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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妈妈猛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鼻哼,接着坐了起来,“什么事?”

“吃饭了。”

一束纠结的长发垂落眼前,妈妈随手拨开,集中焦距看时间,“这个家是——老人院吗?现在还不到五点。”

塔莉很惊讶,妈妈竟然还能分辨时间。她走进厨房,拿了两个康宁餐盘各盛一份意大利面,端着它们回到客厅。“喏。”她将其中一盘和叉子递给妈妈。

“哪来的?你煮的?”

“怎么可能?邻居送的。”

白云茫然四顾,“我们有邻居?”

塔莉懒得理她,反正妈妈转头就会忘记她们在说什么,所以她们根本无法好好说话,通常塔莉不在乎,她不想跟白云说话,就像不想看黑白老电影一样,可是因为对面的女生,她强烈感受到这样有多不正常。如果她拥有真正的家庭,拥有一个会做焗烤料理送给新邻居的妈妈,或许不会觉得这么孤单。她坐在沙发旁边的芥末黄懒骨头上。“不晓得外婆在做什么。”

“八成在弄那些丑不拉叽的赞美上帝绣花,真以为那玩意能拯救她的灵魂咧,哈。学校还好吗?”

塔莉倏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妈妈竟然会关心她。“很多同学围着我,可是……”她皱起眉头。要如何将内心的空虚化为言语?她只知道她在这里觉得很孤单,就算交了很多新朋友也一样。“我一直在等……”

“有番茄酱吗?”妈妈蹙眉看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用叉子乱戳,身体随音乐摇摆。

塔莉讨厌内心的失望感,她应该知道不能对妈妈有任何期望。“我回房间去了。”她由懒骨头上站起来。

她甩上房门前,听到妈妈说:“应该加点起司。”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上床之后,凯蒂偷偷下楼穿上爸爸的超大雨靴出去。这是她的新习惯,睡不着就出去外面。头顶上,无垠夜空洒满星星,让她觉得自己渺小而无足轻重。一个女生孤单地望着一条哪儿都去不了的空空街道。

甜豆嘶鸣着踱步走向她。

她爬到最上层的栏杆上。“嘿,来啊,甜豆。”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根胡萝卜。

她瞥一眼对面的房子,已经半夜了灯还亮着,塔莉大概请了那些酷同学来开派对,他们八成在笑闹、跳舞,吹嘘自己有多酷。

只要能参加这种派对一次就好,凯蒂愿意用一切交换。

甜豆推推她的膝盖,喷了一下鼻息。

“我知道,我只是在做梦。”她叹着气跳下栏杆,拍拍甜豆,转身回到屋里。

几天之后,塔莉吃了夹心派和卡通玉米片当晚餐,接着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仔细刮除腿毛和腋毛,将头发吹整妥当,长直发由中分线垂落,没有任何乱翘乱鬈的地方,再走到衣橱前,研究了半天该穿什么衣服。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高中生派对,一定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初中部只有她一个女生得到邀请,独一无二,足球队最帅的男生帕特·芮其蒙选她当他的女伴。上个星期三晚上,他们两个各自和一群朋友在汉堡店鬼混,他们只是对看了一眼,帕特立刻抛下那群大块头男生直直朝塔莉走来。

看到他走过来,塔莉差点昏倒。点唱机正播放着齐柏林飞船的《通往天堂的阶梯》,这才叫浪漫啊。

“光是跟你说话我就可能惹上一堆麻烦。”他说。

她装出成熟世故的模样说:“我喜欢麻烦。”

他笑了,她从没看过这么有魅力的笑容。虽然大家都说她很美,但人生中第一次,她真的觉得自己很美。

“星期五有场派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可以安排。”她说。这是女明星爱丽卡·肯恩在ABC(美国广播公司)播放的肥皂剧《我家儿女》中的台词。

“我十点去接你。”他弯腰靠近,“还是说那个时间超过门禁了,小妹妹?”

“萤火虫巷十七号。我没有门禁时间。”

他再次微笑,“对了,我是帕特。”

“我是塔莉。”

“好,塔莉,十点见。”

到现在塔莉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约会,整整两天来她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以前她跟男生出去都是一大群人一起行动,不然就是参加学校的舞会,这次完全不一样,帕特可以说已经是成人了。

她知道他们可能会谈恋爱,到时只要有他牵着她的手,她就不会感到孤单。

她终于选好了衣服。

三颗纽扣的低腰大喇叭牛仔裤,大秀乳沟的挖领粉红针织上衣,加上她最爱的软木厚底鞋。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化妆,抹上一层又一层化妆品,营造出妖艳妩媚的效果。她等不及想让帕特看看她有多漂亮。

她拿了妈妈的一包烟后走出卧房。

妈妈在客厅看杂志,抬起眼神涣散的双眼看着塔莉,“嘿,已经快十点了,你要去哪里?”

“有个男生邀请我参加派对。”

“他来了吗?”

别闹了,她才不会让人进来家里呢,“我去路上等他。”

“噢,酷。回家的时候别吵醒我。”

“知道了。”

外面很暗也很凉,银河横过星空。

她站在信箱边等候,不断左右移动保暖。她裸露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中指上的情绪戒指由蓝色转为紫色,她努力回想这代表什么意思。

对街的山丘上,那栋漂亮的小农舍在夜色中发光,每扇窗户都像融化的热奶油,他们八成全家欢聚,围着大餐桌玩游戏。她想象着如果哪天她跑去拜访,站在门廊上打招呼,不晓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帕特的车来了,她先听见声音才看到车灯,一听到引擎呼啸声,她立刻忘记了对面那家人,走到马路上挥手。

他的绿色道奇双门车停在她身边,整辆车仿佛随着引擎声悸动颤抖。她坐进前座,音乐非常大声,她听不见他说话。

帕特对她灿烂一笑,踩下油门,车子像火箭般冲出,喧嚣飙过寂静的乡间道路。

车子转上一条砾石路,她看到派对场地就在下方,几十辆车围成一圈停在一片大草坪上,车头灯亮着,其中一辆车的收音机大声播放着巴克曼-特纳超速乐队的热门歌曲《管一下事情》[11]。帕特将车停在篱笆边的树下。

到处都是年轻人,有些聚集在篝火旁,有些站在草地上的啤酒桶边,地上满是透明塑料杯。谷仓旁边有一群男生在玩简式足球。现在才五月底,距离夏天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大部分的人都穿着厚外套,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记得带外套。

帕特紧紧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成双成对的人群到酒桶旁,他倒了满满两杯酒。

她端着她那杯,跟着他走向汽车圈外一处安静的地方。他将校队夹克铺在地上,打手势要她坐下。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帕特在她身边坐下,喝了一口啤酒,“你是这个小镇有史以来最漂亮的女生,每个男生都想追你。”

“你追到了。”她对他微笑,感觉仿佛跌入他的深色眼眸。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杯中几乎见底,接着放下杯子亲吻她。

她和其他男生接吻过,大多是在跳慢舞时,男生往往还在摸索阶段,动作紧张又笨拙。这次不一样,帕特的吻功超神奇,她愉悦叹息,低语他的名字。他退开看着她,眼中满是纯粹绚丽的爱,“真高兴你来了。”

“我也是。”

他喝干啤酒站起来,“我要再来一杯。”

排队倒酒时他蹙眉看她,“嘿,你都没喝,我以为你够酷才会出来玩。”

“当然。”她紧张地微笑。她没喝过酒,但表现得像个书呆子会惹他讨厌,只要能讨他欢心,她决定豁出去了。“干了。”她举起塑料杯,没有换气地一口喝干,喝完之后她无法控制地打嗝、傻笑。

“够酷。”他点着头又倒了两杯。

第二杯没那么难喝了,到第三杯时塔莉完全失去了味觉。帕特拿出一瓶廉价红酒,她也灌了好几杯。他们坐在他的夹克上,亲密依偎着喝酒聊天,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聊的那些人她都不认识,但她不在乎,重点是他看她的眼神、牵手的动作。

“来,”他低声说,“我们去跳舞。”

她站起身时感觉一阵晕眩,她无法保持平衡,跳舞时不断跌跌撞撞,最后整个人摔倒,帕特大笑,牵着她的手拉她站起来,带她走到阴暗浪漫的树荫下。她傻笑着摇摇晃晃跟他走,当他一把抱住她热吻时,她惊喘出声。

感觉好美妙,她觉得血液欢腾滚烫。她像猫一样贴着他,爱死了他带来的感觉。他随时可能后退凝视她的双眼,说出我爱你,就像瑞安·奥尼尔在电影《爱情故事》里所演的那样。

塔莉可能会回答:“我也爱你,学院生。”[12]他们的主题曲则是《通往天堂的阶梯》,他们会告诉大家他们邂逅的地点是——

他的舌头溜进她口中,用力搅动,四处乱舔,像外星人在研究人体般,感觉忽然变得不愉快又不舒服,她想叫他停却发不出声音,他吸光了她的空气。

他的双手到处摸,后背、侧腰都不放过,扯着她的胸罩努力想解开,啪的一声,胸罩松开了,她感到一阵反胃。然后,他的手摸上她的胸部。

“不要……”她一边呜咽一边推开他的手。她要的不是这个,而是爱情、浪漫、神奇,她要的是一个爱她的人,不是……这个。“不要,帕特,住手——”

“别假了,塔莉,你明明想要。”他推她一把,她失去平衡重重倒下,头撞到地面,一时间她眼前一片模糊,视力恢复时,她发现他跪在她腿间,一手扣住她的双手将她固定在地上。

“我喜欢这样。”他硬是分开她的双腿。

他拉起她的上衣,俯看她裸露的胸部,“噢,真棒……”他抓住一边,用力拧着她的乳头,另一手则钻进她的裤腰,溜进内裤里。

“住手,拜托……”塔莉拼命想挣脱,但扭动挣扎反而使他更亢奋。

他的手指在她腿间猛戳,最后进入她体内,“别抗拒,宝贝,我知道你喜欢。”

她感觉眼泪流了下来,“不要——”

“噢,太棒了……”他整个人覆上来,她被压进潮湿的草地。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流进了嘴里,但他完全不在乎。他的吻变了调,满是口水地又吸又咬,弄得她很痛,但接下更痛——

撕裂的剧痛从她腿间传来,擦刮过她体内,她紧紧闭着眼睛。

忽然结束了。他翻身离开,躺在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亲吻她的脸颊,表现得好像刚才的行为是出于爱。

“嘿,你哭了。”他轻柔地拨开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怎么了?我以为你想要。”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所有女孩对第一次都抱有幻想,她也不例外,而刚才发生的事情与想象完全不同,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想要那样?”

他暴躁地皱起前额,“别这样,塔莉,我们去跳舞。”

他的语气如此轻松,好像真的不懂她为什么生气。显然她做错了什么,无意间挑起他的冲动,这就是太爱玩的下场。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站起来穿好裤子,“算了。我要再来一杯,走吧。”

她翻身侧躺,“滚开。”

她感觉他来到身边,知道他低头看着她。

“可恶,你表现得一副想要的样子,你不能挑逗男人之后又打退堂鼓。小鬼就是小鬼,都是你的错。”

她闭上眼睛不理他,他终于走开之后她松了口气。难得一次,她很高兴能独处。

她躺在那儿,感觉破碎又疼痛,更惨的是她觉得自己很蠢。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她听见派对开始散场,汽车引擎发动,离去时轮胎压过松散的砾石。

她依旧躺在那儿,无法强迫自己移动。都是她的错,他说得很对。她愚蠢而幼稚,一心想要别人爱她。

“蠢透了。”她嘶声骂着,终于坐了起来。

她放慢动作整理好衣服,试着站起来,没想到立刻反胃,呕吐物弄脏了心爱的鞋子。吐完之后,她弯腰捡起皮包紧抓在胸前,强忍着痛往上走,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到马路上。

时间很晚了,路上没有车,她十分庆幸。她不想解释为何头发卡着松针、鞋子满是呕吐物。

回家的路上,她回顾一切经过。帕特邀请她参加派对时的笑容,第一次温柔的亲吻,对她说话时专注的态度,然后是帕特的另一个面目:粗鲁的双手,舌头与手指的戳弄……

她越是回想,越觉得孤独凄凉。

要是有能够信任的对象可以倾诉就好了,或许可以稍减痛苦。不过当然没有这种人。

这件事将成为她必须保守的另一个秘密,就像怪胎妈妈和父不详的身世一样。大家一定会说是她自找的,因为初中生竟然跑去参加高中生的舞会。

接近家门前的车道时,她放慢脚步。家原本应该是避难所,在这里她却感觉更孤独,还要面对那个理应爱她的女人。回家忽然变成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对面邻居养的灰色老马踱步到栏杆旁,对着她叫了几声。

塔莉穿过街道,走上山丘,在栏杆前拔了一把草举起来,“快来吃啊,乖马儿。”

马嗅嗅那把草,喷了个湿湿的鼻息,转头踱步走开。

“它喜欢胡萝卜。”

塔莉猛地抬起头,发现对面的女生坐在最顶端的栏杆上。

她们默默对看了几分钟,只听到马儿低声嘶鸣。

“时间很晚了。”邻居女生说。

“嗯。”

“我喜欢在晚上来这里,星星很亮。有时候如果一直看着天空,会觉得星星像萤火虫一样在四周飞落,也许这条街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跟你说这些,你八成觉得我是书呆子吧?”

塔莉很想回答,但她发不出声音。她体内最深最深的地方开始颤抖,她必须集中精神才能站稳。

那个女生跳下来,塔莉想起来她叫作凯蒂。她穿着一件超大T恤,上面印着影集《欢乐满人间》[13]的图案,因老旧而斑驳剥落。她走过来,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啾啾声响。“嘿,你脸色不太好。”她因为戴着牙齿维持器所以发音不清。“而且身上有呕吐的臭味。”

“我没事。”她说,凯蒂接近时她全身僵住。

“真的没事?”

塔莉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凯蒂站在原处许久,隔着那副老土眼镜看着她,接着她默默抱住塔莉。

被拥抱的感觉陌生而出乎意料,塔莉瞬间瑟缩了一下,她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想不起最后一次有人这样拥抱她是什么时候,忽然间,她紧紧攀附着这个怪女生不敢放手,生怕一放开自己就会漂走,如同迷航的明诺号[14]。

塔莉收起眼泪后,凯蒂说:“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塔莉皱着眉头退开身,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癌症。凯蒂以为她是因为担心妈妈的病情所以哭泣。

“你想聊聊吗?”凯蒂拔下牙齿维持器,放在长满青苔的栏杆上。

塔莉望着她,在满月的银白光芒下,凯蒂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绿眸中只有同情。她很想聊,渴望倾吐的心情太过强烈,甚至让她有些晕眩,然而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凯蒂说:“跟我来。”然后带着她爬上小丘,来到农舍门前斜斜的门廊上。她坐下,拉起破旧的T恤包住膝盖。“我阿姨也得过癌症。”她说,“很可怕,她的头发全掉光,可是现在已经好了。”

塔莉坐在她身边,皮包放在地上。呕吐物的味道很重,她拿出一支烟点燃,借此掩饰臭味。

她不知不觉说了出来:“今天晚上河边有场派对,我去参加了。”

“高中生的派对?”凯蒂似乎觉得很了不起。

“帕特·芮其蒙邀我一起去。”

“那个四分卫?哇。我妈甚至不准我和高三学生排同一个结账队伍,倒霉透了。”

“才不呢。”

“她觉得所有十八岁的男生都很危险,还说他们是长了手脚的老二,这还不叫惨吗?”

塔莉望着农场,深深吸一口气稳定心情。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打算告诉这个女生今晚的遭遇,但那些话好比心中的一把火,如果不说出来,她会被烧成灰。“我被他强暴了。”

凯蒂转头看着她,塔莉感觉到那双绿眼睛盯着她的侧脸,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转头。她的羞耻如此沉重,而她受不了在凯蒂的眼中看到它。她等着凯蒂开口,等着她骂她白痴,但她始终没有出声,终于塔莉无法忍受了,视线往旁边瞥开。

“你没事吧?”凯蒂轻声问。

短短几个字让塔莉重温伤痛,泪水刺痛眼睛,模糊了视线。

凯蒂再次拥抱她,长大之后,塔莉第一次接受别人的安慰。松开拥抱时,她挤出微笑说:“我的眼泪快把你淹死了。”

“我们应该告诉大人。”

“不行,他们会怪我。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好吧。”凯蒂皱着眉头说。

塔莉抹抹眼泪,再次吸了口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好像很寂寞。相信我,我明白那种感觉。”

“是吗?可是你有家人。”

“他们不得不喜欢我。”凯蒂叹息,“同学都排挤我,好像我有传染病一样。我以前有两个好朋友,可是……你大概很难体会吧?你那么有人气。”

“有人气只代表一堆人自以为了解我。”

“我宁愿那样。”

沉默再次降临。塔莉将烟蒂捻熄,她和凯蒂的差别非常大,就像月光下的黑暗农场一样对比分明,但是和她聊天感觉很自在。这明明是她这辈子最惨的一夜,但塔莉却觉得想微笑,这种感觉很特别。

接下来一个钟头,她们坐在那里随意闲聊,偶尔只是静静坐着。她们没有说什么真的很重要的事情,也没有吐露其他秘密,只是东拉西扯地聊着。

最后,凯蒂打起了哈欠,塔莉站起来,“我该回家了。”

她们一起走到路边,凯蒂停在信箱旁,“嗯,拜。”

“拜。”塔莉踌躇了一下,感觉很别扭。她想拥抱凯蒂,甚至想黏着她,跟她说她今晚带给自己很大的帮助,但她不敢开口。妈妈让她明白暴露软弱有多危险,现在她的心情太脆弱,承受不住羞辱打击。她转身朝自己家走去,一进门立刻冲进淋浴间,在热水的冲刷下,她想着今晚的遭遇,想着因为装酷而害自己受到伤害,她哭了出来。澡洗完了,眼泪也干了,只剩哽在喉咙里的一个小硬块,她将今晚的记忆塞进箱子里,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架子上,那里也藏着她被白云遗弃的回忆,接着立刻开始努力遗忘。

5

塔莉回家之后,凯蒂躺在床上怎样也睡不着,最后她掀开被单下床。

她下楼找到需要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圣母像、装在红色玻璃杯里的许愿蜡烛、一盒火柴,以及外婆的旧念珠。她拿着这些东西回房间,在五斗柜上布置了一个小祭坛,接着点燃蜡烛。

她双手合十,低着头开始祈祷:“天上的父啊,请眷顾塔莉·哈特,帮助她渡过这次难关,也求您治愈她母亲的癌症。我知道您一定能帮助她们,阿门。”她念了几次《圣母经》祷文后才回到床上。

她整夜翻来覆去,回想着遇见塔莉的经过,纳闷明天早上会怎样。在学校里她该和塔莉说话吗?该对她笑吗?还是应该假装今晚的事情没发生过?人际关系有规则,用隐形墨水写下秘密规范,只有塔莉那样的女生才看得见。她知道一些人气很高的女生偷偷和书呆子做朋友,在学校之外的地方会微笑打招呼,或双方的父母是朋友,她和塔莉以后也许就像那样。

既然无法入睡,她决定干脆起床。她穿上睡袍下楼,爸爸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她下楼的声音,他抬起头微笑,“凯蒂·斯嘉丽,你今天起得真早。快来给老爸抱一下。”

她扑进他怀中,脸颊贴着粗粗的羊毛上衣。

他将一绺发丝塞到她耳后。她看得出来爸爸有多累,他工作非常辛苦,在波音工厂上两轮班,这样才负担得起每年全家一起露营的费用,“你在学校过得好吗?”

他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很久以前有一次她老实说:“不好,爸爸。”然后等他给予劝告或安慰,什么都好,但他没有反应。他只听到他想听的回答,而不是她真正说的话,妈妈说是因为他在工厂待太久了。

爸爸没有专心听她说话,她或许应该生气才对,但她反而因此更爱他。他从来不会吼她,也不会叫她要专心,更不会叨念着幸福要靠她自己去寻找,这些是妈妈会说的话,爸爸只是静静地爱着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很好。”她回答,以微笑增加说服力。

“怎么可能不好?”他亲吻她的太阳穴,“你是整个镇上最漂亮的女生,对吧?而且你妈妈帮你取了斯嘉丽这个名字,那可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女主角哦。”

“可不是,我和《飘》的斯嘉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笑着说:“你以后就会明白了,小丫头,你的人生还长得很呢。”

她看着爸爸,“你觉得我长大以后会变漂亮吗?”

“啊,凯蒂,你现在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了。”

她将爸爸的这句话当成护身符小心收藏,偶尔会在准备上学时暗中抚摸把玩。

她换好衣服出门时,家里已经没人在了。穆勒齐校车出发了。

她因为太紧张所以提早到公车站。时间过得很慢,每分钟都仿佛永无止尽,校车出现在路上,颤巍巍停下,塔莉始终没有出现。

凯蒂垂着头上车,坐在第一排。

整个早上她一直在课堂上寻找塔莉,但怎样都找不到。午休时间到了,一群人气高的学生任意插队,凯蒂快步由他们旁边经过,走到最后面的长桌边坐下。餐厅另一头,同学嬉闹聊天、互相推打,而这边的座位却形同社交西伯利亚,完全一片死寂。像同桌的其他人一样,凯蒂很少抬起头。

没人气的学生很快就学会这种求生技巧:初中宛如越南丛林,最好保持低姿态,不要随便出声。她专心注视着午餐,以至于有人来到她旁边说“嗨”的时候,她吓得由座位上跳起来。

塔莉。

即使五月还很冷,塔莉已经穿上了短到不能再短的迷你裙,搭配白色长靴、黑色亮面丝袜与平口小可爱,项链上的许多和平符号在乳沟上弹跳,挑染成古铜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更显耀眼,她背着绳编大包包,长度垂到大腿,“昨天晚上的事你有没有说出去?”

“没有,当然没有。”

“那么,我们是朋友吧?”

凯蒂非常惊讶,但不确定是因为这个问题,还是因为塔莉眼中的忐忑,“我们是朋友。”

“好极了。”塔莉从包包中拿出一包奶油小蛋糕,在凯蒂旁边坐下,“先来研究一下化妆。你很需要帮忙,我不是损你,我是说真的。我对时尚很敏锐,这是一种天赋。我可以喝你的牛奶吗?太好了,谢谢。那根香蕉你要吃吗?放学以后我可以去你家……”

凯蒂站在药房门外左右察看街道,生怕遇上认识妈妈的人,“你确定?”

“百分之百。”

老实说,这个回答没带来半点安慰。虽然正式成为朋友才短短一天,凯蒂已经发现塔莉一个特点:她很热衷于做计划。

今天的计划是让凯蒂变漂亮。

“你不信任我吗?”

塔莉使出了杀手锏,就像玩雅其骰子游戏说“压死”[15]一样——只要塔莉说出这句话,凯蒂就输了。她不能不信任新朋友,“我当然信任你,只是爸妈不准我化妆。”

“相信我,我非常专业,你妈绝不会发现。来吧。”

塔莉堂而皇之走进药房,选了颜色和凯蒂“很搭”的眼影和腮红,最不可思议的是她还付了钱。凯蒂说要还她,塔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朋友之间这点小钱算什么?”

离开药房的时候,塔莉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凯蒂咯咯笑着撞回去。她们穿过小镇,沿着河流回家,一路上她们聊着衣服、音乐和学校。

终于,她们到了萤火虫巷,走上塔莉家的车道。

“看到这里变成这样,我外婆一定会疯掉。”塔莉一脸难为情地说。大小可比热气球的杜鹃花丛遮盖住房屋外侧,“这栋房子是她的。”

“她会来看你吗?”

“不会。反正只要等就好了。”

“等什么?”

“等我妈再次忘记我。”塔莉跨过一堆报纸、绕过三个垃圾桶,终于打开门,而屋里烟雾弥漫。

塔莉的妈妈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半闭。

“你、你好,伯母。”凯蒂说,“我是对面的凯蒂。”

哈特太太努力想坐起来,但显然体力无法支撑,“你好,对面的女生。”

塔莉拉起凯蒂的手,带着她离开客厅去她的房间,然后用力甩上门。她直接走向一叠唱片,抽出《再见黄砖路》放上唱盘,音乐开始播放,她抛给凯蒂一本《老虎月刊》[16],将一张椅子拉到梳妆台前,“准备好了吗?”

凯蒂又开始觉得紧张。她知道这样做一定会挨骂,但是如果不勇于尝试,她永远交不到朋友也无法提高人气,不是吗?“准备好了。”

“好,坐下。先从头发开始,你需要挑染,莫琳·麦考米克[17]也用这个牌子的染发剂。”

凯蒂从镜子里看着塔莉,“你怎么知道?”

“上一期的《青春月刊》有报道。”

“我还以为是专业美发师帮她染的。”凯蒂翻开《老虎月刊》,尽可能专心地看其中一篇文章:《杰克·怀德[18]的梦中情人——可能就是你》。

“把那句话收回去。我可是看了两遍使用说明呢。”

“我会不会变秃头?”

“概率很低。别吵,我要再看一次使用说明。”

塔莉将凯蒂的头发分成一束束,开始喷上染剂,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达到令她满意的状态。

“染好之后你的头发会和电视的莫琳一模一样。”

“有人缘是什么感觉?”凯蒂并非故意这么问,只是一时脱口而出。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你变成人气女王之后还会跟我做朋友吧?”

凯蒂大笑,“别闹了。嘿,有点烫呀。”

“真的?好像不太妙,有些头发脱落了。”

凯蒂强忍惊恐。假使和塔莉做朋友的代价是变秃头,那么她愿意接受。

塔莉拿起吹风机,启动开关,热风呼呼地吹着凯蒂的头发。

“我的月经来了。”塔莉高声说,“至少那个浑蛋没有搞大我的肚子。”

凯蒂听出好友只是在逞强,从她的眼神也看得出来。

“我帮你祈祷了。”

“真的?”塔莉说,“哇,谢啦。”

凯蒂不晓得该说什么。对她而言,祈祷就像睡前刷牙一样,只是日常小事。

塔莉满脸笑容地关掉吹风机,但表情再次显得不安,或许是因为头发烧焦的臭味。

“好啦,去洗个澡冲掉染剂。”

凯蒂照她的话做。几分钟后,她洗完澡,擦干,穿好衣服。

塔莉立刻拉着她的手回到椅子上,“有没有掉头发?”

“一点。”她承认。

“如果你秃了,我也会剃光头,我发誓。”塔莉梳理并吹干凯蒂的头发。

凯蒂不敢看,她闭上双眼,让塔莉的声音融入吹风机的嗡嗡声响中。

“睁开眼睛。”凯蒂缓缓抬起视线。这样的距离她不戴眼镜也看得见,但还是出于习惯往前靠。镜中的女生有一头挑染直金发,分线整整齐齐,吹整得恰到好处。她的头发终于不再稀疏扁塌,变得柔顺亮眼。“哇。”她因为太过感激而说不出话来。

“等着瞧,睫毛膏和腮红的效果更惊人。”塔莉说,“而遮瑕膏能盖住你额头上的痘痘。”

“我会永远做你的朋友。”凯蒂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但塔莉露出灿烂笑容,显然是听见了。

“好。我们来化妆吧,你有看到我的刮胡刀片吗?”

“你要刀片做什么?”

“傻瓜,修眉毛啊。噢,找到了,闭上眼睛。”

凯蒂毫不迟疑,“好。”

凯蒂回到家时根本不想躲藏,因为她有满腔自信。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知道自己很漂亮。

老爸坐在客厅的安乐椅上,凯蒂一进门,他立刻抬起头,“老天爷。”他将杯子往法国乡村风小茶几上重重一放,“玛吉!”

妈妈由厨房出来,用围裙擦干双手。要接送小孩上学的日子,她都穿同样的衣服,像制服一样:深红绿条纹上衣、棕色灯芯绒喇叭裤,皱皱的围裙上印着“女人属于家庭……也属于参议院”。一看到凯蒂,她骤然停下脚步,接着缓缓解开围裙扔在餐桌上。

因为突然变得太安静,尚恩和小狗一起跑来,互相绊来绊去,“凯蒂的头发像臭鼬,恶心。”

“去洗手准备吃饭。”妈妈厉声说,尚恩没有反应,于是她加上一句,“快去!”

尚恩嘀咕着上楼。

“玛吉,是你准许她把头发弄成那样的吗?”老爸在客厅问。

“巴德,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妈妈走进客厅,皱眉看着凯蒂,“对面的女生帮你弄的?”

凯蒂点头,尽力不忘记自己很漂亮。

“你喜欢吗?”

“嗯。”

“好吧,那我也喜欢。以前乔治雅阿姨也帮我染过头发,你外婆气炸了。”她微笑,“不过你应该先征求同意。凯瑟琳,我知道你们以为自己长大了,但事实上年纪还很小。说吧,你的眉毛怎么了?”

“塔莉修了一点,只是修出眉型。”

妈妈忍住笑,“这样啊。好吧,其实用拔的比较好,我早该教你这些了,但我一直觉得你还小。”她左右张望找烟,发现桌上有一包,便拿出一根点燃,“吃完饭我来教你。搽一点唇蜜和睫毛膏去上学应该无伤大雅,我教你怎么搽比较自然。”

凯蒂抱住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去帮忙做玉米面包吧。还有,凯蒂,我很高兴你交到了朋友,可是以后不准再违反规定,明白吗?十几岁的小女生不听话最后会倒大霉。”

凯蒂忍不住想起塔莉参加高中生派对的遭遇,“好的,妈妈。”

不到一个星期,凯蒂便因为和塔莉的交情而变成酷女生。同学争相称赞她的新造型,在走廊上也不会故意避开她,能和塔莉·哈特做朋友意味着她很上道。

就连她爸妈也察觉到不同。凯蒂以前只会静静吃饭,现在却一上餐桌就关不住话匣子,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哪两个人在交往、谁赢了绳球比赛[19]、有人因为穿做爱不作战的标语T恤去学校而被罚留校、塔莉去哪里剪头发(西雅图一个叫作吉恩·华雷兹[20]的人,酷毙了吧?)、汽车电影院周末播映的影片。吃完晚餐帮妈妈洗碗时,她还是不停说塔莉的事。

“我等不及要带她来给你看。她超酷,所有人都喜欢她,连毒虫也不例外。”

“毒虫?”

“瘾君子,吸毒的人。”

“哦。”妈妈接过装肉饼的玻璃盘擦干,“我……打听了一下这个女生的事,凯蒂,有一次她跑去药房想买烟。”

“大概是帮她妈妈跑腿吧。”

妈妈将盘子放在剥落的塑料桌面上,“凯蒂,帮我一个忙。和塔莉·哈特在一起的时候,你自己要凡事多想想,我不希望你跟着她到处跑,最后惹上麻烦。”

凯蒂将抹布扔进肥皂水里,“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叫我勇于尝试?这些年你唠叨着要我多交朋友,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朋友,你却嫌她坏。”

“我没有嫌她坏——”

凯蒂冲出厨房,每走一步她都以为妈妈会叫住她罚她禁足,这样跑掉很叛逆,妈妈却始终没出声。

她上楼回房间,用力甩上门以示抗议。她坐在床上等,妈妈一定会进来道歉,凯蒂难得一次扮演强势的角色。

可是妈妈没有来,十点时,凯蒂开始觉得有些内疚。她害妈妈伤心了吗?她站起来在小房间来回踱步。

有人敲门。

她急忙跑回床上钻进被窝里,努力装出不耐烦的表情,“干吗?”

门慢慢打开,妈妈站在门口,穿着去年圣诞节全家送她的红色天鹅绒曳地睡袍,“我可以进去吗?”

“我能不让你进来吗?”

“当然能。”妈妈轻声说,“我可以进去吗?”

凯蒂耸肩,但还是让出空间给妈妈坐。

“你知道,凯蒂,人生——”

凯蒂忍不住大声叹气,又要说人生大道理了。

没想到妈妈竟然大笑起来,“好吧,不说教了。也许你已经够大了,不需要再听这些。”她看到五斗柜上的祭坛,表情怔了一下,“你很久没有布置祭坛了,最后一次是因为乔治雅要化疗。有人需要我们帮忙祈祷吗?”

“塔莉的妈妈得了癌症,而且她被强——”她连忙闭上嘴,因为差点说溜嘴而大为紧张。从小她什么事都会告诉妈妈,现在她有了闺密,所以说话得当心。

妈妈坐在凯蒂旁边,每次吵完架之后她都会这样,“癌症?你们这种年纪的孩子应该很难承受吧?”

“塔莉好像不害怕。”

“是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很酷。”凯蒂藏不住夸耀的语气。

“怎么说?”

“你不懂啦。”

“因为我太老了?”

“我没有那么说。”

妈妈将凯蒂前额的头发往后拨,这个动作如呼吸般熟悉,每次妈妈这样做,凯蒂都觉得自己回到五岁。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觉得我在批评你的朋友。”

“你的确应该觉得对不起。”

“你也觉得不该对我那么凶吧?”

凯蒂忍不住微笑,“嗯。”

“这样好了,邀请塔莉星期五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你一定会爱死她,我敢打包票。”

“绝对会。”妈妈亲吻她的前额,“晚安。”

“晚安。”

妈妈离开后过了很久,家里完全安静下来准备睡觉,凯蒂却躺在床上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她等不及要邀请塔莉来吃饭,然后她们可以一起看《太空仙女恋》[21]或是玩动手术游戏[22],也可以练习化妆,说不定塔莉能留下来过夜,她们可以——

嗒。

讨论男孩、亲吻和——

嗒。

凯蒂坐起来。那不是鸟落在屋顶上或老鼠钻墙的声音。

嗒。

那是小石头击中玻璃的声音!

她掀起被单,急忙过去打开窗户。

塔莉站在后院,扶着脚踏车,“快下来。”她的音量有点太大,同时打手势催促。

“你要我偷溜出去?”

“还用说吗?”

凯蒂不曾做过这种事,但她不能表现得像个书呆子。大家都知道要酷就要违反规定、偷溜出门,大家也都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惹上麻烦,妈妈之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和塔莉·哈特在一起的时候,你自己要凡事多想想。

凯蒂不在乎,只要能和塔莉在一起就好。

“马上到。”她关上窗户,忙着找衣服。幸好她的吊带裤就在角落,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一件黑色运动衫下面。她脱掉叔比狗图案的旧睡衣,迅速换好衣服,蹑手蹑脚穿过走廊,经过爸妈房间时她的心脏跳得好快,头都有点昏。下楼时,每一阶都发出阴森的声响,但她顺利到了楼下。

她站在后门前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着偷溜出去可能会惹上大麻烦,但她随即打开门。

塔莉在外面等,身边停着凯蒂见过最帅气的脚踏车,弧形握把,前窄后宽的小型坐垫,还有一堆链子和金属线。“哇。”她说。她得在莓果园打工多久才买得起这种脚踏车?

“这辆是十段变速车,”塔莉说,“去年圣诞节外婆送我的。想骑骑看吗?”

“太棒了。”凯蒂轻声关上门。她从车库牵出老旧脚踏车,U形握把,香蕉形印花坐垫,前面还装着白色藤篮,一点也不酷,根本是小女孩的脚踏车。

塔莉似乎没注意。她们上车,经过凹凸不平的潮湿车道,骑上柏油路面,接着往左转继续前进。到了夏季丘时,塔莉说:“看好喽,跟我一起做。”

她们由顶端快速骑下坡,感觉像在飞,凯蒂的头发被风吹向后,泪水刺痛眼睛。四周的树木在风中喃喃私语,星星在黑丝绒般的天空中闪耀。

塔莉张开手臂,身体往后仰,大笑着转头看凯蒂,“试试看。”

“不行,速度太快了。”

“就是要快才刺激。”

“这样很危险。”

“别这样,凯蒂,快放手。上帝讨厌胆小鬼。”接着她轻声补上一句,“相信我。”

这下凯蒂没有选择了。信任是友谊的一部分,塔莉肯定不想和胆小鬼一起玩。“快放手。”她对自己说,努力鼓起勇气。

她做个深呼吸,祈祷一番之后慢慢伸出双手。

她在飞,穿过黑夜往山丘下飞去。附近有马厩,空气中满是马匹与干草的气味,她听见塔莉在旁边大笑,但她还来不及露出笑容就出事了——她的前轮撞上石头,脚踏车像牛一样往上弹起扭向旁边,落下时撞上塔莉的车轮。

她尖叫着想抓住握把,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身在半空中,这下真的飞起来了,柏油路面急速接近,重重撞上来,她弹出去,整个人栽进泥泞的沟渠中。

塔莉滚过柏油路面撞进她怀中,两辆脚踏车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凯蒂茫然望着夜空,全身无一处不痛。她的左脚踝好像骨折了,肿胀刺痛,也能清楚感觉到被路面磨破皮的地方。

“太神了。”塔莉笑着说。

“开什么玩笑?我们搞不好会死掉哎。”

“就是这样才精彩。”

凯蒂挣扎着站起来,痛得脸一抽,“快点从水沟出去,万一有车——”

“刚才实在太酷了,同学听了一定会羡慕死。”

学校的同学。这件事将成为流传的故事,而凯蒂是主角,大家会听得入迷,发出赞叹声,还会说:“你们半夜偷溜出去?在夏季丘上放开双手?我才不信呢……”

忽地,凯蒂也笑了起来。

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去找脚踏车。到了过马路的时候,凯蒂几乎已经不觉得痛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更大胆、更勇敢,愿意尝试任何挑战。这么刺激的一夜,就算惹上麻烦又怎样?比起冒险的快感,扭到脚或膝盖流血又算什么?过去两年来,她一直循规蹈矩,连周末晚上也乖乖待在家,以后她再也不会那样了。

她们将脚踏车停在路旁,一拐一拐地走向河边。银白的波浪,岸边嶙峋的岩石,月光下,万物有种朦胧美。

一节长满青苔的朽木滋养大地,周围的杂草特别茂盛,塔莉坐在厚软如地毯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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