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跑去扶他起来,嘴里说着一些同情的话。
他说:“我的屁股好疼。”他用手摸着他的屁股,脸上一片茫然,并不知是如
何摔下去的。
我偷笑着上了楼,用手帕把肥皂擦去。高兴着我计策的成功,并对我自己说这
是他的报应。
好不容易熬到学期结束,数学考试如期举行了。在询问过史塔卜后我自信可以
拿到二等奖学金。一天他对我说:“我确信你一定可以拿到二等奖;但头奖却不一
定能拿到。”我不加思索地回答:“是的,我也确信。”他急忙问:“为什么。”
亏得我及时克制住了自己,否则就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一阵沉默过后,他又说
:“无论如何,你有可能拿到头奖,这恐怕别人是猜不到的。”
接下来,我们举行了运动会,这要比功课考试有趣得多。我得了两个金牌,琼
斯得了四个。我又得了十五个银牌,这恐怕是一个纪录吧,因为我还很小。
我很清楚我是如何成功的。所以成功并没有让我变得自负,反而使我更为谦虚。
我能成功,并不是由于我有过人的天份,而是靠我的努力和训练。如果我是由于天
份高而取得成功,我会更加自豪的。比如说一个孩子叫李奈·密勒,他今年十六岁,
有五英尺十英寸那么高,而我还不到五英尺。如果他也坚持训练一定会比我跳得高。
虽然他现在只能跳到他下巴这个高度,我已能跳得超过我的下巴了。我有坚强的意
志,所以我成功了,我认为这比天赋更重要。在日后的生活中我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我一开始就踏上成功之路,无非是由于我有坚定的意志,因此对于勇敢的人来说,
天生的缺点往往是一种能力,天赋反而成了绊脚石。台莫逊尼斯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开始不善言语,经过训练,他成了大演说家。
激动人心的一天终于到了,那天十一点钟,所有的学生以及一些嘉宾友人都齐
聚礼堂来听考试结果,尤其是来听是谁拿走了奖学金。黑板的海报贴着个人成绩单,
大部分学生都围在那里看,我连走都不走近去,后来有一个小孩很腼腆地告诉我说
:“你得了全班第一名。”
我证实了他的话是对的,但我并不高兴。有一位剑桥的老师亲自来宣布考试成
绩。他说了很多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今年奖项的分配比往年要困难得多。因为
事实上,今年有两位学生的成绩几乎是相同的。我倾向于颁头奖给九号同学我的
序号,而不是一号同学。但我得知其中一个同学不到十五岁,另一个已经十八岁
够了上大学的年龄。所以我只能征求校长的意见,他同意将头奖颁给年龄大的同学。
因为年龄小的同学明年仍然可以拿头奖,就算明年他仍然不够上大学的年龄。结果,
戈登同学将获得头奖。哈里斯同学获得二等奖。”戈登站起来向他鞠躬致谢,下边
的同学们欢呼声不绝于耳。然后轮到我了,我本想把所有属于我的钱都带走,越快
越好。但现在我的计划受到了阻碍,我当然不高兴,我站起来谢了主考先生,我说
:“我当然相信您是公平的,我如果早知道奖学金的决定与年龄有关,我就不参加
考试了。现在我只能说今后我是决不会参加这种考试了。”
我的这席话引起了会场上的一片骚动,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大家似乎都屏住了
呼吸等待着一场灾难。剑桥的老师转身与校长交换了意见。很明显他有点恼怒,他
又重新站起来说:“我必须得说,我很遗憾,哈里斯。我还从未如此尴尬。我必须
把责任全部交给校长,我只能够这么做,不幸得很。”
接着,校长站起来伪善地说:“这件事非常难决定,我也想过尽力要公平些,
但这种事一个人一生有时会遇到的。我如果能对那个年龄较小的孩子有什么补偿的
办法,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的。我希望明年还是那位小同学得头奖,就像现在这
样我要把支票送给他。”说着他挥舞着那些支票。
所有的老师都在喊我的名字,我登上讲台接受了那张支票。我愉快地笑了,那
位剑桥老师和我握手,脸上挂着一丝歉意。我腼腆地对他说:“先生,谢谢您,您
没有错,我很高兴。”他开始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我很感谢你,你是一
个优秀的失败者,不,或者我说成功者更恰当。你真的不满十六岁吗”我笑着点
点头。当我再次上台去领年级第一奖时,他率先示意大家鼓掌。
我如此详细地介绍了这件事,目的是为了证明英国人常想做得公平些。这点是
他们的本性,我们完全可以信任这一点。我的经验告诉我,英国人渴求公平的心比
任何其他民族都强。如果他们没有宗教狭隘、幼稚的传统习俗,尤其是他们骨子里
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势利心,恐怕英国人会成为人类最伟大的领袖了。孩提的我这
么认为,即使现在我仍然认为是这样。
此后,我踏上了实现我愿望的征途。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见校长,他表现出和蔼
可亲的样子。我装作受到了伤害很失望的样子。我对他说:“我父亲一定以为我已
拿到了头奖,所以我想在别人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之前,我自己亲自告诉他。您能给
我旅费吗我这就想回去,因为呆在这里会让我更难过的。”
“我的确很抱歉,”校长说,“我想他确实抱歉,我可以看出来我当然愿
意尽我所能减少你的失望,不过情况确实如此,你不要太伤心。剑桥的老师说你明
年一定会成功的。我保证我会帮你的。”
我鞠了一躬说:“谢谢您先生,我可以今天走吗中午有一班到利物浦的火车。”
他说:“当然,当然,我马上就下命令。”他连忙把十磅的支票兑现给我,他
又补充道:“这奖金是用来买书的,不过你用来干别的也无所谓。”
中午,我怀揣着十五英磅,坐上开往利物浦的火车。我兴奋极了,我不再有遗
憾,不再有悲伤,心中充满着快乐与希望。
到美国去(3)
不多时火车到了利物浦。我急忙去艾德菲旅馆询问船期,我得知有一班船第二
天下午二时出发,更令人高兴的是到纽约的统舱票只需四英磅。售票员又说了一些
关于铺位的话,但一点都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刚进售票间,我就看见一则戏剧
广告,说的是今晚上演“浪漫剧”《两朵玫瑰》,我忽然间决定去看一看。大家可
以想象我需要多大的勇气。因为我父亲是一个清教徒,我常听他说,戏剧是通往地
狱的大门。如果我真的要去,这比我离开我所有的亲人去纽约更需要勇气。
诚然,我对天堂和地狱都已失去信仰。但在我拿到票的一瞬间,仍然感到毛骨
悚然。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几乎有几次都想去退票了。我自问如果父亲是正确
的,那该怎么办呢我几乎都不能抵制这份内心的恐惧。
戏没开始我就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这是让人迷恋的三个小时,演的是一部浪
漫的爱情戏。女主角那么地让我着迷,她可爱、温柔、真诚,使我在戏院中就喜欢
上了她。戏散后我走在大街上,决定为了和女主角那样的女孩子相称,我要洁身自
好。以前所上的道德课都无法与这场戏相比,它对我的影响太大了,足足有很长的
一段时间我没有自淫。
第二天一早,我在旅店里美餐一顿,不到十点我就上了船,放下箱子后,我便
来到甲板上,为了方便回去,我用粉笔从船舱到甲板划了一条线。到了中午时分,
船上的医生来查铺:他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有着棕红色的头发,罗马式的鼻子,
随随便便的神气和潇潇洒洒的举止。
他指着我的铺问:“谁睡在这儿。”
我回答他:“是我,先生。”
他直率地说:“告诉你的父母,你需要有一张垫子,像这样的。”他指着旁边
的一张,又补充道:“还要有两条被子。”
我耸耸肩回答他:“好的,先生。”
一个小时后,他又回来了。
“你为什么还没有垫子和被子”他问。
我说:“我不需要这些。”他叫着说:“你非得有,这是规矩,你懂不懂。”
说完他又去别处巡视了。过了半个小时,他又回来了。他怒吼着:“为什么还没有
垫子”我说:“我不需要。”他又问:“你父母呢”我说:“都不在这。”这
时他已非常气愤:“他们怎能让一个孩子独自去美国呢你几岁了”我非常生气
他当众说我还是一个孩子。我恨恨地对他说:“你是谁这事不用你管,谢谢老天,
你走开。”他说:“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管你,你真的是一个人去美国吗”
我很随便地说:“是的。”
“那你去美国做什么”他又坚持问。
“随便什么都做。”我说。
“哼,那我们走着瞧吧”他低声嘟囔着。
十分钟过后他又回来了。“跟我来。”他说完后我便跟随他来到他的房间里,
那是一间很舒服的房间,在门的右边放了一张床,床对面有一个沙发。他又问我:
“真是你一个人旅行吗”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了他。因为我开始害怕他有权力不让
我去美国,所以我能少说则少说。他又问:“今年你几岁”“十六。”我镇定地
说。“十六,”他重复着,“看上去不像吗。听你说话倒像是有点文化。”他这么
一说把我逗乐了,因为我知道统舱里都是些粗人。
“你在美国有朋友吗”他又问。我反问:“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已付了
船钱,我又不是坏人。”
“我只是想帮助你,你愿意在这呆一会儿吗等我回来,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当然愿意,我才不愿意和那些粗人呆在一起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不
可以看你的书。”我早就看见在脸盆架的两边放着两只橡木书箱,房间里也到处散
着一些小人书和漫画书。
“当然可以。”他说着打开一只书箱,里面有一本麦考利文集。
他拿起这本书,我发现它是一本散文集,便说:“我知道很多他的诗,我喜欢
读这本。”
“那好,你读吧我两小时以后回来。”他说。
当他再回来时,我正蜷缩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读。刚好我读到书中一篇关于克
列夫的文章,他问我:“你喜欢吗”我说:“他的散文比他的诗好。”我突然合
上书,开始背诵,他从我手中接过书寻找我所背诵的文章。
“是克列夫那篇吗”他问。
“是的,但是关于华伦·达斯丁的文章也很美啊”说着我又开始背了。
他惊奇地大叫:“怎么你都能默背下来。”
我回答说:“只需读一遍我就背得出。”
“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真是没错。”他说,“我试着在中间舱给你找个铺位,遗
憾的是没有位子了。如果你愿意就在我这儿搭个铺吧,我叫服务员来给你铺床。”
我高兴地叫喊着:“你真是太好了,我可以呆在这读你的书吗”他回答说:
“你可以读任何一本,我希望这书对你有用。”
结果不到一小时,他就套出了我好多小秘密。我们成了好朋友,我这时才知道
他叫基奥。
晚上睡觉时我对自己说:“他是爱尔兰人,他是惟一的一个有这么好心的爱尔
兰人。”
到美国去(4)
大家不要以为我是在为自己的记忆力吹嘘。其实斯温伯恩比我记诗的能力强得
多。我一直认为记忆力好会妨碍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常为此遗憾不已。我又要回到
我一直坚持的一点,那就是由于我年少时缺少书看,才使我有了后来许多的独到见
解。记忆力好和拥有很多书是年轻人的两个天敌,其本身会对年轻人形成一种天然
屏障。但记忆力好像其他许多天赋一样,会让很多没有思想的人羡慕你,尤其是当
你年少时。
基奥到处向人宣传我有多么好的记忆力。客舱里的乘客都知道,我是一个奇怪
的学生,大家对我很感兴趣。一天晚上,他们邀我去头等舱背诵,之后给了我很多
钱,我付了头等舱的船费后还剩余二十多块钱留给我自己。此外,有一件有趣的事,
有一个令人尊敬的绅士收我为养子,可是我有亲生父亲,怎能再找一个养父呢。但
出于礼貌,我只好躲着他,不敢和他谈及此事。
到了旅行的第二晚,海上起风了,船开始颠簸,有好多人晕船,基奥经常被人
们叫去。在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我开门时,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站在门外。
“等基奥回来时请你告诉他,总工程师的女儿杰茜找他。”她轻柔地说。
“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他,杰茜小姐,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说。
她说:“没什么大事,我有点恶心。”
我赶紧说:“到甲板上去散散步,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那里空气流通比较畅
快,过一会你就不晕了,再好好睡一觉,明早就没事了。你去吗”
她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在甲板上不到十分钟她就不再感到头晕了。当我们在这
暗沉沉的甲板上散步时,由于船有点颠簸,好几次我都得去扶她。她告诉我一些她
的经历,她是去纽约的一个已婚的姐姐家。她父亲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我也把我
的故事讲给她听。但她拒绝相信我只有十六岁。她已过十六岁,但她也不能站在众
人面前背那么长一首诗,所以她觉得我真是“太棒了”。
在她回到船舱之前,我告诉她,她是整个船上最美的姑娘,她吻了我并答应明
晚我们一起散步。
她临走时对我说:“如果你明天没什么事做的话,你可以来二层的小散步场,
我让他们给我们在小船里留一个座位。”
我没有错过这次约会的机会,第二天下午我和杰茜同坐在一个小游艇的船尾里。
没有人会看见我们,我们肩并肩地坐在小艇里像是在一个摇篮里,一个由海与天围
成的摇篮里。海风吹拂着更加使我感到寂寞。虽然杰茜是矮小的,但她很有魅力,
她有红褐色的大眼睛,白嫩的皮肤。
机会很快来了,我拥着她,一会儿便开始吻她了。但她不许我再有其它举动。
她说我们必须先结婚然后才可以那样。
吃饭的铃声响了,我们不得不分开了,并约定以后再约会。
当晚我们在甲板上的约会并不愉快。因为风已小多了,甲板上有很多人,男男
女女走来走去。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认识杰茜,她一会儿和这个打招呼,一会儿和那
个打招呼。我没有时间接近她。
第二天,天很阴,乌云压顶,眼看要下雨。但刚一过两点,我俩就躲进那只
“摇篮”中。我们拥抱着,亲吻着,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谈论着纽约,谈论
日后我们的约会。突然,小艇上方露出一个大脑袋来,以一种深沉的苏格兰口音说
:“杰茜下来,我在到处找你呢。”她回答说:“好的,爸爸,我马上就来。”他
的大头我们已看不见了,但我们仍然听到他的声音:“快点上来。”杰茜说:“我
会告诉他我们相爱,他不会为此恼怒很长时间的。”听后,我将信将疑。
第二天,船上的管事分给我一个铺位,是和一个十七岁的实习生住在一起。他
是到西印度群岛的船上去服务的,他叫威廉。他人的本质不坏,只是喜欢从早到晚
的谈论女人,所有话题都和女人有关,他说黑种女人比白种女人更富激情。他有一
个情人叫布莱顿,她要到匹兹堡去当管家。每每提到她,威廉就兴奋不已。威廉几
乎从不看书,他的无知让我难以置信。除了关注性知识,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当晚,他把布莱顿小姐介绍给我。布莱顿小姐个子很高,身材颀长,有一双蓝色的
眼睛,头发金黄。看得出来,她非常爱威廉。
我已整整一天没有见到杰茜。那晚在甲板上遇到她父亲,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一句话没说。我把整个事情告诉了威廉,他说如果我愿意给杰茜写点什么,他可以
帮我找一个水手带给杰茜。
此外,他又提出一个想法:那就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我们轮流着下午占用房
间。譬如明天轮到他,如果门锁着,我就不进去,尊重他的秘密。我满怀希望地给
杰茜写了一封信,不到一小时,水手就带回她的消息。她说她父亲大怒,她警告我
这几天我们得非常小心。等到风声不紧时,她自会来看我。
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我记得有一晚我等杰茜,可是白等了,她根本就没有来。
我孤独地走在甲板上,只有海与天伴着我,我发誓只要是我答应的事我一定努力去
做。假如我平生有什么成就,或是做什么做得比别人好的话,那末这一定要归功于
我的决心。
一天,我无奈和那位要我做他养子的绅士见面了。他说他是一个银行家。他可
以送我去哈佛大学读书。他从基奥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我的事。他说我将来一定可以
成大器,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他人很友善,也愿意帮助别人。但他不懂得,我
所需要的不是别人的帮助,我要独自闯一片天空给自己看,来证明我自己有能力成
功。我很痛恨他那种有钱的保护人的神态。
第二天,我自己在屋里呆着,忽然听见敲门声,杰茜匆忙地跌撞进来投入我的
怀中。她说她只能呆一分钟。“爸爸可怕极了。”她喘着粗气说,“他说你还是个
孩子,他不要我和你交往,日夜地看着我。”她话还没说完,我已把门上了锁。虽
然她很害怕,很担心。我们仍然亲热了一会,在我们分手之前,她递给我她在纽约
的地址。
拥抱新世界(1)
一天晚上,远方天际闪烁的灯火引得人们竞相拥上甲板。船速慢了下来,不消
片刻,各舱的乘客便都不约而同地回去睡觉了。我则同数以百计的侨民一起,整晚
待在星空下面,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一派奇妙的景象呈现于眼前。
我至今还记得目睹那番场面时的惊叹之情。被陆地环抱的港口摊开了几条巨大
的手臂,一边是无垠的长岛海峡,一边是雄伟的峭壁林立的哈得孙河,正前方的伊
斯特河好似有千里之阔。大陆上的数条大河都汇集在这个固若金汤的海港。
还有比这儿作为首都更加优美的地方吗这位水城女皇的风姿令我目眩神迷。
就在眼前依次掠过老炮台、总督岛、监狱和布鲁克林桥的建筑工事时,杰茜挽
着她父亲的手臂走过,向我投来火辣辣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对下船前发生的事,我一点也没印象了。只记得那位老银行家跑来告诉我说他
已经让人把我的箱子同他的一起搬运下去了。
“我们将去,”他说道,“位于麦迪逊广场的第五大道旅馆。”然后他又带着
满意的微笑补充道:“那里非常的舒适。”我同样微笑着向他致谢,但我实在无意
与他同行。我找到基奥医生,热情地感谢了他曾对我表露出的仁慈;他给了我他在
纽约的地址,我从他口里无意得知,如果我随身保管好我箱子上的钥匙的话,别人
就不能把它取走:海关将扣留它,直到我自己来认领。
在海关的货棚下,我努力想找到一个出口。后来几乎在尽头处,我看见了一道
楼梯。
“这个出口通向城里吗”我向一名职员问道。
“是的。”他回答我说。
我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信没有人在注意我后便跑下楼梯,来到了大街上。
我一直很快地向前跑过了好几幢房屋后才停下来向人问路。人们对我说第五大道旅
馆就在这条路上。一到达那里后,我便开始自由呼吸,脑中想着:“再也不用受父
亲的管教了再也没有那样的养父了”我再也不愿看到那个讨厌的老头了。当然,
我知道我本应该很重视他,而且或许最好还是接受他善意的帮助;但在此我想把简
单的事实详尽地说出来。那就是孩子们对父母的爱远远不及父母们想象到的深刻。
对我的父亲我从未有过负疚感,甚至对我的兄长弗农也没有过,而他一直忠心对我,
并对我自负的虚荣心表现出莫大的宽容。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向我召唤:我期待着一
切,憧憬着一切。
我沿着第五大道走着,来到大广场上,看见了银行家向我提到的那家著名的旅
馆。我暗笑着,继续赶路,径直来到了中央公园。这公园离广场并不远,虽然我已
经记不清它确切的地点了,但我觉得应该在今日普拉扎旅馆所在地的附近。那里有
间木屋,其旁边有间下房。正在我观看房屋时,一位妇女手提着一只桶从屋里走了
出来,走进了下房。片刻后她又出来了,并注意到了我冒失的存在。
“您能给我点东西喝吗”我问道。
“当然可以。”她带着浓厚的爱尔兰口音回答道,“请进。”于是我跟着她走
进了厨房。
“您是爱尔兰人吗”我微笑着问她。
“对呀。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出生在爱尔兰。”
“不可能吧”她叫道,但她这样说丝毫没有掩饰住她的喜悦之情。
“真的。我就出生在戈尔维。”
她立刻变得非常热情起来,还为我倒了一碗她刚挤的牛奶。得知我还没有吃早
饭,并已经饥肠辘辘时,她便催促我吃她为我准备就绪的食物,并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向她讲述了我的经历,她为之惊叹不已。
随后她向我讲述了嫁给迈克·马利根的经过。这名模范丈夫,是个船货装运工,
工资很高。只是当他被那些“可恶的酒馆”所诱惑时有点贪杯。她还说这些“酒馆”、
饭店,以及各种零售店,是爱尔兰人,甚至是最优秀的人的祸根。她无休止的抨击
让我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等她收拾好桌子后,我站了起来,热情地感谢了她,做出要走的样子。
但这位正直的妇女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您还是个孩子,并不了解纽约,这是个可怕的地方,还是等迈克回来后,再
……”
“我得去找个住的地方。我身上有钱。”
“您就住在这里吧。”她不容置辩地宣布道,“迈克会助您一臂之力的。请相
信他对纽约熟得很,他会像欢迎五月花一样礼待您。”
我不好再说什么,便留了下来,听他讲述在纽约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那些黑
帮、无赖、流氓、匪徒、杀人犯,及“还要更坏”的妓女,真是够见鬼的。
中午时分,我同马利根夫人共进了午餐。饭后,她允许我到公园去散散步,同
时命令我必须在六点钟回来,“否则,我会让迈克去找您的。”她笑着威胁我说。
在公园散了一会儿步后,我向城里走去。我想找一找杰茜告诉我的住址,应该
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在一条破烂普通的街上,我轻易地发现了要找的房子;在附
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我给杰茜写了张纸条,用的措辞很讲究,不会给她带来不必要
的麻烦。我说想在十八号那天拜访她,即我们来时所乘的客轮重新启航的两天后。
完成了这项我指望带来无尽欢乐的义务后,我沿第五大道,走了一会儿,心里想着,
起码在目前来说,居住方面我一分钱也不用花了。
拥抱新世界(2)
回去后,我见到了迈克。这名爱尔兰人身材肥胖,气色很好,认为他的妻子很
了不起,她不论什么都是完美无缺的。
“玛丽是世界上最好的厨娘,”他向我眨了眨眼宣称道,“如果她能不对一个
可怜的喝醉酒的男人动气的话,那在这片上帝的领地上就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不管怎样,我娶了她,对此从来没有后悔过。对不对,玛丽”
“你也没有后悔的理由呀,不是吗,迈克·马利根”她反驳道。
由于迈克次日上午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他答应到海关去找一下我的箱子。我
把钥匙给了他。像他妻子一样,他热情地挽留我住在他们家里直到我有工作为止。
我对他们说我想尽早地找份活干,迈克许诺说他会向他的工头以及一些朋友推荐我。
第二天早上,约五点半,一听见迈克起床的声音我就爬起来了。我陪他一直走
到第七大道,在那里,他留下我,自己乘车往城里去了。约七点半时,人群开始拥
上街头,忙着赶到办公室或商店里去。在几条街的拐角,我注意到有几家擦鞋的小
摊子。在其中一家前,有三位顾客等在那里。
“您能让我擦一两双鞋吗”我问道。
摊主转过身来,打量了我一下后说道:
“我很愿意。”
于是我拿起鞋擦便干了起来。摊主才擦完一双鞋的工夫里,我已匆匆擦好了两
双。
“我们平分顾客。”当一位新顾客站到摊前时,摊主小声对我说。然后他演示
给我看如何使用擦鞋布。我脱掉了外套和坎肩,在整整一个半小时里,我们的活儿
就没断过;当停下来时,我已赚了美元一块五。我和这名叫艾利森的摊主聊了一会,
他说在同样的条件下,我每天早上都可以这样来工作。我答应他在没找到别的工作
之前还会来的。照这样的收入,我算了一下,每天干两个小时就可以解决生计问题
了,每星期我可以拿出三美元来用在伙食方面。
迈克这一天不做工,所以回家吃早饭,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在布鲁克林桥,
需要有人做潜水工作,每天的工资在五美元到十美元之间。
“五美元,”玛丽·马利根叫了起来,“付这么高的工资,肯定是因为工作性
质很危险或工作环境不卫生这孩子绝不能去做这种工作”
迈克对她的话表示赞同。但是危险,如果危险存在的话,它几乎同高报酬一样
十分地吸引我。为了不被当成孩子看待,我告诉马利根夫人,我已经十六岁了。接
着我又掏出上午擦鞋赚的钱以示证明;马利根夫人激动地劝我继续做下去而不要去
水下工作。但五美元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次日早上,五点钟,迈克把我带到了布鲁克林桥的招工办公室。负责人愿意立
刻雇用迈克,却看着我否定地摇了摇头。
“请您试用一下吧。您会发现我可以干得非常好。”我为自己辩解道。
“好吧,”那人答应道,“两三队人已经下水了,还缺人手,您就试一下吧。”
在我的小说《炸弹》里面,我已经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这项工作的危险性,
但在此我要再插入几个细节,只为了可以表现出这类工作蕴含的痛苦有多么大。
在供我们自行装备用的棚子里,别人告诉我,凡是干这项工作时间久了的人,
没有不患上“回旋病”的,这是一种痉挛症,发作时人的肢体扭曲,且时常发作,
并会使人成为终生残疾。很快,我就完全地明白了这一点。一只大型的铁制沉箱被
徐徐降到水底,为了防止水从其底部进入,里面充满了压缩空气。沉箱的顶部是一
个单间,被清理出的废物就从此处输出,再由大车运往别处。在沉箱的内壁上设置
有另外一个单间,工人们在这里被“压缩”以便使他们的血压与空气的压力相同。
当达到这种平衡时,只要不断地有新鲜空气输入,工人们就可以工作上两三个小时
而不致感到不舒服。因此,吸入不洁的空气正是病源所在。
“如果充入的是新鲜空气,那没问题,”工人们说道,“但他们嫌这样做起来
太麻烦了,反正一条人命很便宜的”
我看的出来,他们向我描述这一切是为了给我敲警钟,觉得我还太年轻了,但
我假装没有留意到这些话。
拥抱新世界(3)
我们来到压缩间后,控制气体的龙头一个接一个地被拧开。我模仿别人的样子
捂起耳朵,因为这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有时,当压缩空气来的太迅猛时,压力会
将耳朵的鼓膜挤破。我找到了一种避免方式,那就是先吸入一口气,再将其在口中
呼向内耳,使它起到一种鼓膜的作用。
压缩过程起码要持续半个多小时,这让我有充裕的时间来进行思考。压缩完后,
门自动打开,我们带着铁锨和十字镐沉到水底。我的头很快就剧烈痛起来。我们共
有六人,在这局促的空间里裸着上身。因为温度高达三十度,五分钟后踩入冰冷的
水中时,我们已经汗流浃背了,借着强大的空气压力我们才不致浮起来。头痛使我
们眼花目眩,十分钟后,大家就很难再灵活运用工具了;只有一个叫安德森的瑞典
人,工作起来就几乎没中断过,受着被正式录用的愿望所驱使,我以他为榜样努力
干着。我们两人挖起的淤泥和砾石顶得上其余四人所挖的。安德森对我说每星期都
会有一名视察员来检查各队所清除的垃圾。他是我们队的队长,因此另有一半工头
的津贴。他向我保证说我肯定会被正式雇用,但他强烈地建议我一个月后就不要再
干下去了,因为工作条件非常的不卫生。他尤其叮嘱我不要喝烈酒,而要多用闲暇
去呼吸新鲜空气。同所有其他人一样,他对我非常和善。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压
缩间进行减压,直到血压逐渐地恢复到同正常气压相等的状态。重新穿好衣服后,
大家轮流喝起一瓶烧酒。我像一只湿透的老鼠一样颤抖着,觉得有气无力,但我克
制着自己没有碰酒瓶。一回到棚子里,我就同安德森一起喝了杯热可可,这让我立
刻停止了打寒噤。
我没想到减压会使人变得如此极度衰弱。依照安德森的建议,我出去呼吸了一
会新鲜空气。等回到迈克家吃晚饭时,我已恢复了体力。但头痛还未完全消失,耳
朵也时时作痛;直到今天,我轻度的耳聋仍会让我不时地想起这段在沉箱中工作的
日子。
在中央公园散步的半个小时里,初次碰面的一位漂亮姑娘让我想起了杰茜。八
天后就可以见到她了,我早已通知了她。顿时种种希望掠过了我的脑际。但即使在
此时,我仍沉浸在自满的骄傲心态中,因为一天五美元的收入足以维持我半个月的
生活,如果干一个月的话,那么我这一年都不用为生计而发愁了。
回到马利根夫妇家后,我以“会觉得更自在一点”为借口,向他们讲明了我想
付给他们寄宿费的想法。他们最终同意了,但马利根夫人还是觉得三美元是笔太大
的数目。我很高兴解决了这个问题,为了好好地休息一晚,我早早地上床睡了。随
后的三四天里,一切都还算顺利。但到了第五天或是第六天的时候,在沉箱里工作
时,我们落到了一个水层上,压力还没有来得及升到保持一致的状态,水流已漫过
了我们的膝盖。这个超压在我的耳内引起了一阵极为剧烈的疼痛,我站着没动,迅
速地捂上了耳朵。幸运的是,收工的时间快到了,安德森一路把我送上车,并对我
说:
“您最好不要干下去了。我认识很多因此而变聋的人。”
确实,痛苦是很可恨,但它已慢慢平息下来,我下定决心要坚持住。
“我可以请假休息一天吗”
“好主意,”安德森赞同地说,“亏了您,我们队的收益才很高。您真是一匹
罕见的小种马”
马利根夫人立刻猜到了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她让我试用一下她家的土方:拿一
个烤洋葱,切成两半,分别贴在两只耳朵上,然后用法兰绒紧紧地缚在上面。这药
方很神奇,十分钟后,我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接着,马利根夫人向我的每个耳
道里倒了点甜巴旦杏油,一个半小时后,我又可以像往常一样在公园里散步了。从
那以后,我一直处于会变聋的恐惧中,因此,当安德森告诉我经过向负责人抗议,
我们沉箱中的工人能额外得到一千法尺的新鲜空气时,我感到了一种由衷的高兴。
“这会有很大的差别,”安德森说,“确实差别会很大,但这改善还是远远不
够的。”
一天,快要结束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的减压时,一个叫曼弗里迪的意大利人倒在
了地上,身体扭作一团,脸撞得很严重,血从他的口鼻中流了出来。当我们把他抬
进棚子里时,他的腿弯曲着。医生连忙把他送到医院去了。目睹了这一场面后,我
决定干足一个月后便离开这里。
八天后,我收到了杰茜的一张便条,通知我说她父亲下午登船启航,约我晚上
相见。到了她家后,杰茜把我介绍给了她姐姐。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姐姐身材高大
强壮,一点也没有她妹妹漂亮的影子。
“他比你可是小多了,杰茜”她笑着叫道。
如果在八天前听到这句话的话,我会被触怒的。但我目前已是经受过考验的人,
因此我只是回答道:
“我每天可以赚五美元呢,普卢默夫人。这总能说明点什么吧。”
她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五美元,五美元,”她重复道,“请原谅,我……”
“所以,您看,马吉,”杰茜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他会让你
吃惊,而且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现在,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即使在大街上,也是件快乐的事,我
对她总有讲不完的话但我们更希望能亲密地单独在一起。于是杰茜想了个计划,
她建议我给她的姐姐和姐夫买两张戏票,他们外出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单独地待在
家里了。戏票至少要花掉我两美元,但我们觉得只要能单独度过一个夜晚,还是值
得的。于是我便这样做了。
杰茜是个处女。她忍着痛楚满足了我的欲望。望见她裸露的身躯时,我的心停
止了跳动。她的身体很迷人,但看着她优雅而羞涩地起身穿衣时,我的自责感苏醒
了。同时,我也有点沮丧地发现杰茜的腿太短,胯骨太宽,看上去比较矮胖,我好
像从未遇见过完美的东西。
久而久之,杰茜的姐姐渐渐怀疑起来,我们的约会变得困难了。
想更完全地拥有杰茜的愿望也促使了我在一个月后结束了在沉箱中的工作。我
终于有了一百五十美元,但我注意到虽然耳痛几乎停止了,我已经患了重听症。离
开布鲁克林桥工地的时候,我决定次日早晨睡个大懒觉。可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在五
点钟就醒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来可以到擦鞋匠艾利森那里去一趟。当我发现他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