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记忆跟上次很像,但显然不是先前那座山,这里的山势陡峭,雪也没那么大。
乔纳思察觉到天气更冷了。他坐在山顶上等候时,发现雪橇下面的积雪不像以前那么厚、那么松软,而是质地坚硬,上头覆盖着一层浅蓝色的冰。
雪橇向前移动了,乔纳思开心地笑着,期待能在冰凉的空气中开始令人屏息的滑行。
上次的山丘是雪覆大地,所以滑行顺畅;这次却是冰封大地,滑动不易。他一直往旁边溜过去,速度越来越快。乔纳思拉起绳子,想要好好控制雪橇,但是陡峭的山坡、飞快的速度,让他的双手无法招架,他再也没有自由的快感了,取而代之的是狂乱失控的恐惧。
雪橇一路下滑,拐弯,最后“砰”的一声,撞上山崖。
乔纳思被震得离开雪橇,拋向半空中,双脚扭在一起掉落下来,他听见骨头撞裂的声音,脸则被尖锐的冰块边缘刮伤。
终于他停下来了,惊恐地躺着,一动也不能动,除了害怕,什么都感觉不到。
接着,第一波痛苦袭来,他喘了一口气,那痛就像有人拿一把短斧在砍他的腿,将炽热的刀刃慢慢地划入他的神经。在极大的痛楚中,他意识到什么叫做“火”,感觉火焰舔舐着他破裂的骨头和肌肉。他想要移动身体,却做不到,痛苦越来越强烈。
他大声尖叫,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啜泣着转过身,在冰封的雪地上呕吐,鲜血从他脸庞上滴下,跟吐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
“不要!”他大声哭喊着,但是声音被空寂的大地吞没,随风飘逝。
突然之间,他又回到安尼斯房间,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脸上沾满了泪水。
现在终于可以移动了,他将身体前后伸展,深深吸了一口气,藉以释放记忆所带来的痛苦。
他坐起来,望着自己好端端的腿,那痛彻心扉的切割感已经远离,但是腿上、脸上依然十分刺痛。
“我可以吃一片止痛药吗?求求你!”平常止痛药随时可得,无论是身体瘀青或受伤、手指压伤、胃痛,或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擦破膝盖,都可以拿到一罐麻醉软膏或一片药;比较严重的,甚至可以马上打一针,把人及时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但是传授人说不行,他的眼睛望向远方。
那天傍晚,乔纳思推着自行车,瘸着脚走回家。相比之下,晒伤的痛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也不会停留在身上。但是这次的疼痛一直持续着。
它不像刚撞上山崖时那般难以忍受,乔纳思试着勇敢一点,他记得首席长老曾经称赞他很勇敢。
“乔纳思,你怎么了?”晚餐时,爸爸问他,“今天晚上你好安静。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药?”
乔纳思牢记规则,跟训练有关的伤害通通不准服药,也不能跟别人谈论他的训练过程。
到了“分享时间”,他推说自己累了,因为学校的功课非常繁重。
他早早进了卧室,透过紧闭的房门,听见爸妈和妹妹一边帮加波洗澡,一边开心地笑着。
他们从不知道什么是痛苦,这让他感到格外的孤独,不禁开始搓揉疼痛的双腿。最后他睡着了,一次又一次,梦见自己被孤伶伶地遗弃在山丘上。
训练持续进行,每天都免不了痛苦。腿部骨折现在看来还算是温和的,因为在传授人的带领下,乔纳思一点一滴地进入过去更深沉、更恐怖的苦难。每一次,传授人基于不忍,都会好心地用一个充满色彩的欢乐回忆作为结束:也许是在碧绿的湖面上轻快地航行,或是一片开满黄花的草地,或是太阳下山的彩霞。
但是这些美丽的景致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为什么?”乔纳思问。他刚刚才又经历了一段磨难,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东西吃,他那空洞、膨胀的胃部因为饥饿而剧烈地痉挛。他苦不堪言地躺在床上,“为什么你和我必须保留这些记忆?”
“它带给我们智能。”传授人说,“没有智能,我就不能发挥功能,给长老们提供建议。”
“但是您能从饥饿中得到什么智能?”乔纳思忿忿不平地说。虽然经历已经结束,他的胃还在阵阵抽痛。
“许多年前,”传授人告诉他,“在你出生之前,一大堆市民向长老委员会请愿,希望能够提高出生率,而不是只生三个小宝宝,最好是指定每位孕母生四个,这样人口就会增加,也有较多的劳工可以派遣。”
乔纳思一边听,一边点头:“听起来蛮有道理的。”
“他们建议,有些家庭可以多容纳一名孩子。”
乔纳思又点点头:“我家就可以。”他指出,“我们今年多了加波。有第三个孩子,很好玩儿。”
“长老会征询我的意见,”传授人说,“他们也觉得好像行得通,但这是新措施,所以他们想借助我的智能。”
“而你运用了你的记忆?”
传授人承认:“最强烈的记忆来自饥饿。这要回到好几代、好几世纪以前。由于人口过多,到处都有人挨饿。大饥荒饿死了很多人,战争接着就来了。”
战争?这是一个乔纳思从没听过的概念。但是现在他已经对饥饿很熟悉了,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腹部,回想起挨饿的痛苦,“所以您跟他们描述什么是饥饿?”
“他们才不想听痛苦的经验,他们只想听建议,所以我也只是警告他们,反对增加人口。”
“不过您说那是在我出生以前的事。他们很少来询问您的意见,除非——您是怎么说的呢?面临了前所未有的状况。上次他们来找您是什么时候呢?”
“你记不记得有一天飞机飞过社区的上空?”
“记得,我吓坏了。”
“他们也一样,他们本来准备把它打下来,但征询我的意见时,我告诉他们不要急,再等等看。”
“但是您怎么知道?您怎么知道是驾驶员迷路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运用了从记忆中获得的智能。我知道在过去有很多次——实在是太多次了——只要是在匆忙、慌乱和恐惧中摧毁对方,就会为自己带来毁灭。”
乔纳思有点了解了,“那就是说,”他慢慢地说,“您具有毁灭的记忆。而您也会将这个记忆传给我,这样我才能获得智能。”
传授人点点头。
“但过程会很痛苦。”乔纳思已经了然于胸了。
“相当痛苦。”传授人同意道。
“那为什么不让每个人都拥有记忆?如果由大家共同承担,每个人都分得一小部分,您和我也不用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传授人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他说,“但是这么一来,每个人都会感受到痛苦,他们就是不要这样。这也是记忆传授人这么重要、地位这么崇高的真正原因。他们选上我——还有你——来为大家挑起这份重担。”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乔纳思生气地问,“实在不公平,我们来改变它!”
“你认为我们能怎么做?我一直想不出可行的办法,而我还号称是最有智能的人呢!”
“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啦!”乔纳思急切地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出办法的!”
传授人看着乔纳思,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何不提议修改社区的法规?”乔纳思建议。
传授人大笑,乔纳思也不得不跟着笑。
“这个决定,早在我和你之前很久很久的时代,就已经制定了。”传授人说,“在上一任记忆传承人以前……”他等着。
“以前、以前、再以前。”乔纳思重复这句耳熟能详的话。
有时候这句话很幽默,有时候却又别具意义、重要非凡。
像现在,这句话就不是个好兆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
小宝宝加波渐渐长大,并且成功地通过了养育师每个月所做的发展测试。现在他可以坐起来,伸手去抓玩具,还长了六颗牙。爸爸向大家报告:加波在白天的时候也很开心,智力表现正常,只是夜间仍会吵闹,经常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需要特别注意。
现在加波已经不睡婴儿提篮,改睡婴儿床了。有一天,他洗完澡,抱着小河马,乖乖地躺着。爸爸说:“我额外花了这么多的时间照顾他,希望他们到最后不会解放他。”
“也许这样最好。”妈妈说,“我知道你不介意半夜起床陪他,但是我长期睡眠不足,已经快支持不下去了。”
“如果加波解放了,还会有其他小宝宝来我们家住吗?”
莉莉问。她跪在婴儿床旁边对着小家伙做鬼脸,小宝宝也回她一个微笑。
乔纳思的妈妈无奈地翻翻眼珠。
“不可能的,”爸爸笑着说,他抚抚莉莉的头发,“很少有小宝宝发育像加波这么不稳定。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再发生类似的情形。”
“反正,”他叹了一口气,“他们不会这么快下决定。因为最近我们正忙着准备另一桩解放工作。有个孕母怀了双胞胎,下个月就要生了。”
“哦,亲爱的,”妈妈摇摇头说,“如果他们是同卵双胞胎,我希望你不会被指定去……”
“就是我,名单上的下一位就是我。我必须选择一个来养育,把另一个解放掉。做决定并不难,体重是唯一的考量,体重较轻就解放。”
乔纳思听着,突然想到那座桥,不知道河界外的远方是怎样的世界?在那里,是否有个人正等着接收这个较小的被解放的双胞胎?他在那个地方成长,会知道在这个社区有一个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吗?
他突然浮现一个有点愚蠢的希望,希望莱莉莎一就是那位他曾经帮她洗澡的老妇人——在远方等着接收这个小婴儿。他还记得她闪闪发亮的眼睛、轻柔的声音、低声的浅笑。
费欧娜最近才告诉他,莱莉莎在一个很棒的解放庆祝会中离开了。
不过他知道老人不可能再养育孩子。莱莉莎在那里的生活会跟这里的老人一样,非常安详、宁静,她不会想再养育小宝宝,白天得忙着喂食、照顾,半夜还要安抚宝宝的哭闹,多累人啊!
“妈妈!爸爸!”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点子,“今天晚上何不把加波的小床放在我房间?我知道怎么喂他、安抚他,这样您和妈妈就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爸爸有点迟疑:“你一向睡得很沉,乔纳思,如果他吵不醒你,怎么办?”
莉莉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人理会加波,”她指出,“他就会吵得更大声,把我们通通吵醒。”
爸爸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莉莉小宝贝。好吧,乔纳思,今天晚上我们就先试试看吧。我不当班,也让妈妈好好睡一觉。”
上半夜加波睡得很沉。乔纳思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时撑起一只手臂,俯看小床上的加波。小宝宝趴着睡,手臂放松地放在头侧,双眼闭上,呼吸平顺、规律。最后乔纳思也睡着了。
接近午夜的时候,加波翻来覆去的声音把乔纳思吵醒了。小宝宝在被单下扭来扭去,两只手臂猛挥,开始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乔纳思起身走过去,轻轻拍打加波的背。有时候,这样就可以哄他再睡。但是这会儿他依然烦躁地扭着身子。
乔纳思继续有节奏地拍打着,同时想起传授人不久前转移给他的快乐航行记忆:天色清朗、微风拂面,他驾着白色帆船,倘佯在清澈碧绿的湖面上,乘着清风徐徐而行。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转移记忆,但是突然间,记忆的影像逐渐黯淡。原来透过他的手,记忆已传给了小宝宝。加波渐渐安静下来了。乔纳思大吃一惊,赶紧运用意志力把残存的记忆拉回来。他将手从小宝宝的背上移开,静静地伫立在小床边。
他再次回想脑海里的航行记忆。意象还在,但是天空没那么蓝了,船行的速度变慢了,湖水也变得朦朦胧胧,好像罩了一层雾。他沉浸在回忆中好一会儿,最后躺回自己的床上,不再想它。
黎明将近时,小宝宝又哭了。乔纳思走过去,毫不迟疑地将手贴在加波背上,将剩下的湖上时光释放出来。加波再度睡着了。
乔纳思躺下来沉思。不再拥有航行的记忆,让他有些怅然若失。他知道自己可以再向传授人要求,也许是在大海上乘风破浪,因为他拥有大海的记忆,知道大海是怎样的景致。他也知道海上有船只,只是尚未获得相关的影像。
他不知道要不要跟传授人坦白他把一段记忆转移出去了。他自己还没有资格当传授人;加波也没有被遴选为记忆传承人。
他很惊奇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他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Chapter 15
Jonas entered the Annex room and realized immediately that it was a day when he would be sent away. The Giver was rigid in his chair, his face in his hands.
"I'll come back tomorrow, sir," he said quickly. Then he hesitated. "Unless maybe there's something I can do to help."
The Giver looked up at him, his face contorted with suffering. "Please," he gasped, "take some of the pain."
Jonas helped him to his chair at the side of the bed. Then he quickly removed his tunic and lay face down. "Put your hands on me," he directed, aware that in such anguish The Giver might need reminding.
The hands came, and the pain came with them and through them. Jonas braced himself and entered the memory which was torturing The Giver.
He was in a confused, noisy, foul-smelling place. It was daylight, early morning, and the air was thick with smoke that hung, yellow and brown, above the ground. Around him, everywhere, far across the expanse of what seemed to be a field, lay groaning men. A wild-eyed horse, its bridle torn and dangling, trotted frantically through the mounds of men, tossing its head, whinnying in panic. It stumbled, finally, then fell, and did not rise.
Jonas heard a voice next to him. "Water," the voice said in a parched, croaking whisper.
He turned his head toward the voice and looked into the half-closed eyes of a boy who seemed not much older than himself. Dirt streaked the boy's face and his matted blond hair. He lay sprawled, his gray uniform glistening with wet, fresh blood.
The colors of the carnage were grotesquely bright: the crimson wetness on the rough and dusty fabric, the ripped shreds of grass, startlingly green, in the boy's yellow hair.
The boy stared at him. "Water," he begged again. When he spoke, a new spurt of blood drenched the coarse cloth across his chest and sleeve.
One of Jonas's arms was immobilized with pain, and he could see through his own torn sleeve something that looked like ragged flesh and splintery bone. He tried his remaining arm and felt it move. Slowly he reached to his side, felt the metal container there, and removed its cap, stopping the small motion of his hand now and then to wait for the surging pain to ease. Finally, when the container was open, he extended his arm slowly across the blood-soaked earth, inch by inch, and held it to the lips of the boy. Water trickled into the imploring mouth and down the grimy chin.
The boy sighed. His head fell back, his lower jaw dropping as if he had been surprised by something. A dull blankness slid slowly across his eyes. He was silent.
But the noise continued all around: the cries of the wounded men, the cries begging for water and for Mother and for death. Horses lying on the ground shrieked, raised their heads, and stabbed randomly toward the sky with their hooves.
From the distance, Jonas could hear the thud of cannons. Overwhelmed by pain, he lay there in the fearsome stench for hours, listened to the men and animals die, and learned what warfare meant.
Finally, when he knew that he could bear it no longer and would welcome death himself, he opened his eyes and was once again on the bed.
The Giver looked away, as if he could not bear to see what he had done to Jonas. "Forgive me," he sa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