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像您阁下这样尊贵的先生来说,这是个可怜的地方,”老太婆行着屈膝礼,唠唠叨叨地说道,“这我已告诉过您了,不过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她是谁?”董贝先生看着她同屋里的人,问道。
“这是我漂亮的女儿,”老太婆说道。“您阁下不要去管她。
这件事她全都知道。”
他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影;如果他大声哼叫道,“谁还不全知道!”那么也不会比那层阴影所表露的意思更清楚;但是他凝视着她,她则望着他,没有向他表示任何问候。
当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他脸上的阴影更阴暗了;可是就是在这之后,他还是偷偷地又转回眼睛去看她,仿佛她的大胆的眼光吸引了他,勾引起他的一些什么回忆似的。
“女人!”董贝先生对丑老婆子说道,那丑老婆子在他身边吃吃地笑着,并斜眼看着;当他转过身子对着她的时候,她偷偷地指着她的女儿,搓着手,又重新指着她。“女人!我相信,我到这里来是表现了我的软弱,而且忘掉了我的身份;但是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还有,你那天在街上拦住我的时候,向我提出了什么建议。我想要知道的问题,你究竟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当我运用了我的权势和钱财,却徒劳无益,依然得不到消息的时候,却有人自愿到这样一所简陋的茅屋里来向我通风报信,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轻蔑地向四周看了一眼,“我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并在这段时间里严厉地观察了她之后,继续说道,“你不至于放肆到竟来开我的玩笑,或者想来欺骗我吧。不过如果你有这种意图的话,那么你最好一开始就放弃它。我不是个随便让人开玩笑的人,我的惩罚将是严厉的。”
“啊,多么高傲、冷酷的先生!”老太婆摇着头,搓着布满皱纹的手,并吃吃地笑着,说道,“啊,冷酷哪,冷酷哪,冷酷哪!可是您阁下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而不是通过我们的耳朵和眼睛——可是如果向您阁下指出寻找他们的线索的话,那么您将不会拒绝支付一点儿报酬吧,是不是的,尊敬的先生?”
“我知道,金钱会创造奇迹,”董贝先生回答道,他显然由于她提出这个问题而感到宽慰和放心,“它能把像这样一些出乎意料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希望的手段也利用起来。好的。对于我所收到的任何可靠的情报,我都将支付报酬。但是,我必须首先得到情报,然后再由我来判断它的价值。”
“您不知道有比金钱更有力量的东西吗?”年轻的女人问道;她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改变她的姿势。
“我想这里没有,”董贝先生说道。
“照我看来,您应当知道在别的地方有更有力量的东西,”
她回答道,“您知道女人的愤怒吗?”
“你的嘴不懂礼貌,轻佻的女人,”董贝先生说道。
“不是经常这样,”她不动任何感情地回答道,“我现在对您说,是为了使您能更好地了解我们,更加信任我们。一个女人的愤怒在这里就跟在您豪华的公馆里一样。我愤怒。我已经愤怒了好多年。我的愤怒就像您的愤怒一样,具有充足的理由。我们两人愤怒的对象是同一个人。”
他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诧异地看着她。
“是的,”她冷笑了一下,说道。“虽然我们之间的距离很大,然而实际情况却就是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是无关紧要的;这涉及我的经历,我不打算去谈它。我将愿意把您和他带到一起,因为我痛恨他。我的母亲是贪婪和穷苦的;为了钱,她会出卖她能探听到的任何消息,她会出卖任何东西,任何人。如果她能帮助您知道您想要知道的消息,您就给她一点报酬,这也许是很公平合理的。但这不是我的动机、我已经告诉您,我的动机是什么;对我来说,这个动机是强烈的,本身就已足够的;即使您跟她为了六便士讨价还价,争执不休,我也不会放弃。我已说完了我想说的一切。我这不懂礼貌的嘴不再说什么了,哪怕您在这里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我也不说了。”
老太婆在她女儿讲话的时候,表露出极大的不安,因为它有使她期望得到的利益贬值的趋向。她轻轻地拉着董贝先生的袖子,低声对他说,别去理会她。他形容憔悴,轮流地看着她们两人,并用一种比平时更深沉的说道:
“继续说下去吧,你们知道什么?”
“哦,没有这么快,阁下!我们必须等一个人来,”老太婆回答道。“必须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这消息——从他那里慢慢探听出来——用厉害的手段逼他说出来和绕着弯儿把他的话哄骗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董贝先生问道。
“耐心一点!”她用乌鸦般哭丧的说道,一边把一只手像爪子似地搁在他的胳膊上。“耐心一点!我会得到它的。我知道我能得到的!如果他想瞒住我的话,”善良的布朗太太弯起十只手指,说道,“那么我将把它从他嘴巴里掏出来!”
她一拐一拐地走到门口,又向外面看看,董贝先生的眼光一直跟随着她,然后他的眼光转向她的女儿;但是她仍旧冷淡、沉默,不理会他。
“女人,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当弯腰曲背的布朗太太摇着头,一边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着走回来的时候,他说道,“还有一个人要到这里来,我们正等着他?”
“是的,”老太婆仰起头来望着他的脸,点点头,说道。
“你打算从他那里探听出对我有用的消息吗?”
“是的,”老太婆又点点头,说道。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咄!”老太婆尖声地大笑了一声,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呢!唔,唔,不是您不认识的人。可是他将不跟您见面。要是见了您,他将会害怕,不肯说出来。您将站在门后面,由您自己来判断他讲的话,我们并不要求您不加考察地就相信我们。怎么!您阁下对门后面的房间怀疑吗?啊!你们这些有钱的先生真是多疑呀!那就请去看看它吧。”
她的敏锐的眼睛已经觉察出他在脸上无意间表露出来的这种神情,在当前的情况下这也是很自然的。为了消除他的怀疑,让他放心,她就拿着蜡烛走到她所说的门口。董贝先生往里看了看,看清那是个空空的、破烂的房间,于是做了个手势,要她把蜡烛拿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这个人多久才来?”他问道。
“不会多久,”她回答道。“您阁下是不是请坐几分钟?”
他没有回答;但开始以犹豫不决的神态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子来,仿佛他打不定主意,究竟是留在这里呢还是离开这里,又仿佛他在心中责怪自己,根本不该到这里来。但是不久他的步子愈来愈慢,愈来愈重,他的脸上愈来愈显出严峻的、沉思的神色,因为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又重新占据他的心头,并在那里扩展开来。
当他低垂着眼睛,这样走来走去的时候,布朗太太又坐到刚才她站起来去迎接他的那张椅子中,重新倾听着。他那单调的脚步声,或者是她那无法说准的年龄,使她的听觉变得十分迟钝,因此门外的脚步声几秒钟以前就已传入她的女儿的耳朵里,她已急忙抬起头来提醒她母亲注意它已临近了,老太婆这才被它惊醒过来;但在这之后她立即从坐位中跳了起来,低声说了句“他来了!”,就急急忙忙把他的客人推到他的观察哨位上去,然后手脚十分麻利地在桌子上摆了一瓶酒和一只杯子,因此当磨工罗布一在门口出现的时候,她就能立刻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我的好孩子终于来啦!”布朗太太喊道,“哦嗬,哦嗬!
你就像我亲生的儿子一样,罗贝!”
“啊,布朗太太!”磨工抗议道。“别这样!您喜欢一个小伙子,难道就非得把他抱得这么紧,并掐住他的脖子不成?请您留心我手里的鸟笼子,好不好?”
“他心里就只想着鸟笼子,而没有想到我!”老太婆对着天花板喊道。“而我比他的亲妈妈还疼他!”
“唔,说真的,我很感谢您,布朗太太,”不幸的年轻人十分恼火地说道;“可是您对一个小伙子太妒嫉了!当然我是很喜欢您的,可是我并没有掐过您的脖子,让您透不过气来呀,是不是,布朗太太?”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神色却仿佛是,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有利的机会的话,那么他是决不会反对这样做的。
“您也谈到了鸟笼子!”磨工呜咽着说道,“仿佛这是桩罪恶似的!喂,您看这里!您知道这是属于谁的?”
“属于您的主人,是不是,亲爱的?”老太婆咧开嘴笑着说道。
“是的,”磨工回答道,一边把一只用包袱牢牢包扎起来的大鸟笼子提到桌子上,用牙齿和手去解开它。“这是我们的鹦鹉。”
“卡克先生的鹦鹉吗,罗布?”
“您住嘴好不好,布朗太太?”被惹得生气的磨工回答道。
“您为什么要指名道姓?”罗布说道,他在恼怒之中用双手拽着他的头发,“她非把一个小伙子逼疯不可!”
“什么!你责骂起我来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孩子!”老太婆立即发怒地喊道。
“哎呀,布朗太太,别这样!”磨工眼中含着泪水,回答道。“谁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我不是非常喜欢您吗,布朗太太?”
“是吗,亲爱的罗布?真是这样吗?我的小宝贝?”布朗太太一边说,一边又亲热地拥抱他,直到他用腿作了好多次激烈的、无效的挣扎、头发都一根根竖立起来以后,她才放开了他。
“哎呀!”磨工哼叫着,“真糟糕,心里喜爱,就这么使劲。
我真但愿她——您这一向好吗,布朗太太?”
“啊!你已有一个星期没有到这里来过了!”老太婆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说道。
“哎呀,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一个星期以前的晚上我对您说过,我今天晚上将到这里来,我是不是这样说过?现在我在这里了。您怎么还纠缠不休!我希望您稍稍讲道理一些,布朗太太。我为了给自己辩护,嗓子都讲嘶哑了,我的脸也被您抱得发出亮光来了。”他用袖子使劲地擦着脸,仿佛想把他讲到的亮光给擦去似的。
“喝一点儿,安慰安慰你自己吧,我的罗宾,”老太婆从瓶里倒出一杯,递给他,说道:
“谢谢您,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祝您健康!祝您长寿!等等。”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并不是他最好的祝愿。
“现在祝她健康,”磨工向艾丽斯看了一眼,说道;他觉得,她的眼睛正凝视着他身后的墙壁,但实际上却是凝视着站在门后的董贝先生的脸,“并同样祝她长寿,以及许多其他等等的好事。”
他致了这两次祝酒词以后,把酒喝干了,然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唔,我说,布朗太太!”他继续说道。“现在您得稍稍讲道理一些。您是鸟儿的行家,懂得它们的生活习惯,而我是付出了代价才懂得的。”
“代价!”布朗太太重复道。
“我是想说,使自己称心满意,”磨工回答道。“您为什么要打断一个小伙子的话头呢,布朗太太!您已经使一切东西都从我脑子里跑走了。”
“你刚才说到我是鸟儿的行家,罗贝,”老太婆提示道。
“啊,对了!”磨工说道。“我现在得照料这只鹦鹉——现在有些东西正在卖掉,有些产业不经营了,我现在没工夫去照料这鹦鹉,我希望您能照料它一个星期左右,喂养它,给它一个住处,您愿意吗?如果我必须来来回回到这里来的话,”罗布垂头丧气地沉思着,说道,“那么我也许是为了什么目的到这里来的。”
“为了什么目的到这里来?”老太婆高声叫道。
“我是想说,不光是为了来看您,布朗太太,”胆怯的罗布回答道,“其实,这并不是说,除了您本人以外,我还需要有到这里来的其他动机,布朗太太。请行行好,别再开始谈这了。”
“他不关心我!他不像我关心他那样关心我!”布朗太太举起皮包骨头的手,喊道,“但是我却要关心他的鸟。”
“您知道,您得好好地关心它才是,布朗太太,”罗布摇摇头,说道,“如果您弄伤了它的羽毛,哪怕弄伤了一次,我相信都是会被发觉的。”
“啊,他的眼睛那么敏锐吗,罗布!”布朗太太迅速地说道。
“敏锐,布朗太太,”罗布重复说道。“但是不能谈这一点。”
罗布突然停住不说,胆战心惊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又把杯子倒满了,慢慢地把它喝干以后,摇摇头,开始用指头在鹦鹉笼子的金属丝上划着,想从刚刚提到的危险的话题上转开。
老太婆狡猾地注视着他,把她的椅子向他的椅子拉近一些,往笼子里看着鹦鹉(它听了她的呼唤,从镀金的圆形笼顶中走了下来),问道:
“你现在失业了吗,罗布?”
“这不关您的事,布朗太太,”罗布简短地回答道。
“也许你现在只领只够吃饭住宿的工资吧,罗布?”布朗太太问道。
“漂亮的鹦鹉!”磨工说道。
老太婆向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这本来可以警告他,他的耳朵已处于危险中了。可是现在轮到他往笼子里看着鹦鹉。虽然他可能生动地想象出她的怒容,但是他的肉眼却没有看见它。
“我觉得奇怪,你的主人竟没有带你跟他一起走,罗布,”老太婆用甜言蜜语的问道,但是她的脸色却变得更加怨恨了。
罗布专心一意地注视着鹦鹉,并用指头拨弄着金属丝,所以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向桌子弯着身子,老太婆的手几乎就要抓到他蓬乱的头发了,可是她抑制住自己的手指,用一种由于想尽力讨取欢心而竟说不出话来的,说道:
“罗贝,我的孩子。”
“唔,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
“我说,我觉得奇怪,你的主人竟没有带你跟他一起走,亲爱的。”
“这不关您的事,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
布朗太太立即用右手揪住他的头发,左手卡住他的喉咙,勃然大怒地抓住了她宠爱的对象,使得他的脸色一下子发青了。
“布朗太太!”磨工高声喊道,“放开我,听见没有?您在干什么?帮帮我,年轻的女人!布朗太——布——!”
可是年轻的女人听到他向她直接发出的呼吁和他发音不清的话语,跟先前一样不动声色,继续保持完全中立,直到罗布跟他的对手挣扎搏斗之后,退到一个角落里,才脱了身,站在那里,喘着气,用胳膊肘防护着自己;老太婆也喘着气,又气又急地跺着脚,看来正在积蓄精力,以便重新向他猛扑过去。在这紧急关头,艾丽斯插进来说话,但却不是对磨工有利的。
“干得好,妈妈。把他撕得粉碎!”
“怎么,年轻的女人!”罗布哇哇地哭着说道;“您也反对我吗?我做了什么事啦?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把我撕得粉碎?一个小伙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两人当中任何一位,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掐得气都透不过来?你们还有脸称自己是妇女呢!”恐惧与苦恼的磨工用袖口擦着眼睛,说道,“你们真叫我吃惊!你们妇女的温柔到哪里去了?”
“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狗!”布朗太太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这条不要脸的、无礼的狗!”
“我干了什么事,冒犯了您什么啦,布朗太太?”害怕的罗布反驳道。“一分钟以前您还很喜欢我呢。”
“三言两语、爱理不理的回答,绷着面孔、很不高兴的讲话,你想用这来顶撞我,堵住我的嘴,”老太婆说道。“我!就因为我对他主人和那位夫人的一些传闻感到好奇,他竟胆敢对我耍滑头!可是我不打算跟你再谈什么了,我的孩子。现在走吧!”
“说实在的,布朗太太,”悲惨可怜的磨工回答道,“我从没有暗示过我想走。布朗太太,请别那么说吧。”
“我什么话都不说了,”布朗太太说道,一边把她弯曲的手指动了动,使得他在角落里蜷缩得只及原先体积的一半大小。“我不再跟他讲一个字。他是一条忘恩负义的狗。我跟他断绝关系。现在让他走吧!我将唆使那些能说会道、能痛骂他的人,那些他没法子摆脱的人,那些像蚂蟥一般叮住他不放的人,那些像狐狸一般悄悄跟随在他后面的人来对付他。可不!他知道他们。他明白他过去的把戏和他过去的生活方式。如果他已经把它们忘掉了的话,那么他们很快就会使他记起来。现在让他走吧,有这样一群伙伴来来回回地一直跟着他,看他将怎样去为他的主人效劳,怎样去保守他主人的秘密吧。哈,哈,哈!艾丽,虽然他对你和我把嘴巴封得严严的,滴水不漏,可是他将会发现,他们是跟你和我完全不同的一类人。现在让他走吧,现在让他走吧!”
弯腰曲背的老太婆开始绕着直径为四英尺左右的圈子,一圈一圈地踱起步来,一边不断重复说着这些话,同时在她头顶挥动着拳头,嘴巴在咀嚼着;磨工看到这种情形,感到无法形容的惊愕。
“布朗太太,”罗布从角落里稍稍走出一点,哀求着,“我相信,您平心静气地再想一想以后,是不会伤害一位小伙子的吧,是不是?”
“别跟我说话,”布朗太太继续怒气冲冲地绕着圈子走着,说道,“现在让他走吧,现在让他走吧!”
“布朗太太,”苦恼的磨工苦苦哀求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啊,何必要让一个小伙子遭受这样的苦难!——我只不过是说话小心谨慎罢了,布朗太太,就像我平时总是小心谨慎的一样,因为他是什么都能查问出来的。说实在的,布朗太太,我是很乐意聊聊天的,可是我必须要知道,它不会从这房间里再传出去才行。”他神色可怜地说道,“请别继续这样说。唉,难道您就不能行个好,给一位小伙子说一句好话吗?”磨工在绝望中向女儿呼吁道。
“喂,妈妈,你听到他的话了吧,”她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用严厉的说道,“再试他一次;如果你跟他再闹翻的话,那么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毁了他,跟他断绝关系。”
布朗太太似乎被这个十分亲切的劝告所打动,立刻开始嚎哭起来,然后逐渐平息下来,用胳膊搂着赔礼道歉的磨工,磨工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愁眉苦脸,拥抱了她,然后像一个受害者一样(实际情况也正是这样),重新坐到原先的位子上,紧紧地挨在他的尊敬的朋友的身旁,极为勉强地装出一副亲热的面容,但却十分明显地流露出绝然相反的感情;他听凭她把他的胳膊拉到她的胳膊里,不再放开。
“主人好吗,亲爱的宝贝?”当他们这样亲睦地坐在一起,已相互祝酒干杯之后,布朗太太问道。
“嘘!请您说得轻一点好不好,布朗太太?”罗布恳求道。
“唔,我想,他很好,谢谢您。”
“这么说你没有失业,罗布?”布朗太太用甜言蜜语的声调问道。
“唔,我不能完全说是失业,也不能说是就业,”罗布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仍旧拿工资呢,布朗太太。”
“没有什么事情做吧,罗布?”
“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做,布朗太太,只不过是——
张开眼睛看看罢了,”磨工可怜地转了转眼睛。
“主人到国外去了吗,罗布?”
“哎呀,请做做好事吧,布朗太太,难道您跟一位小伙子不能聊点儿别的吗?”磨工突然绝望地喊道。
急躁的布朗太太立刻站起身来;被折磨的磨工拦住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的,是的,布朗太太,我想他是在国外。她瞪着眼睛在看什么呀?”他最后一句话是指布朗太太的女儿说的;她的眼睛正凝视着站在他背后、现在又往外看的那张脸孔。
“别管她,孩子,”老太婆说道,一边把他往身边拉得更近一些,以防他转过头去看。“那是她的习惯——她的习惯。
告诉我,罗布。你看见过那位夫人吗,亲爱的?”
“哎呀,布朗太太,哪位夫人呀?”罗布用一种乞求怜悯的声调喊道。
“哪位夫人?”她反问道。“那位夫人;董贝夫人。”
“看见过,我想我看见过她一次,”罗布回答道。
“她是在那天夜里走的,是不是,罗布?”老太婆凑近他的耳朵,说道,同时密切注视着他脸上的各种变化。“哎嘿!
我知道是在那天夜里。”
“唔,如果您知道是在那天夜里,布朗太太,”罗布回答道,“那又何必要用钳子桶进一个小伙子的嘴巴里,逼着他说出这些话来呢?”
“那天夜里他们往哪里去了,罗布?直接去国外了?他们怎样去的?你在哪里看到她的?她笑了吗?她哭了吗?把一切都告诉我。”丑老婆子喊道,一边把他往身边拉得更近一些,同时把她伸进他胳膊里的那只手轻轻拍打着她另一只手,并用模糊的眼睛注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特征。“喂,开始讲吧。我要求你把一切统统告诉我。罗布,我的孩子!你和我能共同保守秘密的,是不是?以前我们就这样保守过。他们首先往哪里去了,罗布?”
可怜的磨工喘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哑巴吗?”老太婆发怒地说道。
“我的天主,布朗太太,我不是哑巴!您指望一个小伙子能像闪电一样迅速。我真巴不得我自己是电流,”左右为难的磨工嘟囔道,“这样我就可以往什么人身上冲击一下,使他们立刻完蛋。”
“你说什么?”老太婆咧开嘴巴笑着,问道。
“我正在向您祝愿:我爱您,布朗太太,”虚伪的罗布回答道,一边从酒杯中寻求安慰,“您问他们首先往哪里去,是不是?您是说他和她?”
“是的!”老太婆急切地说道,“他们两人。”
“唔,他们没有往哪里去——我是说,他们不是一起走的,”罗布回答道。
老太婆看着他,仿佛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再紧紧抓住他的头与喉咙似的,但由于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种固执的神秘的神色,她就克制着自己。
“这是策略,”很不愿意的磨工说道,“所以没有什么人看到他们走,也没有什么人能说出他们是怎样走的。我跟您说,他们是从不同的路线走的,布朗太太。”
“是的,是的,是的!这么说,是要到一个约定的地点去相会,”老太婆把他的脸孔默默地、敏锐地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吃吃地笑道。
“可不,如果他们不是到什么地方去相会的话,我想他们干脆就待在家里得了,是不是,布朗太太?”罗布不乐意地回答道。
“唔,后来呢,罗布?后来怎么了?”老太婆把他的胳膊往她自己的胳膊里拉得更紧了一些,仿佛由于心急,她怕他会溜走似的。
“怎么,难道我们还没有谈够吗,布朗太太?”磨工回答道,他由于受委屈的感觉,由于酒的感觉,由于精神上受到难以忍受的折磨的感觉,变得很爱哭;几乎每回答一次话,他都要用衣袖擦擦这只眼睛或那只眼睛,并且低声哭泣着,表示抗议。“您问我她那天夜里笑了没有,是不是,布朗太太?”
“或者哭了没有?”老太婆点点头,补充了一句。
“既没有笑,也没有哭,”磨工说道,“她保持着镇静,当她和我——啊,我看您要把一切都从我这里掏出去了,布朗太太!可是您现在庄严地发个誓吧,您决不会把这告诉任何人。”
布朗太太生性狡猾,所以毫不为难地立刻照办;她唯一的目的只是让她的隐藏着的客人能亲自听到全部情况。
“当她跟我前往南安普敦①的时候,她保持着镇静,就像一座塑像一样。”磨工说道,“早上她完全是这样。布朗太太。当她在天亮之前独自搭乘邮船离开的时候,也完全是这样。我那时装扮成她的仆人送她平安地上了船。现在,您称心满意了吧,布朗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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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安普敦(Southampton):英国港市。
“没有,罗布,还没有,”布朗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
“唉,真难对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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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 were two of the traitor's own blood - his renounced brother and sister - on whom the weight of his guilt rested almost more heavily, at this time, than on the man whom he had so deeply injured. Prying and tormenting as the world was, it did Mr Dombey the service of nerving him to pursuit and revenge. It roused his passion, stung his pride, twisted the one idea of his life into a new shape, and made some gratification of his wrath, the object into which his whole intellectual existence resolved itself. All the stubbornness and implacability of his nature, all its hard impenetrable quality, all its gloom and moroseness, all its exaggerated sense of personal importance, all its jealous disposition to resent the least flaw in the ample recognition of his importance by others, set this way like many streams united into one, and bore him on upon their tide. The most impetuously passionate and violently impulsive of mankind would have been a milder enemy to encounter than the sullen Mr Dombey wrought to this. A wild beast would have been easier turned or soothed than the grave gentleman without a wrinkle in his starched cravat.
But the very intensity of his purpose became almost a substitute for action in it. While he was yet uninformed of the traitor's retreat, it served to divert his mind from his own calamity, and to entertain it with another prospect. The brother and sister of his false favourite had no such relief; everything in their history, past and present, gave his delinquency a more afflicting meaning to them.
The sister may have sometimes sadly thought that if she had remained with him, the companion and friend she had been once, he might have escaped the crime into which he had fallen. If she ever thought so, it was still without regret for what she had done, without the least doubt of her duty, without any pricing or enhancing of her self-devotion. But when this possibility presented itself to the erring and repentant brother, as it sometimes did, it smote upon his heart with such a keen, reproachful touch as he could hardly bear. No idea of retort upon his cruel brother came into his mind. New accusation of himself, fresh inward lamentings over his own unworthiness, and the ruin in which it was at once his consolation and his self-reproach that he did not stand alone, were the sole kind of reflections to which the discovery gave rise in him.
It was on the very same day whose evening set upon the last chapter, and when Mr Dombey's world was busiest with the elopement of his wife, that the window of the room in which the brother and sister sat at their early breakfast, was darkened by the unexpected shadow of a man coming to the little porch: which man was Perch the Messenger.
'I've stepped over from Balls Pond at a early hour,' said Mr Perch, confidentially looking in at the room door, and stopping on the mat to wipe his shoes all round, which had no mud upon them, 'agreeable to my instructions last night. They was, to be sure and bring a note to you, Mr Carker, before you went out in the morning. I should have been here a good hour and a half ago,' said Mr Perch, meekly, 'but fOr the state of health of Mrs P., who I thought I should have lost in the night, I do assure you, five distinct times.'
'Is your wife so ill?' asked Harriet.
'Why, you see,' said Mr Perch, first turning round to shut the door carefully, 'she takes what has happened in our House so much to heart, Miss. Her nerves is so very delicate, you see, and soon unstrung. Not but what the strongest nerves had good need to be shook, I'm sure. You feel it very much yourself, no doubts.
Harriet repressed a sigh, and glanced at her brother.
'I'm sure I feel it myself, in my humble way,' Mr Perch went on to say, with a shake of his head, 'in a manner I couldn't have believed if I hadn't been called upon to undergo. It has almost the effect of drink upon me. I literally feels every morning as if I had been taking more than was good for me over-night.'
Mr Perch's appearance corroborated this recital of his symptoms. There was an air of feverish lassitude about it, that seemed referable to drams; and, which, in fact, might no doubt have been traced to those numerous discoveries of himself in the bars of public-houses, being treated and questioned, which he was in the daily habit of making.
'Therefore I can judge,' said Mr Perch, shaking his head and speaking in a silvery murmur, 'of the feelings of such as is at all peculiarly sitiwated in this most painful rewelation.'
Here Mr Perch waited to be confided in; and receiving no confidence, coughed behind his hand. This leading to nothing, he coughed behind his hat; and that leading to nothing, he put his hat on the ground and sought in his breast pocket for the letter.
'If I rightly recollect, there was no answer,' said Mr Perch, with an affable smile; 'but perhaps you'll be so good as cast your eye over it, Sir.'
John Carker broke the seal, which was Mr Dombey's, and possessing himself of the contents, which were very brief, replied,
'No. No answer is expected.'
'Then I shall wish you good morning, Miss,' said Perch, taking a step toward the door, and hoping, I'm sure, that you'll not permit yourself to be more reduced in mind than you can help, by the late painful rewelation. The Papers,' said Mr Perch, taking two steps back again, and comprehensively addressing both the brother and sister in a whisper of increased mystery, 'is more eager for news of it than you'd suppose possible. One of the Sunday ones, in a blue cloak and a white hat, that had previously offered for to bribe me - need I say with what success? - was dodging about our court last night as late as twenty minutes after eight o'clock. I see him myself, with his eye at the counting-house keyhole, which being patent is impervious. Another one,' said Mr Perch, 'with military frogs, is in the parlour of the King's Arms all the blessed day. I happened, last week, to let a little obserwation fall there, and next morning, which was Sunday, I see it worked up in print, in a most surprising ma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