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他刚才说爱过?过去式?“查德——”
他转身离开病床,“玛吉,她交给你了。”
“抱歉这样赶你出去。”穆勒齐伯母说。
“没关系,我的时间好像过了。再见,塔莉。”他由穆勒齐伯母身边走过,离开病房,让门自行砰一声关上。
“嘿,小丫头。”穆勒齐伯母唤。
塔莉瞬间哭了出来,连她自己也大吃一惊,穆勒齐伯母只是摸摸她的头发,任由她哭泣。
“看来我真的吓到了。”
“嘘,”穆勒齐伯母轻声安慰,用面纸擦去她的泪水,“当然喽,可是现在我们都来陪你了,你不必独自面对。”
塔莉尽情哭泣,直到胸口的压力减轻、泪水流尽,她终于觉得舒服了一点,才擦干眼泪,挤出笑容,“好了,现在我可以听训了。”
穆勒齐伯母表情严厉地看着她,“你的教授,塔莉?”
“前教授。所以我才一直没告诉你,我知道你会说他的年纪太大了。”
“你爱他吗?”
“我怎么知道?”
“你自然会知道。”
塔莉看着穆勒齐伯母,第一次觉得自己比她老成世故。穆勒齐家的人都以为爱是一种持久可靠的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塔莉虽然年轻,但她知道并非如此,爱比麻雀的骨头更不堪一击,可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回答:“也许吧。”
一夜之间,塔莉成为西雅图的媒体宠儿。专栏作家艾密特·华森难得一次没有批评华盛顿州加州化的问题,特别写了一篇文章称赞塔莉在火线下表现出的勇气、对报道的投入,还说新闻界应该以她为荣。广播电台KJR播放了一整天的摇滚乐,献给“用麦克风阻止枪案的辣妹”,就连当地最热门的喜剧秀《差点直播》都演了一段短剧嘲弄笨拙的抢匪,饰演塔莉的人打扮成神力女超人。
她的病房里堆满了花束、气球,很多来自经常出现在新闻中的人物。到了星期三,她开始将花束和花饰转送给其他病患。负责照顾她的护士除了一般工作,还得兼任她的保镖与门卫。
“你是这方面的天才,告诉我该怎么做。”她坐在病床上,翻阅着凯蒂从公司带来的一叠粉红色便条纸,全是祝她早日康复的留言,上头的名字都是大人物,但她无法专心。她的手臂很痛,吊带让小事变成大挑战,更烦人的是她不断想起查德突如其来的求婚,“拜托,田纳西啊,干脆叫我去内布拉斯加[60]算了。”
“可不是。”
“在那种地方我怎么有办法出人头地?说不定我该去,在那里我一定能迅速爬上顶点,得到联播网的注意。”
凯蒂坐在床脚,伸长双腿与塔莉并排,“听着,我们聊这件事很久了,感觉至少有一个小时,或许不太适合由我提出这件事,但你从头到尾没有提起爱。”
“你妈说如果我爱他自然会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光秃秃的左手,试着想象戴上钻石戒指的模样。
“你以前说过,假使你在三十岁之前考虑结婚,要我一枪打死你。”凯蒂笑嘻嘻地说,“要不要改一下啊?”
“真搞笑。”
床边的电话响起,她接起来,继续望着左手,希望是查德打来的,“喂?”
“塔露拉·哈特?”
她失望叹息,“是。”
“我是弗瑞德·罗巴赫,你大概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KILO电视台,我高三那年每个星期都寄履历表给你,上大学之后还寄了录像带。你好吗?”
“很好,谢谢,不过现在我不在KILO电视台了,而是在KLUE。我负责晚间新闻。”
“恭喜。”
“事实上,我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这个。应该有很多电视台联络过你了,但我们保证能给你最好的条件。”
这下她全神贯注了,“哦,真的?”
凯蒂下床来到塔莉旁边,用嘴型问:什么事?
塔莉挥手要她别吵,“说来听听。”
“只要能说服你加入KLUE新闻家族,我们什么都愿意。我们想请你来公司进一步研究,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我马上就要办理出院了,明天早上十点好吗?”
“明天见。”
塔莉挂上电话,兴奋尖叫,“那是KLUE电视台,他们想雇用我!”
“噢,我的天。”凯蒂上下跳着,“你要变成大明星了,我就知道,我等不及——”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笑容也消失了。
“怎么了?”
“查德。”
塔莉感觉内心深处抽紧。她想假装左右为难、无法抉择,但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凯蒂也很清楚。
“你要成为大明星了。”凯蒂坚定地说,“他一定能体谅。”
15
凯蒂假装专心驾驶塔莉的车,但实在很难。自从面试结束上车之后,塔莉的嘴就没停过,不断编织着少女时期的那个梦想。凯蒂,我们就要成功了。等我登上主播台,一定会要他们雇用你当记者。
凯蒂知道应该踩刹车,是时候为她们共同的未来画下句点了。她不想继续被塔莉拖着跑,更何况她不想离开现在的公司。她终于找到了继续留在这一行的理由。
强尼。
真是可悲。他不爱她,但她忍不住想着,或许塔莉离开之后她能有机会。
虽然荒唐又可耻,但她梦想的重点在他身上,而不是传播,可是她无法对任何人坦承。二十五岁,拥有学士学位的女性应该要赚大钱,攀上企业阶级的顶端,管理当年拒绝雇用她们母亲的公司,尽可能避免在三十岁之前结婚。这个年纪的女性普遍认为婚姻与生育可以慢慢来,不该为了家庭放弃自己。
万一有人想要家庭,而不是有权有势的自己,那又该怎么办呢?凯蒂知道塔莉一定会取笑她卡在50年代,就连妈妈也会说这样不对,然后搬出那个沉重的词:后悔。她会引用女性杂志上那些文章,教训她只当妈妈是浪费天分的行为。妈妈从来没察觉说这些话时她的表情多惆怅,仿佛她所选择的人生毫无意义。
“嘿,你忘记转弯了。”
“噢,对不起。”凯蒂在下一个街口转弯绕回去,停在查德家门口,“我在车上等,我想读完《魔符》[61]。”
塔莉打开车门,“他一定能理解为什么我还不能嫁给他,他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有多重要。”
“他一定懂。”凯蒂附和。
“祝我好运。”
“哪次不是?”
塔莉下车,走向大门。
凯蒂翻开平装小说沉溺在故事中,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发现外面在下雨。
这时候塔莉应该会出来说今晚要留宿查德家,要凯蒂自己先回去。凯蒂合起小说,下了车,走在通往门口的水泥小径上,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敲了两下门,然后自行打开。
客厅空荡荡,塔莉独自跪在壁炉前哭泣。
塔莉递给她一张沾满泪水的纸,“你看。”
凯蒂跪坐在地上,看着信纸上粗黑的字迹。
塔莉:
是我向KLUE推荐你的,所以我很清楚你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宝贝,你是我的荣耀,我知道你一定能成功。
当我接下范德堡大学的工作,心里便很清楚我们无法继续下去了。我希望……但我清楚地知道不能。
塔莉,在这个世界上你要的东西很多很多,而我要的只有你。
这样的两个人当然无法契合,对吧?
我只想说,我会永远爱你。
点燃世界吧!
署名只是一个简单的C。
凯蒂递回那封信,塔莉说:“我以为他爱我。”
“感觉起来他确实很爱你。”
“那为什么他要离开我?”
凯蒂看着朋友,听出塔莉小时候被母亲一再抛弃留下的伤痛,“你有没有说过爱他?”
“我说不出口。”
“那么说不定你并不爱他。”
“说不定我爱他,”塔莉叹息,“只是我真的很难相信爱情。”
这是她们两人之间最根本的差异。凯蒂全心全意相信爱情,只可惜她所爱的人眼中根本没有她。“反正现在你的事业最重要,爱情与婚姻可以慢慢来。”
“是啊,等我们成功之后再说。”
“嗯。”
“到时候绝对会有人爱我。”
“全世界都会爱你。”
塔莉大笑着说:“去他的。”但是笑声有些凄凉。
许久许久之后,那句话依然在凯蒂脑中盘旋,忽然间她有些担忧。
万一全世界都爱塔莉,但她依然不满足,那该怎么办?
塔莉忘记了夜晚竟是如此漫长孤寂,多年来查德一直保护着她、让她依靠。因为他,她学会了彻夜安眠、平静呼吸,梦里只有辉煌的未来,因为他爱她,就算两个人没有一起过夜她也睡得很安稳,因为她知道可以随时去找他。
她掀开被单下床,很快地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发现才凌晨两点多。
一如她所想的,漫长而孤寂。
她走进厨房,装满一壶水放在炉子上,站在旁边等水开。
说不定她做错了,也许她此刻感受到的空虚就是爱。她似乎只注意到负面情绪却感受不到正面,不过考虑到她过往的人生,这样或许一点也不奇怪。不过,就算她真的爱他,那又如何?她能怎么办?跟他去田纳西,住进大学教职员宿舍,成为怀利太太?这样她就无法成为下一个珍恩·艾诺森或杰西卡·塞维奇了。
她由橱柜中拿出印着KVTS的大杯子,倒好茶之后,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屈起双腿,握着瓷杯暖手。茶香飘上来,她闭起双眼试着厘清思绪。
“睡不着吗?”
她抬起头,看到凯蒂站在卧房门口,身上那套法兰绒旧睡衣她穿了很多年。塔莉通常会取笑她像电视上的乡巴佬,但今晚她很感谢能有这份熟悉的慰藉。真奇怪,一件衣服竟能让人回想起那么多年的往事——睡衣派对、化妆打扮、周六上午看着卡通吃早餐,“抱歉吵醒你了。”
“你的脚步声活像大象。还有热水吗?”
“水壶在炉子上。”
凯蒂走进厨房,出来时端着一杯茶和一盒爆米花零食。她将爆米花扔在两人中间,面向塔莉背靠着扶手坐下,“你没事吧?”
“我的肩膀痛得要命。”
“你多久没吃止痛药了?”
“总之过了规定的时间。”
凯蒂放下杯子走进浴室,拿来一杯水和止痛药。
塔莉配着水吞下药丸。
“好了,”凯蒂回到座位上,“想谈谈真正的问题吗?”
“不想。”
“别逞强,塔莉。我知道你在想查德,纳闷是不是做错了。”
“老朋友就是这一点不好,太了解我了。”
“也许吧。”
“我们两个哪里懂爱?”
凯蒂的神情惆怅又略带批评,塔莉很讨厌那种表情,感觉很像在可怜她。“我懂爱,”她轻声说,“或许不是相爱或被爱的那种,但我知道爱人的感觉,也知道那有多痛。我认为如果你真的爱查德,那么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就会跟他一起在田纳西了。至少当我爱上一个人,我自己会知道。”
“你的世界总是那么黑白分明。你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塔莉,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一直都很清楚。”
“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恋爱?这是我追求名声与成功的代价?孤独终老?”
“你当然可以恋爱,可是你要准许自己坠入爱河。用‘坠入’这个词不是没道理的。”
这番话应该会给塔莉安慰,应该带给她希望,她知道,但她感觉不到那份乐观,反而觉得由凯蒂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冰冷空洞。“我的内心有缺陷,”她轻声说,“最早看出来的人是我爸爸,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看到我就决定落跑,更别说我慈爱的老妈。我……总是轻易被抛弃,为什么呢?”
凯蒂在沙发上移动过去靠着塔莉,就像当年在皮查克河畔那样。零食盒子戳到她的背,她拿出来扔在满是报纸的凌乱茶几上。“塔莉,你没有缺陷,事实上恰好相反,你比一般人拥有更多。你真的非常非常特别,如果查德看不出来,或是无法等你准备好,那么他就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和年纪大的人交往常有这种问题,他准备定下来时,你才正要起飞。”
“没错。他忘记了我还很年轻,他应该理解并耐心等我。假使他真的爱我,怎么可能离开我?你能离开所爱的人吗?”
“不一定。”
“怎么说?”
“要看他会不会爱我。”
“你会等多久?”
“很久。”
自从看了查德的信之后,塔莉第一次觉得好过一些,“你说得对。我爱他,不过看来他并不爱我,或者该说爱得不够深。”
凯蒂蹙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差不多啦。我们还太年轻,不该被爱情绑住,我怎么会忘记呢?”她拥抱凯蒂,“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久之后,塔莉度过另一个无眠的长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黎明渐渐来临,这一夜所说过的话重上心头,强而有力且挥之不去。我总是轻易被抛弃。
16
自从塔莉去了新公司,凯蒂发觉自己仿佛由远处观察好友的生活。一个月又一个月,她们的生活各自独立,只有回家才在一起。塔莉一周工作七天,一天十二个小时,就算不在办公室也忙着搜查数据、追踪新闻,只要能让她上镜头,她什么都愿意做,拼了命争取上电视的机会。
少了塔莉,凯蒂的人生顿然失序,就像洗了太多次的毛衣一样,无论如何整理、折叠也无法恢复原状。妈妈老爱教训她要走出恐惧,开始交男朋友、找乐子,但是那些对她有意思的男生她全都没感觉,怎么可能进一步交往?
塔莉没有这种问题。虽然晚上喝酒时她依然会为查德哭泣,却可以若无其事地认识新对象、带他们回家,凯蒂经常看到男人走出塔莉的卧房,从来没有重复过。根据塔莉的说法,她原本就打算这样,她说不打算再谈恋爱了。虽然为时已晚,但塔莉渐渐相信她曾经疯狂爱过查德,以至于没有男人能比得上他,但那份爱却不足以让她打电话给查德,或是搬去田纳西。
塔莉每次喝醉便开始回忆她和查德之间伟大的爱情,老实说,凯蒂越来越觉得烦。
凯蒂知道爱是什么,明白爱能让人神魂颠倒,也能榨干一颗心。单恋凄凉又悲惨,她像是一颗次等行星,整日绕着强尼的轨道运行,在孤寂的沉默中看着他、渴望他、为他心痛。
一起在医院等候室度过慢慢长夜之后,凯蒂原本以为会有一丝希望。她感觉两人之间开了一扇门,他们可以轻松交谈,而且谈的都是有意义的话题,然而,在等候室明亮灯光下所产生的那一点进展,随着黎明的到来渐渐褪色。她永远忘不了他听到塔莉没有大碍时的表情,那绝不止是松了一口气而已。
就在那一刻,他放开了她。
现在终于到了她放开他的时候,她要抛弃小女孩的梦幻,连同其他早已遗忘的玩具一起扔进沙堆里,朝着未来大步前进。他不爱她,任何与这个事实相反的梦想都只是虚幻妄念。
不能再这样下去。今天上班时她下了这个决心,当时她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他察觉她在那里。
一下班,她立刻直奔市场的书报摊,买下所有地方报纸。塔莉还没回家,可能和今天看上的男人泡酒吧,也可能还在加班,凯蒂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导正人生的方向。
她坐在厨房餐桌前,吃了一半的外带餐点四散在周围,翻开《西雅图时报》的分类广告人事专区,她看到几个有兴趣的选择,拿起笔来圈起一个,这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她转身看到塔莉站在门口,一身约会装扮——以巧妙手法割破的上衣露出一边肩膀,牛仔裤塞进抓皱的短靴里,宽腰带低低悬在髋部上,她的头发整个刷蓬,以亮色香蕉夹固定在左耳上方,脖子上戴着许多精美十字架组成的项链。
可想而知,她带了男人回来,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嘿,凯蒂。”她大舌头很严重,像是连灌了三杯玛格丽特,“看看我遇到谁。”
那个男人由门外进来。
是强尼。
“嘿,穆勒齐,”他笑着说,“塔莉要你一起来跳舞。”
她以极度谨慎的动作合上报纸,“不,谢了。”
“别这样嘛,凯蒂,就像以前那样啊,”塔莉说,“三剑客重新聚首。”
“我觉得不太好。”
塔莉放开强尼的手,蹒跚着走向她,几乎是整个人倒过来,“拜托,我今天很不顺,我需要你。”
“不要。”凯蒂说,但塔莉没有听。
“我们去‘凯尔爱尔兰酒吧’。”
“来嘛,穆勒齐,”强尼朝她走来,“一定很好玩。”
他的笑容让她无法拒绝,即使她很清楚不该和他们一起去。
“好吧,”她说,“我去换衣服。”
她进入卧房,换上大垫肩闪亮蓝洋装搭配腰封,当她回来时,看到强尼将塔莉压在墙上,抓着她的手举高过头,激情地吻着她。
“我准备好了。”凯蒂冷冷地说。
塔莉自强尼怀中挣脱,笑嘻嘻地看着她,“好极了,我们去狂欢吧。”
他们三个手挽着手并肩离开公寓,走上空无一人的石铺街道。到了凯尔爱尔兰酒吧,他们在舞池旁边找到一张空桌子。
强尼离开去点酒,凯蒂立刻望着对面的塔莉,“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塔莉大笑,“还能怎样?我们下班后巧遇,一起喝了几杯,事情自然变成这样,那个……”她目光锐利地望着凯蒂,“要是我和他上床,你会介意吗?”
终于来了,最关键的问题。凯蒂相信,只要她表明心意说出实话,这个难堪的夜晚就能立刻结束。塔莉会马上将强尼列为拒绝往来户,比龙卷风来袭时关门的速度更快,而且不会告诉他原因。
但即使如此又有什么意义?凯蒂知道强尼喜欢塔莉,一直爱慕着她,他要的是拥有热情与烈焰的女人,即使失去塔莉他也不会看上凯蒂。说不定下猛药的时候到了,无论承受多少打击,她始终怀抱希望,但是他和塔莉上床之后,她应该能死心了。
她抬起视线,祈求眼泪不要出来捣乱,“拜托,塔莉,你知道我无所谓。”
“真的?你要不要——”
“不。可是……他真的很在乎你,你应该晓得吧?你会害他心碎。”
塔莉大笑,“你们这些天主教女孩就是爱替别人操心。”
凯蒂还来不及回答,强尼就回来了,端着两杯玛格丽特和一瓶啤酒。他将东西放下,牵起塔莉的手领她进舞池,他们融入人群,他将她拥入怀中亲吻。
凯蒂伸手拿酒。她不知道那个吻对塔莉有何意义,但她很清楚强尼的感受,这份明了如毒液渗进她心中。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和他们坐在一起,酒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假装她很开心,但内心有一样东西随着时间逐渐死去。
这个犹如无尽酷刑的夜晚中,有一段时间塔莉去洗手间,留下强尼与凯蒂独处。她努力想找话说,但实际上却不敢看他的双眼。他的头发湿润微鬈、脸颊红润,模样性感得令她心痛。
“她真的不同凡响。”他说,身后的乐团一曲奏罢,正在翻谱寻找灵感。“我本来已经准备放弃了,接受我和她永远没机会。”他喝了一口啤酒,望着洗手间的方向,仿佛想凭意志力将她拉回来。
“我劝你当心点。”凯蒂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她知道说这些话会揭露自己的真心,但她没办法不说。强尼在工作上或许表现得愤世嫉俗,然而在医院那一夜,她发现到其实他的内心依旧怀抱着理想,相信梦想的人最容易受伤,她自己亲身体会过。
强尼靠向她,“你说什么,穆勒齐?”
她摇头,她没办法重复,更何况塔莉回来了。
那天夜里,她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卧房欢爱的声音,这才终于哭了出来。
凯尔酒吧那一夜之后过了一个月,不止凯蒂一个人察觉强尼变得不太一样了。秋季笼罩西雅图,带走了夏日缤纷,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重寂静。马特完全不理人,整天埋头清洁整理器材以及将底片归档。塔莉离职后,凯萝被找回公司,最近她整天关在办公室,连出来倒咖啡时也不和人说话。
没有人敢批评强尼的仪表,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几乎是下床后直接来上班。他好几天没有刮胡子,消瘦的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冒出黑色胡须,身上的衣服完全没有经过搭配。
最初几次他这样来上班时,大家还会像老母鸡一样缠着他表达关心,但他坚持自己很好,以沉着但坚定的态度将他们拒于门外。马特不断劝说,甚至拿出了大麻,但最后也只能说:“随你吧,老兄,等你想说的时候尽管找我。”
强尼在自己周围建了一道看不见的护城河,凯萝也曾经尽力想游过去,但最后像马特一样落得无功而返。
只有凯蒂一个人没有去劝强尼,而她是唯一知道问题所在的人。
塔莉。
这天吃早餐的时候,塔莉才说过:“强尼老是打电话给我,我应该再和他出去吗?”
幸好凯蒂不用回答,因为塔莉自己接着说:“不可能。我对恋爱避之唯恐不及,就像不想挨毒针一样,我以为他知道。”
此刻凯蒂坐在位子上,假装填写新的保险申请书。
凯萝和马特出门去采访,几天以来第一次,办公室里只剩她与强尼。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他紧闭的办公室门前。她没有立场去找他,假使今天换作是她失恋,他绝对不可能来安慰她,但是现在他非常痛苦,她无法坐视不管。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伸手敲门。
“进来。”
她打开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埋头在笔记簿上拼命写东西。长发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不耐烦地塞到耳后,“穆勒齐,什么事?”
她走向他办公室里的冰箱,拿了两瓶西北地区特产的亨利·怀哈德牌啤酒。她打开,将一瓶递给他,然后坐在他乱糟糟的办公桌边。“你看起来好像快溺死了。”她简单地说。
他接过啤酒,“有这么明显?”
“有。”
他瞥门口一眼,“外面还有别人吗?”
“马特和凯萝十分钟前出去了。”
强尼喝了一大口啤酒,往椅背上靠,“她不肯回我的电话。”
“我知道。”
“我不懂,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那次,我还以为……”
“你想听老实话吗?”
“我自己知道。”
接下来他们沉默许久,各自喝着啤酒。
“渴望一个得不到的人,这种感觉真他妈的惨。”
听到这句话,凯蒂明白了:她永远没机会。“嗯,的确是。”她略顿,看着他。终于到了她放下这场梦继续前进的时候,她早该这样做了。她离开他的办公桌,最后说:“很遗憾,强尼。”
“你遗憾什么?”
她多么希望有勇气回答,表白她的感情,但有些事情不说比较好。
凯蒂坐在陌生的办公室里,椅子非常不舒服,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木与灰暗天空,暗暗纳闷着最后一片橘红叶子是何时落下的。
“穆勒齐小姐,以你的年龄而言,这样的资历非常亮眼。请问你为何会想转换跑道进入广告业?”
凯蒂尽力表现得轻松。她今天的打扮经过精心挑选,黑色斜纹羊毛套装搭配白上衣,涡旋图案的领巾松松打了个蝴蝶结,她希望传达出极度专业的形象。“在电视新闻圈子这些年,我更了解自己,也更了解世界。想必您也知道,新闻界向来是冲冲冲,总是以最高速前进,采撷新闻之后便头也不回,而比起报道本身,我发现自己更关心后续发展。我相信自己更善于长时间的思考与规划,重视细节胜过大局。我的文笔很好,我想在这方面多学习,但我不想只写报道十秒钟的内容。”
“看来你想得很清楚。”
“是的。”
凯蒂对面的女主管戴着眼镜,镶珠子的镜框非常时髦。她往后靠打量凯蒂,似乎对她印象不错,“好,穆勒齐小姐,我和合伙人商量之后再通知你结果。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需要提前两个星期告知雇主,然后就可以离职了。”
“很好。”女主管说,“需要停车券吗?”
“不用,谢谢。”凯蒂坚定地和她握了一下手之后离开。
大楼外,天空深灰阴郁,“先锋广场”仿佛也畏寒瑟缩。狭窄的老式街道上塞满车辆,但是红砖建筑前却很少有行人经过。平常公园里有很多游民向路人乞讨香烟或零钱,晚上就睡在长凳上,但是在这种冷飕飕的午后,连这些人都换了地方。
凯蒂沿着第一街快步前进,将大学时代的旧大衣扣好。她搭上通往上城区的公交车,在公司门前那一站下车时正好三点五十七分。
没想到办公室空无一人。凯蒂挂好外套,将皮包与公文包扔到办公桌底下,然后绕过角落去强尼的办公室,“我回来了。”
他正在讲电话,但他打手势要她进去,“真是的,”他的语气气急败坏,“我怎么有办法帮你?”他皱着眉头默默听了一段时间,接着说,“好吧,可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他挂断电话,对凯蒂微笑,但这个笑容少了点什么,从前他一笑就会让凯蒂无法呼吸,自从他和塔莉在一起的那夜之后,她再也没看过那样的笑容。
“你穿了套装,”他说,“别以为我没发现。穿套装来上班只有两种可能,我知道你没有要上镜头报新闻,那就表示——”
“莫格嘉联合公司。”
“那家广告公司?你应征什么职位?”
“业务专员。”
“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谢谢,但对方还没通知结果。”
“你绝对会被录取。”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只是凝望着她,仿佛有什么心事。可想而知,她让他想起与塔莉共度的那一夜,“呃,我该回去做事了。”
“等一下,我在写一篇关于音乐人迈克·赫特的报道,帮帮我好吗?”
“没问题。”
接下来几个钟头,他们一起在他的办公桌上埋头研究,将有问题的部分重新写过。凯蒂小心保持距离,叮咛自己绝不可以看他的眼睛,但最后都失败了。工作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外面的办公室黑漆漆而且很安静。
“我该请你吃饭才对,”强尼将文件收好,“已经快八点了。”
“不用这么客气,”她回答,“这是我的工作。”
他看着她问:“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几个月前,当她依然怀抱希望时,或许会因为这句话而满脸通红,甚至几个星期前也可能会。
“我会帮你物色人选。”
“你以为能轻易找到人取代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先走了——”
“我要请你吃饭,就这么决定了,快去拿外套。拜托。”
“好吧。”
他们下楼,上了他的车,几分钟后,车子停在联合湖畔,旁边有个漂亮的杉木船屋。
“这是什么地方?”凯蒂问。
“我家。别担心,我不打算亲自下厨,只是想换件衣服,因为你打扮得很正式。”
感情的波涛拍打凯蒂的心,她坚定意志抗拒。她一直任由不可能实现的幸福美梦凌迟,将她磨成齑粉,这种状况持续太久了。她跟着他走下码头进了船屋,里面的空间意外宽敞。
强尼立刻走向壁炉,里面已经摆好了木柴,他弯腰点燃报纸引火,火很快就旺了起来。他转头问她:“要来一杯吗?”
“朗姆酒加可乐。”
“没问题。”他走进厨房,倒了两杯酒之后回来,“喏,喝吧。我马上回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不确定该做什么。她环顾客厅,发现他没几张照片,电视柜上只有一张照片,那是一对中年夫妻,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他们蹲着,旁边有大批儿童围绕,背景似乎是丛林。
“我父母,”强尼来到她身后,“威廉和茉娜。”
她转过身,感觉像做贼被逮到,“他们住在哪里?”她走向沙发坐下,她需要和他保持距离。
“他们是传教士,在乌干达被暴君阿敏的死刑队处决了。”
“当时你在哪里?”
“当时我十六岁,他们送我去纽约念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看来他们也是理想主义者。”
“也是?什么意思?”
她不认为有必要说明。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观察他,以拾取的片段拼凑出他人生的全貌,“不重要。你很幸运,你父母都是有信念的人。”
他蹙眉凝望着她。
“所以你才成为记者?为了以你自己的方式奋斗?”
他叹息摇头,走向沙发坐在她身旁。他看着她的眼神感觉好似看不清她的模样,她的心跳不禁加速。
“你怎么办到的?”
“什么?”
“这么了解我?”
她微笑,希望不会泄露出内心的酸楚,“我们共事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久之后,他才说:“穆勒齐,你辞职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她稍微往后靠,“你曾经说过渴望得不到的东西很惨,记得吗?我永远无法成为高超的记者或一流制作人,我无法让新闻成为生活重心,把新闻当作呼吸的空气,我受够了永远屈居次等的感觉。”
“我当时说的是,渴望得不到的人很惨。”
“呃……差不多啦。”
“是吗?”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她改变姿势面向他,将双腿屈起在沙发上,“我知道渴望一个人的感觉。”
他一脸怀疑,肯定是想起来塔莉经常取笑她不交男朋友,“谁?”
她知道不可以说实话,应该设法敷衍过去,然而此刻他如此接近,渴望的巨浪几乎将她扑倒。老天救命,那扇门似乎又重新开启了,虽然她知道不是真的,虽然她知道只是妄想,但她还是不顾一切走进去,“你。”
他往后一缩,显然想都没想过,“你从来没有……”
“我怎么说得出口?我知道你喜欢塔莉。”
她等候他开口,但他只是看着她,她可以任意想象他沉默不语的意义。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笑,或许这表示他并非全然无意。
这些年来,她一直用尽力气锁紧内心的龙头,不准自己渴望他,然而现在,他近在咫尺,她再也无法控制,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吻我,强尼。让我明白我错了,我不该渴望你。”
“我不希望伤害你。你是个好女孩,我不打算……”
“假使不吻我对我更是一种伤害呢?”
“凯蒂……”
难得一次,他没有称呼她穆勒齐。她靠得更近,“现在是谁在害怕?吻我,强尼。”
将唇贴上去之前,她好像听到他说:“不该这么做。”但是她还来不及出声安抚他,他已经开始回吻了。
这不是凯蒂的初吻,甚至不是第一次和心仪的对象接吻,然而她却莫名其妙哭了起来。
他察觉她的泪水想退开身,但她不放。前一刻他们还像青少年一样在沙发上亲热,下一刻她便全裸着躺在壁炉前了。
他跪在她身边,依然穿着衣服,阴影遮掩了他一半的身体,勾勒出脸形的角度起伏,“你确定?”
“这是个好问题,但是应该趁我还穿着衣服的时候问。”她微笑着撑起上身,开始解开他的衬衫。
他发出一个怪声音,半是无奈半是投降,任由她脱去他的衣服,接着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吻不一样了,变得更霸道、深入、煽情。她感觉身体做出不曾有过的反应,仿佛她同时成为虚无与万物,她不复存在,只剩乱成一团的神经。他的触摸既是折磨也是救赎。
感受成为一切,成为她的整体,成为她唯一的挂念、疼痛、欢愉与挫败。就连呼吸也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了,她喘息、哽咽、呐喊,要他停止也不想他停止,要这种感觉继续,也不想再继续。
她感觉身体拱起,仿佛她整个人拼命想抓住一样东西,渴望强烈到令她觉得疼痛,但又压根不晓得是什么。
然后他进入她体内,弄痛了她,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攀附着他,亲吻他,配合他的动作,直到疼痛消失,自己也消失,只剩这个,只剩两人交会处的感受,那种极致强烈的需求,寻觅着更多……
我爱你,她在心里想着,抱紧他,挺起身体迎接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充满她脑袋,如同配合两人身体节奏的音效。
“凯蒂。”他呐喊着深深挺进。
她的身体爆炸,有如太空中的星球粉碎飘移。时间停止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正常。
“哇。”她翻身仰躺在温暖的地毯上,大家都将性爱捧上了天,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
他平躺在她身边,汗湿的身体依偎着她。他一手搂着她,仰望天花板,呼吸像她一样凌乱。
“你是处女。”他的语气缥缈得令人害怕。
“对。”她只能这么说。
她翻身侧躺,一条光裸的腿跨在他身上,“每次都像这样吗?”
他转头看着她,蓝眸中的情感令她不解,那是畏惧。
“不,凯蒂,”他许久之后才回答,“不是每次都像这样。”
凯蒂在强尼的怀中醒来,两人都仰躺着,床单盖住下腹。她望着上方的木条天花板,他的一只手放在她裸露的乳峰间,沉沉的感觉很陌生。
黎明的淡淡日光由敞开的窗户斜斜洒进来,凝聚在硬木地板上,有如一道抹开的奶油;潮水不停拍打木桩,呼应着她平缓稳定的心跳。
她不晓得现在该怎么办、该做什么。从第一个吻开始,这一夜完全是个突然降临的神奇大礼。昨夜他们欢爱了三次,最后一次发生在几个小时前。他们亲吻、煎蛋卷,在壁炉前一起吃,他们聊了家人、工作和梦想,强尼甚至开了一堆超蠢的玩笑。
他们唯一没谈到的是明天,随着黎明到来,这个问题真切地置身于两人之间,如同柔软的床单与他们的呼吸声。
她很庆幸自己守到现在才初尝人事,这年头就连等候理想对象出现都嫌迂腐。昨夜的所有经历深深震撼了她的世界,一如诗人所描述的那样。
万一强尼不认为她是理想对象呢?他没有说爱她——可想而知,而没有这句话,女人要如何解读激情?
她是不是应该穿上衣服悄悄溜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应该下楼做早餐,拼命祈祷昨夜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她感觉他动了,她整个人紧张起来。
“早。”他声音沙哑地说。
她不会装腼腆也不会扮潇洒,她爱他太久,无法假装没这回事。这一刻别具意义,因为他们没有立刻下床,各自分飞。
“说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给我听。”
他爱抚她的上臂,“嗯……我当过辅祭童。”
她脑中自然浮现出他当年的模样,瘦瘦的少年,黑发沾水往后梳,踏着庄重的步伐走向祭坛,她忍不住哧哧笑了起来,“我妈一定会爱死你。”
“换你了。”
“我是科幻迷。《星际大战》《星舰迷航记》《沙丘魔堡》,每一部我都超爱。”
“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罗曼史的那一类型呢。”
“那个我也喜欢。现在告诉我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你放弃采访工作?”
“你总是爱往深处去,对吧?”他叹息,“我猜你已经大致推敲出来了——萨尔瓦多。当时我自以为是正义使者,准备用我的光芒照亮真相,但当我亲眼见识到那里的惨状……”
她没有开口,只是亲吻他的肩弯。
“我父母隐瞒了很多丑恶的现实没告诉我。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那样的场面让人不忍卒睹,到处是鲜血、死亡与被炸碎的人体,幼童横死街头,少年拿着机关枪。我被抓了……”他哽咽不成声,清清嗓子之后重新振作,“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饶我一命,总之我活了下来,真走运,然后我夹着尾巴逃回家。”
“你没有做坏事,不必感到可耻。”
“我是孬种,我逃跑认输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西雅图了。”
“你以为我对你的感觉会因此改变?”
他停顿片刻,才说:“凯蒂,我们不能操之过急。”
“我知道。”她翻身偎靠在他怀中,努力记住他脸上的所有细节、他一大早醒来时的模样。她看到他在睡觉时长出的胡楂,不禁想着: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他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我不想害你伤心。”
她很想说“那就不要让我伤心”,但现在不适合这么简短的回答,也不适合伪装,此刻真诚最重要。“如果你愿意冒险,那我也愿意。”她平静地说。
他的嘴唇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但眼睛没有跟着笑,事实上,他感觉起来似乎相当烦恼,“我早就知道你很危险。”
她不懂,“我?开玩笑吧?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危险。”
“我这么觉得。”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靠近到可以吻她的距离,她闭上双眼等候,她不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但在嘴唇接触前一刻,他似乎说了:“因为你是会让男人情不自禁爱上的那种女生。”
他的语气有点闷。
凯蒂在家门口停下脚步。几分钟前她还身在云端,回味着在强尼怀中度过的夜晚,然而此刻她落回现实世界,她和好友睡过的男人上了床。
塔莉会怎么说?
她开门进去。这个早晨下着雨,天空灰蒙蒙,公寓里异常安静。她将皮包扔在厨房餐桌上,动手泡了一杯茶。
“你跑去哪里了?”
她转身,有些心虚。
塔莉站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只围着一条毛巾。“昨天晚上我差点报警了,你跑去哪里——你穿着昨天的套装。”她慢慢绽开笑容,“你和男人过夜了?噢,老天,是真的,你脸红了。”塔莉大笑,“我还以为你会守着处女身进棺材呢。”她拉着凯蒂的手臂将她拖向沙发,“快老实招来。”
凯蒂望着好友,遗憾没有等塔莉出门上班后再回家。她必须先想清楚、做好计划,塔莉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摧毁一切,万一塔莉说“他是我的”,她该怎么办?
“快说啊。”塔莉催促着撞她一下。
凯蒂深吸一口气,“我谈恋爱了。”
“哇,吓死人。恋爱?才一个晚上?”
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虽然永远不说比较轻松,但既然终究得说,继续拖拖拉拉也毫无意义,“不,我爱他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