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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凯蒂坐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一同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河水朝她们的方向流淌而来,声音仿佛少女的欢笑。天地间,万籁俱寂,仿佛微风吸了一口清凉气息之后默默离去,留下她们坐在这儿。这片河岸原本只是每年秋季都会被淹没的平凡河段,现在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我真想知道我们那条街的名字是谁取的,”塔莉说,“我连一只萤火虫都没看过。”

凯蒂耸肩,“旧桥过去那边叫作密苏里街,大概是来自密苏里州的拓荒者想家或迷路了。”

“说不定是魔法,这条街说不定有魔力。”塔莉转向她,“说不定这个街名代表我们注定要成为好朋友。”

凯蒂感动得一阵哆嗦,“你搬来之前,我觉得那只是一条哪儿都去不了的路。”

“现在是我们的路了。”

“长大以后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

“去哪里都一样。”塔莉说。

凯蒂听出好友的语气有些异样,藏着她无法理解的哀伤,她转过头,看到塔莉仰望天空。

“你在想你妈妈的事吗?”凯蒂试探地询问。

“我尽量不想她的事。”她沉默许久,接着由口袋拿出维珍妮细烟点上。

凯蒂小心地不表现出反感。

“要来一口吗?”

凯蒂知道她没有选择,“呃,好。”

“如果我妈是正常人——假使她没有生病,我就可以告诉她派对上发生的事情。”

凯蒂吸了一小口烟,猛咳了一阵,接着说:“你经常想起那件事?”

塔莉往后靠在树干上,从凯蒂手中拿回烟,沉默片刻之后说:“我会做噩梦。”

凯蒂多么希望知道该说什么,“你爸爸呢?可以跟他说吗?”

塔莉没有看她。“大概连我妈也不知道我爸是谁。”她的语气接着一沉,“也可能是他一听说有我就跑了。”

“真惨。”

“人生就是这么惨。更何况,我不需要他们,我有你,凯蒂,是你帮我挺过来。”

凯蒂微笑。辛辣的烟味弥漫在两人之间,她的眼睛刺痛,但她不在乎,最要紧的是此刻她在这里,和新交的好朋友在一起,“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第二天晚上,塔莉正在看《局外人》[23]的最后一章,忽然听到妈妈在房子的另一头大喊:“塔莉!快去开门。”

她重重放下书走进客厅,妈妈瘫在沙发上,抽着大麻收看喜剧影集《幸福时光》。

“你就在门旁边。”

妈妈耸肩,“那又怎样?”

“把大麻藏好。”

白云发出夸张的叹息,弯腰将大麻烟卷藏在沙发边的小茶几下,只有瞎子才看不见,但白云顶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塔莉将头发往后拨好,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黑发的娇小女人,端着一个用铝箔纸盖住的烤盘。亮蓝色眼影凸显出棕色眼眸,玫瑰色腮红在圆脸上制造出颧骨高耸的错觉,只是她搽得太浓了一点。“你应该是塔莉吧?”那个女人的音调意外高昂,像个小女孩,充满着活力,十分搭配她眼眸中的光彩,“我是凯蒂的妈妈,抱歉没有先联络就上门来拜访,但你们家的电话一直忙线中。”

塔莉猜想八成是妈妈床边的电话没挂好。

“噢。”

“我带了一些焗烤鲔鱼面过来给你和妈妈晚上吃。你妈妈身体不舒服,应该不方便煮饭吧?我姐姐几年前也得过癌症,所以我大概知道状况。”她微笑着站在门口,但笑容渐渐消失,“你不请我进去吗?”

塔莉僵住。这下不妙,她想,“呃……当然。”

“谢谢。”穆勒齐伯母从她身边经过进入屋内。

白云躺在沙发上,基本上呈大字形,肚子上放着一堆大麻,她神情恍惚地微笑着,想坐起来却怎样也办不到,她骂了几句脏话又大笑。屋内弥漫大麻的臭味。

穆勒齐伯母停下脚步,因为困惑而皱起额头,她说:“我是对面的邻居,我叫玛吉。”

“我是白云。”塔莉的妈妈再次努力坐起来,“很高兴认识你,真酷。”

“幸会。”一时间她们彼此对看,气氛尴尬无比。塔莉确信穆勒齐伯母锐利的目光看穿了一切:小茶几下的大麻烟、地上那包毛伊大麻、翻倒的空酒杯和餐桌上的比萨盒。

“我想顺便告诉你,我大致上整天在家,所以很乐意载你去看医生或帮忙处理杂务。我知道化疗有多难受。”

白云茫然蹙眉,“谁得癌症了?”

穆勒齐伯母转身看着塔莉,她好想缩成一团立刻死掉。

“塔莉,带送食物来的超酷邻居去厨房。”

塔莉几乎是用跑的。在那个粉红地狱中,桌上全是垃圾食物的包装袋,洗碗槽中脏碗盘堆积如山,随处可见满出来的烟灰缸,这些全都是她过着可悲生活的证据,而她好朋友的妈妈全看见了。

穆勒齐伯母从她身边走过,弯腰打开烤箱将烤盘放进去,用臀侧一顶关上门,接着转身打量塔莉,“我家凯蒂是个好孩子。”她终于说道。

开始了。

“是,伯母。”

“她一直帮你妈妈祈祷,希望她的癌症早日痊愈,甚至在房间里布置了一个小祭坛。”

塔莉看着地板,因为太过羞耻而无法回答。她要怎么解释说谎的原因?任何答案都不够好,因为穆勒齐伯母深爱她的孩子——想到这里,她心中除了羞耻也感到嫉妒。假使她有个爱她的妈妈,或许一开始就不会轻易说谎,也不会觉得有必要说谎。这下她失去了唯一重视的人:凯蒂。

“你觉得可以对朋友撒谎吗?”

“不,伯母。”她太专注于死命望着地板,当下巴被轻柔地抬起时她吓了一跳。

“你会做凯蒂的好朋友吗?还是做会害她惹上麻烦的那种朋友?”

“我绝不会伤害凯蒂。”塔莉想说更多,甚至想跪地发誓保证会做个好人,但她快哭出来了,所以不敢动。她望着穆勒齐伯母的深色眼眸,看到了出乎意料的眼神:理解。

客厅里,白云跌跌撞撞地走到电视机前转台,塔莉隔着乱七八糟的厨房看到屏幕,珍恩·艾诺森[24]正在播报今日头条。

“你负责打理一切,对吧?”穆勒齐伯母低声说,似乎怕白云偷听,“付账单、买东西、打扫。你们的生活费是谁给的?”

塔莉用力吞咽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透彻看穿她的生活,“外婆固定每星期寄支票来。”

“我爸爸是个无药可救的酒鬼,镇上每个人都知道。”穆勒齐伯母的语气像眼神一样温柔,“而且他很凶。每周五、六晚上我姐姐乔治雅都得去酒馆拖他回家,一出酒馆他就开始对她又打又骂。她就像牛仔竞技赛的小丑一样,总是跳出来挡在蛮牛和牛仔之间。我上初中的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和不良少年混在一起,还酗酒。”

“她不希望别人可怜她。”

穆勒齐伯母点头,“她最讨厌那种眼神。不过,别人的想法并不重要,这是我学会的道理。你妈妈是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并不代表你也一样,你可以自己选择,而且不必觉得可耻。可是,塔莉,你必须拥有远大的梦想。”她由敞开的厨房门望向客厅,“就像电视上的珍恩·艾诺森那样,能在人生中得到那种地位的女人,一定懂得追逐她想要的一切。”

“我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要睁大眼睛做正确的事,上大学,信任你的朋友。”

“我信任凯蒂。”

“那么你会告诉她实情?”

“假使我保证——”

“塔莉,你不说我也会说,但我觉得应该由你说。”

塔莉深吸一口气后吁出。虽然说实话违背了她的一切本能,但她没有选择,她希望能让穆勒齐伯母以她为傲,“嗯。”

“很好。明天晚上五点来我家吃饭,这是你从头来过的好机会。”

第二天晚上,塔莉换了四套衣服,尽力找出最合适的打扮。好不容易准备妥当时,她已经完全迟到了,不得不一路用跑的冲过马路,奔上山坡。

凯蒂的妈妈来开门,她穿着斜纹喇叭裤和条纹V领宽口袖上衣。她微笑着说:“先警告你,里面又吵又乱。”

“我喜欢又吵又乱。”塔莉说。

“那你一定能和我们打成一片。”穆勒齐伯母搭着塔莉的肩膀带她走进客厅,米白墙壁搭配深绿色地毯、亮红色沙发与一张黑色安乐椅。墙上只挂着两个有着金色框的画,一张是耶稣,另一张是猫王,但电视上挤了几十张家庭照。塔莉不禁想起自己家的电视,上面总是堆着满出来的烟灰缸与空烟盒,一张家庭照也没有。

一个大块头的黑发男子坐在安乐椅上,穆勒齐伯母说:“巴德,这是对面家的塔莉·哈特。”

穆勒齐伯父放下酒杯对她微笑,“哎呀哎呀,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塔莉啊,非常欢迎你。”

“我很高兴能来拜访。”

穆勒齐伯母拍拍她的肩膀,“六点才开始吃饭,凯蒂在楼上房间,由楼梯上去最高那一层就是了。你们两个应该有很多话可聊。”

塔莉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但她发不出声音,只好点点头。现在她身在这个温暖的家中,闻着家常菜的香气,与天下最完美的妈妈并肩站在一起,她无法想象成为拒绝往来户并失去这一切。“我永远不会再骗她了。”她保证。

“很好,快去吧。”穆勒齐伯母最后笑了一下,往客厅里走去。

伯父搂住伯母将她拉到安乐椅上,两人立刻靠着头依偎着。

塔莉忽然感觉到强烈的莫名惆怅,一时间动弹不得。如果她有这样的家庭,一切都会不一样,她舍不得转身离开。“你们在看新闻吗?”

穆勒齐伯父抬起头,“我们每天准时收看。”

穆勒齐伯母微笑,“珍恩·艾诺森改变了世界,她是最早登上晚间新闻时段的女主播。”

“我长大以后要当记者。”塔莉没来由地说。

“太好了。”穆勒齐伯父说。

“终于找到你了。”凯蒂忽然出现在她旁边,“我家的人真贴心,抢着告诉我你在这里。”凯蒂带刺地说。

“我正在和你爸妈说,我以后要当新闻记者。”塔莉说。

穆勒齐伯母灿烂微笑,看到这个笑容,塔莉这辈子的遗憾都得到了满足。“凯蒂,这个梦想很了不起吧?”

凯蒂困惑地呆站了一下,接着勾起塔莉的手臂,带她离开客厅往楼上走去。到了阁楼的小房间,凯蒂走向唱机,翻着一小叠唱片,最后选定卡洛尔·金的《锦绣》[25]专辑播放,塔莉站在窗前望着深紫色的暮光。

刚才宣布志向时肾上腺素暴冲,现在退去后留下一种静静的哀伤。她知道该做什么,但想到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告诉她真相。

就算你不说,穆勒齐伯母也会说。

“我有最新一期的《十七》和《老虎月刊》杂志。”凯蒂躺在蓝色地毯上伸长双腿,“要看吗?这一期的小测验是‘你能成为东尼·德弗朗哥[26]的女朋友吗’?我们可以一起做。”

塔莉在她旁边躺下,“好啊。”

“詹麦克·文森[27]迷死人了。”凯蒂翻到他的一张照片。

“我听说他会对女朋友撒谎。”塔莉放胆偷瞄她一眼。

“我最讨厌撒谎的人。”凯蒂翻页,“你真的想当记者?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嗯。”塔莉这才开始真正想象,说不定她能成为名人,受到众人仰慕,“你一定也要当记者,因为我们做什么都在一起。”

“我?”

“我们可以搭档,就像伍德沃德与伯恩斯坦[28]一样。”

“不晓得——”

塔莉撞她一下,“当然没问题。老师在全班面前夸奖你文笔很好。”

凯蒂大笑,“这倒是真的。好吧,我也当记者好了。”

“等出名以后,迈克·华莱士[29]一定会访问我们,到时候就可以说我们是因为彼此互相帮助才能成功。”

接下来她们静静翻阅杂志。塔莉两次试着说出真相,但两次都被凯蒂打断,后来楼下传来一声大喊:“吃饭了。”自白的机会一去不回。

虽然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棒的一餐,但谎言的重担始终压在心头。清完餐桌、洗好碗盘擦干之后,她的压力已经撑到快爆炸了,就连幻想上电视成名都无法缓解紧张。

“嘿,妈,”凯蒂放下最后一个康宁瓷盘,“我想骑脚踏车去公园,跟塔莉一起,可以吗?”

“该说我想和塔莉一起骑脚踏车去公园才对。”妈妈由安乐椅扶手旁的杂志袋中拿出电视指南,“八点以前要回来。”

“噢,妈——”

“八点。”客厅里的爸爸附和。

凯蒂看着塔莉,“他们当我是小宝宝。”

“你不晓得自己多好命。来吧,我们去牵脚踏车。”

她们在崎岖的乡间道路上以不要命的速度骑着,一路笑个不停。到了夏季丘,塔莉张开双手,凯蒂也跟着做。

她们来到河岸边,将脚踏车停在树下,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看天空,听着河水拍打岩石的声响。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塔莉一鼓作气地说。

“什么事?”

“我妈其实没得癌症,她是对大麻上瘾。”

“你妈抽大麻?少来了。”

“是真的,她总是茫茫然。”

凯蒂转向她,“真的?”

“真的。”

“你骗我?”

塔莉几乎无法看着凯蒂的眼睛,她感到羞惭至极,“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会不小心说谎,又不是在路上踩空摔倒。”

“有那种丢脸的妈妈是什么感觉你不会懂。”

“你在开玩笑吧?我们昨天晚上出去吃饭,你真该看看我妈的打扮——”

“不,”塔莉说,“你不懂。”

“说给我听。”

塔莉知道凯蒂的意思,她想知道导致她说谎的真相,但塔莉不确定是否能将所有痛苦转化成言语,像发牌一样传递出去。她小心隐瞒这些秘密一辈子了,假使说出实情后是失去凯蒂这个朋友,她绝对无法承受。

话说回来,不讲出真相她铁定会失去这个朋友。

“两岁那年,”她终于开口,“我妈第一次把我扔在外婆家。她去镇上买牛奶,结果到我四岁那年才回来;我十岁的时候她再次出现,我以为那表示她爱我,那次她在人群中放开我的手,我再次见到她时已经十四岁了。外婆让我们住这栋房子,每个星期寄钱来,等我妈跑掉我就得离开,而她绝对会跑掉。”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我妈跟你妈不一样。这是我和她相处最久的一段时间,迟早她会嫌闷,然后抛下我自己跑掉。”

“怎么会有妈妈做得出那种事?”

塔莉耸肩,“我认为是我有问题。”

“你没有问题,有毛病的人是她。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要骗我。”

塔莉终于直视她,“我希望你喜欢我。”

“你担心我会不喜欢你?”凯蒂放声大笑,塔莉正想问她有什么好笑,她恢复正经说,“你以后不会再说谎了,对吧?”

“绝对不会了。”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凯蒂诚挚地说,“好吗?”

“你是说,你永远会陪伴我?”

“永远,”凯蒂回答,“无论发生什么事。”

有种情感在塔莉心中绽放,有如异国奇花,她几乎能够嗅到甜蜜芬芳。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与人相处时感到全然安心。“永远,”她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

凯蒂永远记得初二的暑假,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周一到周五,她一早便迅速完成家务,一句怨言也没有,妈妈出门办事或去青年会当义工,她乖乖照顾弟弟到三点妈妈回家,之后凯蒂就自由了。周末大致上是她自己的时间。

她和塔莉骑脚踏车跑遍了山谷,用汽车内胎在皮查克河泛舟,一下水就是好几个小时。傍晚时,她们用小毛巾铺在地上躺着,穿着荧光色的编织比基尼,身上涂满婴儿油与碘作为助晒剂,收听《金曲四十排行榜》——她们出门绝不会忘记带收音机。她们聊遍各种话题:时尚、音乐、男生、越战、越南的情势、搭档报新闻的梦想和电影,她们无话不说,没有任何问题是禁忌。时间来到八月底,她们在凯蒂的房间里收拾化妆品,准备出门参加游园会。凯蒂每次都得出门后才能换衣服、化妆,打扮成够酷的模样——她妈妈依然认为她年纪太小,什么都不准。“你拿平口小可爱了吗?”塔莉问。

“拿了。”

她们自认计划得非常周详,带着得意的笑容下楼,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们要去游园会了。”凯蒂很庆幸妈妈不在,妈妈一定会发现她带的包包太大,不像要去参加游园会,那双透视眼很可能会看穿包包外层,发现里面的衣物、鞋子与化妆品。

“你们两个自己多当心。”他连头都没抬。

西雅图发生了数起年轻女性失踪案,所以他每次都会这么叮咛。最近新闻称杀人凶手为“泰德”[30],因为一个在史曼米须湖国家公园被绑的女生幸运逃脱,向警方描述了他的长相及名字。全州的年轻女性人人自危,每当看到黄色大众金龟车便担心是不是泰德来了。

“我们会超级小心。”塔莉微笑着说。她最喜欢凯蒂的爸妈为她们操心。

凯蒂走过去跟爸爸吻别,他搂住她,给她一张十元钞票,“玩得开心点。”

“谢谢爸爸。”

她和塔莉走下车道,包包在身边甩啊甩。

“你觉得肯尼·马克森会去游园会吗?”凯蒂问。

“你满脑子都是男生。”

凯蒂撞了一下好友的屁股,“他暗恋你。”

“那又怎样?我比他高。”

塔莉突然停下脚步。

“真是的,塔莉,你在干吗?我差点摔倒——”

“噢,不。”塔莉低声说。

“怎么了?”

她这才发现塔莉家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警车。

塔莉抓起凯蒂的手,硬拖着她跑下车道、穿越马路,冲到敞开的家门前。

一位警员在客厅里等她们。

一看到她们,他胖乎乎的脸立刻皱在一起,挤出小丑般的表情。“嗨,你们好,我是丹恩·迈尔斯警员。”

“这次她做了什么?”塔莉问。

“昨天在奎诺特湖边有一场保护西点林鸮的抗议活动,场面失控。你妈妈和几个人发动一场静坐抗议,导致威尔豪瑟造纸公司整天无法运作,不止如此,其中有人在树林里乱丢烟蒂。”他停顿一下,“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我来猜猜,她得去坐牢了。”

“她的律师正在设法争取改为自愿接受勒戒。假使她运气不错,或许只需要在医院待一阵子,不然就……”他没有把话说完。

“有人联络我外婆了吗?”

警员点头,“她在等你。需要帮忙打包吗?”

凯蒂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转向好友,“塔莉?”

塔莉的棕眸空洞得可怕,凯蒂虽然不明白,但她知道出大事了。“我得回外婆家了。”塔莉说完,便掠过凯蒂身边往卧房走去。

凯蒂追上去,“你不能走!”

塔莉从衣橱搬出一个行李箱打开,“我没有选择。”

“我会让你妈妈回来,我会告诉她——”

塔莉暂停收拾的动作,看着凯蒂,“这件事你解决不了。”她的语气像大人,疲惫而破碎。塔莉说过许多关于败类妈妈的故事,但凯蒂现在才真正明白。她们经常取笑白云,嘲弄她的毒瘾、怪异打扮,以及无数荒唐言行,但这些事情其实并不好笑,塔莉一直很清楚,这一天终将到来。

“答应我,”塔莉哽咽道,“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永远。”凯蒂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塔莉打包完毕,锁上行李箱,默默回到客厅。收音机正在播放《美国派》,凯蒂知道以后听到这首歌就会忆起这一刻。那一天音乐死去[31]。她跟着塔莉出门,她们在车道上依依不舍地拥抱,最后警员轻轻将塔莉拉走。

凯蒂甚至没有挥手道别,她只是呆站在车道上,泪水潸潸流下脸颊,目送最好的朋友离开。

6

接下来三年,她们不间断地鱼雁往返。写信不再只是例行公事,而是维系生命的绳索。每个星期日傍晚,塔莉固定回到粉红与紫色装潢的儿童房,坐在白色书桌前,在笔记本活页上洋洋洒洒写下思绪、梦想、忧虑与挫折。有时她也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法拉头的新造型让她显得多妩媚,或是她在初中毕业舞会穿的名牌少女礼服Gunny Sax,但她有时会写下深沉的心事,告诉凯蒂她在夜里失眠,或梦见妈妈回来了,说塔莉是她的荣耀。外公过世时,塔莉向凯蒂寻求安慰,她一直强忍泪水,直到听见好友在电话中说:“噢,塔莉,你一定很难过。”这才终于哭了出来。人生中第一次,塔莉没有说谎也没有加油添醋(至少不太多),只是单纯呈现出自己,对凯蒂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时间来到1977年夏季,再过短短几个月,她们就要升上高三,各自成为学校的老大姐。

今天是塔莉期待好几个月的日子,她终于能真正踏上三年前穆勒齐伯母指引的那条路。

成为下一个珍恩·艾诺森。

这句话成为她的信念,有如神奇的密码,装载着她的雄心壮志,让梦想不再虚幻。当年在斯诺霍米什那个厨房中埋下的种子疯狂发芽,深深根植在她心中。以前她没察觉自己多么需要梦想,但现在梦想改变了她,让她由被妈妈遗弃的可怜塔莉,蜕变为准备赢得全世界的女孩。这个目标让她的身世显得无足轻重,给予她挑战的方向、生活的支柱。她由信中得知她的努力让伯母很欣慰,也知道凯蒂与她有志一同,她们将一起当上记者,追查新闻,撰写报道。一对好搭档。

她站在人行道上,仰望眼前的建筑,感觉有如银行大盗望着诺克斯堡国家金库。

这家ABC的加盟公司影响力极广、备受尊崇,没想到竟藏身在丹尼重划区的小建筑里,根本毫无景观可言,没有令人肃然起敬的落地窗,大厅没有半件艺术品,只有一座L形柜台,一个还算漂亮的接待小姐,三张芥末黄的一体成形塑料椅。

塔莉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走进去。她在柜台报上姓名,接着在墙边的一张椅子坐下。等了很久才轮到她面试,但她保持仪态庄重,不显得坐立不安,努力克制住脚点地的冲动。

说不定有人正在观察她。

“哈特女士?”接待小姐终于抬头叫她,“他可以见你了。”

塔莉站起来,露出随时可以上镜头的沉着微笑,“谢谢。”她跟着接待小姐穿过几道门,来到另一个等候区。

在那里,她终于见到了那个人。将近一年来,她每个星期固定写信给他。

“你好,罗巴赫先生。”她握住他的手,“很荣幸终于能见到你。”

他比想象中来得疲惫苍老,油亮的秃顶上只有一小撮红灰色头发,而且没有一根是整齐的,浅蓝色休闲西服上有白色车线缀饰,“请来我的办公室详谈,哈特小姐。”

“哈特女士。”她纠正,最好一开始便说清楚。葛洛莉雅·史坦能说过,想得到尊重就必须开口要求。

罗巴赫先生怔怔地望着她,“抱歉?”

“若你不介意,麻烦称呼我为哈特女士,我想你应该不反对吧?名校乔治敦大学英美文学系的高才生想必不会抗拒新潮流吧?相信你一定是社会觉醒运动的先锋,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对了,我喜欢你的眼镜。”

他呆望着她,嘴巴微微张开,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请跟我来,哈特女士。”他带着她穿过空无一物的白色走廊,最里面左边有一扇仿木门,他打开进入。

他的办公室空间不大,两面有窗,其中一扇正对着高架单轨电车的水泥轨道。墙上没有半点装饰。他办公桌前有张黑色折叠椅,塔莉坐下。

罗巴赫先生坐下之后看着她,“一百一十二封信,哈特女士。”他拍了拍桌上一个鼓鼓的牛皮纸档案夹。

她寄的信他全保留了,这应该是好消息。她从公文包中拿出最新版的履历表放在桌上,“你应该留意到了,我写的报道多次登上校刊头版,我另外附上危地马拉震灾的深入报道、昆兰事件[32]的后续追踪,以及弗雷迪·普林兹[33]寻死前数日的观察剖析,绝对令人揪心。这几篇文章应该能显示我的能力。”

“你今年十七岁。”

“对。”

“下个月你要开始念高三。”

那些信没有白写,他知道她的所有数据。

“没错。对了,我认为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报道角度:前进高三,1978年度毕业班纪实。或许可以每个月播出一篇专题报道,揭露地区公立高中的真实面貌,我相信读者一定——”

“哈特女士。”他双手指尖立靠在一起形成三角形,下巴放在上面看着她,她感觉得出来他极力忍着笑。

“是,罗巴赫先生。”

“我们可是ABC公司的加盟公司,不可能雇用高中生的。”

“可是你们有实习生。”

“只限大学生,华盛顿州立大学或其他学校。我们的实习生大部分都在校园电视台工作过,所以熟悉电视台的工作模式。很抱歉,但你还没准备好。”

“噢。”

他们彼此对望。

“哈特女士,我从事这份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很少看到像你这么有企图心的人。”他再次拍拍那叠信件,“这样好了,继续写文章寄给我,我会帮你留意机会。”

“也就是说,等我准备好可以成为记者的时候,你会雇用我?”

他大笑,“总之继续寄文章来就对了。努力念书拿好成绩上大学,知道吗?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塔莉重新燃起斗志,“我会每个月寄一篇新报道。罗巴赫先生,总有一天你会雇用我的,等着瞧吧。”

“哈特女士,我乐观其成。”

他们继续聊了一下,然后罗巴赫先生送她出去。下楼时,他停在奖座展示柜前,里面有几十座艾美奖与其他新闻奖项,金色奖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有一天我会赢得艾美奖。”她用指尖摸摸玻璃。她不准自己因为这次的挫折感到受伤,没错,这只是一次小小挫折而已。

“塔莉·哈特,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回去念高中吧,享受你的高三生活,不要急,现实人生来得很快。”

街道上的景色有如风景明信片,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是适合拍照的晴朗天气,这样的西雅图会引诱外地人卖掉他们的房子,离开平淡无奇的老家搬来这里。可惜他们不知道这种天气多稀有,这一带的夏季来得迅速绚烂,仿佛火箭发射般,但离开时也一样快。

她将外公的笨重黑色公文包拥在胸前走向公车站牌,头顶上,一辆单轨列车由轨道飞驰而过,地面随之震动。

回家的路上,她告诉自己其实得到了一个好机会,现在要做的是进大学证明自己的能力,然后争取更好的工作。

然而,无论她如何编造,失败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回到家时,她觉得自己气势萎靡,整个人垂头丧气。

她打开前门进去,将公文包扔在厨房餐桌上。

外婆在客厅里,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穿着丝袜的双腿架在凹陷的丝绒脚凳上,大腿上放着尚未完成的刺绣。她睡着了,轻轻发出鼾声。

看到外婆,塔莉挤出笑容。“嘿,外婆。”她低声说,走进客厅弯腰摸摸外婆满是疙瘩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外婆慢慢醒来,老式厚镜片后的双眼迷茫了一阵,接着渐渐清醒,“面试顺利吗?”

“新闻部协理说我的资格太好,不适合这份工作,很不可思议吧?他说这个职位会浪费我的能力。”

外婆捏捏她的手,“你年纪太小了,对吧?”

她一路强忍的泪水终于刺痛了眼睛,她难为情地抹去,“只要我一进大学他们肯定会马上雇用我。等着瞧吧,我会让你引以为荣。”

外婆的眼神说着:可怜的塔莉,“你已经让我很光荣了。你其实想要多萝西的关注。”

塔莉靠在外婆瘦削的肩上,任由外婆拥抱。她知道痛苦很快就会过去,就像晒伤一样会自行痊愈,然后稍微增强抵抗力,“我有你就够了,外婆,她不重要。”

外婆疲惫叹息,“去打电话给你的朋友凯蒂吧,不过别讲太久,电话费很贵。”

光是想到能和凯蒂说话,塔莉的心情就立刻轻松起来。因为长途电话费很贵,她们很少有机会通话,“谢谢,外婆,我马上去。”

下一周,塔莉在小区周刊《安妮女王蜂》找到了工作。时薪很低,所负责的工作也只是些杂务,但她不介意,至少她进入了媒体业。1977年暑假,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她几乎都耗在那几间狭小拥挤的办公室,尽可能多吸收学习。她在公司缠着记者东问西问、影印、买咖啡;在家则陪外婆玩扑克牌,以火柴棒当筹码。每个星期天晚上,她一定会写信给凯蒂分享一周的生活点滴,像时钟一样准时。

此刻,她坐在房间的儿童书桌前,重读一遍这星期的八页长信,最后写上“永远的好朋友,塔莉”,接着仔细折三折。

书桌上放着凯蒂刚寄来的明信片,她去露营了,这是穆勒齐家每年固定的活动,凯蒂称之为“虫虫地狱周”,但塔莉觉得她描述的每个时刻都完美无比,心中无限向往。她多么希望能一起去,拒绝他们的邀约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艰难的一件事,但是这份打工非常重要,而且外婆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她实在别无选择。

她低头看着好友写的内容,重温她早已熟记的每字每句:晚上玩扑克牌、烤棉花糖,在冷死人的湖中游泳……

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渴望无法得到的东西对人生没有半点好处,白云教会了她这一课。

她将写好的信放进信封、写上地址,下楼去探望外婆,她已经睡着了。

塔莉独自看着最喜欢的周日晚间影集:带有社会批判的《一家子》、喜剧《爱丽斯》、警探片《警网铁金刚》,看完便锁好门窗上床睡觉,飘进梦乡时还想着穆勒齐一家在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床,打扮好准备上班。如果她到得够早,有时记者会让她帮忙处理今天的报道。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敲门。虽然她不想吵醒外婆,但出门时一定要说再见,这是家规。

“外婆?”她再敲一次,然后缓缓推开门,高声说,“外婆……我要去上班了。”

窗台下映出深紫色的阴影,光线昏暗,挂在墙上的绣花作品只隐约看得到四方外框。

外婆躺在床上。即使站在门口,塔莉依然能清楚看见她的身体轮廓,雪白的鬈发、凌乱的睡衣……不动的胸口。

“外婆?”

她走向前摸摸外婆满是皱纹的柔软脸颊,皮肤冷得像冰,松垂的嘴唇没有气息。

塔莉的世界瞬间倾覆,由地基上崩塌陷落。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外婆失去生命的脸,光是这样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泪水来得很慢,仿佛每一滴都由鲜血凝结,因为太过浓稠而无法穿过泪腺。记忆如万花筒闪过:七岁生日派对,外婆帮她编辫子,告诉她只要用心祈祷,说不定妈妈会出现;几年后外婆承认上帝有时不会响应小女孩的祈祷,也不回应大人的祈祷;上星期玩牌的时候,塔莉再次将丢出去的牌全扫过去,外婆笑着说:“塔莉,你不必每次都拿走所有牌……”还有,外婆的晚安吻总是那么轻柔。

她不晓得在那里站了多久,但是当她弯腰亲吻外婆单薄的脸颊时,阳光已经穿透窗帘照亮了房间,那样的明亮让塔莉吃了一惊。外婆走了,这个房间应该一片黑暗才对。

“振作点,塔莉。”她对自己说。

她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她知道。外婆和她商量过,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塔莉明白,无论说什么也无法让她准备好迎接这一刻。

她走到外婆的床头柜前,外公的照片下面放着一个紫檀盒子,旁边堆满了药物。

她掀开盖子,隐隐觉得像是做贼,可是外婆交代过要打开来看。外婆经常说:“有一天我会回天上的家,到时候打开外公送我的盒子,里面有留给你的东西。”

里面有几样不值钱的首饰,印象中外婆很少佩戴,另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粉红信纸,上面写着塔莉的名字。

最亲爱的塔莉:

对不起,我知道你多么害怕孤单、害怕被抛下,但上帝安排好了所有人的生死——如果可以,我也想陪你久一点。我和外公会永远在天堂看着你,只要你相信就永远不会孤独。

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喜悦。

爱你的外婆

外婆不在了。

塔莉站在教堂外面,看着大批老人鱼贯而过。外婆的几个朋友认得她,过来表示哀悼。

节哀顺变,亲爱的……

……她去了更好的地方……

……和她亲爱的温斯顿在一起。

……她不希望你哭。

她尽可能忍受,因为她知道外婆不希望她失态,但是到了十一点,她已经快尖叫了。那些来吊唁的人看不见吗?他们难道没发现她才十七岁,穿着一身丧服,孤零零地被扔在这个世界上?

假使凯蒂和她父母在就好了,但他们去了加拿大,她不知道如何联络他们,还要再过两天他们才会回家,她只能独自承受。若是有他们在身边扮演家人,或许她能熬到仪式结束。

他们不在,她实在办不到。坐在教堂中只会让她不断想起外婆,那种感觉太苦涩心痛,于是葬礼进行到一半时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来到八月的艳阳下,她终于能呼吸了,即使眼泪依然不停在眼中打转,心中重复着那个没意义的问题:你怎么可以这样扔下我?

外面停满灰蒙蒙的旧款车辆,她努力忍住泪水,更努力不去回想,也不去烦恼以后该怎么办。

旁边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塔莉抬起头,一开始她只看见停得歪七扭八的车辆。

接着,她看到了她。

在教堂前院外围有一排高大枫树标示出市立公园的起点,白云站在树荫下,叼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她穿着破烂的灯芯绒喇叭裤和脏兮兮的乡村风罩衫,毛躁的棕色长发像括号般圈住她的脸,整个人瘦得像火柴。

塔莉的心不由自主地欢喜跃动,终于她不是孤零零的了。白云虽然疯疯癫癫,但家里出了事她还知道要回来。塔莉微笑着奔向她。她能原谅妈妈缺席这么多年、抛弃她这么多次,最要紧的是她现在回来了,在塔莉最需要她的时候。“感谢老天,你回来了。”她喘着气停下,“你知道我需要你。”

妈妈摇摇晃晃走过来,因为差点摔倒而大笑起来,“塔莉,你是美丽的精灵,你只需要空气和自由。”

塔莉的胃重重一沉。“不要再这样。”她眼中带着哀戚恳求,“拜托……”

“我永远都是这样。”白云的语气多了分锐利,与茫然失神的双眼相反。

“我是你的骨肉,现在我需要你,不然我会孤零零一个人。”塔莉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微弱,但她没办法大声说话。

白云蹒跚上前一步,眼神流露出真实的悲伤,但塔莉不在乎,妈妈的感情都是虚假,像西雅图的阳光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看我,塔莉。”

“我正在看。”

“不,看清楚,我帮不了你。”

“可是我需要你。”

“算你倒霉。”妈妈抽了一大口烟,几秒之后吁出。

“为什么?”她原本想问“为什么你不爱我”,但她还来不及将伤痛化为语言,葬礼便结束了,一身黑衣的悼客涌进停车场。塔莉转头擦眼泪,才一下子工夫,回过头时妈妈已经不见了。

社会福利处派来的女人又干又瘦,像树枝一样。她站在塔莉卧房门外好声好气地劝说,但塔莉发现她不停看表。

“我不懂为什么非得打包离开。我很快就满十八岁了,外婆的这栋房子没有贷款——我很清楚,因为今年都是我负责处理账单。我不是小孩子,我可以一个人生活。”

“律师在等我们。”那个女人只是这么说,“你准备好了吗?”

她将凯蒂的信件收进行李箱,盖好,上锁。她说不出准备好了这句话,于是干脆拎起行李箱,将编织包甩上肩膀,“大概吧。”

“好。”那个女人利落地转身,往楼梯走去。

塔莉最后留恋地看卧房一眼,这么多年来视而不见的东西,这时她终于看清了:紫色荷叶边床单、白色单人床,窗台上放着一排蒙尘的塑料小马,五斗柜上的毕斯利太太洋娃娃[34],还有装饰着粉红芭蕾舞者的美国小姐珠宝盒。

多年前被遗弃在这里的小女孩,外婆为她布置了这个房间。每件东西都经过精心挑选,现在却得全部装进箱子,堆在黑暗的储藏室,连同回忆一起埋葬。塔莉自问还要多久她才能想起外婆而不哭泣。

她关上门,跟着那个女人穿过死寂的房子下楼离开,大门前的街道上停着一辆老旧的黄色福特双门房车。

“行李放后面。”

塔莉放好之后上车,社工发动引擎,音响随之启动,以震耳欲聋的音量播放戴维·索尔的热门情歌《别放弃》[35],她急忙将音量转小,含糊道歉。

听这种歌要道歉也是应该的,所以塔莉只是耸耸肩,望向窗外。

“我好像忘记致哀了,很遗憾你痛失至亲。”

塔莉望着车窗上的倒影,她的脸感觉很怪,仿佛底片上的影像,没有色彩,没有实体,恰如她内心的感受。

“你外婆在各方面都非常伟大。”

塔莉没有回答,反正她也发不出声音。见过母亲之后,她一直觉得内心干涸、空洞。

“好了,我们到了。”

这里是巴拉德区最热闹的地段,车子停在一栋维护良好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前,大门前的手绘招牌上写着:贝克与蒙哥马利联合法律事务所。

塔莉内心挣扎片刻后才下车,社工给她一个温柔理解的笑容。

“你不必带行李。”

“我想带,谢谢。”塔莉至少知道打包好的行李有多重要。

社工点点头,率先走上冒出杂草的水泥人行道到大门前。她们走进雅致过头的大厅,柜台没有人,塔莉在附近坐下;贴了精美壁纸的墙上悬挂着几幅矫揉造作的图画,主角都是大眼睛的天真幼童。四点整,一个戴着角框眼镜的秃头胖子出来见她们。

“你好,塔莉。我是你外婆的律师,我叫艾尔莫·贝克。”

塔莉跟着走到楼上的小办公室,里面有两张蓬松的扶手椅和一张古董红木办公桌,上面散乱放着律师用的黄色笔记本,角落里有台电风扇嗡嗡运转,对着门的方向吹出热风。社工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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