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福太太有一副愁眉苦脸，一顶干瘪的女帽，另外还有一颗渴望得到六便士硬币和一先令硬币的心。她喜爱招呼偶尔从这里走过的人们到教堂里去入座听讲，这赋予她一种神秘的神态；在她的眼光中流露出不露真情的神色，好像她知道哪个座位更柔软舒适，但她怀疑指点出来是否能得到小费。没有米福先生这样的人，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他，米福太太也宁肯不提到他。他似乎对免费入座很不以为然；虽然米福太太希望他升入天堂，然而她却不能肯定地答应说这样的话。
这天早上米福太太在教堂门口十分忙碌，她敲打着圣坛罩、地毯和垫子，拂去它们的灰尘；米福太太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也有许多话要讲。米福太太听别人说，那座公馆购置新家具和修缮装饰的费用无论如何也不少于五千英镑；米福太太还从可靠人士那里打听到，这位夫人连六个便士也没有花。米福太太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个妻子的葬礼，然后是洗礼，然后是另一次葬礼，仿佛这些事情是昨天发生的一样；米福太太说，她得在客人们来到之前，立即用肥皂水顺便把这些墓碑擦洗干净。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一直坐在教堂台阶上晒太阳（除了天气寒冷的时候坐在炉旁取暖外，他很少做别的事）；他称赞米福太太的谈话，并问米福太太有没有听说，这位夫人长得非常非常漂亮？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虽然信奉正教教义，本人长得肥头胖耳，但他却仍然是一位女性美色的爱慕者；由于米福太太也听到这个消息，他就津津有味地说，是的，他听说她是个顶呱呱的女人，——这个说法如果不是从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的嘴中，而是从别人的嘴中说出的话，那么对米福太太来说，它似乎有几分不堪入耳。
董贝先生家里这时候忙乱得不可开交，特别是妇女们，从四点钟起，她们没有一个人合眼睡过一下子；六点钟以前，她们全都穿着得漂漂亮亮。托林森先生比平时更受女仆的青睐；吃早饭的时候，厨娘说，在一次婚礼之后就会接着举行很多个婚礼；女仆不相信这个说法，认为这根本不正确；托林森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发表意见，因为一位留连鬓胡子的外国人（托林森先生本人没有连鬓胡子）被雇来陪伴幸福的新婚夫妇去巴黎，他的来到使托林森先生感到有些闷闷不乐。这位外国人正忙着给崭新的四轮轻便马车装上东西。对于这个人，托林森先生立即发表他的看法，他说，他从来没有见到从外国人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由于受到有偏见的妇女们的责备，他就说，“你们看波拿巴①吧，他就是他们的统帅，你们看他经常搞些什么名堂！”女仆认为他这话说得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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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拿巴：指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Bonaparte，1769—1821年）：法国皇帝。
糕饼师傅在布鲁克街那间具有丧葬气氛的房间中辛勤工作着。两位身材很高的年轻人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其中的一位早已闻到了雪利酒的香味，他的眼睛有一种固定不动的倾向，在凝视着东西时却看不见它们；这位身材很高的年轻人承认他有这个弱点，并告诉他的同伴说，这是由于“心放”引起的；这位身材很高的年轻人本来是想说“兴奋”，可是他说得模糊不清。
打铃的人已打听到结婚的风声；卖肉的人和铜管乐器的吹奏乐队也一样。打铃的人正在巴特尔桥附近偏僻的地方练习；卖肉的人通过他们的头头和托林森先生建立了联系，跟他商议价钱，建议他向他们买肉；吹奏乐队由一个机灵的吹长号的人躲藏在角落里，暗中侦察，等待着向泄露秘密的商人行贿，从他们那里打听早餐的地点和时间。盼望和兴奋的情绪进一步扩展开来，波及到更广阔的范围。珀奇先生把珀奇太太从鲍尔斯池溏领来，准备和董贝先生的仆人们一起度过这一天，并和他们一道偷偷地观看婚礼。在图茨先生的住所，图茨先生把自己打扮得仿佛他至少是个新郎似的；他打定主意从教堂楼座的一个秘密角落里观看这个富丽豪华的场面，并把斗鸡带到那里去；因为图茨先生非常想把弗洛伦斯指点给斗鸡看，并坦率地对他说，“现在，斗鸡，我不打算再欺瞒你了；我好几次向你提到的朋友就是我自己；董贝小姐就是我的意中人；情况就是这样，斗鸡，你的看法怎么样？你现在有什么建议要立刻提出的吗？”这时候，这位将要大吃一惊的斗鸡正在图茨先生的厨房里把他的喙浸到一大杯烈性啤酒中，啄出两磅牛排。在公主广场，托克斯小姐已经起床，正在忙碌着；因为她虽然深深地感到痛苦，但也决定塞一个先令到米福太太手里，从一个离开众人的角落里看看这个对她具有残酷魔力的典礼。木制海军军官候补生的住所里是一片活跃的气氛。卡特尔船长穿着节日的短靴和大领子的衬衣，坐着吃早饭，一边听着磨工罗布按照他的嘱咐，事先向他念婚礼仪式，以便船长能完全理解他准备前去亲自观看的庄严场面；为了这个目的，船长不时指示他的牧师“转回去”或“这一节重来一遍”或把他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阿门①留给他船长来喊。每当磨工罗布停歇的时候，他就响亮和满意地喊一声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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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门：基督教祈祷结尾语，意为：但愿如此。
除此之外，单就董贝先生的这条街来说，就有二十个年轻保姆答应二十个家庭的女孩子们，带领她们去看婚礼；这些女孩子们从睡在摇篮里的时候起，对结婚就本能地产生兴趣了。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在教堂台阶上让太阳晒着他肥胖的身躯，一边等待着结婚的时刻来到，说实在的，这时候他很有理由觉得他是在履行职务。有一个倒霉的矮女孩子抱了一个巨大的娃娃在教堂门廊里窥探的时候，米福太太向她扑过去，怒气冲冲地把她撵跑；说实在的，她这样做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菲尼克斯表哥从国外特地回来参加这次婚礼。四十年以前，菲尼克斯表哥是在伦敦的俱乐部、剧场等处闲混日子的人，可是从身姿和态度来看，他现在仍显得十分年轻，装饰得又很雅致，所以一些跟他陌生的人在他阁下的脸上发现隐伏的皱纹和眼外角的鱼尾皱时都感到惊奇。当他走过房间的时候，人们初初一看，都不十分肯定他是不是很笔直地走向他想要去的地方。但是菲尼克斯表哥早上七点半左右起床的时候，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菲尼克斯表哥是完全不同的人；当他在拜德街朗旅馆中被修脸的时候，他的容貌看上去确实黯然失色，平庸无奇。
董贝先生从化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楼梯上的妇女们急忙逃避，从各个方向散开，裙子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只有珀奇太太一人除外。珀奇太太身上已经有喜（不过她经常是有喜的），手脚又不灵活，所以不得不面对着他；她行屈膝礼的时候，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真准备钻到地底下去。——愿老天爷给珀奇家里消灾除祸吧！董贝先生到客厅里，等待时间到来；董贝先生的新的蓝色的外套、淡黄色的裤子、淡紫色的背心全都是豪华的，屋子里的人们还交头接耳地说，董贝先生的头发已做成卷曲的了。
门敲了两下，通报少校来到。他的衣着也是豪华的，钮扣洞里还佩戴了一整株天竺葵，头发又紧又起微波地卷曲着，本地人很懂得这样做。
“董贝，”少校伸出双手，说道，“您好！”
“少校，”董贝先生说道，“您好！”
“真的，先生，”少校说道，“乔埃•白今天早上有这样心情，”这时他用力地敲打着胸脯，“今天早上他有这样的心情，先生，他妈的，董贝，他真有点想来个双婚，把那母亲娶过来。”
董贝先生微笑了一下，但即使对他来说，这微笑也是微弱的；因为董贝先生觉得他将跟那母亲结为亲戚，在这种情况下不应当拿她来开玩笑。
“董贝，”少校注意到这一点，说道，“我祝您幸福。我祝贺您，董贝。说实话，先生，今天您是全英国最使人妒嫉的人了。”
董贝先生又有限制地表示同意；因为他将把极大的荣誉授予一位女士；毫无疑问，她才是最使人妒嫉的人。
“至于伊迪丝•格兰杰，先生，”少校继续说道，“全欧洲的女人要是能占有伊迪丝•格兰杰的地位，没有一个不会不惜牺牲一切的——先生，您允许白格斯托克少校补充一句，没有一个不愿意不惜牺牲一切的——不仅不惜牺牲她的耳朵，而且也不惜牺牲她的耳环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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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文成语giveone’sears，意为不惜任何牺牲或不惜任何代价；直译为不惜牺牲自己的耳朵。狄更斯幽默地对这句成语作了引伸。
“谢谢您的一片好意，少校，”董贝先生说道。
“董贝，”少校回答道，“您知道这一点！让我们别来假正经。您知道这一点。您知道还是不知道，董贝？”少校几乎生气地说道。
“哦，真的，少校——”
“他妈的，先生，”少校紧紧追问道，“您知道这个事实还是不知道？董贝！老乔是不是您的朋友？我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亲密无间到可以允许一个人——一个直肠直肚的老约瑟夫•白，先生——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还是我要遵循常规旧矩，董贝，保持一定的距离，来一番虚礼客套？”
“我亲爱的白格斯托克少校，”董贝先生露出满意的神态，说道，“您很热情。”
“我的上帝，先生，”少校说道，“我是热情的。约瑟夫•白并不否认这一点，董贝。他是热情的。先生，今天这个日子把乔•白这衰老的、可恨的、疲劳不堪、虚弱残废的躯体中还剩余的一些诚挚的热情全都激发出来了。我要告诉您，董贝：在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必须把他心里的话和盘托出才好，要不然就干脆给他戴上个鼻笼好了；约瑟夫•白格斯托克当面对您说，就像他背着您在俱乐部里说的一样：如果谈的是保罗•董贝的话，他就永远也不会戴上鼻笼。唔，他妈的，先生，”少校极为坚决地结束说道，“您对这还有什么要说的？”
“少校，”董贝先生说道，“请您相信，我确实很感谢您。
我不打算抑制您这过于偏颇的友谊。”
“并不过于偏颇，先生！”急躁的少校喊道，“董贝，我否认这一点。”
“既然是这样，我就说是您的友谊吧，”董贝先生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得这么说。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少校，我也不能忘记我是多么感谢您的友谊。”
“董贝，”少校作出适当的手势，说道，“这是约瑟夫•白格斯托克的手，直率的老乔埃•白的手，如果您更喜欢它的话！已故的约克郡公爵殿下曾使我感到无比光荣，他指着这只手向已故的肯特郡公爵殿下说，这是乔希的手，他是个粗暴的、坚强的，也许还是个精明的流浪汉。董贝，愿现在这个时刻是我们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上帝保佑您！”
这时卡克先生进来了，衣着也是豪华的；他满脸笑容，真像是个参加婚礼的客人。他十分热烈地祝贺着，简直舍不得把董贝先生的手放下，同时他又亲热地握着少校的手；当他的从牙齿中间悄悄出来的时候，和手一齐颤抖着。
“连日子也是吉祥的，”卡克先生说道，“阳光明媚、温暖舒适的气候！我希望我没有迟到一秒钟吧！”
“来得很准时，先生，”少校说道。
“我真高兴，”卡克先生说道，“我担心我也许会比预定的时间晚到几秒钟，因为我被一队运货马车挡住了，我就冒昧地绕道骑到布鲁克街，”这些话是对董贝先生说的，“给董贝夫人送去一些名贵的花。一个处在我这种地位、光荣地被邀请到这里来的人，为了表示效忠，略表一点敬意，心中是感到自豪的。由于董贝夫人全身上下、四周一切全都是珍贵和华丽的物品，”这时他向他的恩人奇怪地看了一眼，“我希望正因为我的礼物非常微薄，它反倒会得到女主人的喜爱。”
“我相信，”董贝先生对下属表示恩情地说道，“未来的董贝夫人将会深感您的好意，卡克。”
“如果她今天早上就要成为董贝夫人的话，先生，”少校放下咖啡杯，看看手表，说道，“那么我们就该走了。”
董贝先生、白格斯托克少校和卡克先生乘坐一辆双马四轮大马车，出发前去教堂。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早就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手中拿着三角帽等待着。米福太太行了屈膝礼，建议他们在祭服室坐一会儿。董贝先生宁愿留在教堂里。当他向上看着风琴的时候，楼座中的托克斯小姐就往后退缩；那里有一块纪念碑，上面有一个脸颊像年轻的风神一样的小天使，她就退缩到这个小天使的胖腿后面。与托克斯小姐相反，卡特尔船长站起来，挥舞着钩子表示欢迎与支持。图茨先生用手遮住嘴巴，告诉斗鸡，中间穿淡黄色裤子的先生就是他意中人的父亲。斗鸡用嘶哑的对图茨先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生硬呆板的家伙，可是采用科学的方法，在他背心上猛打一下，就可以把他打得直不起腰来。
桑兹先生和米福太太从不远的地方注视着董贝先生的时候，听到了车轮到达的，桑兹先生就走出去了；楼上有一位放肆的疯子在向董贝先生彬彬有礼地行礼，董贝先生的眼光离开他的时候，米福太太碰上他的眼光，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告诉他，她相信他的“好夫人”已经来了。这时候，人们在门口挤来挤去，并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地说着话，那位好夫人则迈着傲慢的步子，走进了教堂。
昨夜的痛苦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昨夜跪在地上，把狂怒的头美丽地、自暴自弃地安息在睡着的女孩子的枕头上的那个女人，在她现在的态度中没有留下半点踪影。那位女孩子十分温柔、十分可爱地挨在她身边，跟她本人蔑视一切、目中无人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站在那里，镇静自若、挺然直立，心中的思想难以捉摸，那极为妩媚的风韵光辉而威严，但她却鄙弃地践踏着人们因此而产生的爱慕。
当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悄悄走到祭服室去请牧师和文书的时候，有一段停歇的时间。斯丘顿夫人在这时候跟董贝先生说话，比平时更清晰，也比平时更富于表情，在这同时她又走近伊迪丝。
“我亲爱的董贝，”这位好妈妈说道，“我担心我毕竟还得放弃可爱的弗洛伦斯，只好按她自己的建议，让她回家去了。我亲爱的董贝，在遭受今天的损失之后，我觉得我连陪伴她的精神也将没有了。”
“她跟您在一起不是更好吗？”新郎回答道。
“我不这么想，我亲爱的董贝。是的，我不这么想。我独自一人更好些。再说，当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亲爱的伊迪丝将会是她的天然的和忠诚的保护人；也许，我最好还是别侵犯她的权利；要不，她可能会妒嫉我的。是不是，亲爱的伊迪丝？”
慈爱的妈妈一边说，一边紧握着女儿的胳膊，也许是恳切地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这是当真的，我亲爱的董贝，”她继续说道，“我将放弃我们亲爱的孩子了；别让我的忧伤传给她。我们刚才已讲妥了。她完全理解，亲爱的董贝。伊迪丝，我亲爱的，——她完全理解。”
好妈妈又紧握着女儿的胳膊。董贝先生不再表示异议；因为教士和文书来了；米福太太，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向在场的人们指点她们在圣坛前各自的位置。
“谁把这位女子嫁给这位男子？”
菲尼克斯表哥。他是从巴登—巴登①特地为这个目的而来的。菲尼克斯表哥是一位温厚和蔼的人。“去它的！”菲尼克斯表哥说，“我们已把城里一位阔老•确•实弄到家里来了，让我们对他表示殷勤些吧；让我们为他做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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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登——巴登（Baden—Baden）：德国巴登—符腾堡（Baden—Würthemberg）州的一个城市，濒临奥斯（Oos）河；19世纪为欧洲贵族和上流社会的疗养胜地。
“•我把这位女子嫁给这位男子，”菲尼克斯表哥因此就这么说道。菲尼克斯表哥本想笔直走去，但由于他的腿不听话，走到了另一边，起初错把另一位女子“嫁给这位男子”，那是一位有相当身份的女傧相，是这家人的远亲，比斯丘顿夫人小十岁；但是米福太太用她的干瘪的帽子挡住，手脚麻俐地转过他的身子，好像他脚下生着轮子似地推着他，一直推到那位“好夫人”的面前，因此菲尼克斯表哥就把她嫁给这位男子。
他们是不是愿意在上天的眼前——？
是的，他们愿意：董贝先生说，他愿意。伊迪丝说什么呢？她愿意。
这样，他们就相互山盟海誓：从今以后，不论是幸福还是患难，不论是富贵还是贫贱，不论是健康还是生病，他们都将相亲相爱，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为止。他们就这样结了婚。
当他们走进祭服室的时候，新娘用遒劲、潇洒的书法在登记本上签上名。“到这里来的夫人们很少能像这位好夫人这样签名的。”米福太太行了个屈膝礼，说道。——这时候看一下米福太太，就是看她把干瘪的帽子往液中浸一下。教区事务员桑兹先生认为这确实是顶呱呱的签名，和签名的人十分相配。——不过，他把这看法留在自己心里。
弗洛伦斯也签了名，但没有受到称赞，因为她的手是颤抖的。所有的人都签了名；菲尼克斯表哥是最后一位，他把他高贵的姓名签错了地方，仿佛他是在这天早上出生似的。
这时少校十分殷勤地吻了新娘，表示敬意，并把军事上那条各个击破的策略应用到所有的女士们身上；虽然斯丘顿夫人特别难吻，而且还在这神圣的殿堂中尖声叫着。菲尼克斯表哥，甚至连董贝先生也仿效了这个榜样。最后，卡克先生露出闪闪发光的白牙齿，走近伊迪丝，仿佛他打算去咬她，而不是去尝一尝她唇上的甜味似的。
在她高傲的脸颊上泛上一阵红晕，在她的眼睛中闪出一道亮光，可能是想阻止他，但却没有阻止，因为他像其他的人一样吻了她，表示敬意，并向她祝福。
“如果在这样的结合中祝愿不是多余的话，”他低声说道。
“谢谢您，先生，”她轻蔑、厌恶地歪着嘴唇，胸脯上下起伏地回答道。
但是，伊迪丝是不是像她知道董贝先生第二天将前来求婚的那天晚上一样，仍然感到卡克先生彻底地了解她，深切地看透她呢？是不是她觉得他了解她比他不了解她更使她感到屈辱呢？是不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他的微笑下她的傲慢就像雪在紧握着的手中一样融解了？她的目空一切的眼光一碰上他的眼光就赶快避开，低垂到地上了呢？
“我自豪地看到，”卡克先生奴颜婢膝地低垂着头，说道；在这同时他的眼睛和牙齿又显露出，这种奴颜婢膝完全是虚伪的，“我自豪地看到，在这欢乐的日子，在这神圣的地方，我的微薄的礼物光荣地被董贝夫人拿在手中。”
她虽然低下头，作为回答，但她的手在一刹那间似乎动了动，仿佛她想把手中的花揉得粉碎并轻蔑地抛掷在地上似的；但是她把手伸进她的新的丈夫（他一直站在旁边，和少校谈着话）的胳膊中，又傲视一切，一动不动和沉默不语。
马车又停立在教堂门口。董贝先生挽着新娘的胳膊，穿过了台阶上二十个家庭的小女人们；她们每个人都记住她每件衣服的式样和颜色，并给她们的永远在不断结婚的女玩偶照样做一件。克利奥佩特拉和菲尼克斯表哥进了同一辆马车。少校把弗洛伦斯和那位险些被错当成新娘的女傧相搀扶进第二辆马车，然后他自己进去，随后进来的是卡克先生。马奔腾着前进；马夫和仆役们炫耀着飘动的饰带、花朵和新做的制服。车声辚辚，他们从街道上疾驰而过；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成千个头都转过去望着他们，成千个稳重的道学家们由于没能也在这天上午结婚，只好自我安慰地想到，这些人很少想过这种幸福是不能持久的。
当一切都已寂静下来的时候，托克斯小姐从小天使的腿后露出身来，慢吞吞地从楼座上走下来。托克斯小姐的眼睛红了，她的手绢湿了。她的心灵受到了创伤，但她并没有生气；她希望他们将会幸福。她完全承认新娘姿色美丽，而她自己的容颜则相形见绌，缺少魅力；但是董贝先生穿着淡紫色的背心和淡黄色的裤子时那仪表堂堂的形象浮现在她的心头，托克斯小姐在回到公主广场的路途中，在面纱下又重新哭泣起来。卡特尔船长怀着虔诚的心情，用高吼的喊了所有的阿门和应唱圣歌之后，觉得宗教的练习使他得到很大好处。他手中拿着上了光的帽子，心情平静地在教堂四处走着，并朗读了纪念小保罗的墓碑。殷勤的图茨先生怀着爱情的痛苦，由忠实的斗鸡陪伴着，离开了教堂。斗鸡还想不出赢得弗洛伦斯的计策，但他最初的想法还在他脑子里盘旋着，他认为使董贝先生直不起腰来是走向这一方向的正确的一步。董贝先生的仆人们从他们躲藏的角落里跑出来，准备匆匆忙忙地赶到布鲁克街去，但珀奇太太身体有些不舒服
Chapter 32
The Wooden Midshipman goes to Pieces
Honest Captain Cuttle, as the weeks flew over him in his fortified retreat, by no means abated any of his prudent provisions against surprise, because of the non-appearance of the enemy. The Captain argued that his present security was too profound and wonderful to endure much longer; he knew that when the wind stood in a fair quarter, the weathercock was seldom nailed there; and he was too well acquainted with the determined and dauntless character of Mrs MacStinger, to doubt that that heroic woman had devoted herself to the task of his discovery and capture. Trembling beneath the weight of these reasons, Captain Cuttle lived a very close and retired life; seldom stirring abroad until after dark; venturing even then only into the obscurest streets; never going forth at all on Sundays; and both within and without the walls of his retreat, avoiding bonnets, as if they were worn by raging lions.
The Captain never dreamed that in the event of his being pounced upon by Mrs MacStinger, in his walks, it would be possible to offer resistance. He felt that it could not be done. He saw himself, in his mind's eye, put meekly in a hackney-coach, and carried off to his old lodgings. He foresaw that, once immured there, he was a lost man: his hat gone; Mrs MacStinger watchful of him day and night; reproaches heaped upon his head, before the infant family; himself the guilty object of suspicion and distrust; an ogre in the children's eyes, and in their mother's a detected traitor.
A violent perspiration, and a lowness of spirits, always came over the Captain as this gloomy picture presented itself to his imagination. It generally did so previous to his stealing out of doors at night for air and exercise. Sensible of the risk he ran, the Captain took leave of Rob, at those times, with the solemnity which became a man who might never return: exhorting him, in the event of his (the Captain's) being lost sight of, for a time, to tread in the paths of virtue, and keep the brazen instruments well polished.
But not to throw away a chance; and to secure to himself a means, in case of the worst, of holding communication with the external world; Captain Cuttle soon conceived the happy idea of teaching Rob the Grinder some secret signal, by which that adherent might make his presence and fidelity known to his commander, in the hour of adversity. After much cogitation, the Captain decided in favour of instructing him to whistle the marine melody, 'Oh cheerily, cheerily!' and Rob the Grinder attaining a point as near perfection in that accomplishment as a landsman could hope to reach, the Captain impressed these mysterious instructions on his mind:
'Now, my lad, stand by! If ever I'm took - '
'Took, Captain!' interposed Rob, with his round eyes wide open.
'Ah!' said Captain Cuttle darkly, 'if ever I goes away, meaning to come back to supper, and don't come within hail again, twenty-four hours arter my loss, go you to Brig Place and whistle that 'ere tune near my old moorings - not as if you was a meaning of it, you understand, but as if you'd drifted there, promiscuous. If I answer in that tune, you sheer off, my lad, and come back four-and-twenty hours arterwards; if I answer in another tune, do you stand off and on, and wait till I throw out further signals. Do you understand them orders, now?'
'What am I to stand off and on of, Captain?' inquired Rob. 'The horse-road?'
'Here's a smart lad for you!' cried the Captain eyeing him sternly, 'as don't know his own native alphabet! Go away a bit and come back again alternate - d'ye understand that?'
'Yes, Captain,' said Rob.
'Very good my lad, then,' said the Captain, relenting. 'Do it!'
That he might do it the better, Captain Cuttle sometimes condescended, of an evening after the shop was shut, to rehearse this scene: retiring into the parlour for the purpose, as into the lodgings of a supposititious MacStinger, and carefully observing the behaviour of his ally, from the hole of espial he had cut in the wall. Rob the Grinder discharged himself of his duty with so much exactness and judgment, when thus put to the proof, that the Captain presented him, at divers times, with seven sixpences, in token of satisfaction; and gradually felt stealing over his spirit the resignation of a man who had made provision for the worst, and taken every reasonable precaution against an unrelenting fate.
Nevertheless, the Captain did not tempt ill-fortune, by being a whit more venturesome than before. Though he considered it a point of good breeding in himself, as a general friend of the family, to attend Mr Dombey's wedding (of which he had heard from Mr Perch), and to show that gentleman a pleasant and approving countenance from the gallery, he had repaired to the church in a hackney cabriolet with both windows up; and might have scrupled even to make that venture, in his dread of Mrs MacStinger, but that the lady's attendance on the ministry of the Reverend Melchisedech rendered it peculiarly unlikely that she would be found in communion with the Establishment.
The Captain got safe home again, and fell into the ordinary routine of his new life, without encountering any more direct alarm from the enemy, than was suggested to him by the daily bonnets in the street. But other subjects began to lay heavy on the Captain's mind. Walter's ship was still unheard of. No news came of old Sol Gills. Florence did not even know of the old man's disappearance, and Captain Cuttle had not the heart to tell her. Indeed the Captain, as his own hopes of the generous, handsome, gallant-hearted youth, whom he had loved, according to his rough manner, from a child, began to fade, and faded more and more from day to day, shrunk with instinctive pain from the thought of exchanging a word with Florence. If he had had good news to carry to her, the honest Captain would have braved the newly decorated house and splendid furniture - though these, connected with the lady he had seen at church, were awful to him - and made his way into her presence. With a dark horizon gathering around their common hopes, however, that darkened every hour, the Captain almost felt as if he were a new misfortune and affliction to her; and was scarcely less afraid of a visit from Florence, than from Mrs MacStinger herself.
It was a chill dark autumn evening, and Captain Cuttle had ordered a fire to be kindled in the little back parlour, now more than ever like the cabin of a ship. The rain fell fast, and the wind blew hard; and straying out on the house-top by that stormy bedroom of his old friend, to take an observation of the weather, the Captain's heart died within him, when he saw how wild and desolate it was. Not that he associated the weather of that time with poor Walter's destiny, or doubted that if Providence had doomed him to be lost and shipwrecked, it was over, long ago; but that beneath an outward influence, quite distinct from the subject-matter of his thoughts, the Captain's spirits sank, and his hopes turned pale, as those of wiser men had often done before him, and will often do ag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