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猜猜:你假装没发现。”
“我也对他笑了。”
“哇,今天很放荡哦。”
“我想邀请他去春季舞会,我们可以两对一起去。”
“我要写一篇关于伊朗宗教领袖何梅尼的报道,我想只要我继续寄文章给报社,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采用。稍微努力一点不会要你的命——”
凯蒂转向塔莉,“我受够了,我正式宣布和你绝交。我知道你对社交没兴趣,但我有,假使你不肯去——”
塔莉大笑,“你上当了。”
凯蒂忍不住大笑。“你太过分啦。”她搭着塔莉的肩膀,两人一起走过杂草丛生的人行道,由二十一街进入校园。
到了学校的保安亭旁边,凯蒂说:“我要去‘明尼演艺厅’,你呢?”
“戏剧电视大楼。”
“对!你的第一堂传播新闻课,教授是那个很有名的人,打从一入学你就一直缠着他。”
“查德·怀利。”
“你写了多少封信才终于获准去上课?”
“将近上千。你应该跟我一起去,我们都需要修这门课。”
“我等大三再上就好。要我陪你走过去吗?”
塔莉最爱凯蒂这一点,她看穿她伪装的勇气,知道其实她很紧张。她所想要的一切从今天正式展开,“不,谢了。我想来个华丽进场,有人陪会减低我的气势。”
她目送凯蒂走远。大批学生在各大楼间走动,塔莉独自站在人群中,深吸一口气放松,努力平稳心情。她必须表现得沉着镇定。
她踏着自信的步伐经过新生池[44],走进传播电视大楼,第一站先去洗手间。
她站在镜子前,喷了发胶的鬈发非常完美,妆容也无懈可击。紧身喇叭牛仔裤、白得发亮的小立领罩衫搭配金色皮带,这身打扮让她显得正经严肃但又不失性感。
上课钟响,她快步穿过走廊,背包随着脚步不停拍打着臀部。进了阶梯教室,她潇洒走向第一排坐下。
教室前方,教授懒洋洋地坐在金属椅上,“我是查德·怀利。”他的声音很性感,有种沙哑的感觉,仿佛喝了很多威士忌,“只要认得我就能拿优等。”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塔莉笑得最响亮。她不只知道他的名字,更知道他一生的故事。他一毕业即被视为传播金童,在业界急速蹿升,不到三十岁便坐上联播网的主播台,接着,简单地说,他崩溃了。几次酒驾被捕,后来发生了一场严重车祸,他双腿骨折,还撞伤一个小孩,从此他的事业一落千丈。有几年他完全销声匿迹,最后终于出现在华盛顿大学教书。
怀利站起来。他的模样落拓不羁,留着深色长发,灰黑的胡楂至少三天没刮,但邋遢的外型无损深色眼眸中饱含的智慧光彩。他身上依然有着伟大的标记,难怪能东山再起。
他递给她一张课程大纲后,继续往前走。
“那篇关于凯伦·西尔克伍德[45]的报道带给我很多启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那眼神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太过专注,但倏地便消失了,仿佛镭射光瞬间开启又关闭,接着,他往下一个学生走去。
他以为她只是马屁精,为了求好成绩而坐在前排巴结老师。
以后她必须更注意。对她而言,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查德·怀利留下好印象,她打算彻底学习他所传授的一切。
第二部 八十年代《爱情战场》
~纵然一次次心碎,我们屹立依旧~[46]
9
二年级结束时,塔莉心中非常肯定查德·怀利认识她。她修了他的两门课:传播新闻学Ⅰ和Ⅱ。无论他教什么,她一概用心学习;无论他要求什么,她绝对使命必达,全力以赴,全速冲刺。
问题在于,他似乎看不出她的天分。上个礼拜的课程都在练习用读稿机,每次她念完都会立刻抬头看他,但他每次都埋头看笔记,不然就是冷淡地评论几句,语气仿佛向讨厌的邻居解释食谱,接着便叫下一个人。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一堂课又一堂课,塔莉等着他赞美她显著的天赋,等着他说你随时可以进KVTS。现在已经是五月的第一周了,再过六个星期大二就要结束了,她依然在等。
过去两年发生了许多变化。她将头发剪到及肩长度,也剪了刘海,她的时尚偶像由性感女星法拉·佛西变成新闻记者杰西卡·塞维奇。20世纪80年代的流行风格简直是为塔莉而创:蓬松发型、明亮彩妆、亮面布料,外加超大垫肩。她不穿粉彩浅色,对姐妹会风格不屑一顾。最近她走进任何地方都会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当然,查德·怀利例外。
这次塔莉确信他也会注意到她。上个星期她终于凑齐了学分,可以向KVTS申请暑期实习,这是一家地方公共电视台,坐落于华盛顿大学校园内。她一大早六点起床,只为了抢到登记表前面的位置。拿到试镜稿之后,她立刻回家练习了无数次,至少尝试了十几种才终于找到完美契合这则报道的语调。昨天的试镜她表现得非常出色,她很有信心。现在终于到了发表结果的时候,她即将知道自己得到什么职位。
“我的打扮还可以吗?”
凯蒂忙着看《荆棘鸟》,连头都没抬,“美呆了。”
塔莉感觉一阵恼火,最近她越来越常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光是看着凯蒂,她的血压就开始狂飙,得用尽力气才能忍住不尖叫。
爱情是最大的问题。一年级时,凯蒂都在迷恋发型老土的布兰特,终于开始交往之后幻想随即破灭,两人很快就分手了,但凯蒂似乎不放在心上。二年级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和泰德交往,至少他好像爱她,后来又换了艾瑞克,这个则可以肯定不爱她。凯蒂参加了一场又一场兄弟会举办的舞会,总是和一些蠢货交往,虽然她并非认真爱他们,而且绝对没有和他们上床,但她老爱聊他们的事。最近她一开口总会说起某个男生的名字,更可恶的是她从不提及她们的新闻大业,而且似乎更喜欢跑去别的科系选修。每当姐妹会有学姐订婚,她便兴冲冲地和一堆人去参观戒指,一脸晕陶陶的蠢样。
老实说,塔莉受够了。她写了一大堆文章投稿,但报社从不采用;她整天在校园电视台附近晃荡,却没有人肯花一点时间见她,她受了这么多挫折打击最需要好朋友的时候,凯蒂却只会聊她最近的约会。
“你根本没看。”
“我不用看也知道。”
“你不懂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
凯蒂终于抬起头,“你练习那则报道两个星期了,就连我半夜起床上厕所都会听见你在练习。相信我,我知道你有多疯狂。”
“那你怎么不当一回事?”
“我没有不当一回事。我知道你一定能当上主播,所以不担心。”
塔莉笑嘻嘻地说:“真的吗?”
“当然,你厉害得吓死人,你将成为第一个上电视的三年级生。”
“怀利教授这次非得承认我很棒。”塔莉拎起背包往肩上一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行,我和乔希约好一起去图书馆。”
“虽然他每次安排的活动都很无聊,但这次真的差劲透了。”塔莉由五斗柜上拿起太阳眼镜,走出门。
五月中,校园沐浴在淡淡的阳光下,所有植物都盛绽花朵,草坪如此茂盛青翠,感觉有如整齐铺在水泥步道间的绿色丝绒。她迈着自信的步伐穿过校园,走进KVTS所在的大楼,而后稍微停下,整理好喷过胶的发型,才走进以实用为主的安静走廊。左手边的布告栏上钉了厚厚一层传单,招募室友,限抽大麻者——这个告示最先吸引她的注意,她发现下面的电话都被撕光了,旁边那张则惨兮兮完全没人动,它的内容是:招募室友,重生派基督徒优先。
二一四号室没开门,由门缝也看不到一丝光,门边的布告栏上钉着一张纸。
暑期实习职位暨部门表
新闻主播…………………………………………………………史帝夫·兰迪斯
气 象……………………………………………………………珍 恩·透 纳
营销与公关………………………………………………………葛瑞芊·劳 伯
体育………………………………………………………………丹 恩·布鲁托
下午时段节目企划………………………………………………艾 琳·赫 顿
资料研究/查核…………………………………………………塔 莉·哈 特
塔莉先感觉到失望,接着是愤怒,她气呼呼打开门溜进幽暗的剧场,在这里她可以放心发泄,没有人会看到。她抱怨道:“浑蛋烂人查德·怀利,有眼不识泰山,就算抓着你的迷你小鸡鸡用力拽——”
“你说的人应该是我吧?”
听到他的声音让她吓了一大跳。
他站在距离不到二十英尺的暗处,深色头发比平时更邋遢,乱鬈翘着披散在肩头。
他走过来,手指抚过右手边的椅背,“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得到晚间新闻的实习机会?只要你开口问,我一定会告诉你。”
“我不在乎为什么。”
“真的?”他看着她许久,没有半点笑容,然后转身沿着走道登上舞台。
她只有两个选择:保住面子或失掉前途。她下定决心追过去时,他已经到了后台。
“好啦……”这句话仿佛卡在她的喉咙里,“为什么?”
他朝她走来,她第一次留意到他脸上的细纹、双颊上的皱褶。头顶洒落的昏暗灯光强调出缺陷,他皮肤上的每个洞与斑都清晰可见。“每次你来上课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精心挑选过衣服,而且花了很多时间在发型和化妆上。”
他看着她,真正看见她。她也可以看清他,看透落魄凌乱的打扮,看见曾经让他俊美迷人的骨架,但真正掳获她的却是他的眼睛,那双棕眸莹亮而忧伤,打动了她内在的空虚,“对,那又怎样?”
“你知道自己很美。”他说。
没有结巴,没有猴急,他冷淡而沉稳。她见过很多男生,在兄弟会派对上、校园里,还有在酒馆打桌球的,他们大多带着五分醉意,等不及想上下其手,但他不一样。
“我也很有才华。”
“或许有一天会成真。”
他的语气让她怒火中烧。她绞尽脑汁想以犀利的方式顶回去,这时他来到她面前,她只来得及困惑地说:“你想做——”紧接着就被他吻了。
他的嘴唇温和而坚定,接触的瞬间,她感觉有种美好温柔的东西在内心绽放,她没来由地哭了。他一定尝到了她的眼泪,因为他后退蹙眉问:“塔莉·哈特,你是女人还是女孩?”
她懂他的意思。虽然她极力掩饰青涩,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品尝到了。“女人。”她回答,只有一点点颤抖。光是一个吻她就明白了,无论世上有多少关于性爱的知识,她在树林中惨遭强暴的经验完全不足以当作参考。虽然她并非处女,却比处女更糟,她只是个收纳痛苦与可怕记忆的容器,因为他,她第一次想要更多。
当年她对帕特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这次不一样。当年那个女孩因为寂寞而不顾一切,只要有人愿意爱她,再黑的树林她也肯去,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他再次亲吻她,低喃道:“很好。”这次的吻持续了很久,越来越深入,感觉仿佛扯出了内心的某种东西,让她因需求而感到痛楚。他开始贴着她挺动,在她腿间燃起烈火,这时她完全忘记了恐惧。
“还想要更多?”他低语。
“嗯。”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带往后面墙边阴暗处,那里有张破旧的沙发。他将她放在凹凸不平的刺刺椅垫上,缓慢温柔地除去她的衣裳。她仿佛身在遥远的地方,隐约察觉胸罩被解开、内裤被脱去,他的吻持续不断,煽动她体内的火焰。
两个人都一丝不挂之后,他俯身来到沙发上,将她拥入怀中。弹簧被他们压凹,偷偷刺痛他们作为报复,“没有人对你慢慢来,对吧,塔莉?”
他的眼眸映出她的欲望,第一次她在男人怀中不感到害怕,“你打算这么做吗?慢慢来?”
他将汗湿的头发由她脸上拨开,“塔莉,我要教导你,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塔莉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凯蒂。一开始她先去姐妹会的地下读书室,接着又去电视间与卧房转了一圈,她甚至去大寝室看过,这种晴朗的五月下午,那里当然没半个人。她找过大学部图书馆里凯蒂最喜欢的研究室,接着又去了研究所阅览室,那里有几个嬉皮打扮的学长,她光是从书架间走过就被他们嘘。她正准备放弃时,忽然想起“小楼”。
当然喽,她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她跑过广阔的校园,来到她们称之为小楼的那栋尖顶两层楼房屋。每个学期有十六个好运的高年级生可以搬离姐妹会所,住进这栋房子。这里是派对中心,没有舍监,没有门禁,毕业离开姐妹会之前,这里是最接近真实世界的地方。
她打开前门,喊着凯蒂的名字,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回答:“她好像在屋顶。”
塔莉从冰箱拿了两罐健怡可乐上楼。后面一间卧房的窗户开着,她探出头望着车棚屋顶。
凯蒂一个人在那里,穿着布料极少的白色编织比基尼,躺在一条沙滩巾上看平装小说。
塔莉爬出窗外,走到车棚屋顶上,她们将这里称为黑沙滩。“嘿。”她递给凯蒂一瓶可乐,“我猜猜:你在看罗曼史。”
凯蒂歪着头,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微笑,“丹妮尔·斯蒂的《誓言》,真的很感人。”
“你想听真正的浪漫故事吗?”
“你哪懂浪漫?上大学之后你连一次约会都没去过。”
“不一定要约会才能上床。”
“一般人都会先约会。”
“我不是一般人,你应该很清楚。”
“少来了,”凯蒂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上床了?”
塔莉从旁边拿起一条毛巾,伸展着身体躺下。她努力忍住笑容,仰望着蓝天说:“正确说来,是连续三次。”
“你不是去看暑期实习……”凯蒂惊呼一声坐起身,“不会吧!”
“你八成想说学生不可以和教授发生关系,我认为那只是建议、劝导,不过,你还是不能说出去哦。”
“你和查德·怀利发生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塔莉发出梦幻的叹息,“真的很酷,凯蒂,不骗你。”
“哇。你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痛吗?你害怕吗?”
“我很怕,”塔莉轻声说,“一开始我一直想到……你知道……和帕特那次,我以为我会吐或逃跑,可是他吻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融化了。我根本没察觉,衣服就已经被脱光了。”
“痛吗?”
“嗯,可是不像之前那样。”塔莉感到很意外,提及被强暴的经历忽然变得好容易,她第一次觉得那只是一段遥远的往事,只是少年时发生的一件烂事。查德的温柔让她明白性爱不一定会痛,还可以很美好,“过了一会儿,感觉变得非常不可思议,现在我明白《时尚》那些文章在说什么了。”
“他有没有说爱你?”
塔莉大笑,但内心深处却不觉得那么好笑,“没有。”
“唉,幸好。”
“为什么?我不配让人爱?天主教乖乖女也会说这种话?”
“他是你的教授,塔莉。”
“噢,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不在乎这种事情。”她看着好友,“我还以为你会把罗曼史情节套在我头上,嚷嚷着童话故事成真了。”
“我要见他。”凯蒂坚定地说。
“总不能来个四人约会吧?”
“那我只好当电灯泡了。嘿,餐厅说不定会给他敬老优惠哦。”
塔莉大笑。
“或许我很多事,但我想知道更多细节,也想知道所有经过,我可以抄笔记吗?”
凯蒂下了公交车,站在人行道上,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址。
是这里没错。
四周行人熙来攘往,好几个人经过时撞到她。她挺起背走向门口,这次的会面没什么好担心的,之前她烦恼了整整一个月,而且不断唠叨,花了好大的工夫,但塔莉始终不答应。
最后凯蒂使出了杀手锏,说出了那句咒语:“你不信任我吗?”接下来就只剩该约何时的问题了。
于是乎,在这个温暖的傍晚,她朝一栋看似酒馆的建筑走去,决心拯救好友,以免她犯下一生最大的错。
和教授上床。
真是的,这怎么可能有好结果?
那家店的名字叫“布鲁克林的最后出口”,一进门,凯蒂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从未见识过的世界。首先,这家店很大,差不多有七十五张桌子,靠墙边那些是大理石桌,其他则是原木桌,舞台区与立式钢琴似乎是整家店的焦点。钢琴旁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卷边的海报,上面印的诗句引自《性灵的渴求》[47],那段文字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怡然行走于喧嚣繁忙中,莫忘寂静中或有之平和。
这里没有半点平和或寂静,连让人呼吸的空气也付之阙如。
空气中悬浮着蓝灰色烟雾,凝聚在挑高的天花板下。几乎每个人都在抽烟,随处可见香烟的火光,夹在手指间随说话的手势摆动。一开始她完全看不到空桌子,每个位子都坐满了人,有的人在下棋、算塔罗牌、辩论政治,还有好几个人围坐在麦克风旁弹吉他。
她越过一张张桌子走向后面的角落,那里有扇开着的门,走过去还有另一个区域,摆满了野餐桌,同样挤满抽烟、聊天的客人。
塔莉坐在很后面的一张桌边,藏在阴暗的角落,一看到凯蒂,她便站起来挥手。
凯蒂小心闪过一个抽丁香烟的女人,又侧身绕过一根柱子。
这时她看到了他。
查德·怀利。
他本人与她预期的完全不同。他懒洋洋地坐着,一条腿伸直,即使烟雾弥漫,她依然能看出他有多么俊美。他一点也不显老,或许有些疲惫,不过是看尽世间沧桑的那种味道,有如年华老去的神枪手或摇滚巨星。他慢慢展开笑容,眼角随之皱起,她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令她意外的了然,她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他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以好友的身份拯救无知少女,以免她跟错对象而抱憾终生。
“你是查德吧?”她说。
“你是凯蒂。”
听到他称呼她的小名,她不由得心中一揪,这让她被迫想起查德和塔莉的关系。
“坐吧,”塔莉说,“我去叫服务生。”她随即站起来走离他们,凯蒂完全来不及制止。
凯蒂看着查德,他也同样在打量她,脸上的笑容仿佛看穿了什么秘密。“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她没话找话说。
“这里就像酒馆,只是没卖啤酒。”他说,“这是一个可以改变自己的地方。”
“我认为改变应该由内在发生。”
“有时候,但有时候也会从外在强加于人。”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眸光一黯,闪过一种莫名的情绪,她忽然想起他的故事,他所失去的光明前程,“假使学校发现你和塔莉的关系,你会被开除,对吧?”
他将腿收回,稍微坐正一些,“原来你打算来这招,很好,我喜欢直来直往。没错,我连这份工作也会保不住。”
“你是对危险上瘾的那种人吗?”
“不是。”
“你以前和学生发生过关系吗?”
他大笑,“怎么可能?”
“那么,为什么?”
他左右张望找到塔莉,她在拥挤的咖啡吧台前努力想点菜,“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你这么问就不应该了。为什么她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因为她很特别。”
“这就对了。”
“可是她的前途怎么办?万一你们两个在一起的事情传出去,她就完蛋了,别人会说她的文凭是睡来的。”
“你想得很周到,凯蒂,你应该多替她打算,她非常需要。我们的塔莉,她……很脆弱。”
凯蒂心里很不舒服,但不确定是因为他说塔莉脆弱,还是因为他说我们的塔莉。
“她就像蒸汽压路机,我会叫她‘热带风暴塔莉’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只是外表,只是装出来的。”
凯蒂往后靠,有些诧异,“你真的关心她?”
“或许这样更不好。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说什么?”
“你来这里是为了设法说服她不要再和我见面,对吧?你绝对可以说我年纪太大,师生关系也是个很有力的论点,顺便告诉你,我也有饮酒过量的问题。”
“你要我跟她说这些?”
他看着她,“不,我不希望你说。”
他们身后,一个穿着破烂长裤、头发蓬乱的年轻人走向麦克风,他介绍自己叫肯尼·高理克[48],然后开始演奏萨克斯风,他的乐风极度浪漫并带着爵士情调,一时间全场安静。凯蒂感觉她随音乐飞起,来到另一片天地,然后大家渐渐恢复交谈,音乐变成背景,她看着查德,他正专注地端详她。她知道这次谈话对他有多重要,也知道塔莉对他有多重要,这下情势全然改观,她的立场骤变,开始担心他会被塔莉毁了,老实说,这个人似乎没有力气承受另一次打击。她还来不及回答他话中隐藏的问题,塔莉回来了,拖着一个紫色头发的服务生。
她皱着眉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怎样?你们两个变成朋友了吗?”
查德先抬起视线,“我们是朋友。”
“好极了。”塔莉坐在他腿上,“你们想吃苹果派吗?”
查德送她们到距离姐妹会两条街的地方,这条黑漆漆的路两旁都是老旧供膳宿舍,住在这里的学生对姐妹会成员完全不感兴趣。
“很高兴认识你。”凯蒂下车,站在路边,等候塔莉和他亲热完毕。
终于,塔莉下车了,查德的黑色福特野马跑车离去,她挥手道别。
“你觉得呢?”她忽然问凯蒂,“他很帅吧?”
凯蒂点头,“的确。”
“而且很酷,对吧?”
“毫无疑问。”她迈步往前走,但塔莉抓住她的袖子将她转回来。
“你喜欢他吗?”
“当然喜欢。他很有幽默感。”
“可是?”
凯蒂咬着下唇拖延时间。她不想伤塔莉的感情也不想惹她发火,但在这种时候说谎还算朋友吗?老实说,她确实喜欢查德,她相信查德真心关怀塔莉,但她不看好这段感情,见过他之后,这样的预感更强了。
“别这样,凯蒂,你吓到我了。”
“塔莉,我原本不打算说,但既然你硬要我说……我不认为你该继续和他交往。”想法一旦说出口,便有如冲破水坝般停不下来,“他已经三十一岁了,有前妻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四岁女儿。你们不能公开恋情,否则他会被开除,这算什么爱情?你会错过大学生活。”
塔莉后退一步,“错过大学生活?你是说打扮成大溪地土著去跳舞?还是猛灌啤酒?或者像你一样,找些书呆子约会——那些家伙只比石头聪明一点。”
“这样吧,我们各自保留看法……”
“你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别有用心,对吧?为了什么?更好的成绩?电视台的工作?”
“不是吗?一点点也没有?”话一出口凯蒂立刻后悔了,“对不起,”她伸手抓住好友,“我不是那个意思。”
塔莉甩开她,“你当然是那个意思。拥有幸福家庭、优等成绩的完美小姐,既然我是为事业出卖肉体的荡妇,真不懂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等一下!”凯蒂大喊,但塔莉已经跑走了,黑暗街道上看不见她的身影。
10
塔莉一路跑到四十五街的巴士站。
“臭女人。”她擦着眼泪嘀咕。
公交车来了,她付了车费,上车找座位时还嘀咕了两次“臭女人”。
凯蒂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
“臭女人。”她再次骂着,但这次流露出惆怅。
公交车停靠的地方距离查德家不到一条街,她在人行道上奔跑,冲向那栋工匠风格的小屋敲门。
他几乎立刻来应门,穿着一件灰色旧运动裤和滚石乐团T恤。他知道她会来,由他的笑容看得出来。“嘿,塔莉。”
“带我上床。”她沙哑低语,双手伸进他的上衣里。
他们接吻,一路跌跌撞撞穿过整栋房子,走到后面的卧房。她贴着他,抱着他不放,深深地亲吻他,她没有看他也无法看他,但无所谓。终于倒在床上时,两人全身皆赤裸,贪婪渴求。
他的双手与嘴唇带来无限欢愉,塔莉忘记了自己、忘记了痛苦,结束后,他们四肢交缠躺着,她努力不去想其他事情,只想着他带来的感受。
“想说出来吗?”
她望着上方,这片单调的三角形天花板变得非常熟悉,就像她怀抱的梦想一样。
“说什么?”
“别装傻,塔莉。”
她翻身侧躺,一手支着头凝视他。
他温柔地爱抚她的脸,“你和凯蒂因为我的事吵架了,我知道你有多么重视她的意见。”
这番话让她吃了一惊,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他们发生关系以来,她对他说了不少自己的事,一开始只是欢爱过后或一起喝酒时无意中提起,后来却越说越多。在他的床上她觉得很安心,不必担心批评或责备。他们是性伴侣,彼此并不相爱,这样说起话来反而更轻松。不过,现在她发现原来她随口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并借此组合出整体,这件事让她忽然觉得不那么孤单了,即使觉得害怕,她依然不由自主地感到安慰。
“她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的确不该,塔莉,我们都很清楚。”
“我不在乎。”她抹着眼泪气冲冲地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该站在我这边。”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想起当年她们互相许下的承诺。
“她说得很对,塔莉,你应该听她的。”
她听出他的声音中隐含着若有似无的颤抖,她深深望进他的眼眸,看见了令她不解的哀愁,“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
“塔莉,我渐渐爱上你了,虽然我也不希望这样。”他怅然微笑,“不要那么惊恐,我知道你不相信爱情。”
这个事实沉沉压在她身上,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老,“或许有一天我会相信。”至少她想要相信。
“希望有那么一天。”他温柔亲吻她的唇,“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处理和凯蒂的问题?”
“妈,她不跟我说话了。”凯蒂往后靠在小电话室的软垫墙上,星期天下午很多人打电话,她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知道,我才刚跟她讲完。”
塔莉当然会抢先打电话回家,凯蒂不晓得为什么觉得愤慨。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点烟的细微声响,“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不喜欢她的男朋友。”
“就这样?”凯蒂必须很小心,万一妈妈发现查德的年纪,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塔莉会以为凯蒂联合妈妈对付她,状况会火上加油。
“还有别的?”
“没有。”她急忙说,“妈,他完全不适合塔莉。”
“你怎么知道?你和男生交往的经验也不多。”
“她没有参加上次的舞会,只因为那个男的不想去。她会错过大学生活。”
“你真的以为塔莉会跟一般的姐妹会女生一样?别傻了,凯蒂,她……非常情绪化,满怀梦想。对了,你也该有一点那种精神,对你没坏处。”
凯蒂翻个白眼。妈妈总是暗示加明示,希望她能像塔莉一样。“我们不是在聊我的未来,别扯远了,妈。”
“我只是想说——”
“我听到了。我该怎么办?她完全避不见面,我只是想扮演好朋友的角色。”
“有时候沉默才是好友该做的事。”
“难道要我看着她做错事?”
“有时候就得这样,然后你再从旁帮她振作起来。塔莉太耀眼夺目,有时候会让人忘记她的背景,忘记她多么容易受伤。”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我早就不再扮演指引迷津的角色了。”
“你不是很爱说人生大道理?真是的,偏偏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又不说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呼出烟的声音,“不过我知道她今天一点会去KVTS的剪接室。”
“真的?”
“她跟我说的。”
“谢了,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
凯蒂挂断电话,急忙跑回房间,匆匆换了衣服,化了一点妆,主要是用遮瑕膏遮掩痘痘,她们吵完架后她的额头上冒了一堆。
她以前所未有的高速穿过校园。其实并不难,学期快结束了,大部分的人都忙着准备期末考。到了KVTS门口,她停下脚步,做好迎接硬仗的心理准备,然后推门进入。
她去了妈妈说的地方,塔莉果然在那里,坐在屏幕前埋头观看访谈毛片并标记时间。凯蒂一进门,她便抬起头来。
“哟哟,”塔莉站起来,“道德委员会主席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对不起。”凯蒂说。
塔莉的表情瞬间溃塌,仿佛一直憋着气忽然松开,“你真的很讨厌啊。”
“我不该说那些话,只是……我们一向可以有话直说。”
“原来错在这里呀。”塔莉噎了一下,试着微笑却笑不出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不起。”
“发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不可以让男人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发誓。”凯蒂全心全意决定守住誓言,就算得用订书机钉住舌头也在所不惜。任何男人都比不上她们的友谊,她们很清楚,男人来来去去,闺密却是永远的,“现在换你了。”
“什么意思?”
“发誓你不会再那样抛下我、不跟我说话,这三天难过死了。”
“我发誓。”
塔莉也不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和教授上床这件事渐渐发展成认真的交往。或许凯蒂说得没错,一开始她或许确实别有用心,但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在他怀中感觉很充实,对她而言那是种全新的感受。
当然,他的确给她很多帮助。他们在一起时他传授了许多东西,如果她自行摸索,恐怕得花很多年。
更重要的是,他让她明白做爱的意义。他的床成为她的港湾,他的怀抱则是救生圈,当她亲吻他,让他以无比亲密的方式抚摸她,她会忘记自己不相信爱情。在斯诺霍米什那片阴暗树林中失身的记忆一天天淡去,终于有一天,她发现内心不再扛着这个重担。那段过去永远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灵魂上的伤疤,但如同所有疤痕,尽管一开始红肿疼痛,但随着时间渐渐变成了不显眼的细微痕迹,偶尔才会看见。
即使他教导、给予她这么多,她却开始觉得不够。大四那年秋季,与世隔绝的大学环境让她感到越来越不耐烦。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改变了传播的面貌,现实世界中发生许许多多的惊人大事:歌手约翰·列侬在纽约住处外遭到枪杀;一个叫作辛克利的年轻人枪击里根总统,而动机却可悲至极——只为了引起女演员朱迪·福斯特的注意;桑德拉·戴·奥康纳成为第一位女性高等法院法官;戴安娜·斯宾塞嫁给查尔斯王子,这场婚礼如童话般完美,那年夏天美国所有女生都开始相信爱情与幸福美满。凯蒂动不动就提起那场婚礼,巨细靡遗的程度让人以为她身在现场。
这些头条新闻全发生在塔莉生活的时代,但是因为她还没毕业,因此无缘参与。是啦,她替校刊写报道,偶尔也在新闻播报中读几句稿,但这些都只是扮家家酒般的暖身练习,真正的竞赛依然将她摒除在外。
她渴望能在真实的新闻业界试试身手,无论是地方新闻或全国新闻都好。她越来越受不了姐妹会舞会、兄弟会派对,最令她厌恶的则是老掉牙的传递烛火仪式[49]。她不懂为什么那些女生想订婚,难道她们不知道世上发生了多少大事?难道她们看不出未来有多少可能?
华盛顿大学所能提供的机会她都尝试过了,重要的传播与报业相关课程她全修完了,在公共电视台实习一年所能学习的东西她也没放过。现在时机成熟了,她等不及要一头跳进狗咬狗的电视新闻世界,她想在众多记者中杀出重围,拼搏抢夺最前面的位置。
“你还没准备好。”查德叹着气说,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说了三次。
“才怪。”她弯腰靠近五斗柜上的镜子,再上一层睫毛膏。在这光鲜亮丽的80年代初期,浓妆与夸张发型才是王道,“我知道你已经帮我做好准备了,你也很清楚。你要我把发型换成像女主播珍·保利一样的无聊波波头,我所有的套装都是黑色,每双鞋都是郊区家庭主妇最爱的款式。”她将刷子插回瓶中,缓缓转过身,端详着早晨刚贴好的假指甲,“我还需要什么?”
他在床上坐起来,这番谈话似乎让他感到难过或厌倦,隔着一段距离她无法分辨。“你自己知道答案。”他轻声说。
她翻着皮包寻找另一个颜色的口红,“我受够了大学,我需要进入真实世界。”
“塔莉,你还没准备好。记者必须在客观与感性间取得平衡,你太客观、太冰冷。”
这个评语一直困扰着她。她花了很多年的工夫避免感性,但现在她忽然必须同时具备感性与客观、同理心与专业能力,她和查德都知道她做不到,“我又不是想打进新闻联播网,我只是想在毕业前找份兼职工作。”她走到床边,黑色套装配白衬衫的打扮让她显得十足保守,她甚至用香蕉夹固定住头发,生怕长发垂肩显得太性感。她坐上床垫,将一绺长发由眼睛上方拨开,“你只是还不想放我进入现实世界。”
他叹息,用指节轻触她的下颚,“没错,我不想放你出去,我想让你留在我的床上。”
“承认吧,我准备好了。”她想假装性感成熟,但软弱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她需要他的认同,就像需要空气和阳光一样。当然,就算他不认同她还是会去,但少了一点自信,而今天她需要每一分自信。
“啊,塔莉,”他终于说,“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重重吻他一下,然后下床拎起人造皮公文包。里面有几份用高磅数象牙白特殊纸印的履历表,几张印着“电视新闻记者塔露拉·哈特”的名片,以及在KVTS播报新闻的录像带。
“祝你成功。”查德说。
“一定会的。”她在西雅图连锁的基德瓦利汉堡店前搭上公交车。即使已经大四了,她依然没有把车开来学校。停车费很贵,车位也很难找,更何况,凯蒂的父母很喜欢外婆的老车。
离开大学区前往市中心的车程中,她一直温习着面试官的资料。他今年二十六岁,曾经是广受敬重的电视新闻记者,在中美洲冲突期间他得过几个报道大奖,后来他回到故乡,彻底改变了生涯规划,但所有资料中都找不到原因,目前在地方电视台的一个小分社担任制作人。她演练过无数次面试过程。
很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
是的,虽然我还年轻,但已经累积了可观的工作经验。
我的目标是成为一流记者,我希望……不,期许——
公交车冒着黑烟,呼咻一声停在第一街与布洛德街交叉口。
她急忙下车,站在公车站牌边温习数据,开始下雨了,但雨势不大,不需要雨伞或雨衣,但刚好足够破坏她的发型、刺痛她的眼睛。她低头保护妆容,沿着人行道跑向目的地。
这是栋位于街道中央的小型水泥建筑,没有装窗帘,旁边附带停车场。进去之后,她研究了一下楼层表,找到她要去的地方:KCPO,二十一室。
她摆好架势,端出最专业的笑容,上楼前往二十一室。
她一开门就险些和门内的人撞个满怀。
一时间,塔莉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眼前这个男人太过俊美,凌乱黑发、钴蓝眼眸与淡淡胡楂,完全不是她预期中的模样。
“你是塔露拉·哈特吗?”
她伸出一只手,“是。你是雷恩先生?”
“没错。”他和她握手,“进来吧。”他领着她穿过小小的会客室,这里到处堆满了纸张、摄影机与报纸。两扇门开着,里面是空办公室;另一个男人站在角落抽烟,他块头很大,身高至少一九五公分,一头金发乱糟糟,衣服感觉像被穿着睡觉,他的T恤上印着巨大的大麻叶图案。他们一进去,他立刻抬起头。
“这位是塔露拉·哈特。”雷恩先生介绍。
大块头哼了一声,“寄了一堆信来的那个?”
“就是她。”雷恩先生对塔莉微笑,“这位是马特,我们的摄影师。”
“很高兴认识你,马特先生。”
他们两个一起大笑,他们的笑声让她更焦虑,确切感觉到自己太年轻。
他带她走进一间位于角落的办公室,指着木制办公桌前的一张金属椅。“请坐。”说完后,他关上门。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看着她。
她坐得笔挺,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
“好,你寄来的信件和录像带塞爆了我的信箱,既然你这么有抱负,想必研究过资料。我们是塔科马市KCPO电视台派驻西雅图的小队,不提供实习。”
“你之前在信里说过了。”
“我知道,是我写的。”他往后靠向椅背,双手举高垫在脑后。
“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文章和录像带?”
“老实说,就是因为看过才会找你来。我发现你不打算停止寄试镜带,所以决定干脆看一下好了。”
“然后呢?”
“有一天你会变得很出色,你有那种特质。”
有一天?变得?
“可是你还没准备好,差得很远。”
“所以我才想在这里实习。”
“我们不提供实习。”
“我愿意免费一周工作二十三小时,我不在乎是否能抵学分。我可以帮忙抄写、查核、找数据,我什么都肯做,雇用我绝对不吃亏。”
“什么都肯做?”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愿意泡咖啡、吸尘、扫厕所吗?”
“现在谁做?”
“我和马特,凯萝不用跑新闻的时候也要帮忙。”
“那么我绝对愿意。”
“也就是说,只要能进来工作,你不计一切代价?”
“对。”
他重新坐好,仔细观察她,“你明白只是来打杂而且没薪水领吧?”
“我明白。星期一、三、五我可以来上班。”
他终于说:“好吧,塔露拉·哈特。”他站起来,“让我瞧瞧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