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抽支烟,你有十五分钟,不过等一下我们得尽快赶回去。”
采访车停在露营区的预约柜台前。
塔莉过去问她妈妈在不在,值班的人点点头,“三十六号营区,看到她时顺便提醒她该缴钱了。”
塔莉沿着小径穿过树林,好几时次想放弃回头。老实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自从外婆的葬礼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也没和她说过话。塔莉满十八岁时继承了外婆的遗产,从此负责每个月寄钱给白云,她从不曾收到只字词组的道谢,倒是收过好几张通知寄钱到新地址的明信片。耶姆镇这个露营区是最新的地址。
她看到妈妈站在一排流动厕所旁边抽烟,身上穿着一件印第安风格的灰色粗织毛衣,搭配很像睡裤的裤子,感觉仿佛女子监狱的逃犯。岁月磨损了她的美貌,在凹陷的脸上留下交织的皱纹。
她走过去说:“嗨,白云。”
妈妈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呼出,她看着塔莉,眼睛好像睁不开。
她看得出来妈妈状况很差,毒品让她老得很快,她还不满四十岁,模样却像五十岁。她的眼神迷离昏茫,一看就知道是瘾君子。
“我在KCPO新闻部上班,来这里采访。”塔莉尽可能不表现出得意,她知道不能对妈妈有任何期待,但她的眼神与声音中依然有旧日的回音,当年那个小女孩填满了十二本剪贴簿,只希望有一天妈妈能了解她并引以为荣。“这是我第一次播报,我以前就说过迟早有一天我会上电视。”
白云轻轻摇晃,仿佛呼应着只有她能听见的音乐,“电视是大众的鸦片。”
“谁能比你更懂毒品?”
“说到这里,我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你有钱吗?”
塔莉翻着皮包,找出皮夹里应急用的五十元纸钞交给妈妈,“不要全给同一个毒贩。”
白云蹒跚上前接过钱。
塔莉后悔着不该来。她明知道不能对妈妈有所期待,为什么总是记不住?“白云,我会寄钱让你重新接受勒戒。每个家庭都有传统,对吧?”说完,她便转身走回采访车。
马特在等她,他抛下烟蒂用脚跟踩熄,笑嘻嘻地问:“妈妈有没有觉得大学生女儿很了不起啊?”
“说笑呢,”塔莉灿烂地笑着,抹了抹眼睛,“她哭得像个婴儿。”
塔莉与马特一回来,整个办公室立刻全速运转。他们四个人挤在剪接室里,将二十六分钟的毛片剪成三十秒的报道,内容一针见血、不偏不倚。凯蒂努力专注在报道上,尽可能只想着报道,但午餐时发生的事使她的感官变得麻木迟钝或极度敏锐,她分不清楚是哪一种。她只知道对他的感觉原本只是羞涩暗恋,经过那顿午餐之后,变成了更深沉的情感。
剪接结束,强尼打电话给塔科马的台长,几分钟之后他挂断电话看着塔莉,“除非发生更大的新闻,不然应该会在今晚十点播出。”
塔莉拍着手跳起来,“我们成功了!”
凯蒂忍不住感到嫉妒。她多么希望强尼也能那样看着她,一次就好。
假使她能像塔莉一样就好了,自信性感,想要就大胆争取,任何人事物都一样,那么她或许能有机会,但是强尼可能拒绝她,也可能一脸不解地质疑她,想到这里,她就只敢躲在阴影中。
正确地说,是塔莉的阴影。一如往常,凯蒂只是幕后合音,永远无法站在聚光灯下。
“我们去庆祝吧,”塔莉说,“晚餐我请。”
“我不能去。”马特说,“女朋友在等我。”
“晚餐我没办法,不然约九点去喝一杯好吗?”强尼说。
“没问题。”塔莉回答。
凯蒂知道她应该退出,她不想坐在桌边看着强尼欣赏塔莉,但她别无选择。她是配角,就像电视影集里的萝达·摩根斯坦[52],无论玛莉去哪里,萝达只能跟随,无论多么心痛也得去。
凯蒂仔细挑选衣服:白色盖袖T恤、黑色复古缇花背心,紧身牛仔裤的裤管塞进抓皱短靴中,也卷好头发,仔细梳到一侧绑成马尾。她原本以为自己相当好看,一进客厅却看到塔莉穿着一袭绿色针织洋装,有着深V领口、大垫肩,搭配金属色调宽腰带,正随音乐舞动身体。
“塔莉?你准备好了?”
塔莉停止跳舞、关掉音响,勾起凯蒂的手臂,“走吧,该出门了。”
她们下楼来到公寓前面的街道,强尼靠在他的黑色卡米诺轿车上,褪色牛仔裤搭配旧旧的史密斯飞船T恤,显得随性不羁,性感得要命。
塔莉的另一手立刻勾住他,“我们要去哪里?”
“我计划好了。”强尼说。
“我最爱有计划的男人。”塔莉说,“你呢,凯蒂?”
爱这个字和他同时出现在对话中,几乎触动她的心事,她不敢看他,只回答:“我也是。”
他们三个人并肩走在石铺街道上,进入空荡荡的市场。
街角有家霓虹灯闪烁的情趣商店,强尼带着她们往右转。
凯蒂蹙眉。帕克街有一条隐形的分隔线,就像赤道一样分隔南北,越往南越败坏,除非想找毒品或妓女,否则游客不会涉足这一带。街道两旁的店铺与商家都显得低级下流。
她们经过两家成人书店和一家限制级电影院,这一档同时播放两部巨片:《黛比爽翻达拉斯续集》与《周末性狂热》。
“真好玩,”塔莉说,“我和凯蒂没有来过这里。”
强尼在一扇破破的木门前停下脚步,看得出来以前是漆成红色的,他微笑着问:“准备好了吗?”
塔莉点头。
他打开门,音乐震耳欲聋。
门口坐着一个黑人大汉,“麻烦看一下证件。”他打开手电筒检查他们的驾照,“进去吧。”
检查过证件之后,塔莉与凯蒂走下狭窄阴暗的走廊,两旁的墙上贴满广告、海报与保险杆贴纸。
走廊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里面挤满了人,个个穿着挂满五金装饰的黑皮衣。凯蒂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看到这么多怪发型,好几十个人顶着朋克头,用发胶固定得像锯子一样挺,染成彩虹般的七彩颜色。
强尼带她们穿过舞池,经过几张木桌来到吧台旁,酒保的头发染成紫红色,呈八爪形根根竖立,脸颊上别着一个安全别针。吧台尽头有个大电视挂在半空中,目前播放着MTV频道,但完全没有人在看。
酒保送酒过来,强尼给她丰厚小费与灿烂笑容,然后领着凯蒂与塔莉走向电视下方的角落座位。
塔莉马上举起玛格丽特调酒,“敬我们。今天的表现太酷了。”
他们碰杯之后开始喝。
喝不停。
喝到第三杯时,塔莉醉了。当她喜欢的摇滚乐响起,例如金发美女乐团的《呼我》[53]、英国舞韵乐团的《美梦〈就是这么做的〉》、文化俱乐部的《你真的想伤害我吗》,她就会站起来在桌子旁边独自跳舞。
凯蒂多希望自己也能那么随兴,但两杯酒还不足以让她忘却本性,于是她只好看着强尼欣赏塔莉。
直到塔莉去洗手间,他才终于正眼看凯蒂,“她总是那么横冲直撞,对吧?”
凯蒂努力想找个巧妙的回答,既能让话题离开好友,也能展现自己热情的一面,但她骗得了谁?她没有热情的一面。塔莉是火红丝缎,凯蒂只是米白棉布。
“嗯。”
塔莉由洗手间冲出来,醉醺醺地跑向吧台,“十点了,可以转台吗?反正没人看。”
“随便。”酒保的造型有如末日战争片中的跑龙套角色,他爬上梯子转台。
塔莉走向电视,态度有如虔诚信徒走向教宗。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是塔露拉·哈特,在华盛顿州耶姆镇为您报道。这座宁静的小镇今天成为抗议现场,杰西奈与来自三千五百年前的灵体蓝慕沙计划建立会所,因而与当地民众发生冲突……”
报道结束之后,塔莉转向凯蒂,紧张地低声问:“还可以吗?”
“你完全棒呆了,”凯蒂诚挚地说,“出色极了。”
塔莉用力抱了凯蒂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来吧,我想跳舞。强尼,你也来,我们三个一起跳。”
随着英国朋克摇滚乐团——性手枪的歌曲,舞池中有男人相拥共舞,也有女人调情亲热。凯蒂旁边的女生穿着黑色塑料迷你裙、战斗靴搭配网袜,一个人跳得很开心。
塔莉率先跳起舞,接着是强尼,凯蒂最后。一开始她觉得有点不自在,名副其实是个电灯泡,但是跳完一曲后,她渐渐放松了。酒精是最好的润滑剂,让她的身体变得灵活,当音乐变成慢歌,她几乎毫不迟疑地投入塔莉与强尼的怀抱,他们三个自在地一起舞动,感觉出奇性感。凯蒂抬头看强尼,他痴痴望着塔莉,她忍不住希望他能那样看她。
“我永远不会忘记今晚。”塔莉对他们说。
他弯腰亲吻塔莉。凯蒂太醉了,过了一秒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着心开始痛起来。
塔莉打断这个吻,“坏强尼。”她大笑着推开他。
他的手沿着塔莉的背往下滑,想将她拉过去,“坏有什么不好?”
塔莉还来不及回答,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迅速转过身。
查德推挤着人群穿过拥挤纷乱的舞池,他留着长发,身穿斯普林斯汀[54]T恤,仿佛误闯新浪潮[55]世界的硬式摇滚乐手。
塔莉奔向他,他们旁若无人地激情热吻,接着凯蒂听见好友说:“老头子,带我上床。”
他们没有挥手、没有道别、没有打招呼,就这么离去。凯蒂呆站在强尼怀中,他则望着门口,仿佛希望塔莉回来,或者笑着说只是整人游戏,然后继续一起跳舞。
“她不会回来。”凯蒂说。
强尼回过神,放开她,回到桌子旁点了两杯酒,接下来他陷入沉默。她看着他,心里想:看我。
“那个人是查德·怀利。”他说。
凯蒂点头。
“难怪了……”他注视着舞池另一头空荡荡的走廊。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她端详他的侧脸,在疯狂的瞬间,她好想主动出击,对他伸出手。或许她能让他忘记塔莉或改变心意,或许今晚她可以不在乎屈居次等地位,就算只是酒精作祟也无所谓。酒后乱性也能滋长爱苗,不是吗?“你以为可以和塔莉……”
她没说完他便抢先点头,接着说:“走吧,穆勒齐,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晚安,强尼。”她在家门前道别。
“晚安。”他转向电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叫她,“穆勒齐?”
她停住,回头看他,“嗯?”
“你今天的表现十分出色,我说过吗?你非常有写作天分,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撰稿人。”
“谢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望着幽暗虚空,想起他这番话,以及他当时的眼神。
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地方,至少今天他留意到她了。
或许这份感情没有她所想的那么绝望。
13
自从塔莉第一次上电视播报后,所有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他们四个人成为无坚不摧的团队:凯蒂、塔莉、马特与强尼,接下来两年,他们经常一起行动,在办公室头脑风暴、制作新闻,如吉普赛人般赶往一个个地点。塔莉第二次播报的新闻是关于一只雪鸮,它在“首都丘”的街灯上筑巢,之后,她又负责追踪加德纳的州长竞选连任的活动,虽然有数十个记者同时采访,但加德纳经常优先回答她的问题。第一批微软新贵头戴超大耳机听宅男音乐、开着崭新法拉利在街头呼啸而过,KCPO的同仁都知道塔莉很快会出人头地,离开这个小小的地区电视台。
大家都知道,而强尼更是体会深刻。虽然他们三个闭口不提以后的事,但未来如同一片总是存在的阴影,但也因此使他们的关系更融洽、更紧密。偶尔不需要加班赶报道时,强尼、塔莉和凯蒂会相约在歌蒂酒吧打桌球、喝啤酒。共事即将两年了,他们知道对方所有的事情,除了各自不愿分享的那些。
除了真正重要的那些。凯蒂经常觉得很讽刺,他们三个在人生的瓦砾中寻觅真相,却坚决不肯看清自己的人生。
塔莉不晓得强尼喜欢她,他则完全没发现凯蒂的心意。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这段怪异的三角关系持续着,没有人打破僵局。塔莉总是问凯蒂为何不交男朋友,她很想说出心事,老实对塔莉坦承一切,但每次准备开口时又打退堂鼓。塔莉和查德刚开始在一起时她义正词严地劝诫,现在又怎么有办法说出她喜欢强尼?毕竟老板是比教授更不恰当的对象。
更何况,塔莉怎么可能了解暗恋的心情?塔莉只会逼她约强尼出去,到时候她该怎么说?不行,因为他喜欢你。她内心深处有一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黑暗角落,只有在梦中才会看见,在朗朗白日下她不会相信,但夜晚独处时她会担心,万一塔莉发现她的感情,说不定强尼在塔莉眼里将突然变得很有吸引力。塔莉的毛病并非渴望得不到的东西,而是所有东西她都要,而且迟早能得手。凯蒂不敢冒险,她可以接受无法拥有强尼,但无法看着他被塔莉抢走。
于是凯蒂保持低调、忙碌,将爱情的梦想深深埋藏。爸、妈和塔莉常取笑她不交男朋友,她总是一笑置之,推说她的标准很高,然后提出认识的人做比较,每次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为了安全起见,她尽可能不和强尼独处。虽然在他面前她不会再手忙脚乱或舌头打结,但她知道他的观察力很敏锐,假使给他太多机会,她拼命隐藏的秘密很可能被看穿。
她的计划相当成功,可谓面面俱到,直到1984年11月,一个酷寒的日子,她被叫进强尼的办公室。
那一天,办公室又只剩他们两个。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据说有野人出没,塔莉和马特去追踪采访了。
凯蒂抚平安哥拉羊毛上衣,换上客套的笑容,一进他的办公室,只见他站在脏兮兮的窗前。
“强尼,有什么事吗?”
他的模样很糟,神色憔悴,“我跟你说过萨尔瓦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当然。”
“我在那里还有一些朋友,其中一位是拉蒙神父,他失踪了。他姐姐认为他被抓去刑求,可能已经遇害了,她希望我过去一趟设法帮忙。”
“可是那里很危险——”
“危险是我的小名。”他虽然笑着,但笑容扭曲虚假,有如水中倒影。
“这不是可以说笑的事。你可能被杀害,也可能像去采访智利政变的那个记者一样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相信我,”他说,“我不是在说笑。我以前去过,记得吗?我看过被蒙起眼睛处决的状况。”他转过头,眼神空洞迷离,她纳闷他想起了什么。“那些人曾经保护过我,我不能背弃他们。如果塔莉求你帮忙,你能置之不理吗?”
“你很清楚我一定会帮,但是她不可能身陷战区,除非百货公司周年庆也算数。”
“我就知道能信赖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把公司打理好吧?”
“我?”
“我以前说过,你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
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抬头看他。他要走了,说不定会受伤,也可能发生更惨的状况。“是好女人才对。”她说。
他低头看她,脸上没有笑容。两人之间的距离每一寸她都能清楚感觉到,她不必费力,只要举起手就能摸到他。
“好女人。”他说。
然后他离开了,丢下她独自站在那儿,那些能说而没说的话有如幽魂缠着她。
强尼不在的这段时间,凯蒂体会到时间的弹性多么惊人,可以不断延伸,一分钟感觉就像一小时,而只要一通电话,只要听到他郑重地说对不起,时间又如同橡皮筋般弹回原状。每次电话铃声响起她便满怀期待。第一天结束时,她的头抽痛不已。
在第一个星期中,她也学到了另一课。塔科马的台长还是会打电话来督导,并派了一位制作人过来管理这个团队,然而实际上,凯蒂慢慢开始接手制作的工作。马特和塔莉信任她,她懂得如何善用最少预算维持运作。她的单恋总算有点好处,因为她平时仔细观察强尼,所以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的工作。当然,相较于他大师级的功力,她顶多只是个小学徒,不过她的能力足以应付。到了第一周的星期四,总部派来的制作人举双手投降,说他有更要紧的事情,没有闲工夫整天追着疯子跑,就这样回塔科马去了。
星期五,凯蒂第一次制作了一段报道。虽然只是无足轻重的软性报道——追踪前儿童电视节目明星主持人“刹车手比尔”[56]的现况,但依然是她的作品,而且顺利播出了。
看到自己的作品出现在屏幕上,那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很刺激,虽然大家只会记得塔莉的脸孔和声音。
她打电话给爸妈,他们特地开车过来和她与塔莉一起收看,结束之后,大家举杯为“她们的梦想”祝贺,并一致同意实现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我一直以为凯蒂会和我搭档成为主播,看来我错了,”塔莉说,“将来她会成为我的制作人,芭芭拉·沃尔特斯访问我时,我会说因为有她,我才能成功。”
凯蒂依照被期望的举杯祝贺,脸上堆满笑容,随着塔莉的滔滔不绝重温每一刻。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真的,制作的过程是种喜悦,和父母一起庆祝也很开心,最富意义的时刻,则是妈妈将她拉到一旁说:“凯蒂,我以你为荣。你踏上成功之路了,现在你应该很庆幸没有转换跑道吧?”
但是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偷偷看时钟,纳闷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第二天,塔莉搬来一叠影带放在凯蒂桌上,“你的气色很难看。”
凯蒂被声响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她又呆望着时钟,“是吗?你的歌声很难听。”
塔莉大笑,“人都有缺点嘛。”她双手按在凯蒂的桌上弯腰靠近,“晚上我和查德要去‘后台酒吧’,摇滚乐团小凯迪拉克要去表演,要来吗?”
“今天晚上不行。”
塔莉打量她,“你是怎么了?整个星期你都魂不守舍,我知道你失眠,常听到你半夜走来走去,而且你都不出去玩,我觉得好像变成了象人[57]的室友。”
凯蒂忍不住瞥了强尼的办公室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好友,心中瞬间涨满浓浓的惆怅,要是能告诉塔莉实情就好了——她不小心爱上了强尼,现在非常担心他——那样一定能大大减轻她内心的负担。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对塔莉有所隐瞒,她难受得连身体都不对劲了。
但是她对强尼的感情很娇嫩,禁不起热带风暴塔莉的骤雨摧残。
“我只是有点累,”她说,“制作工作很辛苦,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你很喜欢吧?”
“当然,很有趣。快去和查德约会吧,我来关门。”塔莉离开之后,凯蒂独自在幽暗寂静的办公室流连。多奇怪,她喜欢待在这里,因为感觉离他很近。
“大白痴。”她骂自己。老实说,最近她每天至少会骂自己两次。她的举止有如痴心守候的恋人,她的感觉也是如此,但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至少她没有恍神到忘记这个事实。
她一个人回家,公交车停在帕克街与松树街口,这里挤满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多观光客、怪咖和嬉皮士,她夹在中间买晚餐。回到家后,她蜷起身子窝在沙发上,边看新闻边吃装在白色纸盒中的晚餐。晚餐后,她记下几个可以报道的点子、打电话给妈妈,然后转到NBC频道收看影集:讲家族权谋斗争的《朝代》与医学剧《波城杏话》。
《波城杏话》演到一半,忽然有人按门铃。
她皱着眉头应门,“谁?”
“强尼·雷恩。”
强大的震撼几乎使凯蒂跌倒。放心、欢喜与紧张,一次心跳的瞬间她同时感受到这三种情绪。
她瞥一眼客厅墙上的镜子,倒吸一口气。她活像时尚杂志的“改造前”照片,头发扁塌,素颜朝天,连眉毛都没修。
他再次敲门。
她开门。
他站在门外,沉沉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利瓦伊牌牛仔裤与破烂T恤,上面印着斯普林斯汀“生在美国”巡回演唱会的图案。他的头发长长了而且没有梳理,虽然晒黑了一些,但神情颓丧,感觉老了许多,她也嗅到了酒臭味。
“嗨。”他放开门框打招呼,因此失去平衡险些摔倒。
凯蒂过去扶住他,搀着他进门,顺便用脚关上门,带他到沙发旁,他几乎是跌坐上去的。
“我在雅典酒馆坐了很久,”他说,“一直提不起勇气上楼来。”他恍惚地左右察看,“塔莉呢?”
“她出去了。”凯蒂的心抽痛。
“哦。”
她坐在他旁边,“萨尔瓦多的事情还顺利吗?”
他转过头,眼神如此哀伤,她忍不住将他拥进怀中。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我还没到他就死了,可是我一定要找到他……”他由后口袋拿出扁酒瓶灌了一大口,“要喝吗?”
她啜了一小口,烈酒烧灼她的喉咙,如热炭般停在胃部顶端。
“他妈的,状况真是让人心碎,新闻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根本没人关心。”
“你可以去采访啊。”她说,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主意。
“我也想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又大声起来,“但那不算新闻了。”他又喝了一口酒。
“喝慢一点。”她想抢走酒瓶,没想到反而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拖到腿上。他的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仿佛眼睛看不见,要靠触觉摸索她的长相。
“你很美。”他呢喃。
“你醉了。”
“你一样很美。”他一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上,另一手顺着喉咙往下,最后将她抱进怀中。她知道他要吻她,全身所有神经末梢都感应到了,但她也知道应该制止。
他将她拉过去,她的决心瞬间消散,她顺从他双手的力量,任他领着自己往下渐渐接近他的嘴唇。
这个吻与她从前的经验截然不同:一开始温柔甜蜜,接着变成索求且霸道。
她将自己完全交给他,如同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他的舌头仿佛带着电流,激起崭新而痛楚的欲望,她开始急不可耐地贪求他,想都没想就将双手伸进他的上衣,感受他肌肤的温度,需要更加贴近……
她的双手来到他的锁骨上,将柔软温暖的棉布T恤往上拉起,这时,她察觉到他没有反应。
她的感官太过混乱,过了一下子头脑才清醒。这全新的需求让她隐隐作痛,她重重喘息着,后退一些察看他。
他躺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缓缓举起一只手,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无法完全控制行动,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指尖描着外围。“塔莉,”他低语,“我就知道你一定很美味。”
给她心头一记重击之后,他沉沉睡去。
凯蒂坐在他腿上低头呆望着他的脸,不晓得这样过了多久。再一次,时间在两人间拉长。那种感觉像流血,但由体内滴滴流淌消逝的并非血液,不是那种能够轻易转移的东西,她失去的是梦,她独自栽种、细心呵护的梦幻爱情之花。
她离开他的身上,扶他在沙发上躺好,脱掉他的鞋子,拿来毯子帮他盖好。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许久无法入睡,努力不去一再回想刚才的事,但怎样也做不到。她一直尝到他嘴唇的滋味,感受到他舌头的触感,听见他低声说着塔莉。
过了午夜很久,她才终于入睡,而早晨来得太快。六点时她按掉闹钟,刷牙,梳头,穿上睡袍,急匆匆来到客厅。
强尼已经醒了,坐在厨房餐桌旁喝咖啡。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嗨。”他伸手爬梳了一下头发。
“嗨。”
他们四目相对,她绑紧睡袍的腰带。
他瞥一眼塔莉的房门。
“她不在,”凯蒂说,“昨天晚上她在查德家过夜。”
“那么是你让我睡在沙发上,还帮我盖毯子?”
“对。”
他走向她,“昨晚我醉得很惨,对不起,我不该跑来这里。”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
他终于说:“穆勒齐,我知道昨晚我不太正常……”
“没错。”
“我们……有发生什么事吗?我不希望——”
“我们?怎么可能?”她抢话,不给他机会说出万一两人发生关系他会有多懊恼,“别担心,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笑容是如此庆幸,她觉得好想哭。
“那我们办公室见吧。谢谢你照顾我。”
“不客气。”她双手环胸,“我们是朋友,应该的。”
14
1985年即将结束时,塔莉得到一次大好机会。她获派前往“明灯丘”[58]进行现场直播报道,她很意外自己竟然紧张得手指发抖、声音沙哑,但是结束后她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她的表现极为出色,甚至可说令人惊奇。
她端坐在车子的前座,因为亢奋而微微跃动。这辆车特别改装过,以符合现场直播的设备需求,她闭起双眼重温每一刻:她挤到人群前面发问,结尾的镜头更是毫无瑕疵,她站在被灯光照亮的河岸前,红黄色的警车灯照亮向晚天空。结束之后,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将器材装上车,回公司的车程也很长,但她不在乎。她不希望这个夜晚太早结束,她还戴着耳机、电池、无线麦克风和对讲机,这些东西是荣耀的勋章。
“在那家便利商店停一下,我口渴了。”强尼在后座说,“马特,趁现在下去拍几个远景镜头;塔莉,轮到你去跑腿了。”
马特将车开进停车场,“酷。”
车停好之后,塔莉收了钱,下车往灯火通明的便利商店走去。
她的耳机里响起强尼的声音,“我不要那种新可乐哦。”
她从腰带上拿起对讲机,启动之后说:“你说了几百次,我又不是白痴。”
进入店面,她找了一下冷饮柜在哪里,看到之后由药品那一排走过去。
“嘿,快看,”她对着对讲机说,“这里有卖预防老人健忘的营养品,你需要吗,强尼?”
“贫嘴。”他在耳机里说。
她笑着握住饮料柜的门把,忽然发现玻璃上有道阴影晃过,她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灰色滑雪面罩的男人拿枪指着店员。
“噢,上帝啊。”
“你在叫我吗?”强尼说,“你终于明白——”
她慌乱地将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小才关掉,以免被抢匪听到。她将对讲机挂回腰带上用外套遮住,同时藏好电池。
收银台前的抢匪转头看她。
“你!趴在地上。”蒙面男子对天花板开枪警告。
“塔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耳机里传来强尼的声音。
塔莉急忙拉扯耳机线,尽可能藏在外套下,接着将对讲机的输出音量转到最大,希望强尼能听到背景的声音。她按下通话钮,以她敢发出的最大音量说:“有人抢劫。”
透过耳机,她听见强尼说:“要命了。马特,快报警,然后开始拍摄;塔莉,保持冷静,趴在地上别乱动。我们可以进行现场直播,启动你的麦克风,我来联络台里,现在正好是新闻时段。史丹,你有没有听见?”
几秒后,强尼说:“好,塔莉,我们将透过迈可进行报道,现在他正在播报十点新闻。你的声音会实时传送出去,你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他能听见你说话。”
塔莉启动麦克风低声说:“我不晓得,强尼,要怎么——”
“塔莉,你的麦克风在线,”他急切地说,“现在是实况转播,快。”
蒙面抢匪一定是听到了声音,他突然转身用枪指着她,“妈的,我叫你趴好。”
接下来她只听到一句:“我受够了这些狗屁。”然后他就开枪了。
瞬间爆出巨响,塔莉还来不及尖叫,子弹已经射中她的肩膀,冲击力让她倒在地上。她撞上身边的货架,隐约察觉五颜六色的盒子被压扁,四散落在周围,她的头重重撞上合成地板。
她躺在地上喘气,望着天花板上蛇一般扭动的日光灯管。
“塔莉?”
是强尼,在她的耳朵里。她以缓慢的动作轻轻翻身,肩膀一阵抽痛,但她咬牙继续动作。她保持趴伏,手脚并用爬向走道尽头,拆开一盒卫生棉取出一片压住伤口,一按她就痛得要命兼头晕眼花。
“塔莉?怎么回事?快说话。你还好吗?”
“我在,”她说,“只是忙着……处理伤口,应该没有大碍。”
“感谢老天,”强尼说,“要关掉麦克风吗?”
“休想。”
“好。记住,你正在现场直播,不要忘记说话。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是可以听见你的。丫头,这是你一炮而红的好机会,我就在这里协助你。可以描述一下现在的状况吗?”
她蹲起身,痛得整张脸一揪,接着慢慢往前移动,抬头试着进行评估:“几分钟前,一名蒙面男子闯入这家位于明灯丘的便利商店,持枪要求店员交出现金。他先是对空鸣枪示威,后来又对我开枪。”她在不惊扰抢劫犯的程度下尽可能提高音量。
她听见声响,好像是哭声,她保持蹲低姿势接近墙角,发现一个小男孩缩成一团靠在色彩缤纷的糖果架旁。
“嗨。”她伸出一只手,他急忙握住,他抓得很紧,她抽不回手,“你叫什么名字?”
“凯柏,我和爷爷一起来的。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开枪?”
“有。你爷爷应该平安无事,我去找他,你在这里躲好。凯柏,你姓什么?今年几岁?”
“林雷特,到七月就满七岁了。”
“很好,凯柏·林雷特,保持蹲低,不要出声。不可以再哭喽,好不好?勇敢一点。”
“我尽量。”
她低头对着麦克风低声说话,她不晓得电视台是否能全部听到,但只能继续说下去,“我在糖果架旁边发现一个七岁大的男童,他的名字是凯柏,他和爷爷一起来,我正在找他。我听见抢匪在柜台那边恐吓店员,告诉警方,歹徒只有一人。”她转向角落。
她看到一个老人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一盒狗饲料,“你是凯柏的爷爷吗?”她低声问。
“他没事吧?”
“他很好,只是受了惊吓,现在在糖果架旁边。你看到了什么?”
“我从窗户看到抢匪开着一辆蓝色车子过来。”他看看她的肩膀,“你应该——”
“我要靠近一点。”她用力压住伤口上的卫生棉,忍着痛等晕眩过去,这次放开时手上有血,她不予理会,虽然听不见主播的声音,但她继续对他说话,“迈可,显然这名抢匪是独自开着蓝色车辆来到这里,车子停在一扇窗户外面。我很高兴告诉大家,凯柏的爷爷活着而且没有受伤。现在我正往柜台前进,我听见抢匪大吼说应该不止这点钱,店员说他没办法开保险箱。我看到外面有闪光,应该是警方抵达了,他们用探照灯照亮店铺,要求抢匪举起双手走出去。”她快步跑过一块没有掩蔽的地方,随后躲在玛丽·卢·雷顿[59]吃麦片的人形立牌下。“迈可,告诉警方犯人脱下面罩了,他是金发,蛇形刺青绕过整个脖子。枪手非常惊慌,大声骂着脏话挥舞枪支,我认为——”
又一声枪响,玻璃碎裂,几秒后,霹雳小组由窗口冲进来。
“塔莉!”强尼大声呼唤她。
“我没事。”她缓缓站起来,一动就觉得剧痛难耐、头晕目眩。她由破掉的窗户看到转播车,马特站在那儿拍摄所有经过,但她没看到强尼。“西雅图霹雳小组击破玻璃窗进来,抢匪已经被制伏在地上了。我尽可能靠近,看看能不能进行访问。”
她由立牌后面走出来,慢动作前进,接近麦片货架时,她瞬间冒出一个念头:穆勒齐家星期六的早餐,穆勒齐伯母会让她吃卡通玉米片,不过只限周末。
这是她最后一道清晰的思绪,接着就昏倒了。
去医院的车程非常漫长,好像永远到不了。城市车阵走走停停,凯蒂坐在臭气熏人的出租车里,一路祈祷塔莉平安无事。车子终于停在医院前,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了,她付了车费,随即冲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强尼和马特在里面,神色憔悴,瘫坐在很不舒服的塑料椅上。一看到她进去,强尼立刻站起来。
她跑过去,“我看到新闻了。怎么回事?”
“抢匪开枪击中她的肩膀,但她继续报道。穆勒齐,你真该看看她那时候的模样,非常出色,毫无畏惧。”
他的语气与眼神里满是爱慕,换作其他时候,那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或许会让凯蒂伤心,但此刻她却火冒三丈,“所以你才那么爱她,是吗?因为她拥有你所欠缺的胆识。你让她去冒险、害她受枪击,再来赞赏她的热情。”她的声音颤抖,最后那个词尾音拉得长长的,有如包裹剧毒的太妃糖,“去你的英雄事迹!我关心的不是新闻,而是她的命。你有没有去问过她的状况?”
她的暴怒让他一脸错愕,“她在动手术,她——”
“凯蒂!”
她听见查德叫唤她的名字,转身看到他跑进大厅,他们抱在一起,如同风和雨一般自然地互相依靠。
“她还好吗?”他在她耳边低语,他的声音流露出脆弱,就像她一样。
她退开,“在动手术,我只知道这么多。不过她不会有事的,子弹无法抵挡风暴。”
“虽然她老爱逞强,但其实没那么坚强,你我都知道,不是吗,凯蒂?”
她咽了一下口水,点点头。在别扭的沉默中他们并肩站着,对塔莉的关怀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他们绑在一起。她从他的眼神中清清楚楚地看出,他真的爱塔莉,而且他非常害怕。
“我去打电话通知我爸妈,他们应该也想过来。”
她等着他响应,但他只是呆站在原处,眼神迷茫,双手握拳放在身侧,有如随时准备拔枪的西部枪手。她疲惫地笑了笑,转身走开,经过强尼身边时,她忍不住说:“现实中的人会像那样互相扶持渡过难关。”
她来到一排公用电话前,投进四枚两角五分的硬币,拨打家里的号码。爸爸接起电话,她说明状况之后挂断,深深庆幸接电话的人不是妈妈,因为听见妈妈的声音她会崩溃。
她转过身,强尼在旁边等候,“对不起。”
“你的确该道歉。”
“凯蒂,要做这一行就得学会将内心分隔,以报道为最优先,这是职业伤害。”
“对你和塔莉这样的人而言,报道永远最重要。”她扔下他独自站在那里,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再次祷告。
不久之后,她感觉他来到身边但一直没开口,于是她抬起头。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但她看得出他非常紧绷,他似乎死命撑住冷静的表象,但边缘的破绽越来越明显。
“穆勒齐,你看起来温和,其实很强悍。”
“有时候。”她本来想说爱给了她力量,尤其是在这种时刻,但是她不敢看着他说出那个字。
他动作缓慢地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
“办公室就那么一点大。”
“不是这个原因。没有人像你这么了解我。”他叹息着往后靠,“我的确害她陷入险境。”
“她自己也想把握这次机会。”她让步,“我们都很清楚。”
“我知道,但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她看着他问:“你爱她吗?”
他完全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
她无法忍耐,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发问,她想知道答案,“强尼?”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过去,她沉入他所给予的安慰中。在他怀里的感觉有如呼吸般自然,但她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危险。
他们静静坐在一起度过漫长空虚的夜晚,无言等待。
塔莉渐渐醒来,开始察觉到周遭的环境:天花板上的白色隔音瓷砖、一条条的日光灯管、床上的银色栏杆,以及她身旁的托盘。
记忆一点一滴回到意识中:明灯丘,便利商店,她想起枪口指着她,还有疼痛。
“为了出风头,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呀。”凯蒂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华盛顿大学运动裤与旧旧的希腊周活动T恤。她往床边走来,眼泪涌出,她愤愤抹去,“可恶,我发过誓不会哭。”
“感谢老天,你在这里。”塔莉按下控制钮,让床立起来让她变成坐姿。
“我当然在这里,大白痴。所有人都来了,查德、马特、妈妈、爸爸,还有强尼。他陪我爸玩了好几个钟头扑克牌,外加聊新闻,妈妈至少织完了两条毛线毯。大家都担心死了。”
“我的表现好不好?”
虽然眼泪滑落面颊,凯蒂还是大笑起来,“你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强尼说你让杰西卡·塞维奇相形失色。”
“不晓得《六十分钟》会不会访问我。”
凯蒂站在她身边,“不准再那样吓我,知道了吗?”
“我尽力。”
凯蒂还来不及回答,门被打开了,查德端着两个保丽龙咖啡杯站在门口。“她醒了。”他轻声说,将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她才刚睁开眼睛。当然,她一点也不关心伤势,只想知道有没有机会赢得艾美奖。”凯蒂低头看着好友,“我先出去了,你们两个慢慢聊。”
“你不会走掉吧?”塔莉问。
“等大家都回家以后我会再来。”
“好,”塔莉说,“我需要你。”
凯蒂一出去,查德立刻来到床边,“我还以为会失去你。”
“我很好。”她的语气很不耐烦,“你有没有看到播出?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好,塔莉。”他柔声说,“我认识很多有毛病的人,但你是问题最大的一个,可是我爱你。整个晚上我一直在想,没有了你,我的人生会变成怎样,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结果。”
“你怎么会失去我?我就在这里。”
“嫁给我,塔莉。”
她还以为是玩笑话,差点笑出来,但她看见他眼中的恐惧,他真的很害怕失去她。“你是认真的。”她皱着眉头说。
“田纳西州的范德堡大学请我过去,我希望你一起去。塔莉,虽然你不知道,但其实你爱我,而且需要我。”
“我当然需要你。田纳西在四十大媒体市场中吗?”
他憔悴的脸瞬间一垮,笑容随之消失。“我爱你。”他再次说,这次很轻柔,但没有以亲吻封印与强调。
他身后的门开了。穆勒齐伯母双手叉腰站在那儿,穿着廉价牛仔裙、小圆领格子衬衫,很像青春歌舞片《浑身是劲》中的配角。“护士说会客时间只剩五分钟,然后就要把我们全赶出去。”
查德弯腰吻她,这个吻很美、很缠绵,将他们拉近的同时也凸显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我爱过你,塔莉。”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