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无端转到了自己身上,无盐招来小二付下茶钱,压低帽檐跟着走了出去。
刚走出茶室,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沐,他身为妖魔,却大大方方站在摩珂城内。还是无盐担心他不适应城内的人气,将他拉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才道:“月宴的故事我还没记下来,你过段日子再来找我可好。”
沐的时间总是拿捏的很准,这次为何会来早,无盐也搞不懂。
“我来找你,只是提醒你快点离开摩珂城。”沐往城东看去,“明儿个是‘那家人’暗卫之间夺帖的第一日,这些年来暗卫夺帖总会伤到百姓。摩珂城内的人都知道要暂避家中,你在城内晃悠,铁定会被牵连进去。”
“暗卫夺帖?”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沐也不大清楚那家人的事,只道:“不清楚,只说换了一个大长老,竟是把多年前的自相残杀那一套承袭了下来。这一次闹得很厉害,传说二当家的儿子也做了暗卫,这次把他也牵连了进去,近来都不大安生。”
无盐忽然想到了刚才茶室里的那个男子,还有周围人的议论。那个二当家应该是指霖苑,那么沐口中新上位的大长老又是谁?面对这个呼之欲出的结果,她忽然有些不想知道答案。
回客栈收拾了行囊出城,日头西落,就连这最南的炎州都含着淡淡的凉意,可那凉意似乎又是兵器的温度,无盐最后看了看摩珂城城门,这里明天会发生些什么,她已经不想再去知道。好像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荒凉。
沐走了几步,发现无盐没有跟上来:“走了。”
无盐回头,快步跟上,主动向沐报上自己的行程:“我明天动身去流洲。”
沐他难得的没有说什么,只是提起别的:“这轮廓你中意否?”
他原来在说自己的事情。无盐摸了摸脸颊,也不知道高兴还是不高兴:“小巧精致,我直觉就相信你的审美不会有错。这次呢,等我把月宴的故事给你后,你又要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漂亮的样子。说好了的,你会成为十洲内最美的女子。”
听到这话,无盐只是回首望了望被落日映成橘红的云霞。
她似乎,在渐渐失去当初的期待和兴奋。
☆、★流洲·沈芝贺【上】
①
石块再一次狠狠地落下,血和雨混在一起顺着山涧流了下去。沈芝贺浑身颤抖着再次举起疲软的手臂,握着石块砸了下去,盲目地重复了很多次这动作,她才瘫坐到地上望着面前那具已经血肉模糊的女尸。
那是她曾经义结金兰的姐妹,流洲的第一美人莫京。
但是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改变,莫京只是一具尸体,而她将成为流洲第一美人。
处理好一切下了山,她在破旧的古寺里换好了事先备好的衣裙,打着伞走到驿站,雇了马车回到城中,车子晃晃悠悠地离开这里,沈芝贺撩开车帘回望那座山。大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虽然雨天出行不便,可是却帮了她的大忙,雨水的冲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从此莫京这个名字,只能代表过去——她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沈芝贺在城中最好的食肆前下了马车,刚付了车钱,便有一仆人打着油纸伞来接她:“小的在这儿等了好一会了,就差您与莫小姐还未至。”
“嗯。”
上了二楼雅间,一撩开珠帘,便是一派清雅情景。
明恒正靠坐着看窗外的雨丝,蔡胡安横着一只玉制的长笛自娱自乐地吹得不成调,但就是这奇怪生疏的曲调,落在她眼里也是一种品质。
“明公子,蔡公子。”
明恒回头来冲沈芝贺笑了一笑,而蔡胡安则放下玉笛招呼她坐:“难得你会迟到一回。更难得的是小京也还未至,你们没有约着一起来?”
沈芝贺轻扯裙裾款款落座:“蔡公子这话就说的不对了,莫京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哪儿能时时与我走哪都黏一块,我们且再等等,她应该就快来了罢,约是被这雨天给耽搁了。”
她话完,明恒与蔡胡安都齐齐看向窗外。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称呼莫京为“小京”,而是直呼其名了。这样的变化,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注意过,明恒看着雨,又看了看沈芝贺。
直到用完了晚膳,莫京都还是没有出现,蔡胡安看了看碟子里的糕点,幽幽地道:“这人大概又和弟妹闹翻,然后窝在府中肚独自生闷气来着,说不好把我们这茬都忘了。我待会把这糕点给她送过去,明恒,你负责把芝芝送回去。”
沈芝贺心底一喜,但面上还是推脱:“雨天,我自己……”
“就是雨天才更要他送了,明恒?”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
下人进来收拾食篮时珠帘被拉开,有两三位官家小姐说笑着从一旁走过,不经意地朝内瞄了几眼后又不请自进,熟稔的打起招呼来:“明公子,好巧好巧!”视线一转,看到了另外两人,“蔡公子和沈大小姐也在。”
蔡胡安天性喜闹,是那种人多了就会开心的类型,所以立马便和她们说起话来,留下明恒与沈芝贺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下人的动作。
沈芝贺心里对这些女人是排斥的。刚来洲城的时候,官家小姐们都嫌弃她从小地方来,经常奚落嘲笑她的穿着配饰,甚至连名字都被取笑说带着股泥土的味道。后来通过莫京结识了明恒与蔡胡安后,这些人又立马改口称她为沈大小姐,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从前在囲郡时,她是人人称赞的美人,到了洲城,她便不再是最美的女子了。这里的小姐夫人们个个都很懂打扮,时常是金钗银钗插了满头。虽说不上多么漂亮,但那么逼人的傲气却让沈芝贺觉得自己寒酸,后来机缘结识了莫京,却发现她不一样。
莫京从来不施脂粉,也不戴珠钗,可那份美就是让人不能忽视,所有的人都对她好,或者说所有的人都没法对这样的姑娘不好,蔡胡安是,明恒也是。
明恒那样不喜聒噪的人,也默默纵容着莫京的胡闹,这让沈芝贺心里极是不舒服。
等蔡胡安结束了他亲切的谈话后,下人们也收拾的差不多,三人下了楼,两辆马车早已等在食肆外面,蔡胡安抱着那些吃食上了自家马车,明恒对着沈芝贺道:“你先上去,我扶你。”
所以在他的手指触到腰肢时,沈芝贺不争气地红了脸,还好马车内昏暗,红了也无碍。
车子行了一段,还是明恒先说话:“这雨已下了三日。”
沈芝贺立马打开车帘,雨丝顺着风被送了进来,濡湿了她的脸:“是啊,虽然雨不大,但成日成夜地下着雨不见太阳,人都失了精神劲儿,也要跟着酸了一身骨头。”既然开了口,就好说些别的,“明公子近来很忙吧,听说已有不少人为了下月的祭剑会赶来流洲了。”
流洲有山名昆吾,上有奇石易于做剑,名剑更是削铁如泥。而明家虽是凡尘世家,但数年前修迦仙祖曾把自己随身的万光剑寄放于明家,这万光是通灵圣物,离了修迦仙祖即会沉睡,每五十年才苏醒一次。这马上又是一个五十年之期,是以多少仙家或凡人等着来祭拜万光。
流洲因此热闹,明家因此屹立不倒。
沈芝贺这样说了,明恒才转了转脖子放松:“可不是,祭剑会万不能搞砸。”
看他像是哪里痛,沈芝贺鼓起勇气道:“我替公子揉揉?”
很亲昵的话,明恒停下了动作,那眼神看得她都后悔刚才冲动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爹以前也时常念着脖子酸疼,娘便让我学习了穴位的位置一类,因此对这些略有通晓。我方才只是随便一提,明公子不要介意。”
明恒背过了身子:“不介意。倒是你不介意的话,不如用我练手。”
这一路行来,沈芝贺头回觉得府中到食肆的距离格外短。
目送着明恒的马车远去后,沈芝贺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短短一日内,这双手承载了多少的情与恨,但她并不后悔自己所积下的孽,如果说明恒是一盏烛灯,那莫京就是扑向光热的蝶,她沈芝贺,怎么能容许有谁挡住照亮自己的那束光亮。
②
流洲的男女老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祭剑会而激动,除了几人。
蔡胡安特别的难安,眼看着莫京失踪已有二十余天,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内踱来踱去这么来来回回地走,反复同沈芝贺说着同一句话:“芝芝,你和小京要好,劳烦你再想想她会去哪里。”
沈芝贺搞不懂连明恒都不急的事,蔡胡安又在这里焦急个什么,还没答,明恒抢在她前面做了回答:“这问题你反复问了她数遍,她若知道,早就告知你。”
蔡胡安就差抓头:“我就问问,万一芝芝突然又想起什么了呢。”
沈芝贺想了想,苦笑:“我的确想不到她还能去哪里,还一去就是这么久。”
真的很久啊,久到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雨都变成了记忆里的事情,沈芝贺打着扇心想。
从蔡府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烈,明恒见沈芝贺扇不离手,让她在外面等了等,然后自己又折了回去,再出来时,他手里已多了一个冰葫芦:“你好像格外怕热,拿着这个,熬到日暮应该不成问题。”
在囲郡时,大家再热也就是去溪边走两圈,虽然解了热,但人也晒得如同一块黑碳球。等沈芝贺回到自家府里时,沈母见她抱了一个冰葫芦,忍不住就多啐了两句:“明明不是生来做官小姐的命,却非要享别人官小姐的荣华。我生的闺女咋这么不知福哟。”
沈芝贺近来都和明恒蔡胡安他们泡在一起,此刻听到沈母的话,竟觉得她说话粗俗了,连坐也懒得坐就朝自己的房内走去。
沈母见她不理会自己,更加不满:“女人就怕不老实不本分。听说莫家小姐没了消息,我就琢磨着和你有关,你把人家姑娘藏哪儿去了。”
脚步这才停下,沈芝贺冷漠地转身,直直看着她,轻快地道:“我把她杀了。”
沈母先一愣,随即拉长了脸:“说什么鬼话,我自己的闺女我还是了解的,你顶多就是嫉妒莫家小姐家世样貌才华都好过你,使些小手段争风头还有可能,杀人。”沈母摆手,“你不敢。”
是么。
沈芝贺唇角向上弯起,旋身:“是啊,我当然不敢了。”
与此同时,蔡府内众人因蔡胡安的情绪不佳皆是大气不敢喘,等打发走了下人,蔡胡安哧溜一下坐到了明恒身旁:“你怎生一点都不急,下月便是祭剑会,这个当口上出了这种事,不怕是针对你们明家来的?”
明恒沉吟:“要是针对明家,直接绑了我幼弟即可,何必大费周章携了莫京。”
“嗯,有理。”蔡胡安随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闪躲起来,“可是,只要稍加了解,就不难得知你与你兄弟甚少来往,感情自然也寡淡,但是小京她……”
“她什么。”
“算了,没什么,我就随便一提。”
蔡胡安心里有何想法,明恒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总爱多想,让他不得不把话说明白:“莫京从一开始便称我为明大哥,至始至终只当我是兄长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你未有,可是小京又是怎么想的你知道么?”
“我知道。”
蔡胡安差点被自己噎住:“啊?”
莫京失踪了好几日,现在真不是谈风论月的好时候,可明恒是在不忍心再看蔡胡安的一颗心这么悬吊着,敞明了说道:“莫京从一开始就是,为你。”
所以追着吵着要结实明恒,闹着和他们一起骑马一起品茶一起去郊外打猎;明明是个连怎么上马都不知道的人,也不清楚喝茶有些什么讲究,面对重弓更是连拉都拉不开,可她还是整日整夜追在后面跑着,跑了好久才发现,惦记的那个人虽也有意,但却会错了情。这实在是啼笑皆非。
听到这些,蔡胡安总算停下了步子,在高椅上坐了片刻后,忽然弹起来朝外大步流星地走,明恒一把拉住他:“你去哪。”
蔡胡安有些激动:“还能上哪儿去!找小京!”若不是出了事,这人怕是还要瞒着他。
平日里总是浊世佳公子扮相的蔡胡安难得看上去几分凌乱,明恒既担心莫京,又觉得他们俩这样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事,刚浮出了一个笑容,出府后又被烈日给晒没了。
他从小便耐不得热,身边唯一的冰葫芦还给了别人,便只能由自己硬撑着白受罪。
☆、流洲·沈芝贺【中】
③
明明是十五的夜,天上却看不到月影,重重叠叠的云混着夜风吹得人心里发憷。沈芝贺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自己,走了两步快速回头一看,发现后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可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显阴森。
她飞快地穿过花园,裙裾在脚边翻滚,步子越走越快,绕过回廊,原本可以通向房间的路不知何时被一堵白色的新墙给封死,呼吸骤然加速,沈芝贺捂住嘴回头,一个穿着嫩黄衣裙的女子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满头青丝遮住了脸庞,但那体型与衣裳太过眼熟,沈芝贺惊讶下喊道:“小京!你……”
莫京桀桀怪笑地朝着沈芝贺摇摇晃晃地走去,皮肤开始渗血,嫩黄色的裙裳上很快浮现出一块一块的血斑:“芝芝,嘻嘻,你有么有想我?我当时好痛啊,你下手怎么那么的重呢,我好痛啊,你知不知道,我好痛的啊!”
沈芝贺吓得说不出话来,想越墙逃走,但周围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看着莫京那鲜红的指甲朝自己伸来,就要触到她的皮肤……
“芝芝!”蔡胡安用力推了推她,“芝芝!梦魇了?”
沈芝贺手搭在汗湿的额头上努力想坐起来,手一推,触到了不同的柔软,翻身对上了明恒灿若星辰的一双眸子,她赶忙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在了明恒的腿上。
“梦魇住了?”这次是明恒问她。
恍惚地看了看马车外的阳光,明明是正午,她劝说自己安下心,还没说话,蔡胡安靠在一边有些难过地道:“你将才做梦都在喊着小京。已有这么多人担心她,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
原来睡梦中竟是大惊下失声喊了出来。沈芝贺讪讪地安慰了蔡胡安两句,正说着,一只手横在了她的面前,明恒拿着水壶对她道:“天气炎热,你又睡的一身汗,喝口水。”
绷紧的神经一下疲软起来,沈芝贺拿下水壶,喝了两口水,不好意思地开口:“约莫着是这几日都没有睡好,实在是太困了。”她指自己靠着明恒睡着的事。
这一月余来,她都是一边帮着明恒整理祭剑会的事,一面陪着蔡胡安三日两头往衙门跑,晚上就帮他们勾画像写寻人贴,是有些辛苦。但广撒鱼还是有收益,不知道哪里的山夫说最后在山里看见了一个穿黄衣的女子,那话里的描述和莫京有七分想象,蔡胡安等不及衙门行动,自己派了马车要去寻寻看,明恒与沈芝贺这才一道跟着来。
马车颠簸路上又无聊,才坐上不久,沈芝贺就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后来不知何时她已倒在明恒腿上睡着,如果不是梦了一出噩梦,那将非常完美。
明恒动动腿,估计还是被她压得发麻了:“这些天你都未歇口气,小憩片刻也不错。”
蔡胡安眼尖地看见了沈芝贺怀里抱着的那个冰葫芦,冲着明恒挤了挤眼睛,圈手在唇边假咳了一声也跟着闭目养神,整个人随着马车摇摇晃晃,颇有些看破一切的意味。
到了驿站,蔡胡安最先跳下马车,明恒跟着下去,伸手就要来扶沈芝贺下车。她面上一红,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搭上:“我自己来就好。”
明恒依旧抬手坚持:“这里没有下人,你且将就将就。”
沈芝贺面色更红,低着头下了马车,跟着明恒双双进了驿站。
蔡胡安此时已和之前打听好的扫洒老翁交谈起来:“老伯,我是打洲城来的,前些天派人来这里问过一个姑娘的下落。”
老翁有些耳背,让蔡胡安大声重复了两三遍才听清,而后倚着高枝笤帚道:“你们要找的那个姑娘家,我都是好多好多天前见过一次咯!小姑娘长的俏生生的,那时看着她一个人上了山,我还想别在山上碰上大虫哟!”
蔡胡安面色变得难看,展开一张画像:“老伯,您再看看,是不是这画里人。”
老翁年纪大了,不仅耳朵背,眼神也不大好,将画像拿的忽近忽远,仔仔细细看了好久,非常笃定地对他们道:“就是她嘛!不会错,这么美,是那个姑娘。”
“您刚刚说她上了山?那她是什么时候下山的?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
蔡胡安一连问了好些个问题,让那老翁招架不住:“公子,这里每天人来人往,根本记不清是到底是多少天前的事情,看您是穿绫罗的公子,求您千万要为难我这个老头子。”
“我没有想要为难您。”蔡胡安失落地道,“那我们先在客栈住下,您要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来告诉我可好?最后只再问点别的,这座山的那头是什么?”
“都是荒山。”
“那我再派些人去山上找找。”
蔡胡安看起来很沮丧,赶了大半日的路,连饭也不愿吃,就要了间房进去休息了。明恒看上去比他要泰然许多,还体贴地向厨房点了些消暑食物:“驿站在炎季里常备有冬瓜荷叶汤,寻常在家府里不容易喝到这个。虽不是什么特别的食物,但你怕热,喝此有益。”说着,就替她盛了小半碗,“你以前一定没喝过,试试看喜不喜欢。”
沈芝贺不动声色地喝了小半碗,扬起笑容:“很好喝。”
明恒正要说什么,一个同是杂役打扮的男子这时走到了他们身边,不等人请,自己就已大摇大摆地在同一张桌上坐下,神神秘秘地直接开口:“二位是和刚刚那个公子一路来寻人的吧?看你们这身衣服,州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等看到明恒对他的态度与刚才和沈芝贺说话时截然不同,这人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礼,这才记起要自报家门这回事:“公子、夫人,我是这驿站的马倌,刚才那个老头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们不是要找那位姑娘吗?我知道一些有用的消息。”
明恒这才抬眼正式地看了看他。
马倌腆着脸笑,手指来回搓了搓:“但是,要点这个。”
沈芝贺沉住气,从荷包里摸了碎银给他。
马倌并不算贪心,这些碎银子对他来说算是足够。他将银子仔细收好,认认真真地道:“你们所说的那位姑娘,那天是独自一人坐马车来的。我记得那天下好大的雨哇,她鞋袜都湿透了,还是赶着要上山,我劝她等雨小些再上山,她不肯,说是有人再等她,最后只向我借了一根结实的木杖就上山去了。你们不知道,这些山上到处都是泥巴,雨又大,没扶稳再滑一下……”他不敢再说下去,主动噤声。
静坐了好一会儿,明恒才道:“她说,山上有人等她?”
“对啊对啊,这荒山野岭的,谁会约在山里头见面,很奇怪对不对,我也觉得纳闷。”
“那天还有谁上山吗?”
“有倒是有。但是这位公子啊。”马倌笑,“那点碎银只够付下第一个消息的价钱,您问的这个已经算是第二个消息,所以,嘿嘿。”
他话音刚落下,沈芝贺便拍桌而起,横眉冷对那马倌,娇颜上映着冰霜,让驿站里好多打尖的人都回头看她。“明公子,我看这马倌是图着来讹钱,那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到头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低声道,“反正蔡公子还要上山搜,我们就等小京府上的人来了此处再作打算也不迟。”
“嗯。”明恒也起身,“这样较妥。”
桌上搁着的冬瓜荷叶汤也没有胃口再喝,沈芝贺利落地朝着楼上走去。走到楼间尽头,她透过缝隙朝下看了看,之前那马倌已坐到别桌上,和另外几个小厮玩起花九,那欢快的势头,很是刺疼了她的眼睛。
④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沈芝贺尽量做到了小心翼翼,但在推开门时,还是不可避免地使其发出了吱吱呀呀地老木声响,她朝外左右瞧了瞧,借着昏暗的月光走了出去。
马厮里只有马倌在靠着木头桩子在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因为要守着马匹,他不敢睡熟,见有一姑娘走了过来,赶紧的揉着眼睛站了起来,梦呓般地道:“姑娘,这么晚要用马吗?”眨了眨眼睛,觉得她有些眼熟,“您可是白日里的那位……”
不待他说完,沈芝贺已经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之前我们打听的那件事,不知道马倌对于当日种种记得可否清楚?”
马倌没多想,只认为女财神驾到,信誓旦旦地道:“当然清楚了,我最清楚。”
“那天除了黄衫女子外,还有别的什么人让你有记得?”
“别的人。”马倌回想,“其实我之前便想说的,那天下雨么,还有一位戴了斗笠的姑娘也来这里借了马车,虽那斗笠宽宽大大遮了她半张脸,但我说,光看那半张也知道是个美人胚子。”
“还有呢?”
“嗯,若我没记错,她乃大清早就徒步上了山,临到日暮下山雇了辆马车回洲城,似乎,似乎是换了身衣裳的。斗笠没有取,但是一看就知道还是那个同一个人。怎么,姑娘怀疑这个人和你们打听的那位消失不见之间有关联?”
沈芝贺避重就轻,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
马倌心中早已生疑,不明白她不要马匹大晚上只是来问自己两句话是何意义:“都是因为那几天连下了好大的雨。流洲许多地方都发了洪涝么,山上滚些石头泥水下来特别可怕,有人这时候要进山就不免记得清楚些。姑娘,你到底要不要马匹马车?我都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可想好了,大晚上进洲城得需加价。”
想起来眼前这个姑娘身边还陪着有一位芝兰玉树般的公子,她绝不会独自一人来要马,马倌心中一瞬闪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最坏的那一个刚从脑子里滑过,肋上胸下就是一痛,手往那里一搭,只摸到了一手的黏稠。
沈芝贺面不改色地抽出匕首,正对他胸口又补一刀,声音放得极轻极轻:“这种事情,向来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你记性好,我手法也不错。”
马倌吃痛要喊,沈芝贺更快一步地锁住他的喉咙,尖尖的指甲让他吃不消,忍着胸口的疼痛就要拼尽力气去击打沈芝贺,她只灵巧地避开,绕到身后去在脊骨上狠狠一击,看上去强大健硕地马倌便这么颓然倒地。
沈芝贺尽量稳住自己的呼吸,不让这里的动静吵醒驿站里的人。她长长吐了两口气,拉住襟口扇了两扇,感觉自己已是一身的汗,只能以手作扇放在下巴底下来回挥着,正打算重新弯腰将这马倌处理时,却忽然发现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人,她心弦一紧,抽出还插在马倌胸口上的匕首直接朝着那人影扔了过去。
暗处那人却打开了直飞而去的匕首,步子都不曾迈出半步,仍是站在原处。
这回恐怕遇到了高手,沈芝贺目光带着狠戾,就地取材摸到了马鞍上绑着的马鞭,反正一个是死一双还是死,不妨和眼前这人拼了便是。
对方还是没有动作,等两人对峙了好久,暗处那人才开口:“芝芝,真是好身手。”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声调。
沈芝贺觉得好像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中所有的美好都能无条件属于她,没有妒忌和血腥,她心心念念所惦记的人也能很好的将她放在心上,她所有的缺点在他眼中都是可爱的;她还有着很好的出身和很高的教养,会弹琴会作画会赋诗,会所有所有美好的东西。
“明公子,身手也不赖。”
大概所有的美梦总会以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式完结,譬如这样。
☆、流洲·沈芝贺【下】
⑤
其实沈芝贺从来都没有讨厌过莫京。
她在囲郡是人人称颂的美人,每日家府外都有围着却只等一睹她芳颜的人,就连今日在哪家茶社喝了什么茶,用的什么姿势喝下,都会为郡里人人所效仿。到了洲城,沈芝贺才发现这里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仿佛洲城的姑娘们人人都比她会打扮装饰自己,向来不缺银子的她,面对高额的成衣或胭脂水粉时也会有捉襟见肘的窘迫感。
她只是不甘,只是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想要融进属于这里的浮夸。
所以沈芝贺才会有意的、不惜花了许多代价地去结实莫京,接着顺利认识了蔡胡安与明恒,可是欲望渐渐将理智吞噬,想要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如果没有了莫京,那么明恒的眼光就能落在自己身上,众人夸赞的对象也将换人,她能享受到自己在囲郡时所享受到的一切。故而每当夜深时,沈芝贺常常躺在榻上独自设想,既然老天造了她沈芝贺,又何苦再造一个莫京呢,如果没有莫京,会怎样?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讨厌过莫京,只是单纯的容不下她。
明恒总是与人疏离不亲近,蔡胡安总是左一个“小京”右一个“芝芝”,但明恒从来都是固执地直呼她们俩的名字,第一次他叫她“芝芝”,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掌心还有着带余温的血,马厩的味儿混着血的味道,很难闻。
“你下盘虚浮,不像是有内力,能杀掉一个成年男子,我真没有想到。”
沈芝贺侧头,一缕发丝滑下落在柔和的轮廓上:“明公子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
“莫京,你应该知道她在哪里。”
“你不如直接问,是不是我杀了她。”
“你杀了她。”
“嗯,杀了。”
荒谬的对话后,沈芝贺抹掉眼角的泪,无所谓地看着明恒:“你现在还是有些吃惊的吧,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相信我能做到这样可怕的事情?其实我比你能想的还狠戾许多,当时我可是用石头一下下将莫京敲死的,她死时面容模糊,就算你们能找到她,呵,恐怕只能是一块块的烂肉。”
就像之前没人认为看上去弱不禁风地明恒能轻易挡开飞来的匕首一样,就连蔡胡安都没设想过莫京的失踪会和看上去温柔如水的沈芝贺之间存在关联。她们之前总是要好,一起逛水粉铺子一起去溪边捞鱼,莫京还教沈芝贺如何骑马,那一派要好的堪比亲生姐妹的势头,如何都让人怀疑不起来。
可只要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明恒步履轻快眼中藏锋,而沈芝贺总是在明恒对莫京关照有加时会维持不住得体的笑。毕竟,毕竟,毕竟身为护剑明家的继承人,他怎能率性山水字画;而渴望许多的她,又怎可能一派纯净无争。
明恒一步步朝沈芝贺走来,伸手便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梢:“不要用这件事为难自己,我从一开始,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明恒的怀抱给她带来的震惊还未过,那么这话就让她更加心惊。
“那日蔡胡安约了我们小聚,我初时去找你,却见你急急忙忙地出府。晚间食肆相见,你已换了一件截然不同的衣裳。”明恒俯身,“要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偏偏不巧的是,莫京在出事前一日告诉了我,你与她山中有约。”
莫京!沈芝贺双瞳缩紧。明明之前再三叮嘱过不要将二人相约的事情说出去,结果莫京还是告诉了明恒,到底还是留有疏漏。
沈芝贺自嘲一笑:“所以呢。”
“莫京倾慕的人一直非我,而是蔡胡安。”明恒扣住沈芝贺的肩膀,“我愿用心保护的人,也从来不是莫京,是你。所以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可我杀了莫京。明公子,我已杀了莫京。”
“不会有事的。告诉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沈芝贺不敢用布满血污的手去回拥明恒,只能垂着手站在原地,告诉明恒事情原委。而明恒也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沈芝贺说到自己是如何杀了莫京时,他才打断:“这个,便省了罢。最后你是怎么回洲城的。”
“我换上事先备好的衣裙,到驿站雇了马车回城。”
“因此才要杀了这个马倌,你怕他说漏嘴?”
沈芝贺艰难地点头。
月凉如水,可能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明恒的指尖从沈芝贺发间滑过,喻示着得来不久的温柔片刻后即消失。指落在发尾,明恒问她:“你愿意搬到明府来吗?”
“什么时候?”
“随时,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指月发誓,从今后外头旁人不得伤你半毫。你会是自莫京之后,流洲最美的美人。”
沈芝贺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这些:无用的名号和明恒的感情。而今两样皆来,巨大的满足感冲昏了头脑,让她来不及细究这背后的不妥,眼中泪花直打转:“我当然愿意。”
明恒温柔地弯腰抹掉了沈芝贺面上的泪水,温言说着什么,也不管地上躺着的已死马倌就这样圈住她回了房间。他们刚走,矮墙旁便闪出蔡胡安的身影,他面如死灰般地看着明沈二人离去的方向,好几次想追上去,都硬是克制住。
最后,千钟情绪都只在他面上化作了一抹恨色。
⑥
明恒突然向沈芝贺提亲,让沈家上下很是欢欣。
仓促在祭剑会之前办了亲事后,沈芝贺自回门过后便再没有露过面,就连沈母好几次提了些补品糕点欲上明府和自己的女儿唠嗑也被明府管家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这样的作为多少会惹得人们说些闲言闲语,不过很快,如期举行的祭剑会让流洲上下都处于躁动的气氛中,明恒与沈芝贺的婚事渐渐被人抛在了脑后,极少被拿出来谈论。
无盐将包裹放在了腿上,和几个旅客拼了桌吃饭,听着他们谈论祭剑会的事情:“万光剑这次苏醒或许和唤醒十洲仙祖大有裨益,我听说元洲玄州都有不少仙家赶了过来,就连嵇隽大仙也会来。”
另一人听得他言,不屑地摆手:“这类传言也只你信,上次祭剑会人们也说仙祖将出现,结果还不是害得大家空期待一场。嵇隽大仙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仙人,不能说他来了就能指望些什么。我祖上有老人传言说仙祖早就化成了渣,不然这些年这么多次祭剑会,怎么一些动静都没有。我们就当看看热闹,热闹过就散了是最好。”
同桌几人听了他的话,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可也懒得去争论,只顾吃东西。
无盐和三个大男人坐一桌,本来就觉难为情,加上她本来胃口小点的菜就少,三两下便吃完准备结账,却听那三人又谈论起别的来:“还有一桩事,护剑的明家,那个明少主前不久才娶了流洲的第一美人,你们知道不?”
“流洲第一美人?!这么好的福气。”
“福气个什么。我有亲戚在明府做事,说那个少夫人是个残废哟,不能走路不能生,就连出门晒个太阳都得让侍女推着出去,好像话也说不出来,这种女人取来有什么用。不晓得明少主有财有势还是正值当年的年纪,怎么会娶了这种女人,长得漂亮也不顶用么,搞不懂。反正午后祭天仪式明家少夫人也需得出来露面,到时候你们就知我话中之意了。”
三人的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该娶什么样的女人才比较管用上去,原本想打听消息的无盐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才结钱出去。
下午祭天仪式,无盐凭借早早赶来的勤快劲儿占到了一个靠前的好位置,只盼望能和沈芝贺打个照面也好。经过漫长的等候后,在万众期盼中,明家上下老小皆着祭天礼服出现,准备朝拜上天。
其中有一坐着轮椅被人推出的女子格外显眼,无盐推测那就是沈芝贺。可细细一瞧,却不难发现沈芝贺面容憔悴双目无神,精心装扮过的发式妆底也遮盖不住眼下一圈乌黑。沈芝贺双腿上搭着厚厚的毯子,与这三伏天是格格不入,但她也没有抱怨,只消沉地坐在轮椅里任人推了出来。顺着祭场路过无盐身边时,无盐眼尖地发现明少主握住她的手和她说了句话,但沈芝贺也仅仅是动了动眼睫,终究不为所动。
那感觉,就像留下的只有一具行首走肉的躯体,灵魂早已被掏空。
祭天的所有仪式明少夫人几乎都是在轮椅上完成的,如果非要动身,那也是由明少主亲自抱住她来达成,这体贴让许多女人都忍不住直嚷说羡慕,就连无盐看到了都忍不住微笑,可笑过后,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重新在心间浮上。
站在她旁边一男子垂下的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阴恻地注视着明少主的一举一动,在兴致高涨的人群中十分惹眼,明少主像是有所察觉,手上动作一滞,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那男子灵敏地往无盐那处走动一步,借她挡住自己,却不小心踩到了无盐的鞋跟。
明少主看到无何异常,眉间松动了些,只再度带着自己的夫人朝前走去。这时,无盐背后那男子无意间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能护她到几时。”
待无盐回头看他,他却又用凌乱的发挡住半张脸,转身挤出人群。看了看沈芝贺的腿,无盐凭着一股直觉跟了出去。
那男子快步走入一条小巷,在一拐角处定住身形:“你跟着我有何目的。”
早被发现了啊。无盐摸摸鼻尖,道:“这位公子,似乎和明少主之间有些交情?”
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坦然一笑:“何止是一些交情,沈芝贺那双腿都是他亲自截下赠我,你看我和他之间感情深不深。”
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无盐听得他如此一说,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迎着男子发后晦暗不清的眼神,她泰然地胡扯起来:“公子想蒙我?明少夫人那双腿的事我难道还不知道?或者说,明家有什么事情又是我不知的呢?”
起先男子看无盐这般表现,好像还有些怀疑无她的话,细细一想之后,摇头:“小小丫头片子还敢和我套话。”他将手伸进领口,将脖间挂着的一条红绳扯出,红绳上挂着的赫然是一节白骨,“我说这是沈芝贺的腿骨,你信吗?”
男子发型凌乱衣衫破烂,若是旁人,定认为他在疯言疯语,但无盐看了看,道:“我信。”结合从炎州至流洲一路上听到的许多传闻,她又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人,“公子是姓蔡名天,字胡安?”
“蔡胡安,是谁,没听过。”
他虽不承认,但无盐心里已有七八分确定。虽不知流洲赫赫有名的明蔡二公子之间怎么会变成了这幅光景,但看着蔡胡安胸前挂着的森然白骨,多半这事都和沈芝贺有脱不了的干系。再联想到之前名动流洲的美人莫京奇怪消失一事,好像许多东西都可以在此串成一串,组成了她想要寻找的答案。
于是无盐试探地道:“明少主只是想要保住沈芝贺的性命罢了,没了双腿的少夫人,即便姿色倾尽天下,那也是惘然,蔡公子又何必非要穷追不放。你落得现在这摸样,不见得能满意。”
蔡胡安听不惯无盐这说法,开口反驳:“沈芝贺欠我一条命,明恒妄想用一双腿来还,这是哪里来的道理。命债命偿,天经地义。你是明府派来的说客?”
果然是这样,无盐叹息。沈芝贺的那双腿被明恒亲自取下给了蔡胡安,先不论明恒实则是想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换她一命,单说被心爱的男子斩断双腿的痛,她反正是不知道这该用什么来弥补。这样的结局,就是沈芝贺想要的,恩爱一世,美名一方。
她也很想了解沈芝贺见到明恒时,现在是惧的多,还是爱的更多。
“我只是就事论事,明府如今手持万光剑,不懂行的人以为那不过是一对铜铁,可知情的人都知那是修迦仙祖传下的宝物。只要万光还在明府一天,明府就绝不会倒,这样的道理我都明白,更不论蔡公子如今已是孑然一身。想要这样去和明少主对抗,还只为了一个女人,是不是有些……”无盐压低斗笠,“我一介女流,说的话蔡公子或许不爱听,但事实便是这样,多有得罪的话还请公子海涵,告辞。”
蔡胡安气极:“知道了这么多,岂是你说走就走的。”说完,便要拦她。
“笑话,她既是说要走,天下间谁又能拦得住。”
一道声音从墙外传来,不等这边二人明白是谁在说话,沐已经轻飘飘地穿墙而过。无盐害怕是自己眼花,一个劲儿地眨眼睛,但沐确实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穿过墙落在了蔡胡安跟前。
蔡胡安看着没有脚的沐,只知道说一个字:“鬼、鬼……”
沐伸手将虚体化成实力,一掌劈晕了蔡胡安,然后对目瞪口呆地无盐道:“傻站着干什么,趁这人晕倒了还不快些走。”
无盐一凛,只能跟上沐离开这里,一路上还不忘对他这次出现的形象而耿耿于怀:“你的腿上次都还好好的,这次怎么就没了?我从不知道妖魔也可以和鬼混一样没有脚。”
沐反问她:“刚才那男人是谁。”
“同是苦命人,是解开这次流洲故事之谜的关键人物。但是你来的可巧,再晚一些,我还得想些法子才能从他手中逃出来,多谢你救我一回了,沐。”
他的名字又一次被她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无盐没有察觉到沐放慢的速度,仍在道:“可难道你是知道我要出事了才特地出现的么。记得上次在瀛洲,你也来的很恰当,这是你们妖魔才有的一种法术啊?”
沐突然回头:“你去市集帮我买一件长些的袍子。”
“要做什么。”
“下次我可能没机会出现的恰是时候,所以决定干脆就和你一起走段路。但你也看到我现在没有双脚,所以得拜托你去帮我买件长些的袍子来遮挡遮挡,免得吓坏路上的行人。”
无盐听过,很是欢欣:“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道上路吗?”
“嗯。”
“不是骗我的吧?”
“不是。”
“那真的是太好了!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不疑有他,无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买衣裳的地儿走去。
沐在原处,背着斜阳看着她被拉长的身影,有些难过。
☆、★凤麟洲·子信【上】
①
子信坐在刚刚关了门的包子铺前,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吃的不亦乐乎。她连着吃了三个,正准备吃第四个时,一旁小乞丐垂涎的眼神实在是让她没有办法忽视,于是良心发现,温声对乞儿道:“来,你过来。”
小乞丐风一样的跑了过来,肚子配合地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