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就可以买进一头牛,贩到芝加哥来卖出时,则可以标价十五到二十美元。
里斯又说:“自然,在路上也不可能一头牛都不丢。平原上的印第安人,像切
罗基人、黑脚人、苏族人都会来抢牲口,但只要能把一半的牲口赶过去,就有厚利
可图了。”
这一回,他们从自己在得克萨斯州尤里卡附近的牧场里带来了一千头牛和两百
匹马。总之,里斯的叙述吸引了我,让我浮想联翩。他告诉我奇瓦瓦是墨西哥一省
的首府,被格兰德河隔开了,与得克萨斯隔岸相望。我立刻决定只要这些贩牛人要
我,就跟他们走。上了几堂骑术课之后,里斯鼓励我要坚持下去,并告诉我骑得算
不错了,原先他看见我的短腿时并不期望我能骑得这样好。事实上,在美国生活的
这一年中,我已长高了近六英寸,也变得更强壮了。我听从里斯的教导,把双脚朝
里弯,两膝夹紧坐在马鞍上,一直到疲乏和酸痛为止。在半个月内,里斯教会了我
在马小跑或疾驰的时候,将一些五美分的硬币夹在膝盖和马鞍之间而不掉。多亏这
种训练,我成了一名出色的骑士,至少能骑得很稳了。我意识到里斯是骑术这个神
秘世界的一把好手。他告诉我,从前在英国的围猎场里骑过纯种马。“这教您怎样
懂得马。”他说。
在一次谈话中,我发现德尔懂得诗和文学之道,还对经济问题很感兴趣。这让
我完全站到了他们一边。当我问他们是否能够带我走,让我也当个牛仔时,他们回
答说这要去请示一下“老板”,但他毫无疑问是会同意的。而老板用锐利的目光打
量我一眼后,便真的同意了。
现在只剩下最难做的一件事了:向肯德里克和科顿先生请辞。他们对此惊奇万
分,起先还以为我是在找借口要求他们涨薪水。当发现我只是年少冲动,想要冒险
时,他们先是努力想扭转我的心思,但最终还是理解了我。我允诺一旦返回芝加哥
或厌倦了牛仔生涯,就回到他们这里。在科顿先生建议下,我将储下的一千八百美
元转到了堪萨斯城他熟知的一家银行里。
六月十日,我们乘车奔赴堪萨斯城,那时它是“荒蛮西部”的大门,在那里,
我结识了这伙人中的其他三个成员:本特、查理,以及墨西哥人鲍勃。先从不重要
的说起。查理是个仪表堂堂的美国青年,金发碧眼,六英尺多高,精力充沛,无忧
无虑,却略显轻佻。我常把他看作一头纽芬兰大狗,温厚敦良,虽然一无用处,心
地却好。本特比查理年长十岁,是个参加南北战争的老兵,棕发,沉默,审慎,果
断,身高五英尺九或十英寸,一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思想神秘莫测。鲍勃是我
那时所见过的最奇异、最独特的人。他是个枯瘦矮小的墨西哥人,不过五英尺三英
寸高,是个西班牙与印第安混血儿,看上去既像五十又像三十,一张嘴就用西班牙
语诅咒美国人。甚至里斯也承认鲍勃的骑术要“高明一点”,并且对于牲口比任何
人都懂得多。里斯的钦佩激起了我对这个小个子混血儿的好奇心,一有机会我就与
他攀谈。我送他雪茄烟,客气得异乎寻常,以至于头几次,他似乎还为此感到不快。
这三人留在堪萨斯城,是为了在那里卖掉另一批牲口,并且为牧场采购所需。
现在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因此次日早晨四时许,我们便骑马离开了堪萨斯城,向西
南方进发。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奇妙而新鲜的。走了三天后,前方不见了路,也不见
了农场,眼前展开了一片无垠的草原。又走了三天,我们进入了南北绵延四五千英
里,东西宽约七百英里的大平原。那里生长着丛丛簇簇的水牛草和聚合草,河床底
还有种状似棉花的小灌木。野兔、雉鸡、黄鹿和水牛到处可见。
我们大约日行三十英里。鲍勃赶车,由四头骡子拉着。本特和查理负责做饭,
早上是热咖啡和饼干,中午和晚上则烧一些野味。车上藏着一桶黑麦威士忌酒,但
我们不喝,留着到遭蛇咬或碰上其它紧急情况时才用。
我很快成了这队人中的猎手,因为大家发现我能凭本能沿着直线找到车子的所
在,而这种本能原来只有鲍勃才有。鲍勃嘟哝着解释这种现象:“这不是美国人所
能干的”我无从解释这种本能;虽然它帮了我无数次。这是一种方向感,在我看
到太阳运行的时候变得更强烈,因为草主茎与灌木都会倒向太阳所在的方向。这样
一来,我就不再是队里非主非仆的寄生虫了,还赢得了鲍勃好感,我从他那里所获
的裨益比任何时候都要多。在堪萨斯城,我听从里斯的意见买了一杆猎枪,一支温
切斯特卡宾枪和一把手枪,他总能指导我选择最适用的武器。有了他的指点,我很
快便成了一个不错的射手。但我不无悲哀地承认自己永远成不了神枪手。鲍勃、查
理,甚至德尔的眼力都比我好得多。我的眼睛是近视并伴有散光,任何眼镜都矫正
不了。这是我继发现自己长相丑陋,以及个子太矮成不了运动员之后的又一次失望
体验。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渐渐发现了自己更大的缺陷,但这一切只让我更加坚定了
决心,要充分利用身上所有的优点。这期间,我的生活异乎寻常的新鲜、奇异和快
乐。每天早上五时许,喝完咖啡,我便离开队伍,一直走到看不见马车的地方,独
自享受无边无垠,延伸到天际的孤独。空气清新而干燥,如香槟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即使日上中天酷热难当的时候,空气还是轻盈的,爽人的。堪萨斯的中心比海平面
高出两千英尺六百米,那里干燥异常,动物的尸体可以干而不腐,几个月之后
那毛皮就化为尘土,可供行猎的野味极多,我用一个钟头就可以逮到半打红雉鸡或
一头狍子,然后骑着马在中午回到宿营地,手中还常常擎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吃过中饭后,我便到马车里去找鲍勃,向他学几句西班牙语,或讨教一点关于
牲口的知识。一周内我们便成了密友。我觉得很有趣的是,鲍勃说起西班牙语来滔
滔不绝,可讲英语却惜字如金,说母语的时候还夹杂着种种千奇百怪的粗口、骂人
话和亵语。他用一种不可想象的凶狠严厉抨击一切美国的东西,这种显而易见的不
合情理的态度让我发生了兴趣。
一路上我们赛过好几次马,里斯骑了一匹叫“希洛”的肯塔基纯种马,总是轻
易获胜。有一次,他告诉我在牧场还有一匹叫“蓝魔鬼”的小母马,跑得跟“希洛”
一般快,耐力极好。“如果您能骑它,它就归您了。”他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我决心尽我所能来赢得那匹“蓝魔鬼”。
爱之初体验(5)
十天后,我们到达了尤里卡附近的牧场,周围是五千英亩两千公顷的草原。
住房是一种长木屋,可住二十人,但远没有砖砌的马厩造得好。马厩是里斯的最爱,
里头养了四十匹马,还有六栏是关着的。
房子建在一片起伏的山地上,离一条河流约三百米远。我立刻称这河为“蛇河”,
因为在两岸的荆棘丛中爬满了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蛇。牧场公用的大房间里摆放着
十几种不同型号的手枪和卡宾枪,还有从画报上裁下来的图画。地板上铺着水牛皮
和熊皮,四围的木壁上则钉着海狸皮和水貂皮。
我们是入夜之后到达牧场的。我和德尔同宿一屋,他睡床,我则裹着一床被睡
在沙发上。甜睡一觉后,我在日出前就早早起了身,准备去点看马匹。一个印第安
男孩领我参观了马厩,还正好让我看到了“蓝魔鬼”。它独个儿待在马栏里,没套
笼头,烦躁不安地直喷气。我想知道这马怎么了,那印第安孩子告诉我,它擦伤了
耳根,苍蝇一见新鲜伤口都叮了上来,惹得它很烦躁。我让那黑白混血的厨子佩吉
替我打了一桶热水,然后拎着那桶水,拿着一块海绵进了马栏。“蓝魔鬼”上前来
咬住我的肩胛,但当我把蘸满热水的海绵按到它耳朵上时,它便不再咬我了,我们
立刻成了朋友。当天下午,我带“蓝魔鬼”到牧场前,给它加了鞍套上辔头,然后
翻身上马,它像一头羔羊似地乖乖跑了起来。
“它是您的了”里斯朝我喊,“可是一旦让它咬了您的脚,您就知道什么叫
痛了。”
这畜牲似乎有一套花招,它会不断地轻扯缰绳直到骑马人放松辔头,然后立刻
掉转头衔住骑马人的脚趾,拼命咬着不放。它嫌恶的人绝对别想骑它,因为它会直
立起来,像人一样用前蹄打架。但它倒未为难过我,还不止一次地救过我的命。像
大多数雌性动物一样,它对别人的善意立刻会有回应,并对自己挚爱的人忠贞不渝。
接下来的一年丰富多彩,如果我要像描述从芝加哥到尤里卡农场的那半月一样
将它细细描绘出来,那恐怕得写一本书了。要是在有生之年还有充裕的时间,我一
定会将全部故事详尽地讲述出来。在这里我只能说,在到达牧场后的第三天,我们
重新上路了,十个人,两驾车,每驾由四头骡子拉着,载满了装备和粮秣,去往南
堪萨斯或新墨西哥,准备在那里以一美元一头的价格买进五六千头牲口带往最近的
列车终点站堪萨斯城。我们的行程是一千两百英里。
我们踏上离道奇堡一百英里远的“游牧大道”以后,日子是在一种完完全全的
单调沉闷中打发过去的,日落西山之后,吹来一阵轻柔的晚风,空气变得凉爽宜人,
这时我们便会坐在营火旁聊上一两个钟头。很奇怪,话题经常会涉及到女人、宗教,
以及劳资关系。听这些粗野的牧牛人讨论不可知世界的种种神秘,真是奇事。我很
快在他们中间赢得了“战斗的怀疑论者”的名声,德尔在这方面助了我一臂之力,
他对于各种学派和哲学家的丰富知识令我们为之惊叹。
这种日日进行的探讨、连续不断的辩论对我产生了极大影响,我没有书籍可供
参阅,但有时一晚上却会谈到两三种不同的理论。因此我必须独自思考,私下里琢
磨问题的方方面面。通常我会在日间离开队伍去打猎时做这些事情。在当牧牛人期
间,我教会了自己思考,这是一门属于少数人的艺术,且鲜被实践,我所有的一些
创见,都是这样得来的:在青春年少、思想成形的时候,我碰到了许多重大的近代
问题,可无法自己寻求到问题的实质和解决方法,就只好尽我所能,设法找到某个
较为合适的答案,来回答五六个思想各异的人提出的问题。
比如说,本特有一晚问我,一个普通工人的合理工资该是多少。我只能回答说,
工资至少应该随着劳动生产的增长而增长,当时我还不知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种
理想的安排。十年后在德国读到赫伯特·斯潘塞的作品时,我不禁欣然色喜,因为
我发现自己竟先其发现了他社会学说的精华。然而,他的学说认为每个国家中个人
自由的多寡须视“外来压力”而定,这一点在我看来只说对了一半,外来压力固然
是一个因素,却不是最重要的,社会本身的向心力经常更加有力。比如说在第一次
世界大战期间,尽管有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存在,在美国自由还是几乎被完全剥夺了。
说真的,在任何一个时期,美国对个人自由的尊重程度都远不及英国,甚至法国和
德国,只要想到禁酒这回事,便可了然。每个国家的向心力都与其人口成正比,因
此,在美国,那种随大流的情绪才会构成一股荒谬不经的强大力量。
当我们不展开这种讨论或厌倦了关于女人的话题时,本特便会拿出纸牌来,对
于赌博的强烈爱好能让这些人一直兴致勃勃地玩到天亮。
有件事值得一提,因为它神奇地打破了我们单调乏味的常规生活。我们晚上用
干牛粪生火,把这戏称为“水牛木屑”。由于我总是第一个起身,佩吉便嘱托我骑
马出去前先往炉子里添点“木屑”。一天早上,我正用左手抓起一把“木屑”,却
倒霉地惊扰了一条小小的草原蛇,它恐怕是被暖和的炉火吸引到那里的。在我握起
手的时候,小蛇猛地在我拇指背上咬了一口,然后迅速盘起身,愤怒地嘶嘶作响,
一怒之下,我一脚踩扁了它,同时赶快吸吮伤口,可还不放心,又将拇指伸在炽热
的火炭中摩擦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没理会更多就出发了,认为这么小的一条蛇应该
不会有多毒。可是过了一阵,我回到营地叫醒佩吉时,他却显得惊恐万状,焦虑不
安,立刻跑去叫来了老板、里斯和德尔。里斯同意佩吉的看法,认为小草原蛇的毒
性和它在森林中的“大哥”并无两样。
老板倒了一杯威士忌让我喝下去。我起先还拒绝,可在他的一再坚持下,还是
一口喝了。
“这酒烈吗”他问道。
“不,淡得像水。”我回答。
我注意到他和里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
老板命令我四下里走走,他们各自搀住我一臂,强迫我走了半个钟头。我有点
昏昏欲睡了。老板又给我喝了一大杯威士忌,我清醒了一阵,但不久再次变得昏昏
沉沉,并且听不见声音了。再被灌了一杯威士忌后,我又振作了一下,但五分钟后
双脚发软,我禁不住求他们让我去睡。
“见鬼。睡觉您就一睡不起了来吧,打起精神来”老板叫道。
我又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必须用意志力强制自己了,
于是便开始四处走、跳,来抵挡睡意。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不停活动,间或
喝几杯威士忌,然后突然感到左拇指迸发出一阵剧痛。
“现在您如果还困的话,就可以去睡了。”老板说,“我想威士忌已经驱走了
毒汁。”
我被咬的拇指痛得更厉害了,又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头痛。但佩吉让我喝了一杯
热水后,头痛便消失了。一两天后,显然是多亏了老板的高明医术,我完全康复了。
在短短一年里,我们便损失了两个年轻人,都是被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草原蛇咬了
之后中毒而亡。
时光流转,日复一日,我们很快便抵达了南得克萨斯州有人烟的地区。到了第
一个市镇后,每个人都向老板讨欠薪。他们剃光了胡子,精心打扮,急躁不安又兴
奋异常,查理激动得简直像个疯子。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市里最热闹的小酒馆,个
个喝得酩酊大醉,都想找个女人来过夜。我没有随他们去。在查理出门前,我劝他
别做傻事,可他却大声回答我:“哈,我生来就是做傻事的”然后便翻身上马,
飞驰而去。
我已经习惯了和里斯、德尔、鲍勃或老板一起消磨闲暇时光,并从他们每个人
身上获益匪浅。很快,我从老板和里斯那里便学不到什么了,可德尔和鲍勃身上却
各自还有我取之不尽的东西,德尔拥有无穷无尽的文学、经济常识,鲍勃则带我去
领悟神秘的牧牛之道,了解得克萨斯牛群的奇特习性。这些半野生动物中哪怕最小
的一群都会有一个首领,让其它小牛俯首帖耳。当我们把好几群牛一同赶进畜栏时,
总会爆发一场不可想象的混战,直到牛群经过无数次角斗争战推选出一个谁都服从
的独一无二的首领,混战才会平息下来,可有时混战中会损失五六头牛。然而鲍勃
却能够骑马冲进哄闹杂沓的牛群,一下子给它们找出一个新首领。在陶斯附近的大
集市上,他总是徒步走进关了好几群牛的畜栏,挑选出牛群首领牵领出来,这时他
的同胞便在旁发出胜利的欢呼,挑动“那帮美国佬”也如法炮制。鲍勃对于牛群的
了解如魔法一般神奇,我在这方面的知识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在最初的几星期里,里斯和老板整日在外买牲口。里斯通常会把查理和查克·
弗里曼这两个年轻美国人带去,然后将买入的牲口赶回大畜栏。老板则会随便找个
人帮手。查理第一个告诉我们,他在外过的第一夜就染上了花柳病,之后便不得不
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接着,队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因同样原因染病卧床了。我
跑到最近的市镇去请教医生,尽我所能来帮他们。但治疗却很缓慢,因为他们会时
不时地跑去借酒浇愁,这使好几个人的毛病变成了慢性病。我对于他们屈从于诱惑
感到不可理解。沉醉酒乡已经是很愚蠢了,可他们拖着病体,却又开始去跟那些可
怕的混血娼妓鬼混,这在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当然,我也在打听维达尔一家的消息,但似乎没人听说过他们。虽然我竭力找
寻,可是几星期过去了,他们还是杳无音讯。维达尔小姐在离开芝加哥时曾给我留
过一个地址,好让我收到他们的信后给转过去。我照这个地址给她写了封信,但我
在收到回信前就离开了得克萨斯,后来我回到芝加哥,在弗里蒙特旅店看到了她的
回信。那姑娘只简单地告诉我,他们已渡过格兰德河,在河对岸的庄园里安顿了下
来,她还羞涩地加了一句,说某天我也许可以去拜访他们一次。我在回信中感谢了
她,并说对她的怀念将我的世界彻底改变了——这是事实。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
用西班牙文撰写这封书信,但虽有鲍勃相助,恐怕这里头还是犯了一打错误。不过
这些都是后话了。
牛群很快愈买愈多。七月初,我们开始北上,赶着六千头牲口,买的时候只花
了不到五千美元。在第一年里,事事顺利,我们只发现了几小撮平原上的印第安匪
帮。由于我们力量强大,他们并不敢动手。老板允许我自己买五百头牛,说是希望
酬谢我一直以来的刻苦耐劳。但我知道实际上是里斯和德尔向他出的主意。
现在一部分牲口是我自己的了,这让我成了一个时刻警惕、孜孜不倦的牧牛人。
不止一次,我那经鲍勃调教而变得愈加敏锐的警惕性扭转了我们的命运。当我们到
达印第安区的边界时,鲍勃警告我,晚上可能会有一小群印第安人,甚至单枪匹马
的一个印第安人来牛群捣乱。几天后,我果然发现牛群有点不安。
我向鲍勃描述了种种迹象后,他说:“肯定是印第安人该死的败类”
那晚虽然不是我值夜,我还是在午夜的时候骑马绕营地巡视了一圈。突然间,
我看见一个白影跳起来怪叫了几声。牛群开始逃窜。我扛起卡宾枪向那印第安人射
去,显然没射中他,但那人觉得还是撤退更明智,便丢下裹着的白布单逃走了。我
们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才让牛群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再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
我们终于一路平安地到达了当时文明区的前哨威奇托。十天后,我们在堪萨斯城以
十五美元一头的价格卖掉了四分之一的牛群,剩下的牲口被装上车运往芝加哥。十
月一日左右,我们抵达芝加哥,将牛群安置在密歇根街车站附近的牧牛场,第二天,
便卖掉了一半以上的牛,而我也幸运地为我的三百头牛以每头十五美元的价格找到
了买主。如果不是老板固执地在一斤三分的价钱上计较,我便能全部卖出去了。总
之,这次买卖之后我就有五千多块钱存在银行里了,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个富翁但
是我的快乐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理所当然,我下榻到了弗里蒙特旅店,并受到了热情招待。旅店的管理似乎有
些松懈了,我庆幸自己无须再负责任,舒舒服服地住在了那里。过去半年的游牧生
活和体力劳动改变了我,并教我知道坚强的意志是一个人成功的最重要锻炼因素。
我开始像人们锻炼肌肉那样磨炼意志力,每天都对自己提出一个新的考验,比如说,
我很爱吃土豆,却可以在一星期里一口不沾,或者有整整一个月戒掉我所钟爱的咖
啡。我记得有一句法国谚语,叫“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坚定了我的决心,让我
服从于自己的理智,而非自己的胃口。
劫后重逢
我想尽力将到达芝加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道来。
如没记错,我们是在星期三抵达芝加哥的,接下来的两天就在安顿牲口和贩卖
牲口中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周六晚上,一阵火警铃声将我惊醒。受好奇心驱使,我
飞快地套上马裤和靴子,下楼跑到马厩,骑上“蓝魔鬼”就向火场飞奔而去。消防
员们行动敏捷,工作高效,让我为之目瞪口呆。像这样的火灾,在英国可能只出动
六辆消防车,而美国人却动用了五十辆,且每辆都各司其职,表现圆满。
凌晨一点,大火被扑灭了,我沿着那些未受火灾损害的小道走了两三英里,回
到旅馆。翌日,我将一切告之里斯和福特,他们听后竟然无动于衷,这让我深感讶
异。在美国城市周边的木棚区,发生火灾是极其寻常的事,因此没人愿意理会我。
次日是星期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又一次警铃大作。我迅速换上工作服,未加
细想,就缚上枪套,骑马飞跑出去。还未到达火场,我就预感到这次火灾要比上一
次严重得多。首先,劲风横吹,火借风势,肆虐全城。其次,当我正惊讶于消防车
如此之少时,得知别处又爆发了两起火灾。给我提供消息的人还毫无顾忌地宣称,
火灾是一场要烧毁全城的阴谋。
“准是那些该死的外国无政府主义者在搞事,”他说。“在这样一个暴风天,
一个木屋区有三处起火,这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他似乎说对了。尽管消防员们竭力抢救,大火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四处蔓
延。半个钟头之后,我看火势很难控制了,便回去找里斯,因为他前一夜对我说过,
如果我叫他,他一定会跟我去火场的。回到旅店后,别人告诉我里斯、德尔和老板
都已离开,于是我又跑了出去。熊熊大火以惊人的势头延伸开来。现在,整条整条
的木屋街都燃烧起来了,烈焰怒号着,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了一片又一片的房屋。火
场炽热逼人,消防员们只能将消防车停在离大火两百米远处。我立刻发现了另一件
事:水一经与烈火接触,便分解成了氢、氧元素,而氧气的助燃更加剧了火势。实
际上,以水灭火无异于火上浇油。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后,我便明白这座城市已难逃
灭顶之灾了。为了躲避火星,我拉着马往后走了一两排房屋的距离。
其时应是凌晨两三点了。离我立脚的地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正对一群好奇
的听众大声嚷着什么。此人是我当晚遇到的惟一一个有识之士。从他的口音和措辞
中,我判断出这应该是个东部的美国佬。他说道:“我请你们立刻跟我去见市长,
让他马上下令毁掉城市这边的两排房子,这样的话,拿水冲对面的房子,才能止火,
没有别的办法了”
见周围的听者个个默不作声,我禁不住站出来大声赞同他的提议,他大叫道:
“看哪,这些话我说了一个钟头了”
最后,有五六十个市民聚在一起去见市长,而市长却声称他无权发布这样的命
令,显然是害怕承担责任。但他决定召集市参议员来共同商讨对策。那时我便离开
了,向兰道夫街桥方向走去,并在那里见到了令我瞠目结舌的一幕。
一群人声称逮住了一个小偷,据说他当时正在洗劫撤空了人的房子,他们预备
把这可怜虫吊到路灯上去。我徒劳无益地想为这人辩护,举出理由来,说他不能未
经审判而被问吊,并且放过一千胜于错杀一个。但我想我的外国口音让这番话失去
了分量,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怜人被吊死了。目睹了这样一桩可憎的丑事之后,
我不禁怒从中来。这帮刽子手的残酷冷血和他们盲目的固执己见激起了我强烈的憎
恶之心,以后我对这些人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清晨时分,大火已经烧毁了城里绵延一英里的房屋,并且继续猖狂作恶。我走
到湖边时正值破晓,眼前的景象壮丽无比,难以描述。湖边至少聚集了十五万无家
可归的男女和孩童。在我们前面,大火熊熊,咆哮怒号,火焰像一帷巨大的红幕直
冲天顶,笼罩在我们上空。长长的火舌冲将出来,如同火箭一般窜上苍穹。在离我
们四百米远的港湾,船只在猛烈地燃烧。我们可说是处于火顶与几面火墙的夹击之
中了。燃眉的危险,燃烧物的爆裂声和大火的隆隆声都叫人心惊胆寒,还有那酷热,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十月的夜晚,也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我一路沿河岸走着,留心观察着男人们如何细致周全地照顾那些妇孺。几乎所
有人都想方设法地为家人搭建了一个临时的避身之处,同时也尽力去帮助邻人。我
也帮助了一个灾民,并对他说炎热让我口渴难当。
“您可以在那儿喝水。”他说着,指了指湖边的一个小棚。
我跑了过去。一个商人已经弄到四桶水,用类似帐篷的一块布幔遮盖着。在一
只水桶上,他钉了一块木牌,上面潦草地涂画着这样一行文字:“想想吧,我们现
在身处苦海,一杯水一块钱以下不卖”这种阴郁的幽默把我逗乐了,那人必定买
卖兴隆,获利丰厚。
不一会儿,我突然想到我们的牲口也有可能遭遇火灾,赶忙急匆匆地向密歇根
街的牧牛场飞奔而去。看守是一个爱尔兰老人,虽然与我是老相识,却固执地不肯
放我进去。我对他软磨硬泡,均不奏效。最后,我将马拴在街角的路灯杆子上,然
后回来,趁老人不注意,一下越过围栏,潜入牧牛场。我拆去了两三根木栏,牲口
骚动不安,四处乱跑,我不费什么劲就把它们赶到了出口。它们向出口直冲过去,
劲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通道都被堵塞了。五分钟内就挤死了两三头牛,其它那些
惊惶的牲口就踩着它们的尸体冲了出去。我刚从一个缺口钻出来,牛群突然间变得
更暴烈了。出口两边的木栅栏都被冲倒了,我也被挤翻在地。但是,奇迹般地,我
最终从边上溜了出来,而没有在惊牛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我一刻不停,翻身上马,尽力把牛群带出城市,驱赶到草原。牛群四处分散,
但我赶着它们飞跑了几英里,最终把几百头牛带到了野外。那时天已破晓,我经过
两三家农庄,最后终于找到一位农场主,愿意收留我的牛群。几经讨价还价,我最
终同意以一美元一头的价格让他收容我的牲口八天或十天。于是,在他的儿子和一
个短工的帮助下,他把牲口赶进了他家牧场。我数了一下,共有六百七十六头牛,
原先要卖的是两千头呢
这些事花去了我一些时间,我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正午了。由于找不到可吃的
东西,我又一次出去,查看火灾发展到何等田地。从相邻的市镇已经开过来不少满
载粮食的救济火车。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食物变成了忍饥挨饿的人们心中的头等大
事。
说也奇怪,人们普遍认为,一个人要是没有吃的就活不过三天。等到许多年后,
坦纳博士才会向世间证明,人类可以戒食四十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我所见过的每个
人都言之凿凿地确信,他们如果三天不吃饭,就会大小便失禁而死。这个观点在我
看来荒谬不经,我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但是这传播开来的大众化观念是如此强大,
三天后,我自己也觉得胃里异常的空,最后得出结论,认为还是和其他人一道排队
等着分派面包更明智一些。在我前面已经排起了至少五千人的长龙,在我之后也很
快会排起五六万人的队伍。我们五排五排地慢慢向前挪动,往火车站的栅栏门走去。
那里救济火车正在一车一车地卸货,走近栅栏门时,我看到粮食已经分光了,还注
意到了其它的情况。
好几次,女人们都跑来插到最前面的队伍里,男人们虽然认为他们如果拿不到
吃的,当天晚上就可能死掉,还是给女人们让了位。他们没有责怪她们,反而好脾
气地鼓励她们:“这位太太跑上去吧,紧您拿。”或者说:“小姐,往这边来,但
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可拿了。”这真可谓是勇气、慷慨与牺牲精神的典范。我排队的
时候,还只是一个爱尔兰人,而从队伍里出来的时候,则以一个美国人而自豪了,
虽然当晚和次日晚上我都没有领到哪怕是一小块面包。在那星期的周六或周日,我
才吃上一顿真正的饭。那时我与里斯劫后重逢,他像惯常那样自己弄妥了一切,并
找了家有存粮的旅店住了下来,粮食的价钱当然是饥荒时期的高价了。他坚持请我
吃第一餐饭,作为回报,我告诉了他保住牲口的事。听到这消息,人们都喜笑颜开,
大家决定次日就出发去寻找牛群。
“有一点是肯定的。”福特指出,“在芝加哥,今天的六百头牲口值火灾前一
千五百头牲口的价钱。总之,我们并没损失多少。”
翌日,我领里斯、福特和老板去了那家农场。让我又惊又怒的是,农场主声称
我与他讲妥的保管费是每头两美元。他儿子支持这一说法,那个短工则彬彬有礼地
宣称他很遗憾不能赞同我的意见,并说显然是我错了,我当初答应给的就是每头两
美元。但他们可不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
“牲口在哪儿”福特问道,我们便一起去到安置牛群的牧场。“哈里斯,数
一下。”福特对我说。
我数出了六百二十头,还缺五十多头。农场主想让我相信是我数错了。福特绕
房子跑了一圈后,发现了一间类似马厩的小棚屋,里头关着我们的三十头得克萨斯
牛。他把牛放了出来,它们立刻就加入到牛群中去了。我们开始将牲口赶向出口。
农场主站出来阻拦我们。福特停下来,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从容
不迫的口吻对他说:“您从我们这儿偷走的足够支付我们欠您的费用了。如果您还
敢惹我生气,我就把您做成肉酱,明白吗做成冷肉……”
农场主什么也不敢回答,赶紧站到了一边。
那天晚上,我们美美地吃喝了一通。次日,福特告诉我们他已将所有的牲口卖
给了两个旅店老板,拿到的钱就像一头牲口都没丢那样多。于是,我户头上的钱也
增加到了六千五百美元。
生活面对选择(1)
离开芝加哥之前,我在德尔的建议下买了好多种书,为冬日夜晚的聊天做准备,
其中有米尔的《政治经济学》,卡莱尔的《英雄与英雄崇拜》和《末日手册》,我
另外还买了哈伊上校的《方言诗集》和三本医学著作。装书的小包被加进了我带往
牧场的行李中。
接下来的六周里天天阳光灿烂,我便利用这段时间在里斯的指导下学习驯马。
实践经验告诉我,要想赢得一匹马的信任,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温柔待它,时不时
喂它胡萝卜或糖块。我还发现,恐惧几乎总是让马儿变得易受惊吓,难以驾驭。德
尔告诉我马眼有放大的功能。在这些羞怯的动物眼中,人无异于一棵棵移动的大树。
我根据这个发现调整了自己的做法。不久,里斯便宣称,我驯服马匹的技能可以与
牧场中除了鲍勃以外的任何人相媲美了,这番话让我不禁心满意得。
冬天降临,严寒袭来的时候,户外的工作几乎完全停止了,我便由早到晚泡在
书本里。在这段时间里,我狼吞虎咽地看完了米尔的著作,并对其进行了思考,发
现他关于薪水的理论是一派谎言。自身的经验告诉我,薪水的多寡首先取决于劳动
生产率的高低。我欣赏米尔作品中流露出来的对穷苦者的人道主义关怀,但对他的
智力范围表示怀疑,而同时我却几乎确信卡莱尔属于神人之列。我对卡莱尔的作品
细嚼慢咽,渐次思索,读完一章便用笔记下心得与对主题的看法。直到如今,我仍
认为如果人们想恰如其分地评价一个著者想教予读者的寓意的话这是一种极佳
的阅读方法。
卡莱尔是第一个对我产生重大影响力的人,我从他身上吸取的东西远胜于其他
作家。在几乎背熟了卡莱尔的两三部作品之后,我发现德尔的学识其实很粗浅,而
我则很快在探讨深刻问题的时候变成了权威人士。那几本医学著作也是绝妙的精神
食粮,尤其是它让我掌握了一切关于性机能的用词。我很高兴地让同伴们都学会了
运用这些概念,但我也承认这里头有点卖弄夸耀之意。
那年的秋天似乎注定霉运连连。十月初我就发起了高烧,从此一直忍受着病痛
的折磨。尽管我听从了里斯的话,时常骑马,尽可能待在野外,可体重还是不断下
降。于是我开始服用砒霜——其药效比奎宁好得多——这才开始慢慢好转。然而,
以后每逢春秋换季之时,只要我待在美国,就不得不服用奎宁和砒霜来抵御病痛。
当我们重新上路的时候,我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老板决定在初夏之时赶两批牲
口出去卖。五月初,他带着五千头牛,从圣安东尼奥周边出发,向北而去,把我们
——也就是里斯、德尔、鲍勃、厨子佩吉、本特、查理和我——留在了后头,负责
收购另一群牲口。我们以后再没见过老板。在里斯絮絮叨叨的咒骂声中,我得知老
板已顺利穿越了沙漠,将牲口卖了个好价钱并携款而去,而这笔钱中的一大半本应
归里斯和德尔所有。
不幸的际遇一直没有放过查理。为了寻找便宜的牲口,我们来到了格兰德河沿
岸,就在一个半墨西哥式的小镇上,查理受到了命运的打击。
我答应陪查理去小酒馆坐坐,因为他允诺只喝一杯。虽然这可是满满一杯纯威
士忌酒,但我想在他这样强壮的汉子身上,酒力是很快会过去的。可在当时,酒精
还是起了作用,查理兴奋地要请在座的每位姑娘喝一杯。姑娘们都笑着拥向吧台,
惟独有一位在原地不动,而她却恰恰是查理真正中意的女孩,于是他便过去亲自邀
请。那姑娘一头金发,美艳绝伦,似乎还有一点印第安血统。她不为查理的殷勤所
动,固执地拒绝了他的邀请。查理一下发了火,冲姑娘嚷道:“如果一个人不想喝
酒,那他一定有不喝酒的苦衷,如果一个人不想让人看见,那他一定有丑处要遮掩
”
被这么一激,姑娘立刻跳了起来,解开长裙,顷刻之间,她身上便只剩皮靴和
袜子了。“我丑么”她叫道,一边用双手托起丰胸,“我像是有病么,笨蛋”
然后她脚跟着地转了一圈。她的娇躯确实美妙动人,健康丰润。我毫不奇怪查
理会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抱了出去。几周后在回来的路上,查理身上便起了些症状,
这终于让他明白不能总相信外表。
老板的背信弃义将我们置于严峻的困境之中。里斯和德尔带着佩吉和两三个墨
西哥人继续四处买牛,而鲍勃和本特却给我提了个新主意。本特一直在不停地说,
老板卷款潜逃,让里斯破了产,而我只要拿出五千美元就可以成为里斯的合伙人,
跟他一起发财。鲍勃对此表示同意,还悄悄地告诉我,他知道从哪儿可以不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