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这么忙过时,我立刻脱掉上衣,拿起鞋擦干了起来。接近十点钟时,顾客们都走
了。我向他讲述了我在水下工作了一个月的经历。他声称他的擦鞋摊一天平均可赚
四美元,除了早上与傍晚的忙碌时刻,白天几乎累不着。他反复地让我每天早上来
与他一起工作,收入平分。盛情难却,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这天下午,我带杰茜来到公园。我们刚刚在长凳下坐定,杰茜便向我宣布,依
照她姐姐的意见,我们最好订婚,等我一旦有了固定的工作便结婚。
“一个女人应该有个属于她自己的家。我会尽心地布置它。亲爱的,我们可以
一起去看戏,度过许多美好时光,并且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
拥抱新世界(4)
听到她这么说,我感到震惊。在这个年龄就结婚不,当然不行太荒唐了,
尤其是和杰茜结婚。她虽然漂亮风趣,但什么都不懂,从未读过书。娶她这个想
法让我十分不快。然而她讲得如此严肃,最后我还是同意了。但我坚持一定要等我
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后。我还答应会为她买一只订婚戒指,条件是我们能再单独度
过一晚。后来,我们去了博物馆。在那里,我受到了一次永生难忘的打击。在一幅
画前,杰茜突然惊奇地停下来。画上的帕里斯大概在选美神,他确实体现了男性的
美。
“啊他多美呀”杰茜叫道,“就像你一样美”她调皮地加上这句话后,
向我噘起嘴唇,作出要吻我的样子。
如果她不这样说,我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这个比较是多么的荒谬。帕里斯双腿修
长,而我的腿又粗又短;他的脸是椭圆形的,鼻子笔挺,而我的鼻头向前突出,下
面露出明显宽大的鼻孔。
我突然明白了:我是丑陋的。五官不端正,矮小的身材又胖又壮。这一事实让
我难以忍受。我早就知道由于个子太小,我无法成为一名田径运动员;现在我又进
一步地知道了我很丑,心顿时沉了下去:我的失望和憎恶无以言表。
杰茜追问我心情变化的原因,我最后还是告诉了她。她一点也不赞同:
“你的皮肤白皙,人充满活力,身体很强壮,”她列举道,“谁也不会说你丑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但这念头纠缠着我,挥之不去。它甚至使我马上进行了一些错误的推理。例如,
我清楚地感觉到如果我像帕里斯一样身材高大,相貌很美的话,杰茜就不会在乎她
姐姐的反对意见了。但当我不久后对女人有了更多的认识时,我很快就对这一推断
起了怀疑。
每天早上,我都去擦鞋摊。在经常来的顾客中,有个英俊的年轻人;或许是他
自己告诉我的,也可能是我从艾利森那里听说的,他叫肯德里克,来自芝加哥。一
天早上,他很沉默,看上去很忧虑。擦完了他的鞋后,我说:“好了。”他机械地
重复了一声“好了”,然后抱歉地说道:
“我在想别的事情。”
“在深思。”我回答说。
“这真让人费解,”他说道,“您为什么用‘深思’这个词”
“我想起了一句拉丁语,”我未加思考地解释道,“维吉尔说过,‘有如深思
’。”
“天啊”他叫道,“想想看:一名擦鞋匠向你引述维吉尔的话您真是个罕
见的孩子。多大了”
“十六岁了。”
“真看不出来,但我现在该走了。我们改天再聊。”
“谢谢,先生。”我笑着回答他,看他离去了。
次日上午,他看上去仍很匆忙。
“快,擦一下鞋子,请擦快点,我要赶火车。”
付钱时,他在一把钞票中翻找小硬币。
“算了,”我说道,“您不要耽搁时间了。我明天还在这儿擦鞋。”
听了我的话,他接受了我对他的信任。
第二早上,我较早地来到了城里。艾利森听说在十三号街和十七号街的拐角处
有人在转让摊位。由于别人都认识他,他便派我去观察一下那里七点到十点之间的
顾客多不多。那名外籍摊主想卖掉擦鞋摊回达尔马提亚去,连同擦鞋的用具他一并
转让,开价三百美元。他说这摊位能让他一天赚四美元。我注意到他并未夸张,艾
利森非常希望我们能用一半的价钱把它买下来。
“如果那人一天赚四美元,换了您,能赚到五或六美元,”他保证地说,“那
街角是最好的拐角之一,即使每天赚三美元的话,您也很快就能买个属于自己的摊
位了。”
正在我们讨论着的时候,肯德里克来了,坐到了他的老位置上。
“你们在热烈地讨论什么”他问道。
艾利森只是满足地笑,我则简要地告诉了他。
“五美元,是不错,”他说道,“但这职业并不适合您。您愿意到芝加哥去,
在我的旅馆里主管夜间接待吗我在那边和我的叔叔合开了一家旅馆,我觉得您会
有一份更好的收入的。”
“我会尽力做好的。”我回答说。到芝加哥和辽阔的西部去的念头深深吸引住
了我,“您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他说道,“我到礼拜五才出发到那边去,您有三天的考虑时间。”
艾利森坚持认为只要有好摊位,就会赚到更多的钱。但当我同马利根夫妇说起
时,他们一致倾向于旅馆工作。这天晚上,我找到杰茜,跟她说起买摊位的事。我
想让她晚上与我待在一起,但她以她的姐姐已经起了疑心为借口拒绝了我。于是,
我对她也就只字未提去芝加哥的事。
我早已注意到肉体的快乐在本质上其实是件自私的事。当杰茜满足我的欲望时,
我为她着迷;但当她拒绝我时,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并希望能得到更易上手的
美女。不过没说一声就离开她让我感到了一种恶意的快感。“这样做可以教训教训
她”我受伤的虚荣心暗暗叫道。
与马利根夫妇的分离让我心里很难受。马利根夫人是个正直的妇女,随时愿用
自己的母爱来悉心关怀整个人类。她属于那些胸怀宽广的爱尔兰女人。她们思想与
行动表现出的大度美化了我们利欲熏心的生命。迈克纯朴、善良,配得上他的妻子。
他有着与喜欢喝酒的人交友的天性,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心胸狭窄的影子。
礼拜五下午,同肯德里克先生一起,我离开了纽约,前往芝加哥。一路上,这
片土地让我觉得很荒芜,令人厌恶。它还没有完全被开发,但是望不到头的地平线
激发了我:这确实是个让人自豪的地方,每块土地都在讲述着未来,给人以希望。
我与美国生活搏斗的第一个回合落下了帷幕,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教给我的一切。
没有人再会面对一个孩子表现出如此的善心。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容易让体力劳动
者们生存:伐木者和送饮用水的工人此时在美国过得比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要
自在。这个阶级是人口中数目最多的,就此阶级来看,美国民主所做的比它承诺的
要多。它用最惊人的方式提高了下等人的地位。我当时真心地觉得——今天还有许
多人仍这样认为,比较起来,总之这算是迄今为止人类所经历的最发达的文明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深的阅历让我逐步地彻底改变了这一观点。五年之后,
我看见最高贵的美国人沃尔特·惠特曼,在卡梅登生活极度贫困时,靠着好心的崇
拜他的英国读者才能填饱肚子,并得到几身替换衣服。而爱伦·坡不也曾受过类似
的苦难吗
渐渐地我意识到如果美国民主为提高下等阶层的地位做了很多的话,那它在贬
低优秀分子地位方面做的还要成功。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如此宽厚地对待穷苦的
无文化劳动者;也没有一个国家会对人类的引路人——思想家和艺术家表示出更大
的漠视。美国可曾为作家、艺术家、有远见卓识的思想家提供过什么帮助游手好
闲的富人不需要这样的引路人,人民群众更对他们一无所知。如果手脚的舒适很重
要的话,那头脑的幸福就无关紧要了吗那些抨击先知和迫害学者的人的下场会是
什么样的呢他们的命运是用醒目的字体书写在历史的每一页上的。
爱之初体验(1)
肯德里克开的旅馆叫“弗里蒙特旅店”,在密歇根街车站附近。当时芝加哥仅
有近三十万人口,而这旅馆也是一家二等旅馆。肯德里克先生告诉我旅馆实际上属
于他的舅舅科顿先生,但是后者已将大部分的管理工作交给了他。可他又说:“舅
舅说的,总是对的。”后来我理解了这位外甥对舅舅的敬重,因为科顿先生真的非
常和善且能干。
我做的是值夜管理员,工作比较简单。从晚上八点到次日早上六点,我一个人
在柜台,为来住店的客人分发房间,给要走的客人结账收钱。从一开始,我就设法
弄清了这里一百多间房中每个房间的优缺点,以及所有夜车出发和到达的时间。客
人到来时,我便候在门口,迅速为他们挑出中意的客房,并马上让侍者或脚夫领他
们进房。不管客人是心情不佳还是脾气暴躁,我都对他们温言悦色,这种做法很快
取得了成功。一星期后,肯德里克先生告诉我有十几个客人在他面前对我称赞有加。
在芝加哥生活的经验告诉我,如果做事专心致志,勤勤恳恳,那么很快就能克
服所有困难。可是做事勤勉的人是那么少我在早上六点后才入睡,下午一点前起
身吃午饭,饭后经常去弹子房。弹子房的一边有一间很大的酒吧。大约五点钟光景
那里总是人头攒动,但没有人管事。我将此事告之肯德里克先生之后,他立刻就把
管事的责任交给了我。我的任务就是请新来的客人耐心等候,而对那些希望一到就
有弹子打的老客人,则要安抚他们的情绪。我总是礼貌谦恭,笑口应人,结果取得
了很好的效果。到了第一个月末,账房柯蒂斯就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我以后的月
薪是六十美元,而不是我原先期望的四十美元了。不消说,这笔意外之财让我工作
得更起劲了。但是我发现两个人阻住了我的道路,一个是那账房先生,另一个则是
总管,沉默寡言的佩恩先生。这人负责采购所有的食品和所需之物,餐厅和侍役也
归他管。柯蒂斯则管经理部和大厅侍应。我实际上是柯蒂斯的手下,但管理弹子房
的工作使我有了一点独立地位。
我很快就得到了柯蒂斯的欢心,并和他同桌吃饭了。他见我书写字迹清晰,明
白易懂,便让我记日账,教我做会计,还把很多现金账托付给我管理。他并不懒,
但大部分上了四十的人都会愿意别人助他一臂之力。到了那年圣诞节,除了总账以
外,所有账目都由我管了,并且我自以为精通了旅店经营之道。
我觉得餐厅管理得很糟糕,但由于机缘巧合,却先管了经理部。柯蒂斯一旦确
定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工作交给我,就开始在午饭后外出,有时甚至一去不返。新
年的时候,他有五天人影不见,回来的时候偷偷地告诉我他“开溜去逛酒吧间了”。
看来他的家庭生活并不如意,他只有“喝个烂醉”才能忍受他妻子的坏脾气。二月
的时候,他离开了十天。由于他早先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了我,这几天都顺利无阻
地过去了。一天,肯德里克发现我独个儿在经理部,便问柯蒂斯去了哪里。他想知
道柯蒂斯离开了多久,我回答说一两天。肯德里克看来不太信我,提出想看看总账。
当天的账都已经记好了,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做的,并立刻派了一个伙计去找柯蒂斯,
让他马上回来。伙计没找到人,次日早晨我只好到科顿先生面前去受审。在科顿先
生查证之后,我无法再否认了,坦言现金账是我记的,老板很快发现我在试图掩盖
柯蒂斯开溜偷闲的行径。但第二天,柯蒂斯便拆穿了我的一套谎言。他醉醺醺地就
来了,还表现得蛮横无礼,声称自己身体不舒服,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的工
作没有出错。科顿先生当场就解雇了他。那天晚上,肯德里克请我继续代理柯蒂斯
之职,直到他说服舅舅,让科顿先生相信我虽然样子年轻,却完全能够胜任此职为
止。
两三天后,科顿先生和肯德里克先生把我叫了去。
“您能同时管账、值夜班,又兼管弹子房吗”科顿先生用一种不容置辩的口
气问我。
“我想能的,”我答道,“不管怎样,我会尽我所能。”
“哼”他低声咕哝着,“那么你想要多少报酬呢”
“您认为公道的就行了,我总是满意的。”
“这下可全了,”他哼了一声,“我说照原薪给怎么样”
“好极了”我带着嘲弄的微笑回答道。
“您为什么发笑”
“我想薪水这东西就像水一样,总是会慢慢涨到一定水位的。”
“您所谓的水位是什么意思”
“水位嘛,就是市价。薪水迟早总会升到市价的,我可以等。”
他的灰眼睛像把钻子似的,简直要把我穿透了。
“我现在相信我的外甥是对的,您实际比看上去要老成多了。目前先领一百元
的月薪吧,至于以后嘛,”他微笑着说,“我们也许会涨到这个‘水位’的。”
我谢了他,便回去工作了。
不久,很多事便接踵而来。隔了一两天之后,那个沉默寡言的总管佩恩先生过
来邀我吃晚饭,然后再去戏院什么的地方玩一晚。我已好久没休过哪怕是一天假了,
便接受了他的邀请。他请我在一家著名的法国餐馆享受了一餐盛筵餐馆的名字我
已经忘了,又请我喝香槟。我一直坚守誓言,在二十一岁之前滴酒不沾,所以就
告诉他我戒酒。在拐弯抹角地兜了一大圈之后,他最后影影绰绰地跟我说,虽然现
在我是会计了,他还是可以和我相处融洽的,就像以前他与柯蒂斯相处甚欢一样。
我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却不肯明说,这让我疑窦顿生。两三天后,我向一个
邻区的肉店老板打听,问他如果有一家旅馆一天要他送七十磅牛肉和五十磅羊肉,
他要多少钱。他报出的价钱远比佩恩声称付的价钱低得多,我的疑心得到了证实。
这个发现让我震惊。这一回,我请佩恩吃饭,并把谈话引向这个问题。
“当然这里头有‘油水’,”他不用我请求就自己承认了,“如果您合作的话,
我会给您三分之一的回扣,同给柯蒂斯的一样。揩点油水不会妨害到任何人,说到
底我的进价都比市价便宜。”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当他说到他无论买什么东西都有回扣,并且这“油水”占
到了进价的百分之二十的时候,我就更留神了。这样一来,他便把他的薪水从每月
两百元变成了每周两百元。
核实了一切之后,我邀肯德里克出来吃饭,向他揭露了实情。在我的概念中,
所谓正直,就是对雇主们绝对忠诚,以及一心为旅馆的利益着想。令我深感惊讶的
是,肯德里克得知这一切后反而显得很不高兴。
“好呀,又有麻烦了。”他说,“您不觉得最好还是只管自己的事,让别人安
静点儿吗拿笔佣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当他得知这笔佣金的数目很大,而他自己只要每天花半小时就可以完成采
购任务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现在我舅舅又该怎么说了呢”他叫着,跑去告诉那老实人一切了。
两天之后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科顿先生跑去找向他供货的肉店老板,得知
了这“揩油水”之道。当我被叫到科顿先生的办公室时,佩恩显出要打我的样子,
但他终于意识到,说到揍人这回事,他好像更应该会是挨打的那一个,而不是打人
的那一个,并且“那个小鬼”一点儿也不怕他。
我很快又发现,捞油水还有一个弊端,就是老板会给我们质次的肉。每当肉店
里剩了一块卖不出去的肉,老板就会拿来给我们,因为他知道佩恩对此不会有异议。
那个黑人厨子说现在的肉好多了,正是做菜想要的,不久客人们也对伙食的改善赞
不绝口了。
佩恩的离开带来了另一个变化,餐厅现在由我管了。我挑了一个办事勤快、机
灵能干的小伙子,让他做了侍应生领班。我们一起大刀阔斧地改进了餐厅的服务和
况律规章。在这一年里,我一天工作近十八个小时,头半年后,薪水便涨到了每月
一百五十元,我把几乎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
在芝加哥漫长寒冷的冬季里,我有机会更好地认识了美国的生活,尤其是生活
在最底层的那些人的生活。有两件事值得一述。我到旅馆工作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七点左右,我照常出去散会儿步。外面天寒地冻,凛冽的西风在大街上肆虐。温度
计上标着零下十度。突然,一个陌生人上来和我搭讪,那是个小个子男人,蓄着红
胡髭,显然好几天没剃须了。
“嗨,朋友,帮帮忙给我顿饭吃吧”
那人显然是个流浪汉,衣衫褴褛,肮脏不堪,态度谦卑,可暗藏凶相。我由于
心存怜悯,不够谨慎,不加防备地口袋里掏出一把卷着的钞票。流浪汉一见之下立
刻抓住我的手要把钱抢走,我出于本能死命握紧它不放。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那
个强盗迎面就给了我一拳,想让我松手。我把钞票抓得更紧了,怒气冲天地狠狠用
左拳给了他一下,打得他踉踉跄跄的。他紧紧扭住了我,我们撕打着倒在地上。或
许是运气好又年轻有劲,我倒在了他身上。我立刻用尽全力,狠揍那个无赖的脸,
把我的钞票夺了过来。然后我站起身,把钱塞进口袋,摆好架式,准备再打。不料
那流浪汉镇静地爬起来,用一种贴心的口吻对我说:“我实在是饿了,浑身无力,
否则您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把我撩倒。”带着一种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无礼神气,他
继续说道,“您打得我这样,至少也得给我一块钱吧。”一边说,一边摩挲着双颊,
像是想止住疼痛。
“我只是想让您停手。”我说道,突然想起我这一方才是有理的。
“如果您不给钱,”他还口说,“我就去喊警察,说您偷了我的钱。”
“很好,去叫吧,看他相信我们两个之中谁的话。”
爱之初体验(2)
可是那流浪汉还有更好的手段,他以一种动人的口气责怪我说:“好啦,年轻
人,一块钱不会让您破产的。再说,您给了我钱,我就会告诉您两三条内幕,在芝
加哥这地方,这会对您很有用的。第一条,绝不要在荒僻的街上掏出一沓钞票来诱
惑一个饿着肚皮的人。”
“我可是想给您一张钞票呢。”
“我更愿意自己拿。”我这个新结交的朋友做了个鬼脸,说:“带我去个小饭
馆吧,我饿了。我会教您一些门路的。一眼就看得出来,您还是个新手。”
这回,流浪汉占了上风,他那令我始料不及的态度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您想去哪儿呢”我问他,“我在这儿只认识弗里蒙特餐厅。”
“见鬼”他叫道,“只有百万富翁和笨蛋们才会去那种地方说到吃喝的事
儿,我总是跟着我的鼻子走。”
他转过身,一声不响地跑进一条小巷,走到一家德国小酒吧面前,那里面摆着
几张白木桌,铺方砖的地上落着些沙砾。他要了一份菜肉,我要了一杯咖啡。付钱
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账单上只有四角钱,而我们还可以在自己的一角高谈阔论,
想要多久就多久。
交谈了十分钟之后,流浪汉便推翻了我的一些成见,让我看到了一类更有趣的
人。他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却所知甚多,还像是看了不少书。他粗鲁的话语正如
他新奇的见解一样吸引着我。在他看来,富人们都是盗贼,而工人们则是惟命是从
的笨蛋。劳动者创造财富,老板们却刮走了他们劳动成果的十分之九,撑满了自己
的腰包。没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了。而他呢,则决定不屈从于这样的奴役,宁愿以乞
讨为生,天南海北四处流浪。
“那您怎么四处走呢”我问他。
“在西部的这个地区,我常混入运货或运煤的车厢中,而在西部更远点儿的地
方和南部,我就直接坐进游客车厢中。如果管理员发现了赶我走,我就等下一列火
车。生活中总是有种际遇,可苦事也不少。”他说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揉了揉脸颊。
这个身强力壮的小个子一心只想逃避工作,他原指望悠闲度日,结果却为此辛
辛苦苦费尽心思,再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了。这件事启发了我,让我决心比以前更加
俭省。
我站起身要离开的时候,流浪汉脸上挂着亲热的笑容对我说:“这一块钱,我
想我能赚到手了吧”
我笑着同意了,但这回留了心,转过身去从钞票中抽出一张来。
当我们在门口分手的时候,他对我说了声:“再见”便算是对我的全部谢意
了。
在这期间,还有另一桩奇遇,让我知晓了一段更为凄惨的故事。一天晚上,有
个姑娘前来与我搭话,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要我做她的生意,脸上满是焦虑的神情。
在煤气灯的微光中,我看到她容貌标致,服饰得体。
“我不买爱情。”我对她说,“但您通常怎么收钱”
“一块钱到五块钱,可是今晚能有多少就是多少。”
“好吧,如果您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并且告诉我想知道的一切,我就给您五块钱。”
“好的。”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我告诉您我知道的事,可是也不多。”她
苦涩地添上这一句,“我还不到二十岁呢。您一定认为我不止二十了,是不是,承
认吧”
“不,您看上去只有十八岁。”我向她保证。
几分钟之后,我随着她走上了一幢廉价租屋的楼梯。姑娘在那里租了一个卧室
兼客厅的房间,只有六英尺宽,八英尺长,里面陈设简陋。她一脱下帽子和厚大衣,
就立刻急匆匆地出去了,并说一分钟后就回来。在一片寂静中,我似乎听到她跑着
上了楼,楼上有个婴儿在摇篮里哭着,后来又静下来了。不久她回来了,捧过我的
头去,吻了我。
“我喜欢您。”她对我说,“但您很滑稽。”
“怎么,滑稽”
“当然,一个家伙给了姑娘五块钱却不碰她但这样正好,今晚我累极了,
又一直担心。”
“为什么担心”我问道,“既然您累了,为什么还出去呢”
“非出去不可。”她答道,抿着唇,牙关紧咬,“请再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我还来不及作答,她就已经飞奔而去了。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可我已失去了
耐心,穿上大衣准备走了。
“您这就走了”她惊奇地问。
“是的,您跑去找别人的时候,我可不愿在这空笼子里待着。”
“别人”她重复着,“可这是我的孩子呀,假如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出门
的时候,一个女邻居帮我看着她。”
“怎么您有一个孩子可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当然”她挑战似地回答,“我本就想要一个孩子。我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
去我的小女儿。很多姑娘都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呢”我惊愕地叫道,“您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吗”
“当然”她说,“他是屠宰场里放牛的,可他卑鄙下流,又是个酒鬼。”
“那么假使他品行端正的话,我想您是愿意嫁给他的喽”
“没有姑娘不想嫁给老实人的。”
“您长得很俊俏。”我对她说。
“是吗”她问道,想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真心话。她把头发掠到脑后,露出了
额角。“我从前是美丽的。但现在,过着这样的日子……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您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吗”
“啊,当然不”她叫道,“如果碰上一个好人,那还行,但好人太少了。”
她辛酸地说,“通常,好人都没钱。是真的。”她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所有好
人不是穷就是老。”
我觉得她说得够多了,便掏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给她。
“谢谢。”她说,“您是个好人。如果您想来看我,告诉我一声就行了,我们
会过上一段快活的时光。”
我走了,心满意足地,因为我第一次和一个妓女谈了话,而且是在她房间里。
这种姑娘还会想要孩子,这想法在我看来不可思议:女人的欲望与男人的欲望真是
有天壤之别
在芝加哥生活的第一年之初,我完全不曾尝过爱恋的滋味,虽然也会时常被某
个女服务员所吸引,但想到一旦耐不住,就会失去威望,我立刻坚决地把这念头抛
之脑后了,就像当初我毫不犹豫地戒了酒一样。可是到了夏初,诱惑又换了一种新
的姿态来找我了。
爱之初体验(3)
一户姓维达尔的西班牙人家来到了弗里蒙特旅店。维达尔先生有着一副法国军
官的派头,极其注意自己外貌的端整,他中等身材,深棕色头发,灰色的胡髭向两
边卷起。她的妻子丰润肥硕,母性十足,有着一双乌黑的大眼和一张小脸。他们由
一个内侄陪伴着,此人年约三十,身材高挑,一撇黑色的小胡髭修剪得像牙刷似的,
态度生硬而专横。我没有太留意那个与她的印第安侍女说着话的年轻女子。我一望
便知谁达尔一家很有钱,就给他们要了最好的房间。
“房间都是连着的,除了您这间。”我转过身对那位年轻人说,“您那间在走
廊的另一头,又大又安静。”
那位阿里加先生纡尊降贵地点点头,便算是对我的回答了。我把钥匙交给侍应
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子摘掉了黑头巾。
“有给我们的信吗”她静静地问。
我霎时间着了迷,神魂颠倒。
“我来看看。”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转向信架,其实是为了掩饰窘态,因为我
明知根本没有信。
“很抱歉,没有信。”我答道,向那女子微笑着,看她走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恼怒地自问,“那个姑娘,她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可能
算是美的吧,她有双漂亮的黑眼睛,可也没什么特别的。”可是没用。我的内心受
到了震动,却又不愿承认。实际上,这震动是如此强烈使得我理智的头脑一下子就
站出来反对我的心灵和我的性情。“所有西班牙人的皮肤都是湿乎乎的。”我喃喃
地重复着,想尽量地贬抑那个女子,重拾内心的平衡。“而且她的鼻子也有点弯。”
可我的批评根本就站不住脚。我一想起她雍容华贵的举止和那秋波一转的魔力,就
禁不住心旌神摇。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动了心。
次日,我得知维达尔一家从西班牙来,要去他们在墨西哥北部奇瓦瓦附近的庄
园。他们打算在芝加哥停留两三天,因为夫人心脏不好,受不得劳累。我另外发现
阿里加先生在向他的表妹献殷勤,或者他已经与她订了婚,便马上设法来讨他的欢
心。他打弹子技术一流,于是我找到了打动他的捷径,总是给他留着最好的弹子台,
帮他找个把好对手,还奉承他,夸他打弹子手法好。第二天,阿里加就向我敞开了
心扉。
“在这个穷乡僻壤人们做什么来找乐子呢有漂亮女人吗”
我只好假装与他抱有同感,以便更好地诱他透露实情,并且没费多大劲儿就达
到了目的。阿里加先生很爱吹嘘他的姓氏、他在墨西哥的地位以及他的艳史。
“啊我领着她跳舞,你没见过哪,那个姑娘……真是个天使”
他优雅地吻着他的指尖。
“她和您的表妹一样美吗”我大胆问道。
阿里加先生突然向我投来怀疑的一瞥,但我坦白无辜的神情显然让他放了心,
他继续说起来。“在墨西哥,”他告诉我,“我们从不谈论家族成员。当然,小姐
很美,但是她太年轻了,缺乏那种历练带来的魅力,那种爱抚……我懂的美国词不
多,难以说清楚我的想法。”
但是,我却懂了。“他不爱她。”我暗自思忖着,“实际上,他只爱他自己。”
很快我就有了个机会来为维达尔一家尽绵薄之力。每天下午这家人都会出去散
步,我总是留心,帮他们挑最好的马车和最好的车夫,还想方设法地为他们指出那
些有意思的路线,天知道选择少得可怜那女子的美貌总在我心中萦绕不去,但她
脸上的傲然与矜持,却比她乌黑的双眸、细致的轮廓和焕发的神采更让我着迷。她
的形容举止都动人之极,我简直找不出词来形容她的魅力。
她穿上晚礼服出现时,对我是个新发现:她成了我的偶像,高高在上,神圣无
比。
我料想她看出了她在我身上产生的影响,并且以此为乐。她完全不作表示,不
动声色,但她母亲一定注意到,她总是飞快地下楼跑到大厅来,并且找各种借口到
柜台来问这问那。
“这对我进修英语再好不过了。”她有一次这么说,她的母亲微笑地看着她,
说:“你的老师给你上课,可是为了你媚人的眼睛呢。啊年轻人”那位夫人叹
息了一声。
我终于和我的女神短短地交谈了几句。她跑来确定是否已经预订好了去埃尔帕
索的普尔门式一种豪华的特等火车车厢客车。我向她保证会亲自料理一切。
“我们的行李实在太多了,有二十六件呢。”她用不太准确的英语说,话里还
带着有趣的口音。
“您别担心,我会照料一切的。我只是遗憾不能为您做点事。”我说。
“您真是和善。”那位小姐说。“太和善了”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我因她的即将离去而惶惶不安,反而大起胆子,对她说:“我很难过您就要走
了,我永远也忘不了您,永远。”
“永远也就是说八天吧”她神色泰然地回答。
“您自己想吧。如果不能很快再见到您,我简直不愿意活了。”我像被一种不
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似的,脱口就说出了这番话。
“这是一个宣言呢”她不禁莞尔一笑,继续定定地望着我。
“不是独立宣言,而是……”我在用“热爱”还是“爱情”之间犹豫不决时,
她把纤指轻轻按在了唇上。“嘘嘘您太年轻了,起不得誓,另外我也不能听这
话。”她正色说道。但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又加了一句:“您真的很可爱,
我会保留在芝加哥期间的这份美好回忆的。”
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它,久久握着,对于这次长时间的接触感到既激动又
欢喜。她脸上的神情,她指间的温暖似乎突然像一枚纯洁的烙印留在了我心间。然
后她离开了,带走了因她的出现才有的万丈光辉,而我则开始挖空心思地找借口,
以期与她再说上一次话。“她明天就要走了。”这句话不停地向我脑海袭来,令我
焦躁不安,以至于根本无法思考。突然间,我想到了送花,并打算去买几束来。不,
这会引人注意,招来闲话的。几枝花就够了。但是几枝呢我一头扎进了无休止的
计算中。
爱之初体验(4)
第二天,当他们下楼来准备走时,我正在一边窥伺着,以防错失这个机会。那
姑娘始料不及地给了我一个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比我所能期望的还要好。她等到
她的父亲和阿里加都出去之后,慢慢走近柜台。
“您有行李收条吗”她问道。
“在站台上会把这交给您的。”我回答,“但我想给您这个。您能赏面收下这
些玫瑰吗”
“您太可爱了”她叫道,满面绯红。“这些花真是美。这三朵都是”她看
着花又加了一句。
“一朵为您插在发梢,一朵给您的美目观赏,一朵让您放在心上。您会记着它
们吗”我低声悄悄问道。
“花开一日,我就记得一日。”她笑着答道,用那双秋波流转的眼睛望着我,
然后便跑去找她母亲了。我送他们上了公共马车,所有人,甚至阿里加先生都对我
说了几句亲切的话,我的眼里却只有那姑娘。我为她打开了车门,在她跨进马车时,
我用一种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声音悄悄地对她说:“我很快就来。”
她借口检查一件行李上的标签,停下步来,对我说:“埃尔帕索已经很远了,
可庄园离它有十里地,还要更远。我们几时才能到呢几时”
她说着,抬起那双美目注视着我,脸上的神情使这个“几时”变得意味深长,
让我在好几个月里都回味不已。
我花了好多笔墨来细述与维达尔小姐的相遇,因为无论如何,她在我的生命里
开辟了一个新纪元。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体味到了爱情带来的狂热与激奋,这种醉
人的激情使我得以轻易抵抗那些普通的诱惑。我踏入了以前从未曾想象过,更未曾
探求过的爱情园地。一个坚定的想法在我心中扎下了根,那就是在不久的将来去奇
瓦瓦,重见那位让我意乱情迷的姑娘。后来,这个决定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
那年的六月初,店里来了三个旅客,据说都是牧牛人,但是新式的牧牛人。他
们是里斯、德尔和福特,后者被大家称作“老板”。里斯是英国人,更确切地说是
威尔士人,高个儿,棕发,身着一条天鹅绒马裤和一件莫列顿呢的紧身上衣,脚蹬
一双黄马靴,这身打扮会令他看上去像个富足的家农主。德尔穿着差不多一样的衣
服,中等个头,更矮壮一点儿,一个普通英国人的样子。“老板”则有六英尺高,
他肤色黝黑,侧面像鹰,脸部瘦长,棱角分明。侍应生领班还告诉了我其它一些关
于他们的情况,我立刻留心地把他们的桌子安排到一个阴凉的角落,并让人好好招
呼。
两三天后,我们就混熟了,不久里斯便允诺教我学骑马,于是我叫人量身定做
了两条马裤。里斯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告诉我,他们的工作就是到格兰德河沿岸去
买牲口,再带到芝加哥或堪萨斯城的集市上卖。在德克萨斯南部,一美元或更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