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强尼。”
“我们的强尼?”
她不想因为“我们的”这三个字感到受伤,“对。昨天晚上——”
“他跟我睡过,才几个月前的事情而已,然后他还夺命连环来电话。他只是利用你疗伤,凯蒂,他不可能爱你。”
凯蒂尽可能不让“他只是利用你疗伤”这句话留下阴影,但伤害已经造成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说是因为你。”
“可是……他是你的上司呢,拜托。”
“我辞职了,两周后我要去广告公司上班。”
“这下可好,你为了男人放弃事业。”
“你也很清楚,我的能力不足以打进联播网。塔莉,那是你的梦想,一直都是。”她看得出来塔莉想争辩,她也看得出来塔莉所能说的也只是虚言罢了。塔莉,我爱他。”她终于说道,“很多年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很怕。”
“怕什么?”
凯蒂无法回答。
塔莉望着她,那双生动灵活的深色眼眸道尽一切:害怕、担忧,以及嫉妒,“你们最后一定会很惨。”
“记得吗?当年我也不信任查德,但是因为你需要我,所以我放下了成见。”
“最后果然很惨。”
“你就不能为我感到开心吗?”
塔莉望着她,虽然终于挤出了笑容,但她们都知道只是假笑,“我尽量。”
他只是利用你疗伤。这句话不断在凯蒂脑中盘旋,伴随着记忆的画面。
他跟我睡过,才几个月前的事情而已……
……他不可能爱你……
塔莉一出门,凯蒂马上打电话请病假,然后爬上床窝着。她才刚躺下二十分钟,敲门声惊断了她的思绪。“讨厌啦,塔莉。”她嘀咕着套上粉红丝绒睡袍,踩进兔兔拖鞋,“你怎么老是忘记带钥匙?”她打开门。
强尼站在门外,“你不像生病的样子。”
“少来,我明明气色很差。”
他伸手解开腰带,将睡袍由她肩膀上拨开,落在地上积成皱皱的粉红云朵。“法兰绒睡衣,真性感。”他走进来,关上门。
她尽可能不去想塔莉所说的话——
他只是利用你疗伤。
不可能爱你。
——这两句话在她脑中轮番奔蹿,却不时绊到他所说的:我不想害你伤心。
现在她才看清她有多天真、担下了多大的危险,他可以让她的心粉碎,而她完全无力保护自己。
“我以为来看你会让你很高兴。”他说。
“我跟塔莉说了我们的事。”
“噢,有什么问题吗?”
“她认为你只是利用我疗伤。”
“很像她会有的想法。”
凯蒂用力咽了一下口水,“你爱她吗?”
“这就是你心烦的原因?”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带进卧房,仿佛她完全没有重量。上床之后,他解开她的睡衣纽扣,一路印下亲吻,他贴着她裸露的肌肤低语:“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她不爱我。”
她闭上双眼,让他再次摇撼她的世界,但结束之后,当她窝在他怀中,彷徨不安又重新爬上心头。她或许不是世上最成熟世故的女人,但也没有天真无知到那种地步,有一件事情她十分确定:强尼是否爱塔莉这件事很重要。
非常重要。
17
爱情果然如凯蒂梦想般的美好。当春天将大地染上鲜艳色彩,她和强尼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情侣了,他们每个周末都在一起,平日也尽可能见面。三月时,她带他回家见父母,他们开心极了。在他们眼中他极尽理想:爱尔兰天主教徒、前途无量、有幽默感,而且喜欢玩桌上游戏和纸牌,老爸称赞他和气又可靠,老妈更是直接打一百分。第一次见面结束时,妈妈悄声说:“绝对值得等待。”
至于强尼这部分,他毫无困难地融入穆勒齐家族,仿佛生来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虽然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但是他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凯蒂确信他很高兴能再次拥有家人。虽然没有谈过未来的打算,但他们享受现在的每分每秒。
不过状况即将改变。
此刻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强尼在旁边睡得很熟。时间刚过凌晨四点,但她已经反胃两次了。终究要面对现实,继续拖延也没用。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小心不吵醒他,而后赤脚踩着厚软地毯走进他的浴室,关上门。
她打开皮包翻找一番,拿出昨天买的那盒东西,打开之后照指示使用。
等待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她知道答案了:粉红色代表怀孕了。
她低头呆望着,脑中浮现一个可笑的念头:她从小就梦想当妈妈,现在竟然只想哭。
强尼一定无法接受,他完全没准备好当爸爸,他甚至还没说爱她。
她非常爱他,过去几个月是如此幸福美满,但她依然有种甩不掉的忐忑,总觉得这份感情经不起考验,一不小心就会失衡翻覆。宝宝很可能会导致他们分手。
她将包装盒和验孕棒藏进皮包,以生活中的平凡杂物掩盖这件惊人的东西,然后她打开热水,花了很长的时间洗澡。她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时,闹钟响了,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摸他的头发。
他醒来对她微笑,睡眼惺忪地说:“嗨。”
她很想直接说出“我怀孕了”,但怎样也无法坦承,于是她只好说:“我今天要早点进办公室,要处理红知更的案子。”
他一手搂住她的颈背,将她拉过去亲吻,一吻结束,她决定先装作若无其事,“我爱你。”她低声说。
他再次亲吻她,“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她说了再见,仿佛这个早晨没什么特别,只是像平常一样,与他共度夜晚之后出门上班。一进办公室,她用力关上门,站在门后努力忍住眼泪。
“我怀孕了。”她对着挂满广告的墙壁说。
如果能告诉强尼就好了。她应该要能对他无话不说,爱情不就是这样吗?她对他的爱绝对足够,甚至远远超过,老天可以作证。她再也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她喜欢他们日常的步调,他们经常一起在他的船屋吃早餐,并肩站在洗碗槽前,晚上则在床上看脱口秀;每当他亲吻她,她的心跳都会激烈加速,无论是淡暖的晚安吻,或是激情的前戏吻;他们经常聊天,话题天南地北,包罗万象,在今天之前,她绝对敢说他们两个无话不谈。
她进入自动模式处理公事,就这样过了一天,但是到了下午四点,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拿起电话,拨打熟悉的号码,然后不耐烦地等待。
“喂?”塔莉说。
“是我,出大事了。”
塔莉毫不迟疑地说:“我马上到,等我二十分钟。”
凯蒂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光是和塔莉在一起就能减轻烦恼,向来很有效。十五分钟后,她收拾好原本就很整齐的办公桌,拎起公文包离开办公室。
大楼外,浅蓝色天空挂着淡暖太阳,几个不怕冷的观光客在先锋广场闲晃,隔着马路的“西方广场”上,以那儿为家的游民躺在石板路或锻铁长凳上,裹着脏毛毯和旧睡袋,旁边的树木开满了花。
凯蒂扣着大衣时,正好看见塔莉新买的钴蓝色敞篷跑车驶来。
每次看到这辆车,凯蒂总会忍不住摇头微笑。这辆车实在太……阳具崇拜,但非常适合塔莉,她甚至穿着与车子同色的羊毛西装裤和丝质上衣。
凯蒂快步走过去,坐进前座。
“你想去哪里?”
“给我个惊喜吧。”凯蒂回答。
“没问题。”
车子很快地在车阵间穿梭,高速驶过西雅图西桥,抵达“阿尔奇海滩”上的一家餐厅。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季节,餐厅里完全没客人,她们很快被带往俯瞰灰蒙蒙海湾的座位。
“真高兴你打电话找我。”塔莉说,“这个星期简直像地狱一样,他们派我跑遍了全州每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星期我去钱尼镇采访一个家伙,他发明了烧木柴做动力的卡车,不骗你,他在后斗安装了锅炉,尺寸几乎像航空母舰一样大,一星期就得烧掉小山般的木柴,冒出来的黑烟浓到我几乎看不见那辆破车,他还希望我在报道中说他发明了未来。明天我要去林登镇采访一个姓哈特莱特的小丫头,她在农村游园会里赢了三十二项头奖,了不起吧?噢,还有上星期——”
“我怀孕了。”
塔莉张大了嘴,“你在开玩笑吧?”
“我像在开玩笑吗?”
“我的天……”塔莉一脸震惊地往前倾靠,“你不是一直在吃避孕药吗?”
“对啊,而且从来没有忘记过。”
“怀孕了,哇。强尼怎么说?”
“我还没告诉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没说出口的选择让这个问题显得分外沉重。
“我不知道。”凯蒂抬头对上塔莉的双眼,“但我知道我不打算处理掉。”
塔莉默默凝望她许久,会说话的深色眼眸掠过种种情绪——不解、畏惧、忧伤、担心,最后是爱,“凯蒂,你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她感觉泪水涌出,这就是此时此刻她想要的,她第一次有勇气对自己承认。这就是闺密的好处,如同明镜映出真心,“塔莉,他从没说过爱我。”
“噢,唉……你也知道,强尼就是那样。”
凯蒂感觉这句话唤醒了过去,她知道塔莉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她们很努力忘却,但事实无法抹灭:她们同样了解强尼。“你和他很像,”她终于说,“他知道了会有什么感受?”
“被绑住。”
凯蒂也猜会这样,“那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连养金鱼都无法超过一个星期。”她的笑声里略带一丝苦涩,“去找你心爱的男人,说他要当爸爸了。”
“你说得简单。”
塔莉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相信他,凯蒂。”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建议,“谢谢。”
“现在来商量重要的大事吧,要取什么名字?如果是女儿千万不要取我的名字,塔露拉难听死了,一听就知道是毒虫取的,不过我的中间名叫萝丝,这倒还不错……”
接下来,时间在平静的闲聊中度过,两个人都绝口不提怀孕的事,只聊些琐碎家常。她们离开餐厅,开车回市区时,凯蒂的心情没那么绝望了。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有了方向。
塔莉将车停在船屋后方,道别之前,凯蒂用力抱了一下朋友。
强尼还没回来,她换上运动裤和旧T恤,坐在客厅等他。
她坐着,双腿夹紧(早该这么做)、双手交握,听着早已习惯的声响:波浪拍打着木桩,海鸥啼叫,汽艇经过时的马达声。她第一次觉得爱情是如此不堪一击,甜蜜中暗藏苦涩。她从小认定爱情牢固无比,能够承受消耗磨损以及日常生活,就像化学纤维一样,但现在她明白这种想法多么危险,会让人受到诱惑而赌上一切。
客厅另一头传来钥匙声响,门开了,强尼看到她,微笑着说:“嘿,你来啦。我下班之前打过电话找你,你去哪里了?”
“我和塔莉一起翘班了。”
“姐妹聚会吗?”他将她拥进怀中吻了一下。
她让自己融化在他怀里,抱住他之后,她发现无法放手。
她抱得太紧,以至于他得真的用力拉开。“凯蒂?”他后退一些低头看她,“怎么了?”
过去一个小时,她设想过好几种减低冲击的方式,但现在站在他面前,她明白那些计划毫无意义。无论如何费心包装,这个消息依然很惊人,而她不是能默默藏在心底的那种人。
她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坚定,“我怀孕了。”
他呆望着她非常久,完全无法消化,“什么?怎么发生的?”
“我敢说应该是一般的方式。”
他吁了口长气,沉沉坐在沙发上,“宝宝?”
“我不是故意的。”她在他身边坐下,“我不希望你觉得被绑住。”
他虽然笑了,但感觉很陌生,不像她所爱的那个人,那个笑容让他的眼角皱起,她不禁回以微笑,“你知道我一直期待着内心准备好的那天来到,可以随时拎起行李出发去追大新闻,以弥补当年的怯懦。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很久了……自从在萨尔瓦多落荒而逃之后。”
她点点头,泪水刺痛双眼,但她不想被他发现流泪,所以没有伸手去抹,“我知道。”
他伸手按住她平坦的腹部,“可是现在我不能说走就走了,对吧?”
“因为宝宝?”
“因为我爱你。”他简洁地说。
“我也爱你,但是我不想——”
他离开沙发单膝跪下,她倒吸一口气。
“凯瑟琳·斯嘉丽·穆勒齐,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很想说“好”,想大声喊出来,但她不敢。她心里依然有太多疑虑,于是她不得不问:“你确定吗,强尼?”
终于,她看到了属于他的笑容,“确定。”
凯蒂一如以往地听从了塔莉的建议,决定选择经典优雅的风格。她的礼服是象牙白丝缎质料,胸口缀满了珠子,低胸露肩设计;头发仔细染成三种不同深浅的金色,在脑后盘成演员格蕾丝·凯利风格的发髻,戴上的面纱像晶莹的云朵垂落肩膀。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像电影明星一样美,妈妈也有同感,她只看一眼就感动得哭了出来,她用力拥抱凯蒂,亲吻她的脸颊,然后离开休息室回教堂。一整天下来,凯蒂第一次有机会和塔莉单独相处。
全身镜映出凯蒂如童话公主般的模样,她回过头看塔莉,在今天这种热闹的大日子,有那么多发型、化妆的事情可插手,塔莉却异样安静。她穿着浅粉红色塔夫绸平口伴娘礼服,感觉无法融入且心神不宁。
“你的表情像要参加葬礼而不是婚礼。”
塔莉看着她,努力装出真诚的笑容,但她们认识那么久了,一眼就能看出真假,“你真的确定要结婚?百分之百确定?一旦结了就不能——”
“我确定。”
塔莉似乎并不相信,除此之外还一脸忧愁,“好吧。”她咬着下唇生硬地点头,“因为一旦结了就永远不能变了。”
“你知道还有什么永远不会变吗?”
“脏尿布。”
凯蒂握住塔莉的手,发现她的皮肤很冰。她要如何说服塔莉相信,虽然婚后她们势必将走上不同的道路,但不表示她被抛弃了?“我们,”她斩钉截铁地说,“即使换了工作、结婚生子,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她咧嘴而笑,“或许你的老公会换一个又一个,但我绝不会被你换掉。”
“噢,真感人。”塔莉大笑着撞了一下凯蒂的肩膀,“你觉得我无法维持婚姻。”
凯蒂靠在好友身上,“我认为你会随心所欲,塔莉,你是灿烂的阳光。而我呢,我只要强尼,我非常爱他,甚至到了心痛的地步。”
“你怎么可以说只要强尼?你有大好前程,迟早能成为高阶主管,怀孕生子不会打乱你的脚步,这年头女人可以拥有一切。”
凯蒂微笑,“那是你,塔莉。你让我感到非常光荣,我都快得意死了,好几次我在超市对陌生人说你是我的朋友,可是我也需要你以我为荣,无论我选择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你知道的。”
“我知道。”
她们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打扮得像公主般站在镜子前,一瞬间她们又回到十四岁,规划着未来的人生。
塔莉终于露出笑容,这次是真心的,“宝宝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妈?”
“婚礼结束之后。”凯蒂大笑,“我会对上帝告解,但正式成为雷恩太太之前,我绝不会告诉我妈。”
在那闪耀的瞬间,时间停止了,她们再次成为共同体“塔莉与凯蒂”,两个女生互相分享秘密。
门被打开了。
“时间到了,”爸爸说,“教堂挤满了客人。塔莉,你该上场了。”
塔莉给凯蒂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快步离开休息室。
凯蒂看着爸爸,他一身租来的燕尾服,头发刚剪过,她心中翻腾着对他的爱。门外传来音乐声。
“你真美。”他的声音发抖,完全不像平常的感觉。
她走到爸爸身边看着他,霎时想起千百个回忆片段。小时候他读床边故事给她听,少女时他在她的后口袋塞零钱,他在教堂唱歌走音。
他摸摸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这时她才发现他眼眶含泪。“凯蒂·斯嘉丽,千万别忘记你永远是我的小女儿。”
“我怎么可能忘记?”
音乐变成了结婚进行曲,他们勾着手臂走向通往教堂的双扇门,一步一顿地走过红毯。
强尼站在祭坛上等她,当他牵起她的手低头微笑,她感觉内心涨满了甜蜜的感受,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的真命天子。无论这一生将有多少悲喜,她知道她非常幸运,能够嫁给真心所爱的人。
接下来,整个晚上像梦境般朦胧,仿佛打了柔焦。他们站在婚宴迎宾行列的尾端,亲吻亲朋好友,一一接受祝福。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充满无限可能,凯蒂发现自己总是在笑或哭。
麦当娜的歌曲《为你疯狂》响起,强尼在人群中找到她,对她伸出手。
“嗨,雷恩太太。”
只要一次接触,你就会明白此言不虚……
她投入他的臂弯,爱极了与他依偎的感受。
四周的人纷纷后退,让新郎新娘占据舞池中央。她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和微笑,知道他们都在说这首歌有多么浪漫,新娘是多么美。
这是凯蒂从小就梦想的时刻,灰姑娘变身为公主与王子共舞。“我爱你。”她说。
“真庆幸。”他低语,温柔地亲吻她。
歌曲结束,宾客爆出掌声,大家纷纷举起香槟、啤酒与鸡尾酒,高声说:“敬雷恩夫妇!”
在这个最最神奇的夜晚,凯蒂的笑容没停过,但将近尾声时,却看到了让她失去笑容的一幕。当时她正在吧台啜饮着气泡苹果酒,和乔治雅阿姨聊着天。
之后的岁月中,特别是在心烦不顺的时刻,她总会纳闷为何偏偏在这瞬间抬起头,宴会厅里有那么多人在跳舞、聊天、欢笑,为何偏偏在她抬头的这一刻刚好看见强尼独自站在一旁喝啤酒?
他正凝视着塔莉。
18
“虽然不知道说明书是谁写的,但我敢说那个浑蛋铁定不懂英文。”
凯蒂微笑着,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她们在船屋楼下的卧房里,正忙着布置婴儿房。她感觉得出来,再过三十秒,塔莉就会将螺丝起子扔向刚漆好的墙壁。
“给我看一下。”
塔莉坐在地板中央,旁边满是白色的木条、木板和一堆堆螺丝、金属垫片,她举起那张被揉皱的长条形说明书,“请便。”
内容复杂到荒谬的地步,凯蒂仔细研究着,“从长长扁扁那块开始,后面接上那边那块,看到了吗?然后将那个零件锁上……”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们或坐或站,一起埋头努力,拼装出有史以来最复杂的婴儿床。
完工之后,她们将小床推到装饰着小熊维尼壁贴的黄色墙边,后退几步欣赏。
“塔莉,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塔莉搂着她,“幸好你永远不必烦恼这个问题。来吧,我来弄两杯玛格丽特。”
“你知道我不能喝酒。”
塔莉笑嘻嘻地看着她,“真是万分遗憾,不过呢,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肚子里没宝宝,老实说,我想很可能短期之内都不可能有,所以啦,我当然可以喝玛格丽特,更何况,我才刚组好那个婴儿床,替强尼解决了他的工作,完成了连男人也得耗上一整天的苦工,因此我绝对有资格来一杯玛格丽特。至于你呢,发胖的夫人,可以来杯无酒精的处女玛格丽特,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她们勾着手臂进厨房调酒,然后坐在客厅壁炉前,嘴一直没停过,大致上聊些日常小事,例如塔莉上星期超速被开罚单、尚恩的新女友,以及妈妈在小区大学修的课。
凯蒂站起来替壁炉添柴,塔莉问:“结婚是什么感觉?”
“我才结婚三个月,所以不算是专家,但目前感觉很不错。”她重新坐下,脚架在茶几上,一手放在还很小的肚子上,“你一定觉得我疯了,但我很爱这种规律的生活,一起吃早餐,在餐桌上各自读着书报资料;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看见他,睡觉前他吻我道晚安,我喜欢这种感觉。”她对塔莉微笑,“不过我想念以前和你共享浴室的时候,他每次都把我的东西乱拿乱放,然后忘记放在哪里。你呢,塔莉?你一个人住我们的旧公寓还习惯吗?”
“有点寂寞。”塔莉耸肩微笑,表现得一派潇洒,“我又重新开始适应了。”
“你知道的,你可以随时打电话来。”
“我知道,所以拼命打。”塔莉大笑着倒了第二杯玛格丽特,“你们想好孩子出生之后要怎么安排了吗?公司会让你休几个星期的产假吧?”
凯蒂一直逃避这个话题,与强尼成婚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想怎么做,但没有勇气告诉塔莉。
“我打算辞职。”
“什么?为什么?你负责的客户都是一流厂商,而且你和强尼的收入加在一起很可观。拜托,都已经1987年了,你不必为了孩子辞职,可以请保姆啊。”
“我不想将宝宝交给别人养,至少要等孩子上幼儿园。”
塔莉跳起来,“幼儿园?那要多久?八年?”
凯蒂不禁微笑,“五年。”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我很重视妈妈的角色,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妈妈对孩子有多重要。”
塔莉重新坐下。她们都很清楚她无法辩驳,不负责任的妈妈让塔莉至今仍背负着创伤,“你知道,女人可以兼顾事业与家庭,现在已经不是50年代了。”
“从小每次校外教学我妈都会跟去,每年级她都来教室当义工妈妈,直到我哀求她不要来;上初中之前我没有坐过校车,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放学后在车上和妈妈说话的感觉。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拥有这些,我可以晚一点再回职场。”
“接送孩子、校外教学、义工妈妈,你真的可以满足于这种生活?”
“如果不行,我会找新工作,拜托,我又不是航天员。”她微笑,“好啦,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吧。我要透过你感受职场生活,所以说得精彩一点。”
塔莉立刻说起最近采访时发生的趣事。
凯蒂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听。
“凯蒂?凯蒂?”
她一时失神,过了片刻才发觉塔莉在叫她,她笑着说:“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在说话你竟然睡着了。我刚才说有个男的约我出去,一回头你竟然睡得不省人事。”
“才没有呢。”凯蒂连忙否认,但事实上她确实有点困倦,感觉昏沉沉。“我好像需要来杯茶。”她站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抓住沙发椅背。“哇,怎么回事——”说到一半,她皱着眉头看塔莉,“塔莉?”
塔莉急忙跳起来,甚至打翻了酒,她搀扶着凯蒂站稳,“我在这里。”
不太对劲,晕眩突然变严重,她差点摔倒。
“振作点,凯蒂。”塔莉扶着她慢慢走向门口,“我们得快点打电话。”
电话?凯蒂困惑地摇摇头,她的视线一片模糊,“我不知道怎么了。”她含糊地说,“这是惊喜派对吗?今天是我生日吗?”
接着,她低头看向刚才坐过的沙发。
椅垫上有一摊深红的血迹,血不断滴落在她脚边的木地板。“噢,不。”她低语着伸手摸向肚子。她想说话,想求上帝救她,但当她努力拼凑话语时,世界突然倾倒,她昏了过去。
塔莉硬逼急救人员让她上救护车,她坐在凯蒂身边不断重复说着:“我在这里。”
凯蒂虽然有意识,但非常模糊。她的肤色极为苍白,如同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就连平时明亮的绿眸都变得茫然无神,泪水不断滑落太阳穴。
救护车停在医院前,医护人员急忙将凯蒂搬下车,推进灯火通明的医院,塔莉被推到一边。她站在敞开的门口,看着好姐妹被送走,霎时间,她意识到状况有多严重。
流产可能导致失血过多死亡。
“求求您,上帝,”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希望自己懂得祷告,“不要让我失去她。”
她知道求错了,凯蒂希望的不是这个,“求您眷顾她的孩子。”
感觉求了也只是白费力气,上帝从来没有听过她的祈祷,为了以防万一,她提醒上帝:“凯蒂每个星期日都上教堂。”
可俯瞰停车场的绿色小病房中,凯蒂熟睡着,穆勒齐伯母坐在旁边的一体成形塑料椅上看平装版小说,嘴唇一边跟着动,这是她的老毛病。
塔莉来到她身边,摸摸她的肩膀,“我买了咖啡。”她的手停在伯母肩上。凯蒂失去宝宝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虽然强尼已经接获消息,但他在斯波肯市采访,相隔整个州。
“幸好发生在怀孕初期。”塔莉说。
“四个月不算初期了,塔莉。”穆勒齐伯母轻声说,“没有流产经验的人总会那么说,巴德以前也那么对我说,而且还两次。”她抬起头,“我不觉得有什么幸好,我只觉得失去了所爱,你懂那种感觉吧?”
“谢谢,”她捏捏穆勒齐伯母的肩膀,走到病床边,“现在我知道不能说这句话了。真希望我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
凯蒂睁开眼睛看着她们。
穆勒齐伯母站起来走向病床,与塔莉并肩站在一起。
“嗨,”凯蒂低声说,“还要多久强尼——”说到丈夫的名字,她哽咽不成声,开始发抖。
“有人叫我吗?”
塔莉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手中的花束有些无力地往左倒。他整个人狼狈不堪,惨白肤色与浓黑胡楂形成强烈对比,黑色长发凌乱纠结,眼神道尽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牛仔裤破烂肮脏,卡其衬衫比睡了一夜的床单更皱,“我雇了私人飞机,信用卡账单会吓死人。”
他将花束往椅子上一抛,走向老婆,“嗨,宝贝,”他呢喃,“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
“是男孩。”凯蒂攀附着他大哭。
塔莉听见强尼跟着哭了出来。
穆勒齐伯母来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
“他爱她。”塔莉缓缓说。因为她和强尼发生过关系所以被记忆蒙蔽,让她像困在树脂中的昆虫一样停留在早已遗忘的时光,她一直以为凯蒂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得不到第一名只好将就第二名。
可是……现在的感觉不像那样。
穆勒齐伯母拉她离开病床边,“他当然爱她。走吧,让他们独处一下。”
她们端着咖啡到走廊,穆勒齐伯父坐在很不舒服的椅子上,他抬起头,眼睛泛红充血,“她还好吗?”
“强尼在陪她。”穆勒齐伯母摸摸他的肩膀。
这么多年来,塔莉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外人,“我应该陪着她。”
“别担心,塔莉。”穆勒齐伯母透彻地看着她,“她永远需要你。”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当然啊,凯蒂结婚了。你们两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永远都是好朋友。”
不同的道路。
没错,这就是她早该看出来却一直无法认清的事实。
接下来几天他们轮流陪伴凯蒂,星期四轮到塔莉。她装病请假,整天陪着凯蒂。她们玩牌、看电视、聊天,事实上,大部分的时间塔莉只是听着,轮到她开口时,她尽可能找出最正确的回答,但她知道自己说错话的次数非常多。凯蒂全身笼罩着悲伤,那种灰暗的氛围如此陌生,塔莉觉得眼前的人仿佛是好友的负面分身,无论她说什么感觉都不对。
好不容易到了八点,凯蒂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可是我要去睡了。再过一个小时强尼就回来了,回家去吧,和你的新男友泰德享受狂野放荡的床上运动。”
“他叫托德,现在我没心情亲热。话说回来……”她微笑着扶凯蒂上楼,让她躺好,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你不知道我多想找到正确的安慰,让你不那么难过。”
“你说的那些就很有用了,谢谢。”凯蒂闭上双眼。
塔莉站在那里片刻,难得感觉自己很没用,她叹口气下楼,进厨房洗碗。她擦干最后一个杯子时,大门轻轻打开又悄声关上。
强尼站在门口,捧着一把粉红玫瑰。他把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浅蓝牛仔裤,白色阿迪达斯网球鞋的鞋舌拉了出来,感觉像二十岁的小伙子。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显得如此哀伤凄惨。
“嗨。”他将花束放在茶几上。
“你好像需要来一杯。”
“干脆直接打点滴好了。”他挤出笑容,“她睡了?”
“嗯。”塔莉从流理台上拿起一瓶威士忌直接倒了一杯,什么都不掺,又倒了一杯自己要喝的红酒,端着酒走向他。
“我们去码头坐吧,”他接过酒杯,“我不想吵醒她。”
塔莉拿了大衣,跟着他出去,他们并肩坐在码头上,腿悬空在漆黑的湖面上晃荡,像小孩一样。
夜色静谧祥和,一轮圆月挂在天际,照亮屋顶,在窗玻璃上反射;潮水拍打木桩,远处桥梁上的车流噪声如同切分音让强弱节拍异位。
“老实说,你还挺得住吗?”塔莉问。
“我比较担心凯蒂。”
“我懂,”她回答,“但我想知道你的状况。”
“我已经好多了。”他啜了一口酒。
塔莉靠在他身上。“你很幸运,”她说,“她爱你,穆勒齐家的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会持续到永远。”一说出这句话,她再次感到莫名感伤,仿佛孤寂虽然远在看不见的地方,但一步步逐渐逼近。她第一次由衷感到好奇,假使她像凯蒂一样选择了爱情,现在又会如何?她能真正体会有归属、有依靠的感觉吗?她望着水面。
“怎么了,塔莉?”
“我好像有点羡慕你和凯蒂。”
“你不想要这种生活。”
“我想要哪种生活?”
他搂着她,“你心里一直很清楚,新闻联播网,那才是你要的。”
“这样很肤浅吗?”
他大笑,“我没资格评判。这样吧,我会四处打听,迟早能帮你弄到联播网的工作。”
“你愿意帮我?”
“当然。不过你要有耐心,说不定得等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好消息。
她转身拥抱他,低声说:“谢谢你,强尼。”他非常了解她,连她自己都才刚察觉的想法,他却早已洞悉:她向前迈进的时候到了。
凯蒂虽然很疲倦,但无法入睡。她躺在床上望着三角形天花板,等候丈夫回来。
这份焦虑就是这段感情的核心。每当发生不顺心的事,她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无论她多少次告诉自己没这回事,但内心始终有一小块单薄的阴影依旧这么相信,让她无法停止忧虑。
这种恐惧症破坏性非常强大,有如涨潮的皮查克河,侵蚀周围的一切,将大块土石卷走。
她听到楼下有动静。
他回来了。
“感谢老天。”
她忍痛离开床铺下楼。
灯关着,壁炉中的火几乎全灭了,只剩微弱的橘红余烬。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其实他还没回来,接着才察觉码头上有两条人影并肩坐着,月光照亮他们的轮廓,在漆黑湖水的衬托下闪烁银芒。她悄然穿过客厅,打开门走进夜色中,微风吹拂她的头发与睡衣。
塔莉转身拥抱强尼,在他耳边呢喃,因为潮水拍打的声响,她听不见他的回答。他好像笑了,凯蒂不确定。
“你们两个开派对不找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急忙吸一口气作为掩饰。她心中知道强尼没有转头吻塔莉,但那块阴影依旧不停猜忌疑虑。那丑陋恶毒的念头比一滴血还小,却足以污染整条河流。
强尼立刻来到她身边,将她拉进怀中亲吻,他放开她之后,她转头找塔莉,但码头上只剩他们俩。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这么爱他。这种感情太危险,她有如置身荒野的裸体婴儿,不堪一击又满怀恐惧。他可以轻易摧毁她,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几个月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临,塔莉耐心等候,相信迟早会有好消息,但是到了五月底,她几乎快放弃希望了。1988年似乎并非她的幸运年。现在还很早,在这个高温的春日中,她尽可能由代班主播的工作中寻找乐趣。播报结束,她回到办公室。
她才刚坐下,外面传来一声:“塔莉,二线。”
她拿起电话,按下白色方形按钮接通二线,通话灯立刻亮起,“我是塔露拉·哈特。”
“你好,哈特小姐。我是迪克·艾莫森,NBC(美国国家广播公司)的节目部副总,听说你想更上一层楼,进入联播网工作。”
塔莉猛吸一口气,“没错。”
“我们的晨间新闻缺一个基层记者。”
“真的?”
“下星期有超过五十人要来面试,竞争非常激烈,哈特小姐。”
“我也不是省油的灯,艾莫森先生。”
“很好,我喜欢有企图心的人。”她听见翻阅纸张的声音,“我会请秘书寄机票给你,她会打电话和你进一步确认,并安排你来纽约时的住宿、通知面试的时间。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谢谢您,我绝对会拿出一流表现。”
“好,我讨厌浪费时间。”他停顿一下,“帮我跟强尼·雷恩打个招呼。”
塔莉挂断后,立刻打去凯蒂和强尼的家。
凯蒂很快接起电话,“喂?”
“我爱上你老公了。”
电话另一头停顿了约半秒,“哦,真的?”
“他帮我争取到NBC的面试机会。”
“下星期,对吧?”
“你知道?”
凯蒂大笑,“我当然知道,他花了好大的工夫,还是鄙人在下我亲自帮你寄试镜带。”
“你有那么多事情忙,竟然还有空想到我?”塔莉感动地说。
“塔莉,你和我要携手挑战世界,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变。”
“这次我真的可以点燃世界,”她笑着说,“我终于拿到火柴了。”
纽约完全符合塔莉的想象。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星期,她紧握着NBC公司的新名片,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一样走在繁忙的街道上,总是抬头仰望上方。数不清的摩天大楼令她着迷,还有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餐厅、中央公园旁排队等客人的马车,拥挤街道上的行人几乎一律全身黑。
她花两个星期的时间探索这个城市,挑选地区,寻找公寓,熟悉地下铁网络。她多少有点寂寞,身在这花花世界却没人陪她欣赏,但是老实说,能得到这份工作她实在太兴奋,即使孤单也不觉得难过,更何况,在这样一个不夜城,永远没有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即使在深夜时刻,街头依然熙来攘往。
更别说还有她的工作。打从以记者身份走进NBC大楼的那一刻,她便欲罢不能。她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四点抵达办公室,虽然实际上不需要那么早到,但她喜欢待在公司找事情做。她认真研究珍·保利的举止与仪态。
塔莉的职务是基层记者,主要工作是协助其他人的报道。有时候运气来了,她可以捡到一些大牌记者不屑一顾的报道,例如印第安纳州最大的南瓜那种新闻。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迟早有一天她能累积足够的资历,可以报道真正的新闻,等那一天到来,她绝对会有最令人惊艳的表现。老实说,当她看着珍·保利与布莱恩·刚博[62]那种一线记者,她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在她眼中他们像神一样,她一有空就仔细观察他们的工作;回到家,她分析播出效果,将每则报道录下来反复播放。
到了1989年秋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步调,渐渐脱离新手记者的阶段,准备好大展身手。上个月她第一次真正出差采访:她飞去阿肯色州报道得奖的阉猪新闻,虽然最后没有播出,但她不但完成采访且做得非常出色,那一趟她学到很多经验。
如果不是因为晨间新闻内部斗得乌烟瘴气,她一定可以在摄影棚学到更多。团队发生内讧,全国观众都知道。上星期拍摄宣传照时,凌晨新闻的主播德博拉·诺维尔[63]和珍·布莱恩一起坐在沙发上,那张照片在整个联播网投下震撼弹,全国为之撼动,各家报道纷纷猜测保利很快会被诺维尔挤走。
塔莉保持低调,远离所有八卦,任何流言都休想破坏她成功的机会。她全心专注在工作上,只要她比所有人都认真,说不定有可能抢下代班机会,成为凌晨时段《NBC破晓新闻》的主播。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她相信一定能争取到《今日》节目的头条播报台,接下来就可以一帆风顺,掌握整个世界。
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她的私生活被压缩到只剩一点点,然而即使相隔遥远,她依然有凯蒂这个好朋友。她们至少每星期通话两次,每个星期天塔莉都会打电话给穆勒齐伯母,她告诉她们工作压力有多大、看到哪些名人与曼哈顿的生活点滴;她们则描述凯蒂和强尼新买的房子、伯父和伯母春季出游的计划,最棒的是凯蒂又怀孕了,这次一切平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由牌堆落下的纸牌,速度快到有时感觉只是一晃眼,但她知道自己迈上了成功之路,因此有毅力继续奋斗下去。
十二月底的这一天,气候酷寒,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她在公司忙了十四个小时,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
“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装饰吸引了她的目光。即使傍晚时分天色灰暗,路上依然到处都是人,逛街购物,拍摄巨大的圣诞树,在冬季限定的滑冰场中溜冰。
她正准备走上回家的路,忽然看到“彩虹厅”的招牌,于是想着:试试无妨。她来纽约一年多了,虽然认识了很多人,但一直没有交往的对象。
或许是因为圣诞装饰,也可能是因为她要求圣诞节休假而被老板取笑,她不确定,她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五,而且圣诞节快到了,她不想回到死寂的公寓。反正CNN不会跑。
位于洛克菲勒中心六十五楼的餐厅——彩虹厅的景观和传说中一样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感觉仿佛置身于未来的宇宙飞船,飘浮在金碧辉煌的曼哈顿上空。
时间还早,吧台与餐桌都有许多空位。她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玛格丽特。
她准备点第二杯时,酒吧开始挤满客人。来自华尔街与城中区的男男女女成群结队而来,此外还有打扮太过正式的观光客,所有桌椅都被占据了,吧台更被里里外外包围了三层。
“请问我可以坐下吗?”
塔莉抬起头。
一个好看的金发男子低头对她微笑,他的西装非常高级,“我在吧台和那堆雅痞推挤了半天还点不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