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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莉丝汀·汉娜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没问题。”她微笑,“还有,叫我塔莉。”

他送她出去,“嘿,马特,见见新来的实习生,塔莉·哈特。”

“酷。”马特忙着把玩腿上的摄影器材,连头都没抬。

到了门外,雷恩先生停下来看着她,“哈特小姐,希望你认真看待这份工作,否则这次实习很快会结束,比牛奶的保存期限更短。”

“我一定会努力,雷恩先生。”

“叫我强尼。星期五见,八点好吗?”

“我会准时到。”

她快步走向公车站,脑中一再回想刚才的经过。

她等于自己创造了实习机会。成名后,接受菲尔·唐纳修[50]的访问时可以当成小故事来说,借此展示她的胆识与毅力。

没错,菲尔,这么做真的很需要勇气,但你也知道,传播业是人吃人的世界,而我当年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

不过她要先告诉凯蒂,所有事情都要告诉凯蒂之后才显得完美。

这是她们实现梦想的起点。

四方院的樱花树比日历更能清楚地表现时间。春天时满树粉红缤纷,温暖宁静的夏日则变得青翠茂盛,开学时绚烂多彩,而此刻,1981年11月,叶子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对凯蒂而言,时间过得太快。刚进大学时的她羞怯内向,现在则天差地远。在华盛顿大学的这几年,她做过新生周短剧的导演,筹备并规划三百人的大型舞会,学会一口喝干啤酒、吞下生蚝,在兄弟会派对上热络交流,即使和不认识的人相处也很自在,她可以写出生动感人的新闻报道并拍成影片,即使身在事发现场也能做得十全十美。她的新闻学教授对她评价极高,无数次赞赏她的天分。

然而问题似乎在她的内心。塔莉或许可以勇往直前、什么都敢问,但凯蒂很难在别人伤心痛苦的时候跑去纠缠。最近她越来越少写故事,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帮忙编辑塔莉的报道。

她无法成为联播网的新闻制作人或一流记者,她欠缺那种特质。每天她坐在广播与传播的课堂上,感觉都像在欺骗自己。

最近她开始有不同的梦想,她想上法学院,这样就能对抗她所报道的那些不公不义;她想写小说,让人们看到美好光明的世界……她想——恋爱,这是埋藏最深的梦想,但她如何能告诉塔莉这些想法?

初中时没有人肯跟她说话,是塔莉先牵起她的手,是塔莉编织出两人搭档报新闻的美梦,她要如何告诉好友她有了不一样的梦想?

应该不难才对。她们立志一起成为记者时年纪还很小,这些年来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越南战败、尼克松辞职、圣海伦火山爆发、美国冰上曲棍球奇迹式地赢得奥运金牌,还有低成本电影演员当上总统,在这变化万千的时代,梦想又怎么可能不变?

她只要坚持立场一次就好,告诉塔莉实话:那些是你的梦想,塔莉,你让我感到光荣,但我已经不是十四岁的小女生了,不可能永远跟随你。

“今天就说吧。”她自言自语,一手拎着背包穿过雾蒙蒙的校园。

假使她有真正的目标,或许可以取代搭档成为王牌记者的梦想,塔莉也比较可能接受;如果凯蒂只是含糊地说她不知道,恐怕无法抵挡热带风暴塔莉的威力。

到了校园外围,她和其他学生一起过马路,遇到朋友时微笑挥手打招呼;回到姐妹会所,她直接去客厅,一大群女生像热狗一样排排坐在沙发和椅子上,芹绿色地毯上也坐满了人。

她将背包扔在地上,在夏绿蒂与玛莉凯中间找到空位坐下,“开始了吗?”

大约有三十个人同时出声嘘她,因为日间医学影集《杏林春暖》的主题曲响起了。屏幕出现女主角劳拉的特写,她好漂亮,眼睛水汪汪,披着无比美丽的白纱,客厅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出声赞叹。接着男主角路克登场,穿着灰色晨礼服,对着他的新娘微笑。

就在这时候,会所的门砰一声打开。“凯蒂!”塔莉嚷嚷着走进客厅。

所有人一起嘘她。

塔莉蹲在凯蒂旁边,“我有话跟你说。”

“嘘,路克和劳拉要结婚了,播完后再告诉我面试结果,想必你得到那份工作了吧?恭喜。现在先别吵。”

“可是——”

“嘘。”

塔莉跪坐下来,不满地嘀咕:“你们怎么会这么迷他?他只是个瘦巴巴的惨白男人,而且头发烫坏了,更何况他还强暴了女主角,我认为——”

“嘘——”

这次她被嘘得更大声。

塔莉夸张地叹口气,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戏一演完,主题曲再次响起,塔莉立刻站起身,“快来,凯蒂,我有话跟你说。”她牵起凯蒂的手拉她离开挤满人的客厅,穿过走廊前往地下室,这里藏着姐妹会见不得光的小秘密:吸烟室。这是个藏在厨房后面的小房间,有两张双人沙发,茶几上摆着好几个已满的烟灰缸,空气非常差,即使没有人在里面抽烟一样烟雾缭绕,一进去眼睛会刺痛。这里是派对结束后聊八卦的圣地,半夜想聊天说笑也很适合来这里。

凯蒂非常讨厌这里。十三岁时她觉得抽烟很酷、很叛逆,但现在只觉得恶心又愚蠢。“好啦,快点全告诉我吧。你得到那份实习工作了吧?”

塔莉的笑容很得意,“没错,每星期一、三、五上班,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凯蒂,我们踏出第一步了。一毕业我就会抢到那里的工作机会,然后说服他们雇用你,我们能像以前说好的那样成为好搭档。”

凯蒂深吸一口气。快,现在就告诉她,“塔莉,你不必帮我想。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成功的第一步。”

“说什么傻话,你该不会不想做我的搭档了吧?”塔莉停顿,望着凯蒂,凯蒂努力挤出勇气张口,但就在这时塔莉大笑起来,“当然不可能,我知道的啦,你只是跟我闹着玩,真幽默。我的新老板是雷恩先生,等他没有我不行的时候,我就会跟他说。我得走了,查德绝对很想知道面试结果,不过我一定要先告诉你。”塔莉用力抱她一下之后就离开了。

凯蒂站在又小又丑的吸烟室里,闻着陈年烟臭,呆望敞开的门。“对。”她轻声说,“我不想做你的搭档。”

但没有人听她说。

11

穆勒齐家的感恩节向来热闹非凡。乔治雅阿姨和瑞夫姨丈由华盛顿州东部来访,带来的食物足够喂饱整个小区。以前他们的四个孩子都在身边,但他们长大以后有时必须去配偶老家过节。今年四个孩子都没有回来,这样的状况让阿姨和姨丈有些迷惘失措,阿姨一进门还没打招呼便先倒了一杯酒。

凯蒂坐在樱桃红沙发的破扶手上,打从她有记忆以来,这张沙发一直是客厅的重心。塔莉盘腿坐在妈妈腿边的地上,每逢节庆她都会固定坐那个位子,在塔莉眼中,她是最完美的妈妈,所以舍不得离她太远。妈妈坐在安乐椅上,乔治雅阿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现在是穆勒齐家传统的私房话时间。根据家中的传说,这是很多年前乔治雅阿姨提出的主意,当时她们都没有孩子。每逢假期,男人忙着看足球,女人则偷闲一个小时在客厅喝鸡尾酒、聊彼此的近况。她们都知道很快就得进厨房忙个没完,但在这六十分钟里可以暂时放下烦恼。

今年妈妈第一次帮凯蒂和塔莉倒了白酒。凯蒂坐在沙发扶手上啜着酒,感觉自己真的是大人了。今年第一张圣诞专辑已经放上了唱盘,可想而知绝对是猫王,他正唱着贫民窟小男孩的故事。

多么奇妙,一张唱片,甚至是一首歌,就能勾起那么多回忆。在凯蒂的印象中,所有家庭活动都少不了猫王,圣诞节、感恩节、复活节,甚至年度露营,没有他就不是穆勒齐家的欢聚时刻了。妈妈和乔治雅阿姨绝不会忘记他,即使他过世了这个传统也不曾动摇,但她们喝醉的时候会抱在一起哭着悼念。

“你们绝对不敢相信这个星期我有多好运。”塔莉兴奋地跪起身,凯蒂不禁觉得她像个信徒,等候妈妈的赐福。“你们知道斯波肯之狼吧?听好啰。”她以戏剧化的语气吸引她们的注意,“他妈妈买凶暗杀法官和检察官,很扯吧?我老板强尼让我写那篇报道的草稿,甚至采用了我写的一个句子,酷毙了。下星期要访问一个发明新计算机的人,他答应让我跟去。”

“塔莉,你真的步上轨道了。”妈妈低头对她微笑。

“不只是我,穆勒齐伯母,”塔莉说,“凯蒂也会成功。我一定能帮她争取到实习机会,等着瞧吧,我已经开始放话暗示了。迟早有一天你会在电视上看到我们两个,第一对在联播网主持新闻节目的女性双主播。”

“真棒啊,玛吉。”乔治雅一脸梦幻地说。

“主播?”凯蒂坐正,“我们不是要当记者吗?”

塔莉笑嘻嘻地回答:“你开玩笑吗?我们这么有冲劲,绝对能奔向最高峰啊,凯蒂。”

现在一定要说出来。状况越来越失控,老实说,今天是坦承的好时机,大家都喝了酒,气氛很轻松,“我应该早点跟你说——”

“穆勒齐伯母,我们会比珍恩·艾诺森更出名。”塔莉笑着说,“而且赚得比她更多。”

“想象一下当有钱人的感觉。”妈妈说。

乔治雅阿姨拍拍凯蒂的大腿,“凯蒂,你让家里每个人感到光荣,你出名我们也跟着沾光。”

凯蒂叹息,又错过了一次好机会。她站起来走向客厅另一头,角落的空间很快会摆上圣诞树,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牧草地。晶莹白雪笼罩大地,篱笆柱子上也堆着尖尖一层;朦胧月光下,万物蒙上一层美丽的霜蓝与洁白,衬着黑丝绒般的天空,画面有如圣诞卡。小时候,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希望赶紧下雪,甚至连续好几个月诚心祈求。白雪皑皑的萤火虫巷仿佛童话故事的场景,在那里,一切都顺心如意,就算志向改变了也不会觉得难以告诉家人。

大四最后的几个月完美至极。塔莉每星期花二十五个小时在电视台实习,凯蒂则花同样的时间在星巴克打工,那是“帕克市场”里新开的时髦咖啡店,尽管如此,她们周末的时间总是一起度过,去“歌蒂酒吧”喝酒、打桌球,或者去“蓝月酒馆”听音乐。塔莉晚上大多睡在查德家,但凯蒂没有表示意见,老实说,她自己都为了约会忙得不亦乐乎,没时间去唠叨塔莉。

凯蒂的生活只有一个烦恼,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即将毕业了。下个月就要举行毕业典礼,她将以优异成绩取得传播暨新闻学位,然而她依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并非她梦想的工作。

不过,现在她打定主意要坦承。她在三楼的电话室,整个人蜷起来挤进小隔间,拨打家里的号码。

响到第二声妈妈就接听了,“喂?”

“嗨,妈。”

“凯蒂!真是惊喜,你好久没有在平日打电话回家了。你一定是有心电感应,我和你爸才刚从购物中心回来,我买了参加毕业典礼要穿的衣服,等着瞧吧,美得不得了,谁说廉价百货公司没有漂亮衣服?”

“什么样子?”凯蒂拖延时间,心不在焉地听着妈妈描述。妈妈说到垫肩和亮片时,凯蒂鼓起勇气说,“妈,我寄了履历表去‘诺斯庄百货公司’,他们的广告部门在征人。”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点烟的声音,“你和塔莉不是要——”

“我知道。”凯蒂靠在墙上,“搭档报新闻,享誉世界赚大钱。”

“到底怎么回事,凯瑟琳?”

凯蒂尽可能以言语传达彷徨的心情,她不晓得这辈子想做什么。她相信世上一定有属于她的成就,一条专属于她的道路,幸福美满就在尽头,但起点在哪里?“我和塔莉不一样。”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但现在终于说出口了。“我无法整天吃饭、睡觉、呼吸的时候都想着新闻。没错,我每科都得到优等,教授爱死我了,因为我总是准时交作业,可是新闻界是野蛮丛林,无论报纸或电视都一样,像塔莉那样的人会把我生吞了,他们为了抢头条什么都做得出来,要是我以为自己能做到,未免太罔顾现实了。”

“现实?现实是你爸的工时一直被缩短,我们拼了老命才能维持收支平衡;现实是我明明很聪明却找不到好工作,只能领基本工资,因为我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而且一辈子在家带孩子。相信我,凯蒂,在你这个年纪不必顾虑现实,以后多得是时间让你烦恼,现在的你应该怀抱远大梦想,立志往高处爬。”

“我只是想走不一样的路。”

“哪条路?”

“我还不清楚。”

“噢,凯蒂……我觉得你只是没有勇气追求成就,勇敢一点。”

凯蒂还来不及回答,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她高声说。

门打开了,原来是塔莉。“你在这里啊,我到处找你。你在跟谁说话?”

“我妈。”

塔莉抢过话筒,“嗨,穆勒齐伯母,我要绑架你女儿,晚点再打给你,拜。”她挂断电话,转向凯蒂说,“跟我来。”

“去哪里?”

“你很快就知道了。”塔莉拉着她离开会所到停车场,上了塔莉新买的蓝色大众金龟车。

前往西雅图市区的路程中,凯蒂不停追问究竟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终于,车子停在一栋小型办公楼房前面。

“这是我上班的地方。”塔莉将引擎熄火,“真不敢相信你没来过,没关系,反正现在你来了。”

凯蒂翻个白眼,心里有了底。塔莉想炫耀新的成就,八成是她的报道被播出了,所以找她来看胶卷或影带。凯蒂一如往常跟随着塔莉,穿过毫无色彩的走廊,进入KCPO电视台西雅图分社的狭小办公室。“听着,塔莉,我有话跟你说。”

塔莉打开门。“好啊,不过晚点再说。对了,这是马特。”她指着一个弯腰驼背的长发壮汉,他站在窗边抽烟,将烟雾呼出窗外。

“嗨。”他连根手指都没动。

“我们的记者凯萝·曼苏尔去市议会采访了。”塔莉领着凯蒂走向一扇关着的门。

凯萝·曼苏尔的事情凯蒂早就听到不想听了。

塔莉停下脚步敲敲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响应之后,塔莉开门拉着凯蒂进去,“强尼,这是我的朋友凯蒂。”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你就是凯蒂·穆勒齐吧?”

基本上,他是凯蒂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他的年纪比她们大,但不会差太多,顶多差五六岁,一头浓密长黑发往后剪出层次,尾端微鬈;他的颧骨高耸,偏尖的下巴或许显得秀气,但他没有半点阴柔气息,他微笑时,她猛然倒吸一口气,强烈而纯粹的肉体吸引如同雷击,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站在这儿,一身准备去打工的装扮:学院风牛仔裤、平底便鞋、红色V领毛衣,昨晚卷好的头发现在已经全塌了,她早上没时间重弄,也没有化妆。

她要宰了塔莉。

“你们两个慢慢聊吧。”塔莉蹦蹦跳跳离开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请坐。”他比着办公桌前的空椅子。

她坐下,因为太紧张只敢坐前面一点点。

“塔莉说你是天才。”

“这个嘛,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很幸运,她非常特别。”

“是,先生,的确。”

他大笑,那深具感染力的浑厚笑声让她不禁也露出微笑。“拜托不要那样称呼我,我会觉得背后站了个老头。”他往前靠,“那么,凯蒂,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

“这份工作。”

“什么工作?”

他瞥了门口一眼,“嗯,有意思。”然后重新看着她说,“我们有个行政人员的空缺。接听电话和整理档案的工作以前由凯萝负责,但她快生产了,所以那个小气鬼经理终于答应我们雇用新人。”

“可是塔莉——”

“她想继续实习。她说因为继承了外婆的遗产,所以不需要领薪水。偷偷跟你说,她真的很不擅长电话应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凯蒂无法消化。一个小时前她才终于承认不想走传播这条路,现在却得到一个好机会,华盛顿大学传播系的同学绝对不惜杀人放火也要抢到这份工作。

“薪水多少?”她拖延着。

“当然只有基本薪资。”

她心算一番,在星巴克打工的薪水加上小费至少可以赚到两倍。

“别犹豫了。”他微笑道,“你怎么舍得拒绝?你可以在丑到爆的办公室里接电话赚微薄的薪水,这不是所有大学毕业生的梦想吗?”

她忍不住笑出声,“既然你形容得这么美妙,我怎么能拒绝?”

“至少这是个起步吧?灿烂的电视新闻世界近在眼前。”

他的笑容仿佛有超能力,扰乱了她的心思,“是吗?真有那么灿烂?”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吃了一惊,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虚假的笑容退去,碧蓝眼眸中的情绪变成苦涩酸楚,“在这间办公室里不是。”

她深深被他打动,她说不出原因,但那份吸引力极为强烈,完全不像对大学里那些男生的感觉。这又是另一个不该接受这份工作的好理由。

她身后的门开了,塔莉几乎是跳着进来,“你答应了吗?”

因为迷上老板而来上班未免太疯狂。

话说回来,她才二十一岁,而他提供了一个进入电视圈的起点。

她不敢看塔莉。凯蒂知道如果看了,她会觉得自己又放弃主张,任由塔莉拉着走,而且还是为了非常不良的理由。

但她怎么能拒绝?或许开始工作之后可以找到所需要的热情与才华,她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毕竟学校并非真实世界,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无法全心投入新闻事业,这里所做的报道想必意义非凡。

“当然,”她终于说,“我愿意试试,雷恩先生。”

“叫我强尼。”他的笑容如此醉人,她甚至不得不转开视线。她确信他一定能看透她的内心,或是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声,“好,强尼。”

“成啦。”塔莉拍了一下手,又握在一起。

凯蒂不由自主地察觉到,塔莉立刻攫获了强尼全部的注意,他坐在办公桌边缘凝视着塔莉。

这一刻,凯蒂领悟到她做错了。

凯蒂望着挂在五斗柜上方的椭圆小镜子,经过挑染的直金发往后梳,用黑色丝绒发箍固定;浅蓝色眼影与双层绿色睫毛膏衬托出她眼睛的颜色,粉红唇蜜与腮红增添了好气色。

“你会学着爱上新闻,”她对镜中的映影说,“你不是被塔莉拉着走。”

“快点,凯蒂,”塔莉敲着卧房门大声说,“不可以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我去停车场等你。”

“好吧,看来你确实是被她拉着走。”她从单人床上拿起公文包,离开卧房下楼。

学期只剩最后一周,姐妹会所一片忙乱,准备期末考、送别与收拾行李,所有事情同时进行。凯蒂在乱糟糟的走廊上左躲右闪,出门来到会所后方的小停车场,塔莉坐在崭新的金龟车中,引擎已经发动了。

凯蒂一上车关好门,车子立刻出发。小小音箱大声播放着《紫雨》,塔莉得用吼的才能压过音乐。

“很棒对吧?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工作了。”

凯蒂点头,“没错。”不得不承认她很兴奋,毕竟她还没毕业就找到工作,而且是她主修的领域。就算是塔莉帮她争取到的也无所谓,她知道自己基本上是被好友拉着走,但这也没关系,重点是尽力做好这份工作,认清新闻传播是否适合她。“老板是怎样的人?”她调低音量。

“强尼?他非常在行。以前原本是战地记者,去过萨尔瓦多还是利比亚之类的地方,天晓得?听说他很想念战场,但他是很厉害的制作人,跟着他可以学到很多。”

“你想和他交往吗?”

塔莉大笑,“虽然我和教授上床,但不代表每个老板都有搞头。”

凯蒂松了口气,远超过应该的程度。她想问强尼结婚了没,整个星期她一直想问,却怎样也开不了口,这种问题太明显。

“到了。”塔莉将车停在公司外面的人行道上。在楼梯和走廊上她一路说着一起工作有多棒,但是一进入拥挤的小办公室,她立刻直接走向马特,和他在一起交头接耳。

凯蒂呆站着将人造皮公文包抱在胸前,不晓得该做什么。

她刚决定先脱掉外套,强尼忽然出现了,模样俊美得不可思议,但表情非常愤怒。

“马特!凯萝!”他大吼,虽然他们就在旁边,“那家叫微软的新公司发表了新东西,我不晓得是什么鬼。迈克会把数据传真过来,上面要你们去微软总部一趟,看看能不能访问到那里的老板比尔·盖茨。”

塔莉立刻跑过来,“我可以跟吗?”

“随便你,反正只是条狗屁新闻。”强尼说完,便回到办公室用力甩上门。

接下来是一片兵荒马乱,凯萝、塔莉和马特收拾好用具冲出办公室。

他们走了之后,办公室变得寂静空荡,凯蒂呆站着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

旁边的电话响了。

她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接听,“KCPO新闻部,我是凯瑟琳,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嘿,亲爱的,是爸和妈啦,我们只是想祝你第一天工作顺利。你是我们的荣耀。”

凯蒂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人生中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变,她的家人就是这样,所以她这么爱他们,“谢啦,爸、妈。”

接下来几个钟头并不难打发。电话响个不停,她桌上的收件匣好像很多年没人动过了,文件档案杂乱无章。

她太专注于工作,终于抬头看钟时已经下午一点,肚子快饿扁了。

应该有午休时间吧?她离开座位,穿过已收拾干净的办公室,走到强尼的门前,她停下脚步,鼓起勇气准备敲门,但她还没敲下去,里面便传来一阵怒吼。他在电话里跟人吵架。

最好别去烦他。她启动录音机转到自动接听,跑下楼找到一家熟食店买了一份火腿起司三明治,一时冲动又买了一杯蛤蜊巧达浓汤和一份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最后加上两罐可乐。她拎着提袋跑上楼,将电话重新转回人工接听。

接着,她再次走到强尼的门前,里面安安静静。

她怯怯地敲门。

“进来。”

她打开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神情很疲惫,头发凌乱,仿佛被他随手胡乱往后拨了很多次。“穆勒齐,”他叹口气,“可恶,我忘记你今天开始上班。”

凯蒂原本想开个玩笑,但声音拒绝配合。她是如此在意他,他却压根不晓得她在办公室里,这种感觉有些恼人。

“进来吧。你拿着什么?”

“午餐,我猜你应该饿了。”

“你帮我买午餐?”

“我做错了吗?对不起,我——”

“坐下。”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其实我很感激,我想不起来多久没吃东西了。”

她走向办公桌,拿出两人的午餐。她感觉到他一直看着她,那双焰蓝色的眼眸专注凝视,害她差点因为紧张而打翻巧达浓汤。

“热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亲昵,“原来你是那种女生。”

她坐下看着他,无法不看他,“哪种女生?”

“爱照顾人的那种。”他拿起汤匙,“我猜猜,你生长在幸福家庭,两个小孩一条狗,父母没有离婚。”

她大笑,“我认罪。你呢?”

“没有狗,不太幸福。”

“噢。”她努力找别的话说,“你结婚了吗?”这句话自己冒了出来,她完全来不及制止。

“没有,从来没有。你呢?”

她微笑,“没有。”

“算你走运,这份工作需要全神贯注。”

凯蒂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她坐在上司对面,绞尽脑汁想说出能讨他欢心的话,却无法看他的双眼。太疯狂了,他没有帅到那种程度,但他的某种特质强烈地触动她,以致她无法顺畅思考。最后,她说:“他们去微软能采访到好新闻吗?”

“昨天以色列入侵了黎巴嫩,你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将巴勒斯坦人赶回贝鲁特,这才是真正的新闻,我们却只能待在这间狗屁办公室,报道一些风花雪月。”他叹息,“对不起,我今天过得很不顺。”他微笑,但眼睛没有笑,“而你帮我买了汤,我保证明天会好好表现。”

“塔莉说你以前是战地记者。”

“嗯。”

“你应该很爱那份工作吧?”

她看见他眼眸中闪过一种情绪,她本能地辨识为悲伤,但她怎么可能懂?

“很疯狂。”

“你为什么放弃?”

“你太年轻了,不会懂。”

“我没有比你小那么多,说说看嘛。”

他叹气,“有时候人生会把人整得很惨,就这样。就像滚石乐队唱的,人不可能总是得到想要的。”

“那首歌还说,那就改为追寻你需要的。”

他看着她,刹那间,她知道自己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今天早上你有找到事情做吗?”

“档案非常乱,邮件也一样,堆在角落的那些录像带我也都整理好了。”

他大笑,整张脸变得如此俊美,她不禁倒吸一口气。

“这几个月来我们一直叫塔莉去整理,但就是叫不动。”

“我不是故意——”

“别担心,你没有害到朋友。相信我,我知道该对塔莉有怎样的期许。”

“是什么?”

“热情。”他简单地说,将三明治包装袋塞进保丽龙汤杯。

他的语气让凯蒂几乎忍不住一个抽缩,她忽然意识到麻烦大了。无论她提醒自己多少次他是上司,依然毫无作用,每当接近他时,她心中的感觉便无法否认。

坠落,没有其他词能够形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继续接电话、整理文件,然而脑海中却不停重温在他办公室最后的那个时刻,以及她问起塔莉时他那个不假思索的率直回答:热情。

记忆中最清晰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爱慕的笑容。

12

毕业那年的夏天,对塔莉而言简直有如天堂。她和凯蒂找到一间20世纪60年代风格的公寓,地段非常理想,就在帕克市场楼上。她们搬来外婆的旧家具,厨房里的康宁厨具与英国瓷器都有四十年历史。她们挂上喜欢的海报,小茶几上摆着两人的照片。穆勒齐伯母有一天突然来访,送来几袋生活用品与几盆人造花,说是要为她们的公寓增添温馨气氛。

环境塑造了她们的生活风格。步行范围内便有数间酒吧,她们最喜欢市场里的“雅典酒吧”,以及街角那家烟雾缭绕的“弗吉尼亚客栈”。早上六点,送货卡车哔哔倒车、呜呜鸣笛,她们到对街的星巴克买拿铁,然后去“拉潘尼尔法式烘焙坊”买可颂面包。

身为单身上班族,她们的生活规律而悠闲。每天早上她们出门吃早餐,坐在街边的锻铁餐桌旁阅读她们收集来的报纸,《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西雅图时报》与《邮讯报》更成为她们的《圣经》。吃完早餐后,她们开车去公司,每天都能在那里学到关于电视新闻报道的知识;下班后她们换上有大垫肩的闪亮上衣与老爷裤,造访市区许许多多的夜店,各种音乐都有——朋克、新浪潮、摇滚、流行,随她们的心情挑选。

塔莉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和查德交往,他经常带她们一起出去玩得很疯。

她和凯蒂当年在深夜河畔编织的梦想成真了,塔莉觉得每分钟都很快乐。

现在,她们将车停在公司前面,从下车到进去大楼,一路聊个不停。

但是一打开办公室的门,塔莉随即察觉到状况不对。马特在窗边匆忙收拾摄影器材,强尼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大吼大叫。

“怎么回事?”塔莉将皮包扔在凯蒂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

马特抬起头,“发生了抗议事件,由我们负责报道。”

“凯萝呢?”

“在医院生产。”

这是塔莉的好机会,她直奔强尼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让我播报。我知道你认为我还没准备好,但是现在没有别人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她,“我已经通报电视台要由你负责报道,刚才就是在吵这件事。”他由办公桌后面走向她,“别让我丢脸,塔莉。”

塔莉知道这么做很不专业,但她实在忍不住——她扑过去抱住他,“你最棒了。我会让你很有面子,等着瞧吧。”

她往门口冲去,他清清嗓子叫她,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不想看一下背景资料吗?难道你打算什么都不知道就去采访?”

塔莉感觉脸颊发烫,“糟糕,我要看。”

他递给她一张滑溜溜的传真纸,“事件起因是耶姆镇一个叫杰西奈[51]的家庭主妇,她自称能通灵。”

塔莉蹙眉。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住在那附近,没什么。”

“没时间去拜访朋友了。快出发吧,我希望你两点能回来进行剪接。”

马特和塔莉出去后,办公室变得非常安静,只剩她和强尼两个人,这种状况很罕见,这是整个夏天里的第二次。寂静让她有些不安,他的办公室门开着,想到他就在里面,凯蒂的心无法平静,电话响起时她每次都太快接听,而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塔莉在的时候总是热闹滚滚。她为电视新闻而活,所有大小事她都想知道,每天她整日缠着强尼、凯萝和马特不停发问,所有事情都要征询他们全体的看法。

塔莉经常聊天到一半自顾自地走掉,马特翻白眼的次数多到凯蒂数不清,头牌记者凯萝的反应更不客气,最近她几乎不和塔莉说话了,但塔莉似乎不在意,对她而言只有新闻最重要,第一是新闻,最后是新闻,永远是新闻。

然而凯蒂不一样,她关心同事胜过他们所报道的新闻。她几乎立刻和凯萝成为朋友,她经常带凯蒂一起去吃午餐聊即将出世的孩子,她也常请凯蒂帮忙编辑稿件或查数据。马特也常找凯蒂倾吐,一说就好几个小时,聊家庭问题以及女朋友不肯嫁给他的烦恼。

唯一没有对凯蒂打开心门的人是强尼。

每次他在旁边她就紧张得不知所措;只要他看着她的方向微笑,她就会双手发软拿不住东西;向他转达留言时她总是结结巴巴,还被他办公室的破旧地毯绊倒。

简直可悲至极。

一开始凯蒂以为只是因为他长得帅。他有着爱尔兰天主教男孩的完美外型,黑发蓝眼,笑起来时整张脸皱在一起的模样令她忘记呼吸。

她原本以为这种迷恋不会持续很久,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多了解他,便会停止醉心于他的外貌,至少可以对他的笑容免疫。

可惜没那么顺利。他所说的话让她的心被绑得更紧,在他愤世嫉俗的伪装下,她瞥见一个怀抱理想的人,不止如此,他还受了伤。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强尼内心破碎,屈居边缘地带,无法触及大新闻,这样的悲哀挑动着她。

她走向墙角,那里放着一堆录像带等着归档。她刚抱起一叠,强尼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的门口,“嘿,你很忙吗?”

她手中的录像带立刻掉满地,“没有,还好。”

“我们去吃一顿像样的午餐吧。今天没什么新闻,我吃腻了熟食店的三明治。”

“呃……当然好。”她专注在出门前要做的事情上:启动录音机,穿上毛衣,拿起皮包。

他来到她身边,“准备好了吗?”

“走吧。”

他们并肩走向街口过马路,他的身体不时轻触到她,每一次她都能清楚感受到。

终于到了餐厅,他带她走向角落的座位,从这里可以俯瞰艾略特湾与七十号码头的店铺。他们一落座,服务生立刻来点菜。

“穆勒齐,你的年纪可以喝酒吗?”他微笑着问。

“你真会开玩笑,可是我不在上班时间喝酒。”这句话简直古板透顶,她沮丧极了,再次骂自己白痴。

“你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服务生离开之后他如此说,看得出来他强忍着笑。

“是好女人才对。”她坚定地道,希望没有脸红。

他微微一笑,“我是在称赞你。”

“有那么多好话可说,你却选负责任?”

“不然你希望我称赞你什么?”

“性感、杰出、漂亮。”她紧张地大笑,她希望展现成熟,却表现得像个小丫头。“你知道,所有女人都想听的那些。”她微笑。她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在他心中留下好印象,并吸引他的注意,就像他吸引她那样。绝不能搞砸。

他往后靠,希望不是因为忽然想离她远一点。此时此刻,她万分遗憾没有和大学时交往的男生上床,她敢说他一定看见了她身上的处女印记。

“你来上班多久了?两个月?”

“快三个月了。”

“你喜欢吗?”

“还不错。”

“还不错?真怪的答案。这个业界的观感很极端,不是爱死就是恨死。”他靠向前,手肘靠在桌上,“你对传播有热情吗?”

又是这个词,这是她与塔莉之间最大的差异,就因为这个,所以塔莉是粮,而她则是糠。

“呃,有。”

他端详她,接着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她很想知道,那双蓝色眼眸究竟将她的灵魂看穿到什么程度。

“塔莉绝对有。”

“是啊。”

他尽可能装出不经意地问:“她有交往的对象吗?”

凯蒂没有退缩也没有蹙眉,她自认表现非凡。至少,现在她知道这次邀请的用意了。她很想说“有,她和现在的男朋友交往很多年了”,但她不敢说,虽然塔莉不必隐瞒和查德的关系了,但也没有四处张扬,“你说呢?”

“我猜她应该有很多对象。”

幸好服务生送餐来了,她假装赞赏盘中的食物,“你呢?我觉得你好像不太热衷于这份工作。”

他猛然抬起视线,“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她耸肩继续吃,但眼睛看着他。

“或许吧。”他低声说。

她感觉自己愣住,叉子停在半空中。他们的话题第一次超越随口闲聊,他吐露了很重要的心事,她非常确定。

“告诉我,在萨尔瓦多发生了什么事?”

“你应该知道那里发生过大屠杀吧?当年就非常血腥了,听说现在更严重。行刑队杀害平民、神父和修女。”

凯蒂不是很清楚,老实说,她一无所知,但她还是点头,看着他脸上纷杂的情绪。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激动热情的模样,他的眼眸中再次出现无法解读的神情。

“你好像很热爱那份工作,为什么放弃?”

“我从来不提这件事。”他喝光啤酒站起来,“该回去上班了。”

她低头看着几乎没吃几口的餐点,显然她太多事、刺探太深了,“我侵犯你的隐私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走吧。”

回公司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他们迅速上楼,进入寂静的办公室。

她终于忍不住碰碰他的手臂,“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你不高兴。”

“我刚才说过,那是陈年往事了。”

“但是还没过去,对吧?”她轻声说,立刻察觉自己又越界了。

“回去工作。”他粗声说完,进入他的办公室,用力关上门。

耶姆镇坐落在奥林匹亚市与塔科马市之间,藏身于翠绿山谷。这是个典型的乡间小镇,所有人都穿法蓝绒衬衫配褪色牛仔裤,在路上相遇时会互相挥手打招呼。

然而几年前发生了急遽的变化,一个三千五百岁的亚特兰蒂斯战士现身在一个平凡主妇的厨房。

镇民奉行西北地区的风俗:过好自己的日子,也给人一条活路,于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干预。他们不理会那些来耶姆镇朝圣的信徒(大多开着昂贵名车、一身精品行头——好莱坞那种人),也装作没发现最上等的土地一一售出。

然而,当杰西奈准备大兴土木成立学校教育信众,镇民终于忍无可忍。KCPO南湾分社的主管表示,当地民众包围了杰西奈的土地。

抗议建案的所谓“群众”,其实不过区区十个人,他们举着标语牌在聊天,感觉不像政治集会,比较像一起喝咖啡聊是非,不过采访车一出现,他们立刻开始游行、呼口号。

“啊,媒体的魔力。”马特将车停在路边,转头对塔莉说,“告诉你一个大学没教的秘诀:跟受访者打成一片,大胆走进去。假使感觉快要爆发肢体冲突,我要你立刻过去,知道了吗?不断提问、不断说话就对了。一看到我打手势就立刻闪开,不要挡住镜头。”

塔莉跟着他往前走,她的心跳仿佛一分钟内跑了一英里。

抗议群众朝他们蜂拥而来,所有人同时开口想表明立场,互相推挤争抢。

马特用力推塔莉一把,她踉跄往前,直接对上一名彪形大汉,他留着圣诞老人风格的大胡子,高举标语牌,上面写着:拒绝蓝慕沙。

“我是KCPO的塔莉·哈特,请问你今天来这里的诉求是?”

“问他的名字。”马特大吼。

塔莉瑟缩了下。该死。

壮汉说:“我叫班恩·聂图曼,我的家族在耶姆镇住了将近八十年,我们不希望这个镇变成新世纪怪咖的超市。”

“他们已经有加州了!”有人大喊。

“请介绍一下你印象中的耶姆镇。”塔莉说。

“这里很安静,大家互相照应。我们每天一起床就先祷告,通常不管邻居的闲事……直到他们开始建造不属于这里的鬼东西,载来一车车精神病患。”

“你说他们是精神病——”

“本来就是!那个女人说会通灵,和一个自称来自亚特兰蒂斯的死人说话。”

“学印第安人说话就是蓝慕沙吗?我也会!”旁边有个人大声说。

接下来二十分钟,塔莉彻底发挥所长和大家说话。采访进行六七分钟后,她渐渐抓到节奏,也想起学过的东西。她聆听,然后问一些很平常的问题,她不确定是否问到重点,也不确定是否站在最佳位置,但是访问到第三个人时,马特不再指挥她,而是交给她主导。她知道自己感觉很好。人们对她推心置腹,说出心中的感觉、疑虑与畏惧。

“好了,塔莉。”马特在她身后说,“拍够了,可以收工了。”

一停止拍摄,群众立刻解散。

“我办到了。”她低语,控制住想上下蹦跳的心情,“真刺激。”

“表现很好。”马特对她微笑,她永远忘不了这个笑容。

马特以破纪录的速度收拾好摄影器材上车。

塔莉的肾上腺素狂飙,依然处于亢奋状态。

这时她看到露营区的招牌。

“开进去。”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说。

“为什么?”马特问。

“我妈……来这里度假,暂时住在这个露营区。给我五分钟去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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