手上的白色彩带翻飞。
塔莉喘着气坐起来。
她浑身发抖,下床穿上睡袍。在走廊上,她经过无数纪念品,她们结识几十年来的照片,以及两扇关着的门,里面熟睡的孩子很可能也做了同样的噩梦。
她到楼下泡了一杯茶,走出露台,天色还很黑,清凉的空气让她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做噩梦了?”
强尼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他坐在露台躺椅上望着她,眼中藏着悲伤,同样的悲伤充满了她全身的毛孔与细胞。
“嗨。”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海湾吹来冷风,诡异呼啸压过熟悉的海浪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轻声说。
“凯蒂也说过同样的话。”此话一出,她醒悟到他们是多么相似,塔莉不禁心痛起来,“你们两个的爱情故事很感人。”
他转头看她,在莹亮月光下,她看出他下颚的线条多么紧绷,眼睛周围也看得出勉强。他将哀伤全数压抑在心底,为了所有人拼命坚强起来。
“你知道,在我面前你不必这样。”她轻声说。
“哪样?”
“装坚强。”
这句话似乎让他的心得到解放,他的眼眸闪着泪光,身体颓然往前倒,肩膀默默颤抖。
她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让他尽情哭泣。
“二十年来,每次我一转身,你们两个就凑在一起。”
塔莉和强尼同时回头。
凯蒂站在他们身后敞开的门口,裹着一件尺寸超大的毛巾布睡袍。她顶着光头、瘦骨嶙峋,仿佛偷穿妈妈衣服的小孩。之前她对他们两个说过这种话,他们都知道,但这次她带着笑容,表情惆怅又平和。
“凯蒂,”强尼的声音沙哑、眼眶含泪,“不要……”
“我爱你们两个。”她没有走过来,“你们可以彼此安慰……互相照顾,一起照顾孩子……我走了以后……”
“别说了。”塔莉哭出来。
强尼站起来,温柔地抱起老婆亲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强尼,带她去你们的床上。”塔莉努力挤出笑容,“我去睡客房。”
强尼抱她上楼,动作如此小心,她想忘记自己生病了都没办法。他将她放在床边,“把火生起来。”
“你会冷?”
冷到了骨子里。她点头,谨慎地试着坐起来,他走到另一头去启动瓦斯壁炉,呼咻一声,假柴薪冒出蓝色与橘色的火焰,为黑暗的房间添上柔和金黄。
他回来躺在她身边,她缓缓伸手用指尖描绘他嘴唇的线条,“你第一次挑逗我的时候也是在壁炉前,记得吗?”
他微笑,她像盲人一样用敏感的指尖探索他嘴唇的弧度,“我怎么记得是你挑逗我?”
“假使现在我想挑逗你呢?”
他的表情如此惊恐,她很想笑,可是这件事并不好笑,“可以吗?”
他将她拥入怀中。他一定觉得她变得太瘦,人都快不见了,她也这么想。
人都快不见了。
她闭上双眼,紧紧搂住他的颈子。
床忽然间变得好大,比起楼下的病床,这张床有如白色纯棉的大海。
凯蒂缓缓解开睡袍,脱掉睡衣,尽可能不介意自己苍白枯瘦的双腿,更惨的是她的胸部,那里早已沦为抗癌战场。她的外表残破不堪,胸前如小男生平坦,差别在于她有一大堆疤。
强尼脱掉衣服踢开,回到床上躺在她身边,拉起被子盖住两人的下半身。
她看着他,心跳加速。
“你好美。”他靠过来亲吻她的疤。
安心与爱意打开了她的内心。她亲吻他,呼吸已经变得又重又急。结婚二十年来,他们亲热的次数成百上千,每次都非常美好,但这次很特别,双方的动作都必须非常轻柔,她知道他很怕会弄断她的骨头。后来她不太记得过程如何,不确定她何时爬到他身上,只知道她需要他全身的每个部位。她的所有存在,从以前到现在,都与这个男人密不可分。当他终于进入,以缓慢柔和的动作充满她,她降下身体迎接,在那无比美妙的瞬间,她重新圆满了。她弯腰亲吻他,尝到了他的泪水。
他喊她的名字,因为声音太大,她不得不捂住他的嘴,可惜她喘不过气了,否则一定会取笑他的失控,低声说:“孩子会听见啦!”
几秒后,高潮让她忘却一切,只剩下感官的欢愉。
终于,她微笑着偎在他怀中,感觉自己变年轻了,他搂着她,将她拉近。他们很久没动,半靠半躺在枕头堆上,没有开口,只是望着炉火。
然后,凯蒂低声说出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想到以后你会孤孤单单,我就难过得受不了。”
“我永远不会孤单,我们有三个孩子呢。”
“你知道我不是说那个。我可以接受你和塔莉——”
“别说了。”他终于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满是深刻的悲伤,不亚于她心中的感受,她好想哭。
“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一个,凯蒂。塔莉只是很多年前的一夜情,当时我并不爱她,从来没有爱过她,一秒都没有。你是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世界,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她从他的脸上看得出来,由他颤抖的声音听得出来,她觉得自己很可耻,一直以来她都应该明白,“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和孩子,我不希望……”
谈这个话题就像在强酸中游泳,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受到了腐蚀。“我知道,宝贝。”他终于说,“我知道。”
37
暑期话剧演出当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西北地区典型的美丽秋日午后。这是玛拉的大日子,凯蒂很想帮忙,但实在没力气多做什么,光是微笑就很费力了。现在她双眼后方的疼痛几乎没有平息的时候,有如无法按停的喧嚣闹钟。
于是凯蒂将工作交给塔莉,她的表现十分称职。
凯蒂几乎整天都在睡。夜色降临时,她勉强算养足了精神,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大挑战。
六点四十五分,塔莉问:“你确定真的可以?”
“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帮我化妆吗?我不想吓到小孩子。”
“我以为你不会开口呢。我带了假发来,不知道你想不想戴。”
“太好了。我自己早该想到,可是我的脑细胞死光了。”她拿起氧气罩吸了几口。
塔莉去拿化妆箱。
凯蒂控制病床坐起身,然后闭上眼睛,“感觉像回到从前。”
塔莉施展魔法,画上眉毛,贴上睫毛,同时不停说话,凯蒂让自己随好友的声浪起伏,“你知道,这是种天赋。你有剃刀吗?”
凯蒂很想笑,可能真的笑出来了。
“好了。”塔莉终于说,“来试试假发吧。”
凯蒂取下绒线帽与连指手套。她总是觉得很冷。
塔莉帮她戴上假发调整好,再帮凯蒂换上黑色羊毛洋装、裤袜与靴子。坐上轮椅之后,两人合力裹上毯子,塔莉将她推到镜子前,“不错吧?”
她望着镜中人,苍白消瘦的脸,人工画出的眉毛使眼睛显得更大,长度披肩的金发耀眼,朱唇完美。“很漂亮。”她希望自己声音够真诚。
“很好。”塔莉说,“我们去叫大家集合准备出发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演艺厅前。他们到得太早,停车场里没有其他车。
好极了。
强尼抱凯蒂坐上轮椅,帮她盖好毯子,率先往前门走去。
进去后,他们几乎占了第一排所有位置,替还没到的家人预留座位。凯蒂的轮椅停在走道尽头。
“我去接你爸妈和双胞胎,大约三十分钟就会回来。”强尼对凯蒂说,“你还需要什么吗?”
“没有了。”
他离开后,她与塔莉坐在空荡荡的阴暗演艺厅中,凯蒂打个冷战,将毯子拉紧。她的头阵阵抽痛,觉得恶心反胃,“塔莉,跟我说说话,什么都好。”
塔莉立刻照办,聊起昨天彩排的经过,抱怨她永远弄不懂学校接送区的潜规则。
凯蒂闭上双眼,她们忽然像又回到小时候,坐在皮查克河畔幻想未来。
我们会成为电视记者。有一天我会对迈克·华莱士说,因为有你我才能成功。
梦想。当时的她们拥有那么多梦想,多么不可思议,其中大部分都实现了。奇怪的是,当她有机会的时候却不够重视。
她靠在轮椅上,低声说:“我记得你认识南加州大学戏剧课程的负责人,现在还有联络吗?”
“有。”塔莉看着她,“什么事?”
凯蒂感觉到塔莉在端详她的侧脸,她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调整一下假发。“打个电话给他,玛拉一定很想进那所学校。”这句话勾起一个念头:到时候我就不在了,没办法帮她。玛拉上大学的时候,她无法陪在她身边……
“你不是不希望她念艺术吗?”
“我的小宝贝会落入好莱坞,想到此我就怕得要命,然而,你是电视明星,她老爸是新闻制作人,可怜的孩子,从小身边都是些爱做梦的人,她哪有平凡的机会?”她伸手捏捏塔莉的手,其实她很想看着塔莉,但她做不到,也没有勇气,“你会照顾她和双胞胎吧?”
“永远。”
凯蒂感觉微笑浮现,短短两个字便稍微减轻了她的悲伤。塔莉的好处就是言出必行,“说不定你可以再去找白云。”
“太神奇了,你竟然会提到这件事。我正打算去找她,有一天一定会去。”
“很好。”凯蒂的语气温柔但坚定,“查德说得对,我的想法才有错。人生走到……尽头,才会发现爱和家人最重要,其他都无所谓。”
“凯蒂,你就是我的家人。”
“我知道。你以后会需要更多家人,等我——”
“拜托别说出来。”
凯蒂看着好友,总是勇往直前、无所顾忌、超凡出众的塔莉,这些年来她所向披靡,有如丛林中的雄狮,永远居于王者地位,现在她却变得安静畏缩。光是想到凯蒂会死,她便整个人泄了气,有如丧家之犬,“塔莉,我一定会死,就算不说也不会改变。”
“我知道。”
“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爱我的人生。一直以来我等候着精彩剧情展开,期待着更多成就,感觉起来我的人生都在接送小孩、买菜与等待中度过,可是你知道吗?家人的大小事我全都没错过,时时刻刻我都在他们身边,我会记得这一切,而且他们有彼此可以依靠。”
“嗯。”
“不过,我很担心你。”凯蒂说。
“你就是爱操心。”
“你害怕爱,可是又有很多爱可以给予。”
“我知道很多年来我一直吵着说一个人很寂寞,还经常勾搭上坏男人或有妇之夫,但老实说,事业才是我的真爱,大部分的时候只要有工作就够了。我一直过得很快乐,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这对我很重要。”
凯蒂露出疲惫的笑容,“你也知道,你让我感到很光荣,我告诉你的次数好像不太够。”
“我也以你为荣。”塔莉望着好友,在那一眼中,三十多年的岁月纷至沓来,让她们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曾经一起做过的梦,以及长大后的模样,“我们这一生过得还不赖,对吧?”
凯蒂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到演艺厅的门砰一声被打开,观众开始入场。
强尼、爸、妈和双胞胎坐下后没多久,剧场灯光就开始闪。
接着舞台灯亮起,沉重的红丝绒帘幕缓缓开启,尾端在木质舞台上拖过,小镇布景出现,画工水平相当低。
玛拉上台,穿着高中话剧版的19世纪服装。
玛拉一开口,感觉像施了魔法。
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形容。
凯蒂感觉塔莉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玛拉下台时全场起立鼓掌,凯蒂心中涨满了荣耀,她靠向塔莉低声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帮她取跟你一样的中间名了。”
塔莉转头问:“为什么?”
凯蒂试着微笑,但没有成功,她几乎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有办法说出答案:“因为她拥有我们各自的优点。”
十月里一个阴冷下雨的夜晚,最后一刻终于来临。她所爱的人都守在病床边,她一一道别,对每个人低声说一句特别的话。雨打窗棂,夜色降临,她最后一次合上双眼。
凯蒂的最后一张代办事项列表列出了葬礼的所有安排,塔莉一一恪守。岛上的天主教堂摆满了照片、花朵,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凯蒂选了塔莉最爱的花,而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这就是她。
这几天以来,塔莉心无旁骛。她打理所有程序,负责每件大小事,让雷恩与穆勒齐两家人能牵着手坐在海滩上,偶尔想起来时说个几句话。
为了这一天,塔莉做足心理准备,提醒自己她是专业人士,无论任何状况,她都能摆出微笑顺利克服。
然而,真的到了这一刻,当车子停在教堂门前,她彻底陷入恐慌。“我办不到。”她说。
强尼握住她的手,她等候他说安慰的话,但他没有开口。
他们默默坐在车上,三个孩子在后座,五个人一起望着教堂,这时穆勒齐一家的车过来停在旁边。
时候到了。他们像乌鸦般集体行动,希望能借人数增加勇气。他们牵着手从大批悼客旁走过,踏上巨大的石阶进入教堂。
“我们的位置在左边第一排。”穆勒齐伯母靠过来低声说。
塔莉看看玛拉,她静静哭泣的模样令塔莉心疼。
她很想过去安慰干女儿,告诉她不会有事,但她们都知道那只是空言。“她非常爱你。”在那奇异的瞬间,她忽然能够想见她们未来的模样。她和玛拉有一天将成为朋友,有一天塔莉会将凯蒂的回忆录交给她,和她一起回忆她妈妈的点点滴滴,那些往事会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凯蒂会在那些珍贵的时刻回到她们身边。
“走吧。”强尼说。
塔莉无法动弹,“你们先去吧,我想在这里站一下。”
“真的?”
“真的。”
强尼捏捏她的肩膀,带着儿女往前走。穆勒齐伯父和伯母、尚恩、乔治雅阿姨与其他家属跟着进去,弯腰走进第一排坐下。
上方的管风琴开始以哀伤的慢版演奏《携手挑战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