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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来,请坐吧。”他拉出高雅办公桌后面的椅子。

“塔露拉——”

“塔莉。”她低声说。

“啊对,我听你外婆说过你比较喜欢塔莉这个名字。”他将手肘靠在桌上,身体往前倾,厚厚的镜片放大了那双像虫子的眼睛,“你大概知道,你妈妈拒绝担任你的监护人。”

她点头,光是这样便用尽了力气。昨夜她排练了一场演说,解释为何应该让她自己一个人生活,然而此刻她感觉自己渺小又年轻。

“很遗憾。”他的语气十分温柔,塔莉却全身一缩。她对这种愚蠢无用的安慰厌恶至极。

“嗯。”她的双手握拳。

“社工吉利根女士已经帮你找到了一个好家庭,他们照顾许多需要安置的少年。好消息是,你可以在目前的学校完成学业,我想你应该会很高兴。”

“开心死了。”

她的回答让贝克先生一时陷入困窘,“当然,好,现在来说明一下继承问题。你外婆将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包括两栋房子、车子、银行存款和股票。她特别注明你必须继续按月寄生活费给她的女儿多萝西,你外婆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知道她的下落,而事实证明,只要有钱可领,多萝西就会乖乖保持联络。”他清清嗓子,“这个……如果卖掉两栋房子,你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必为财务烦恼。我们可以帮忙——”

“可是卖掉之后我就没有家了。”

“虽然很遗憾,但你外婆确切要求出售,她希望无论你想上哪所大学都没问题。”他抬起视线,“她跟我说有一天你会得普利策奖。”

塔莉不敢相信她又要哭了,还是在两个外人面前,她急忙跳起身,“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贝克先生苍白的前额皱了一下,“噢,去吧,在楼下,一楼大门左边。”

塔莉站起来拎起行李箱,拖着步子走向门口,出去关上门之后,她靠在走廊墙上努力忍住眼泪。

她说什么都不要进寄养家庭。

她低头看看手上的建初二百年纪念表。

穆勒齐一家明天就回来了。

7

由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回家的车程仿佛永无止境。车子的冷气坏了,出风口只会冒热风,每个人都又热又累又脏,但爸妈依然有兴致唱歌,还不断怂恿他们姐弟加入。

这真叫凯蒂受不了,“妈,拜托你叫尚恩不要一直弄我的肩膀。”

弟弟大声打个嗝,接着笑不停,狗儿随之狂吠。

驾驶座上的爸爸弯腰打开收音机,乡村歌手约翰·丹佛唱着《感谢上帝我是乡巴佬》,“玛吉,我要唱这首,他们不想加入就算了。”

凯蒂继续埋头看书。车子晃动得很厉害,书页上的字乱跳,但是她不在乎,因为《魔戒》她看过很多遍,看不清楚也知道内容。

到了一切的尽头,很高兴有你在我身边。

“凯蒂,凯瑟琳。”

她抬起头,“嗯?”

“到家了。”爸爸说,“快点放下书,来帮忙搬行李。”

“可以先让我打电话给塔莉吗?”

“不行,先搬行李。”

凯蒂重重合上书。整整七天她一直等着打电话,爸妈竟然觉得行李比较重要,“好啦,可是尚恩也要帮忙哦。”

妈妈叹口气,“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凯瑟琳。”

他们离开臭烘烘的车子,开始每次度假之后的例行公事。整理好之后,天都黑了。洗衣间的地上脏衣物堆成小山,凯蒂将最后几件扔进去,开始洗第一批衣服,弄完之后去找妈妈,她和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昏昏沉沉靠在一起。

“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塔莉了吗?”

爸爸看看表,“已经九点半了,这么晚打去,她外婆会不高兴。”

“可是——”

“晚安,凯蒂。”爸爸毫不让步,同时将妈妈搂拉进怀里。

“不公平。”

妈妈大笑,“谁说人生很公平?快去睡觉吧。”

塔莉站在对面屋角将近四个小时,看着穆勒齐一家人搬行李。她好几次想跑上山丘惊喜亮相,但她还没准备好接受整家人的热情欢乐。她想和凯蒂单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心。

她等到灯光全暗了才过马路,在凯蒂窗户下面的草地上又等了半个小时以防万一。

左边传来甜豆的声音,它刨着地对她嘶鸣,显然这匹老母马也希望有人做伴。他们一家去露营时拜托邻居帮忙喂马,但它需要被爱的感觉。

“我懂,乖马儿。”塔莉坐下,屈膝抱着双腿,整个人缩成一团。或许她该先打个电话,而不是这样偷偷摸摸。可是穆勒齐伯母可能会说他们长途开车很累了,要她明天再来,但她实在不能等了,她没有能力独自应付这样的寂寞。

十一点时,她终于站起身,拍掉牛仔裤上的草,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凯蒂的窗户。

丢到第四颗好友才终于开窗探头,“塔莉!”凯蒂缩回房间,急忙关上窗户,不到一分钟她就出现在屋侧,身上穿着影集《无敌女金刚》图案的长版T恤睡衣,戴着黑框旧眼镜和牙齿维持器。凯蒂大大张开双手奔向塔莉。

塔莉感觉凯蒂的手臂环抱着她,几天来第一次感到安心。

“我好想你。”凯蒂抱紧她。

塔莉无法回答,光是忍住不哭就够难了。她纳闷凯蒂究竟是否明白这段友谊对她有多重要。“我把脚踏车带来了。”她后退,转开视线,以免凯蒂发现她眼眶泛泪。

“酷。”

不到几分钟她们就出发了,俯冲飞过夏季丘,张开双手捕捉风。到了坡底,她们将脚踏车放在树下,漫步走过蜿蜒长路到河边。四周的树木窸窣聊着天,风儿叹息,树叶颤抖着由枝头落下,昭告早秋的来临。

凯蒂在她们的老地方躺下,头靠着长满青苔的朽木,双脚在草地上伸直。她们很久没来这里,草都长高了。

塔莉莫名缅怀起她们的年少时光。那年夏天她们几乎天天都来,以各自的寂寞人生编织出友谊。她在凯蒂身边躺下挨近,急切地让两人肩并着肩,过去几天实在太难熬,她需要确认好友真的在身边。她将收音机放在旁边,转大音量。

“今年的虫虫地狱周比往年更惨。”凯蒂说,“不过我成功地拐尚恩吃了一条虫。”她咯咯笑,“后来我一直笑,你真该看看他的表情。乔治雅阿姨跟我谈怎么避孕,你相信吗?她说我应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好命?”这句话自己冒了出来,就像由机器喷出的软糖豆一样,塔莉完全来不及制止。

凯蒂移动重心翻身,侧躺看着塔莉,“以前我们去露营的大小事你都想听。”

“对啦。唉,我这个星期过得很不顺。”

“你被炒鱿鱼了?”

“你觉得这就叫不顺?我多希望能拥有你的完美人生,只要一天就好。”

凯蒂蹙眉后退,“你好像在生我的气。”

“不是你。”塔莉叹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是谁惹你生气了?”

“白云,外婆,上帝。随你选。”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外婆过世了。”

“噢,塔莉。”

好不容易,塔莉已盼望了一整个星期,终于盼来一个爱她的人,一个真心为她感到难过的人。泪水刺痛眼睛,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哭了起来,剧烈的抽噎啜泣让她全身颤抖、无法呼吸,凯蒂一直抱着她,一言不发,让她尽情哭泣。

眼泪流干之后,塔莉露出颤抖的笑容,“谢谢你没有说你很遗憾。”

“不过我真的觉得很遗憾。”

“我知道。”塔莉往后靠在朽木上仰望夜空。她想承认自己很害怕,虽然她不时在人生中感到孤独,但现在才明白真正孑然一身的滋味,然而她说不出口,就算对方是凯蒂也一样。思绪,甚至恐惧,都是缥缈无形之物,一旦说出来便会赋予实体,而那份重量能够将人压垮。

过了一会儿,凯蒂才说:“以后你怎么办?”

塔莉抹去泪水,从口袋中拿出一包烟,点起一支吸了一大口,立刻呛咳起来。她好几年没抽烟了,“我得去寄养家庭,不过只会待一小段时间,一满十八岁我就可以独立生活了。”

“你不可以和陌生人住在一起。”凯蒂愤慨地说,“我会找到白云,叫她负起责任。”

塔莉懒得回答。好友的这番话虽然贴心,但她和凯蒂活在不同的世界。在塔莉的世界里,妈妈不会在身边支持,最要紧的是开拓自己的道路。

最要紧的是不在乎。

要做到不在乎,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融入吵闹人群中,很久以前她便学会了这个道理。很快她就得离开斯诺霍米什,很快当局就会找到她,押着她到甜蜜的新家,和一群流离失所的少年为伴,家长只是为了钱而收容他们的人,“明天晚上我们去参加派对吧?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个。”

“凯伦家的派对?夏末狂欢夜?”

“就是那个。”

凯蒂蹙眉,“那个派对供应啤酒,我爸妈发现一定会抓狂。”

“跟他们说你要来对面我家过夜,你妈一定会相信白云回来一天这事。”

“万一被逮到——”

“放心啦。”塔莉看出好友非常担心,她知道应该立刻终止计划。这个计划太鲁莽,甚至危险,可是念头一发动就无法刹车。假使不做些疯狂的事,她就会陷入恐惧的黑暗泥淖,她会想起一再遗弃她的母亲,很快就得一起生活的陌生人,以及撒手人寰的外婆。“我保证不会被抓到。”她转向凯蒂,“你信任我吧?”

“当然。”凯蒂迟疑地说。

“好极了。我们去派对吧。”

“你们两个!吃早餐了。”

凯蒂率先就座。

妈妈才刚放下一盘松饼,外面便传来敲门声。

凯蒂跳起来,“我去开。”她过去开门,装出惊喜的模样,“妈,快来看,塔莉来了。老天,好久不见,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妈妈站在餐桌旁,穿着及地红丝绒睡袍与粉红色毛拖鞋,“嘿,塔莉,欢迎你来。你没有一起去露营,大家都很想你,不过我知道你的工作很重要。”

塔莉蹒跚上前,抬起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那儿呆望着凯蒂的妈妈。

“怎么了?”她妈妈走向塔莉,“发生了什么事?”

“我外婆过世了。”塔莉轻声说。

“噢,亲爱的……”妈妈将塔莉拉过去用力抱住很久才放开,她搂着塔莉带她去客厅坐在沙发上。

“凯蒂,把煎饼的火关掉。”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凯蒂关了火,跟着她们走向客厅。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拱门旁,她们两个似乎都不介意她在场。

“我们没赶上葬礼吗?”妈妈握着塔莉的手柔声问。

塔莉点头,“大家都说他们很遗憾,现在我恨透了这句话。”

“他们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精彩的是一堆人说‘她去了更好的地方’,好像比起和我在一起,死了还比较好。”

“你妈妈呢?”

“这么说吧,她自称为白云不是没有原因的,她来了又走。”塔莉看一眼凯蒂,急忙补上一句,“可是目前她在,我们住在对面。”

“当然喽,她知道你需要她。”妈妈说。

“妈,我可以去对面住一晚吗?”凯蒂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很怕妈妈会听见。她尽力表现出全然可靠的模样,但既然她在撒谎,心中不由得认定会被妈妈看穿。

妈妈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当然可以,你们两个需要在一起。塔莉·哈特,千万别忘记你是下一个杰西卡·塞维奇[36]。你一定能渡过这个难关,相信我。”

“你真的这么想?”塔莉问。

“我知道你没问题。塔莉,你拥有罕见的天赋,而且你外婆现在一定在天堂保佑你。”

凯蒂忽然有股冲动,想跑过去问妈妈是否相信她也有能力改变世界,她甚至真的上前一步,张嘴但还来不及出声,塔莉便抢先说——

“穆勒齐伯母,我一定会让你引以为荣,我保证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凯蒂顿住。她不晓得怎样才能让妈妈引以为荣,她不像塔莉拥有罕见的天赋。

问题在于,妈妈应该相信她有,而且该说给她听,然而,塔莉像太阳一样有着超强引力,每个人都会被吸过去,妈妈也不例外。

“我们两个都会成为记者。”凯蒂的语气太激动,她们俩一起愕然地看着她,令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她挤出笑容说,“来吧,快去吃早餐,凉掉就不好吃了。”

参加派对是个烂主意,不亚于在舞会上恶整嘉莉[37]的那个。

塔莉心知肚明,但已经无法回头了。外婆的葬礼加上再次遭白云遗弃,之后那几天,她心中的悲伤渐渐转为愤怒,有如掠食动物在血液中暴冲,让她心中涨满各种情绪,无法调解也无法压抑。她知道这么做很鲁莽,但她没办法转向,因为只要一放慢速度,就算只有一下子,恐惧便会追上来,更何况,计划已经开始进行了。她们坐在白云以前的卧房,应该要梳妆打扮却一直拖拖拉拉。

“噢,老天。”凯蒂的语气中满是惊叹,“你一定要看看这段。”

塔莉冲向满是补丁的水床,抢走凯蒂手中的平装小说扔向房间另一头,“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带书过来。”

“喂!”凯蒂挣扎着坐起来,造成一阵波浪,“沃夫格准备把她绑在床脚,我一定要知道——”

“凯蒂,我们要去派对,别再看罗曼史了。顺便告诉你,把女人绑在床上这种行为非、常、变、态。”

“对啦。”凯蒂皱起眉头不甘愿地说,“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快点换衣服。”

“好啦,好啦。”她翻着塔莉之前帮她选好的衣服:名牌牛仔裤搭配古铜色绕颈紧身小可爱,“我妈要是知道我打扮成这样出门,一定会气死。”

塔莉没有回答,老实说,她希望自己没听到,她此刻最不愿想到的人就是穆勒齐伯母。她集中精神在打扮上,穿上牛仔裤、粉红平口小可爱、深蓝色厚底绑带凉鞋,然后弯腰将头发梳蓬,彻底发挥法拉头的精神,接着喷上大量发胶,保证连飞虫都会被黏住。确认够完美之后,她转向凯蒂,“准备好了吗——”

凯蒂一身派对装扮在床上看书。

“你真是没救了。”

凯蒂翻身平躺,微笑着说:“这个故事非常浪漫,塔莉,不骗你。”

塔莉再次抢走那本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火大,或许是因为凯蒂闪亮亮的美好幻想。她见识过塔莉的人生,怎么还有办法相信童话故事般的幸福结局?

“走吧。”

塔莉没有停下来看凯蒂是否有跟上来,径自走进车库,打开车门,坐进外婆的那辆老车。驾驶座的黑椅垫外皮龟裂,填充物戳着她的背,她假装没感觉,用力关上了车门。

“你把你外婆的车开来了?”凯蒂打开前座的门探进头。

“基本上,现在这辆车是我的了。”

凯蒂上车关门。

塔莉将一卷吻乐团[38]的录音带放进卡座,接着调高音量。她打入倒车挡,并慢慢踩油门。

她们一路高声唱着歌到凯伦·艾伯纳家,外面已经停了至少五辆车,有几辆藏在树丛中。每当有人的父母出远门,消息就会迅速传出去,派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屋里烟雾弥漫,大麻与焚香的甜腻气味令人难以消受。音乐非常大声,塔莉的耳朵都疼了。她拉着凯蒂的手,带她去位于地下室的娱乐间。

宽敞的空间装着仿木板墙,地上铺着莱姆绿的室内外两用地毯,中央的锥形暖炉旁围绕着一张橘色半月形沙发与几个棕色懒骨头。左手边有几个男生在玩足球,每次球被抢走便大喊大叫;年轻人疯狂舞动,跟着音乐唱和;沙发上有两个男生在吸毒;门边有一幅很大的西班牙征服者画像,一个女孩倒在下面拿着打洞的啤酒罐猛喝。

“塔莉!”

她还来不及回应,一大票老朋友过来将她团团围住,拉着她离开凯蒂。她到了啤酒桶旁,其中一个男生给她一个塑料杯,里面装满金黄色的本地啤酒。她低头望着杯子,心中浮现的记忆令她一惊:帕特将她推倒在地……

她到处找凯蒂,但人群中遍寻不着好友的身影。

大家开始喊她的名字,“塔——莉、塔——莉。”

没有人会伤害她。此时此刻不用担心,明天当局找上门来时或许会有一场风波,但现在不会有问题。她一口喝干,递出杯子让人重新斟满,同时大声喊着凯蒂的名字。

凯蒂立刻出现,仿佛一直站在看不见的角落等候召唤。

塔莉将啤酒塞给她,“喏。”

凯蒂摇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动作,但塔莉看到了,她因为要朋友喝酒而感到可耻,但同时也因为凯蒂的纯真而愤怒。她从来没有纯真过,至少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

“凯——蒂、凯——蒂。”塔莉大声喊着,人群跟着起哄,“快啊,凯蒂。”她低声催促,“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凯蒂紧张地看着人群。

塔莉再次感觉到羞耻与嫉妒。她可以立刻喊停保护凯蒂——

凯蒂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超过一半的酒流了出来,沿着下巴滴落上衣,金属光泽的布料黏在胸部上,但她似乎没发现。

音乐换了,音响大声播放阿巴合唱团的《舞后》。

你是舞后,你会摇摆……

“我爱这首歌。”凯蒂说。

塔莉拉着凯蒂的手带她去大家跳舞的地方,塔莉放松沉浸在音乐与舞步中。

音乐换成慢歌时,她已经气喘吁吁,笑个不停。

但凯蒂的变化更惊人。也许是因为那杯啤酒,也可能是因为强烈的节奏,塔莉也弄不清楚,她只知道凯蒂美呆了,金发在灯光下闪耀,洁白细致的脸庞因为舞动而染上嫣红。

尼尔·史都华来邀凯蒂共舞,塔莉觉得理所当然,倒是凯蒂吃了一惊。音乐刚好来到低缓的段落,她转向塔莉大声说:“尼尔邀我跳舞耶,他八成喝醉了。”她高举双手跳着舞跟尼尔离开,留下塔莉独自站在人群中。

凯蒂的脸颊贴着尼尔柔软的上衣。

感觉好棒,他的手臂环抱着她,双手放在她的臀部上方,她感觉到他的下腹贴着她缓缓移动,不禁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一种全新的感觉占领了她,一种令人忘记呼吸的期盼。她想要……什么呢?

“凯蒂?”

她听出他的语气带着犹疑,她忽然醒悟到说不定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缓缓抬起视线。

尼尔低头对她微笑,脚步只有一点不稳,“你好美。”他说完便吻了她,就在舞池中,凯蒂倒吸一口气,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她不晓得该怎么办。

他的舌头溜进她口中,迫使她的嘴唇微微分开。

这个吻结束时他轻声说:“哇。”

哇什么?哇,你真随便?还是哇,真棒的吻?

她身后传来一声大喊:“警察!”

尼尔瞬间消失,塔莉出现牵起她的手。她们慌慌张张、脚步踉跄地逃离那栋房子,爬上山丘,穿过灌木丛,再下坡回到树下停车的地方。终于找到车子时,凯蒂惊恐无比,胃在翻腾,“我快吐了。”

“不行。”塔莉打开前座的门将凯蒂塞进去,“我们绝不能被逮。”

塔莉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插好钥匙,打进倒车挡,猛踩油门。车子往后飙,撞上了很硬的东西,凯蒂像布娃娃一样往前飞,前额撞上仪表板,接着重重跌回座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努力集中视线焦点。

塔莉在她旁边,贴着驾驶座的窗户往下滑。

黑暗中出现一张熟面孔,是三年前送塔莉离开斯诺霍米什的丹恩警员,“萤火虫巷姐妹花,我就知道你们会给我惹麻烦。”

“靠!”塔莉骂道。

“塔露拉,真会说话啊。好了,麻烦你下车吧。”他弯腰看着凯蒂,“你也是,凯蒂·穆勒齐,派对结束了。”

到了警局,首先是将她们两个分别带往不同的地方。

“有人要跟你谈谈。”丹恩警员带塔莉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天花板挂着一颗刺眼的灯泡,照着凄凉的铁灰色办公桌和两张椅子。墙壁是丑兮兮的绿色,地板是光秃秃的水泥,空气中有种悲哀的淡淡臭味,混合着汗臭、尿臭以及煮过头的咖啡味。

左边的墙是一整面大镜子。

只要看过警探影集的人都知道,那其实是一面单向玻璃。

她怀疑社工是不是在玻璃后面失望地摇头说“那个好家庭现在不肯收她了”,也有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律师。

说不定是凯蒂的父母。

想到这里,她发出懊恼的声音。她怎么会这么蠢?穆勒齐伯父和伯母原本很喜欢她,今晚她却一手毁了他们的好感,为了什么?只因为她被妈妈抛弃心情不好?妈妈向来只会抛弃她,她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我不会再做蠢事了。”她直视着镜子说,“如果有人愿意给我机会,我一定会改。”

说完之后,她等着外面的人冲进来,说不定还戴着手铐,然而时间只是在臭味中静静一分一秒流逝。她将黑色塑料椅拉到角落坐下。

我明明知道不可以。

她闭上双眼,同样的念头在心里转啊转,回忆紧紧相随,有如在暮色中形成的阴影:你会做凯蒂的好朋友吗?

“我怎么会这么蠢?”这次塔莉完全没有看镜子。那里没有人,谁会想看她?谁会想看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对面的门有了动静,门把转动。

塔莉全身紧绷,用力抓着大腿。

要顺从,塔莉,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乖乖听着。寄养家庭比少年监狱好多了。

门开了,穆勒齐伯母走进来。她穿着褪色的印花洋装与老旧白色帆布鞋,表情疲惫,衣衫不整,仿佛半夜被吵醒摸黑随手抓到衣服就穿上了。

当然,想必正是如此。

穆勒齐伯母摸着洋装口袋找香烟,拿出一根点燃。她透过缭绕烟雾端详塔莉,整个人散发出伤心与失望,几乎如烟雾般清晰可见。

塔莉无地自容。世上只有少少几个人对她有信心,而她竟然让穆勒齐伯母失望了。她问:“凯蒂还好吗?”

穆勒齐伯母呼出一口烟,“她爸带她回家了。她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休想出门。”

“噢。”塔莉不安地动了动。她相信自己所有的缺陷都一览无遗,撒过的谎、藏过的秘密、流过的眼泪,穆勒齐伯母全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很不高兴。

塔莉知道自己活该,“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没错,的确是。”穆勒齐伯母由桌前拉出椅子,来到塔莉面前坐下,“他们要送你进少年监狱。”

塔莉低头望着双手,穆勒齐伯母失望的神情令她难以承受,“这下寄养家庭也不肯收我了。”

“听说你妈妈拒绝担任监护人。”

“一点也不奇怪。”塔莉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她知道内心的伤痛暴露了,但是在穆勒齐伯母面前她再也无法隐藏。

“凯蒂认为他们能帮你找到新的家庭。”

“唉,凯蒂的世界和我的不一样。”

穆勒齐伯母往前靠,吸了一口烟,呼出后低声说:“她希望你跟我们一起住。”

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宛如心脏遭到重击,她知道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忘记,“是吗?”

片刻后,穆勒齐伯母说:“住在我们家的孩子必须做家事、守规矩,我和穆勒齐伯父不容许任何不当的行为。”

塔莉倏地抬起视线,“什么意思?”希望骤然涌上心头,她甚至无法以言语表达。

“而且绝对禁止抽烟。”

塔莉望着她,感觉泪水刺痛眼睛,但那一点痛比不上内心深处的感觉,她忽然觉得快坠落了,“你是说我可以住在你们家?”

穆勒齐伯母靠向前,摸摸塔莉的下颚,“塔莉,我明白你一直过得很苦,我无法坐视不管,让你回去过那种日子。”

坠落变成飞翔,塔莉突然哭了起来——因为外婆,因为寄养家庭,也因为白云。她大大松了口气,生平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她伸出颤抖的手,从皮包中拿出压扁的半包烟交给穆勒齐伯母。

“欢迎加入我们家,塔莉。”穆勒齐伯母终于打破沉默,将塔莉拥入怀中让她尽情哭泣。

之后数十年的人生中,塔莉一直记得这一刻,这是崭新的契机,她成为全新的人。穆勒齐家的人喧闹、疯狂、相亲相爱,与他们一同生活的这段时间,她找到内在全新的自己。她不再隐瞒、撒谎、伪装虚假,他们从不曾让她觉得不受接纳或不够出色。未来的人生中,无论她去到何方、有怎样的成就、与多么显赫的人物来往,她永远记得这一刻和这句话:欢迎加入我们家,塔莉。

高三这一年她和凯蒂形影不离并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在她心中这永远是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年。

8

“你们两个!别再拖拖拉拉了,再不出门就要堵车了。”

在老旧的阁楼卧房中,凯蒂站在单人床前望着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宝贝。最上面是祖父母的照片,两边夹着很久以前塔莉写给她的信,以及她们俩在毕业典礼上的合照。

虽然她引颈期盼了好几个月,每天夜里与塔莉一起编织无数梦想,每句话都以上了大学之后作为开头,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却舍不得离开家。

高三这一年她们成为一体:“塔莉与凯蒂”——学校里所有人都把她们的名字串在一起。塔莉当上校刊编辑,凯蒂成为她的左右手,帮忙编写报道。塔莉有所成就她便跟着沾光,乘着她的高人气一起冲上浪头,然而这些都发生在凯蒂熟悉的世界里,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万一忘记东西呢?”

塔莉由房间另一头走过来站在凯蒂身边,她关上行李箱锁紧,“你准备好了。”

“不,是你准备好了,你一直都在准备。”凯蒂尽可能不流露怯懦。忽然之间,她强烈体会到将多么思念父母,甚至弟弟。

塔莉望着她,“我们是搭档,对吧?萤火虫巷姐妹花。”

“对啦,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们要一起上大学、加入同一个姐妹会、进入同一家电视公司上班,就这样,没问题,我们一定能做到。”

凯蒂知道塔莉和大家都期望她表现得坚强勇敢,如果她能更深刻地感受到就好了,不过既然她感受不到,只好微笑假装,最近和塔莉在一起她越来越常这样,“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由斯诺霍米什开车到西雅图市中心需要三十五分钟,但今天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凯蒂几乎没有开口,她发不出声音。塔莉和妈妈开心地聊着新生周的姐妹会招募活动,妈妈似乎比凯蒂更热衷于大学新体验。

她们来到高耸的“海格特大楼”,穿过拥挤嘈杂的走廊,找到位于十楼的昏暗小宿舍。新生周期间她们将暂时住在这里,之后再搬进选定的姐妹会。

“好啦,新生活开始了。”穆勒齐伯父说。

凯蒂走向父母抱住他们,来个有名的穆勒齐大抱抱。

塔莉站在一旁,突兀地落单。

“真是的,塔莉,快过来。”妈妈大声说。

塔莉跑过去让所有人抱住。

接下来一个小时,她们忙着整理行李、聊天、拍照。最后,爸爸说:“玛吉,该走了,不然会遇上堵车。”大家最后一次互相拥抱。

凯蒂抱着妈妈不放,奋力强忍泪水。

“没事的。”妈妈说,“相信你们的所有梦想。你和塔莉将成为华盛顿州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记者,我和你爸都以你为荣。”

凯蒂点头,眼眶含着热泪抬头看向她妈妈,“妈,我爱你。”

拥抱结束得太快。

塔莉在她们身后说:“我们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你们从教堂回家就会接到。”

就这样,一转眼爸妈已经不在了。

塔莉倒在床上,“不晓得新生周有什么活动。我敢说每个姐妹会都抢着要我们,一定的啦。”

“她们会抢着要你。”凯蒂轻声说,几个月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变回了矬蒂,戴着厚镜片眼镜,牛仔裤不但廉价而且太短。即使现在她戴隐形眼镜、脱离牙套,学会以化妆手法勾勒五官,但那些姐妹会的女生绝对会看穿她的真面目。

塔莉坐起身,“你知道吧?我不会加入不肯收你的姐妹会。”

“这样对你不太公平。”凯蒂过去坐在她身边。

“记得萤火虫巷吗?”塔莉放低声音说。这些年来,这句话成为一句暗号,代表她们之间所有的回忆。她们借这句话表明十四岁那年开始的友谊将持续到永远,她们结交的时候戴维·卡西迪[39]还很红,歌曲还能让人流泪。

“我没忘。”

“可是你不懂。”塔莉说。

“不懂什么?”

“我被妈妈遗弃的时候是谁陪着我?外婆过世后是谁收容我?”她转向凯蒂,“是你啊,这就是答案。凯蒂,我们是搭档,永远的好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好吗?”她撞一下凯蒂,逗得她露出笑容。

“你总是有办法让事情顺你的意。”

塔莉大笑,“当然喽,那是我最迷人的特质。好啦,快来想想第一天要穿什么吧……”

华盛顿州立大学不只符合塔莉的想象,甚至还超越了她的期望。校区绵延数英里,包含数百栋哥特风格建筑,这所大学自成一个世界。这样的规模让凯蒂心生畏惧,但塔莉却觉得如果她能在这里闯出一番成就,那么无论去哪里都能出人头地。自从搬进姐妹会,她便开始勤奋准备,期待能成为电视联播网的记者,除了修习传播系的核心课程,她每天还抽出时间至少读四份报纸、尽可能多看电视新闻。她要做好万全准备,等候崭露头角的机会。

开学后,她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寻找方向,摸索出第一阶段的学习计划该如何安排。她经常去找传播学院的新生辅导老师,以至于他在走廊上看到她就躲,但她不在乎。只要有问题,她一定会找出答案。

然而,她再次遇上了年龄的障碍。她不能选修传播进阶课程或新闻相关课程,她什么手段都试过了,即使软硬兼施也无法撼动这所大型州立大学的官僚制度,她只能等。

而她不擅等待。

她靠向坐在旁边的凯蒂,低声说:“为什么科学是必修课?报道新闻又用不到地质学。”

“嘘。”

塔莉蹙眉坐好。这堂课的教室是“肯恩厅”,全校最大的阶梯讲堂,至少有五百个学生一起上课,她坐在最后排,几乎连教授都看不见,更别说教这堂课的人并不是教授,只是助教而已。

“花钱买笔记就好。走了啦,报社办公室十点开门。”

凯蒂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继续抄笔记。

塔莉哀叹一声,嫌恶地抱着双手交叉环在胸前,等候这堂课一分一秒过去。下课铃一响,她立刻跳起来,“感谢老天,快走吧。”

凯蒂抄完笔记,收拾好活页纸,有条有理地归类整齐。

“你在造纸吗?快点啦,我想见编辑。”

凯蒂站起来将背包甩上肩头,“塔莉,报社不可能雇用我们。”

“你妈叫你不要这么悲观,记得吗?”

她们下楼,融入喧闹的大群学生中。

外面艳阳高挂,照耀着这片昵称为“红场”的红砖庭园。苏桑诺图书馆[40]外面竖立起“清理汉福德”[41]的标语,聚集着一群长发学生。

“不要每次事情不顺你的意就跑去找我妈抱怨。”凯蒂说着往“四方院”走去,“我们得等到三年级才能选修新闻课程。”

塔莉停下脚步,“你真的不陪我去?”

凯蒂微笑着继续走,“我们不可能得到那份工作。”

“可是你会陪我去吧?我们是搭档呢。”

“我当然会陪你去。”

“我就知道你只是闹我的。”

她们继续前进,穿过四方院,那里的樱花树茂盛青翠,草坪也绿油油,几十个学生在那里玩飞盘或踢沙包,个个穿着鲜艳的短裤和T恤。

到了报社办公室,塔莉停下来说:“我负责说话。”

“哟,真难得。”凯蒂揶揄。

她们大笑着进门,柜台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学生,她们报上身份之后,他带她们前往编辑办公室。

会面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回姐妹会的路上,凯蒂说:“我就说我们年纪不够大吧。”

“咬我啊。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不想和我一起当记者。”

“胡说,你根本很少用心。”

“你很讨厌啦。”

“你才是呢。”

凯蒂搂着她,“来吧,芭芭拉·沃尔特斯1,我送你回家。”

塔莉因为求职受挫而闷闷不乐,凯蒂花了一整天逗她开心。

几个钟头后,她们回到姐妹会的超小房间,她终于说:“来吧,我们得开始准备了,参加交谊活动要打扮得漂亮一点。”

“我才不想去什么交谊活动呢,兄弟会那些男生我看不上眼。”

凯蒂极力忍住笑。塔莉的情绪总是这么夸张,高兴的时候就飞上天空,难过的时候就坠入深谷,上大学之后这个毛病更严重了。这个庞大拥挤的校园释放出塔莉小题大做的天性,在凯蒂身上却带来完全相反的效果——她很平静,一天天变得更坚强,渐渐准备好进入成人的世界。“你可真是的。我让你帮我化妆。”

塔莉抬起头,“真的?”

“限时优惠,你最好立刻把握。”

塔莉跳起来拉着她的手跑进浴室,好几十个女生已经在洗澡、擦干、吹头发。

终于轮到她们了,洗好澡之后她们回到房间,幸好另外两个室友不在。空间本来就很小,放进衣柜、书桌和学姐睡的双层床,剩下的空间几乎连转身都不够。低年级生睡在走廊尽头的大寝室里,一人一张单人床。

塔莉花一个钟头打理好两人的发型与化妆,然后拿出先前买好的布料,以神奇的手法制造出两件希腊长袍,只用腰带和水钻别针固定,塔莉的是金色,凯蒂的则是银色。

打扮好之后,凯蒂端详镜中人影。闪亮的银色布料衬托出她洁白的肤色与金黄长发,绿眸显得更莹亮有神。因为平凡太久,有时候看到自己漂亮的样子她还会感到吃惊。“你是天才。”她说。

塔莉转个圈,“好看吗?”

金色长袍秀出她傲人的上围与纤细腰身,一头红棕长发经过上卷、抓蓬和喷胶,凌乱不羁地披散在肩头,有如简·方达在科幻片《太空英雄》中的模样,蓝色眼影与浓黑眼线让她显得神秘魅惑。

“你美呆了。”凯蒂说,“那些男生一定会立刻拜倒在你脚下。”

“你满脑子都是爱情,八成是因为看了太多罗曼史。今晚是我们的狂欢派对,只想上床的男生闪边去。”

“我不想和他们上床,但约会应该可以。”

塔莉抓着凯蒂的手臂拉她出去,走廊上挤满谈笑喧哗的女生,有的已经打扮好,有的才完成一半,很多人拿着电棒、发胶和床单忙碌地跑来跑去。

楼下的客厅中,一个女生在教大家跳哈挲舞[42]。

凯蒂与塔莉走出会所,加入街上的大批人群。这个舒适宜人的九月夜晚,路上到处都是人,几乎所有兄弟会都选在今晚举办交谊活动。姐妹会的女生成群结队前往各自的场地,有些经过变装造型,有些穿着一般服装,有些几乎衣不蔽体。

菲戴尔特兄弟会的会所位于街角,占地广大,格局方正,风格相当现代,融合了玻璃、金属与红砖,但室内却破破烂烂,墙面斑驳、家具难看就算了,还破损撕裂,装潢风格则像20世纪50年代的监狱。不过因为人潮太过拥挤,这些缺点大致上看不见。

现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每个人都端着塑料杯灌啤酒,随着音乐摆动身体。音响大肆放送着艾斯里兄弟的歌曲《呐喊》[43],所有人都跟着唱,配合音乐跳跃。

现在轻柔一点……

所有人一起蹲下不动,接着高举双手重新站起,跟着歌词唱和。

塔莉每次一走进派对便进入狂欢模式,这次也不例外。之前的抑郁不乐、勉强笑容都不见了,甚至连求职失利的恼怒也烟消云散,凯蒂赞叹地看着好友瞬间掳获全场目光。

“呐喊吧!”塔莉笑着高喊,男生纷纷聚集,有如飞蛾扑火,但塔莉似乎没有察觉,只拖着凯蒂冲进舞池。

凯蒂很多年没有玩得这么疯了。

她连跳了三首排舞,《红砖屋》《扭扭一整夜》和《路易路易》,浑身发热,大汗淋漓。

“我出去一下。”她大喊,塔莉点点头,凯蒂便走出去,坐在外面的红砖矮墙上。凉爽晚风轻拂汗涔涔的脸,她闭上眼睛随着音乐摇摆。

“派对在屋里,你知道吧?”

她抬起头。

跟她说话的那个男生高大宽肩,小麦色的头发垂落下来,落在一双最最碧蓝的眼眸前,“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

“我是布兰特·汉诺威。”

“凯蒂·穆勒齐。”

“第一次参加派对?”

“看得出来?”

他原本已经够好看了,一笑起来更是俊美,“只有一点点。我记得自己一年级的样子,像是上了火星一样。我的老家在摩斯湖。”他的语气仿佛一说出来大家都会懂。

“小城镇?”

“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这里确实让人晕头转向。”

他们越聊越自在,他说的事情她都能体会。他是农场子弟,天没亮就要起床喂牛,十三岁学会驾驶载运干草的卡车。华盛顿大学如此广大辽阔,让人感到迷失的同时也觉得找到了归属,他很明白这种心情。

会所里的音乐换了,现在播放着阿巴合唱团的《舞后》,有人将音量调大。

塔莉跑出来。“凯蒂!”她笑着大喊,“你在这里啊。”

布兰特立刻站起来。

塔莉蹙眉看着他,“这是谁?”

“布兰特·汉诺威。”

凯蒂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多年前在河边树林里的遭遇,塔莉不信任男生,完全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瓜葛,而且尽心尽力保护凯蒂,以免她心碎受伤。可惜凯蒂不怕受伤,她想要约会、玩乐,甚至恋爱。

可是她怎么说得出口?毕竟塔莉是出于好意。

塔莉抓着凯蒂的手臂拉她站起来,“算你运气不好,布兰特。”她笑得有点太大声,拽着凯蒂离开,“这是我们的歌。”

“我今天在学生会大楼遇见布兰特,他对我笑。”

塔莉忍住不翻白眼。自从参加过菲戴尔特兄弟会的希腊变装派对之后,半年来凯蒂每天都会设法提起布兰特·汉诺威至少一次,她说到他名字的次数之多,让人误以为他们在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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