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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月初三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3:55

子信站起来拍拍屁股,把位置让了出来,客气的对小乞丐讲:“站着累,你坐着看。”说完后善良地站在一旁继续吃包子。

小乞丐年幼,就算了解她的现在,那也不知道子信的曾经,不大清楚这可是小时候在田里扛着锄头愣是把一条蛇给打残了然后逮着蛇的七寸逢人便说“哎你看我抓到好大一条蚯蚓”的姑娘。乞丐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上碗一溜烟的跑了,在子信还剩下最后一个包子没有解决的时候,他又牵着个男人回来,遥遥指着子信冲那男人说了些什么后,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姑娘,听说你欺负我弟弟。”

子信抖着脚站在原地仰头看她,眼神中带着鄙夷:“弟弟?我还道这是你儿子呢。”男人面相倒是俊朗,身板看上去也挺不错,可怎么看都不像个是个少年该有的青稚,那眼神里有着的是经过岁月洗礼后才能透出的沧桑。

“这里的孩子,都是我兄弟。”

豪气万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变得稀疏平常,子信咽下最后一块包子皮,抓住衣襟下摆就势抹了抹嘴:“原来是脑子坏了。”观他的穿着,也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为了替一个乞丐出头说出这种话,可能是平时过的太空虚。

男子对于子信的无礼也不介怀,认真瞅了她片刻,方忧心忡忡地道:“姑娘,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可能会有血光之灾,想要辟灾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我的驱鬼符很灵验,凡是用过的都说好,要不要来两张试试。”

原来是个算命的。子信挥开他的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谢谢,我只是最近葵水要来了。”

等子信走远,男子才侧身问身边的小乞丐:“这姑娘挺有意思,经常在附近晃悠么?”

小乞丐牵着他的袖子,仰头望他:“是个偷儿,听说以前常在城南赌坊门口顺赌客的荷包,后来被赌坊的柳三娘给抓住打了一顿,安生了好多,最近就跑到了城北来。我也不见她怎么干活,所以才奇怪她哪里来的钱买包子吃。”

男子大概是体谅小乞丐仰头说话脖子疼,蹲下与他平视:“这个偷儿叫什么。”

“不知道。”

这也情有可原,男子习惯地摸出腰间的酒壶,灌下一口烈酒。

小乞丐瞪着亮闪闪的眼镜:“你喝的是什么?”

男子约是怕小乞丐也闹着要喝,随性地哄了他一句:“毒药。”接着又喝了几口。

小乞丐大惊失色,狠狠一掌拍子男子背上,手劲出乎意料的大,硬是把他口里的酒活生生拍了出来,看到男子双颊被呛红,小乞丐还以为这是毒性发作的表现,马上哭着跑开,一路上边哭便喊:“不好了!巫方哥哥喝毒药了!快死了……”

晚些时候,巫方刚刚回到若水之地,便见一穿祭祀袍的女子提着烛灯坐在他院落里,像是已经等了他许久。巫方见怪不惊地绕过她,准备回屋换衣裳,女子不甘被忽视,主动娇俏地道:“未见大祭司其人,就先闻到了一大股子的酒味。您这是又出宫去了?”

巫方觉得不回应好像也不太礼貌,只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换好了衣裳出来,心中一直想着的一件事让他头一回有了问题可以问她:“夏蓉,我记得你家乡在広山。”

夏蓉惊喜:“不错,大祭司知道这个?”

巫方道:“之前有一说,是讲広山的一小凤麟在凡间走失,那是什么样的凤麟?”

凤麟是凤麟洲的神物,因不常有,所以洲上许多仙家以拥有一守护凤麟为莫大之荣,就连凤麟皇室统共也只有一只凤麟。故当初凤麟走失自然就变成了一件极其拉风的事情,凤麟洲的仙家们在整个十洲都搜了遍,也没见到小凤麟的影子,最后灰溜溜地回来,受尽了其它九洲仙家的嘲笑与鄙视。

“凤麟就是凤麟,都差不多吧。”夏蓉托腮想了想,“反正男的俊女的艳,看洲主身边的凤麟华茵不就知道了。大祭司不谙男女之情,大概还不晓得洲主为了华茵大人都不会看其它女子一眼的事。但是呢,所有人都晓得,这是不会有结果的呀,那华茵是十洲天君崇摇的凤麟,享有不老不死之身,而洲主呢,总有一日会驾鹤西去。退一万步说,就算洲主封了仙,可普天下皆传再有五十年崇摇天君就会转世,到时候华茵必定会离开凤麟洲回去辅佐天君治理天下,洲主这情也就白白成了痴情。”

本来巫方只是问问走失小凤麟的事情,夏蓉说着说着就搞偏,还扯上了一堆前尘旧事。巫方不爱听这些,毫不忌讳地打了好几个哈欠,看准了夏蓉换气的空档插上一句:“那雌凤麟会不会带些与生俱来的天赋,比如说顺手牵羊之类的技能?”

“大祭司丢东西了?”

“啊,丢了一个钱袋子,里面好多的钱。”巫方看上去真的很伤心,“够买几百个包子的。”

夏蓉心中伟岸的大祭司形象在他孜孜不倦的自黑之下一点点的坍塌。因为她觉得,一个成功男人对于包子这种满是肉馅和油腻的食物应该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结果巫方好像对这类食物格外中意。强打起精神闲扯了几句,她便寻了机会准备遁走,可还没走出院子,巫方闲散地坐在原处问她:“我说,新入祭祀院的小巫童们,早课还在做没有?”

夏蓉:“本来准备撤下的,但遵照您的意思还在继续。”

巫方:“做的好,这种痛苦一定要记得代代相传。”

夏蓉:“……”

子信正坐在屋檐上看落日,尝试体会红日挣扎着不想落下但又不得不落下的宿命感时,身边衣袂翻飞的声音很是扎耳。巫方就地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她嗑了一地的瓜子壳都觉得难受,喝了两口酒之后,顺势地给她:“要不要喝点润润,听说瓜子嗑多了容易口渴。”

子信用一种不理解的眼神看了看他。

巫方讷讷地收起酒壶,假模假样地也开始赏日:“似乎,瓜子涨价了。”

子信不搭理这人。

巫方:“是用上次从我这里摸走的钱去买的吧?”

子信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即将下沉的日头,抖了抖身上的碎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巫方手规规矩矩地撑在膝头,直到子信就要纵身一跃的前一刻,才冷不丁地说:“小凤麟,为什么你不回你的故乡去?试想你若成了仙家身边的凤麟,寒炎不侵高枕无忧,直接生活在日出月升之地,岂不是比坐在屋檐上看风景更好。”

第一次见到巫方时,子信就知道这个人比看上去还要厉害许多,只是他看破自己真身为凤麟的这件事还是让子信有些吃惊。转了个身,子信问他:“你怎知我是凤麟?”

巫方露出无害的笑:“我是算命的嘛。”

子信咬咬唇,利索地重新坐回巫方身边,期待地问他:“那你算算我良人何时出现。”

巫方得意地挺直背脊:“不用算了,你的良人就在你面前。”知道子信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巫方不仅不说破还配合地与她玩笑起来,结果最后红脸的那个毫无疑问是子信。

以往凭借厚颜至上在市井间跌打滚爬的子信这回碰上了更加无耻的巫方,难得败阵。两个人无意义地斗了会嘴,其实应该算是子信被巫方调戏了数回合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人比自己厉害很多,聪明的不再恋战选择躲开,又一次准备纵身一跃时,巫方抓住时机见缝插针地道:“凤麟洲皇室里有一凤麟,名叫华茵,和你长得很像。”

子信标准的挥臂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巫方:“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面熟,可华茵几乎不怎么离开洲主单独行动,而且先不提再怎么伪装都装不出你身上的匪气之说,我还独自算了算她的八字,发现华茵命中家事有一破。现在想来,你该是她的某位亲戚了。”

子信刚对巫方说她拥有匪气的表扬感到飘飘然,随即又黑了脸:“好大的口气,天之凤麟的八字你也给算,就不怕天打雷劈招来祸害。”

巫方把从夏蓉那里听来的八卦转述了一遍:“天君崇摇再五十年才转世,现在谁管这个。”

看子信若有所思,巫方使出对少女非常管用的杀手锏,即将自己的眉目沉得十分柔和,说话时也缓慢带着蛊惑:“你不肯回族内的原因是什么?我猜猜,是因为华茵身为你母亲,却在你年幼时抛弃了你,让你至今怀恨在心对不对。不用怕,小凤麟,跟着我走,我有把握能替你做主。”

子信稳了稳身形,额上青筋浮起,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你平时给人算命,生意好吗?”

在祭祀院里,有大把大把等着崭露头角的巫童巫女和若干表现欲非常强烈的祭祀,除开有连他们都搞不定的事情时巫方乃出山外,平时真的不怎么有活干,所以他一五一十地道:“不怎么好。”

这就是了。子信用左手死命抓住自己右手,生怕一不留手就一拳头挥到巫方脸上,将那张本来还很正常的脸打出些特色来:“不好才是对的。”说完,再不给巫方机会,她直接跳下了屋檐,紧接着传来了噗通重物落地的声音。

巫方滑到边上,探了半个身子朝下看,只见子信脸朝下趴在地上,闷闷地道:“求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了,对当事人刺激的很厉害不说,对自己的命途也有影响。看在我马上就有求于你的份上,勉强告诉你一个秘密,华茵不是我母亲,是我姊姊。”

巫方笑眯眯地道:“这样啊,那我也算的八九不离十了,至少都是一家人。”

子信:“差很远的好不好。”

巫方:“好好好,那你要求我什么。”

子信:“我错误估计了屋檐的高度,估计身上哪里摔断了,你快来扶我一下。”

☆、凤麟洲·子信【中】

  ③

华茵被巫方专注的眼神看的不自在,稳了稳发簪,又悄悄摸出铜镜整理了妆容,但巫方还是保持之前的眼神看着她,让华茵手指绕着发尾都不敢与他直视:“敢问,大祭司找我到底有何事。”

巫方专门抽空来找华茵,坐下后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华茵再次提醒他:“大祭司?”

巫方如梦初醒般回神,没头没脑地说上一句:“大人可知,近来有名姑娘在我屋里住下。”

“听说了。”华茵完全是耐着性子在同巫方讲话,要早早知道大祭司找她来就是为了说这种不靠谱的事,那是编也要编造一个借口给推脱掉。

巫方煞有介事地点头:“唔,那姑娘生的好漂亮。”

“呵呵,是么。”

“华茵大人也很漂亮。”

以前从来不觉得巫方这么好色啊。华茵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忽然觉得独来受了巫方的邀约说不定是一个错误。而一旁的巫方此时呷了口茶,被那股入口的苦涩弄得歪了半张脸,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继续说话:“不知道华茵大人有没有亲人。”

这是要开始问八字了么,华茵不怎么搭理他地道:“没有。”

“兄弟姐妹什么的都没有么?大人再想想呢。”

“有位兄长,但多年前陪崇摇天君收复扶桑时已战死。”华茵提及家人,消沉了些,“几十年前还有位小妹在东海玩耍时走丢了。你知道凤喙是入胶的极好材料,她年纪尚小身边又无仙家陪伴……总之,本家就剩了我一个,宗亲甚少来往,且我也未把那些凤麟看做姊妹兄弟。”

巫方喝不惯茶,还是抱着自己的酒壶喝上好几口,才堪堪将口里的茶味冲淡。听到华茵提到自己的那位妹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听起来好可怜啊。但如果华茵大人的妹妹还活着的话,您又打算怎么办呢?”

“什……什么?”

巫方半眯着眼,张开五指对准太阳,让稀疏的阳光从指缝间落下,享受这一刻的美好。这种助人为乐的惬意,他好久都没有好好的体验过了。

华茵有些激动:“大祭司这话是什么意思,吾妹还活着的话,现今出落成何等模样了。”

没见过不问生死只顾追问姿色的,巫方虽奇怪,但还是道:“很漂亮。”

华茵噤声,半晌后,饱满莹白的手忽然变得瘦骨嶙峋,将巫方的袖口死死拽在掌心里,浑身还腾起一股黑紫色的气息,更仿佛有青蓝色的火焰烧的正旺。一瞬黑化的她眼角吊起,可怕地说道:“嗯,我最讨厌长得比我美丽的女人。趁她年纪小,赶紧掐死吧。”

巫方被那股慑人的气魄震住。

华茵就算是表情狰狞,但依旧不会影响她的美丽:“天君身边有个修迦已没计较,如今说我姊妹还活着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要不是巫方经验老道跑的快,还不知该怎么收场。

气喘吁吁地回到城北一间小屋里时,子信正躺在床榻上玩算盘,看巫方回来了,她才扶着摔伤的脖子从床上坐起:“回来了。”

巫方靠着门喘气:“我知道了,其实你小时候不是意外走丢,而是自己选择逃跑的吧。”

子信怔住,马上又哈哈大笑起来:“华茵姊姊还是一点没变么。”

巫方泄气地坐下摸出酒壶,扭开瓶塞却发现里面是一滴酒也不剩。子信见此,一手稳住脖颈跳下床穿鞋:“我陪你去打酒。”

“你能走路了?”

子信稳住自己的脖子,不以为意:“你面前站着的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子信姑娘。虽说一时大意摔断了骨头,按以往的恢复能力看,再不过三日我准能好全。”

巫方深有感触地看着子信满屋子活蹦乱跳了一会儿,陪着她出门去。

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的冷,城中许多铺子都关门闭户懒得做生意,子信主动帮巫方付了酒钱,二人慢吞吞地朝回走时,撞见一卖肉的屠夫正在生疏的宰鸡,只听那屠夫口中念念有词:“你不会下蛋,打鸣也不准,还敢我喂你多少你就吃多少啊……越来越胖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了,所以你不要怪我。”

子信胸腔震动闷闷地笑,却大意的让脚被什么给绊了绊,结果脆生生地跪在了菜板前,抬头看屠夫张着嘴看着她,倒是拍了拍膝头上的灰施施然地站了起来,还朝屠夫笑了笑:“一个生命去了么,给它拜一拜。”

等走远了,才听见屠刀哐当落地的声音。

子信见身旁巫方虽然给面子的没有笑出来,但神情总归是愉悦的,抱着酒壶踌躇了阵,最后因藏不下话而放宽胆子试探地一问:“没想到就算是华茵姊姊,你也能说见就见到,纵然住的房子破破烂烂,但其实你在皇室里也有活计干对不对。”

不清楚祭祀院算不算皇室的一部分,但统归是洲主在给他们发银子,巫方答:“算是吧。”

子信和他并肩走了一段路,酒壶里的酒都快被体温熨热。

“这些年我在各洲都有呆过,但从没有人识出过我是凤麟。”她偷偷瞄上巫方几眼,“其实我不是族内第一个出走的凤麟,在许久之前,便有一只凤麟开了先例,这只凤麟是你吗?”

她道:“你可别编谎话骗我。”

像是碰上了什么稀奇事,巫方手掌搭在子信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呢。”

子信脖子一硬,骨头开始痛起来。她龇着牙道:“你先把手拿下来好不好,这个姿势就跟你马上要对我施展吸星大法一样,让我心理负担很重。”

“啊啊,抱歉。”

凤麟是天之神兽,早先的凤麟以喙做胶替人精修武器之用,直到古君一代,凤麟被收为神仙身边的仙宠后,方渐渐演变成了身份的象征。华茵原本是崇摇身边的凤麟,直到后来修迦升仙,崇摇便把华茵转送给了修迦。只可惜华茵还没赶上好好伺候伺候修迦,修迦就死了。这让子信年幼时一直以为是华茵嫉妒修迦的姿色,所以把修迦给杀了。

同为凤麟,一些气息总是似曾相识,子信不止一次在巫方身上体会到这种气息,但她又觉得巫方似乎和她有些不一样。这回她帮他付了酒钱,就算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他应该也不会怪罪她。

“你,你还没回答我。”

“你这么聪明,早知道答案了,还问什么。”

听了巫方变相承认的答案,子信心里情绪翻滚起来:“那为什么要离族出走呢?”

巫方怅然地看着远方,清起薄唇:“因为我有个兄长,他总是嫉妒我的帅气。”观察到子信突变的表情,巫方这才正经地道:“其实,我虽然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咳咳咳。”

“我虽然长得一表人才,但是远不及真正凤麟的相貌,这是因为我乃凤麟与凡人的后代。”巫方不自觉又将手搭在了子信的头上,“小凤麟,你不知道,血统不纯在族内活着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母亲因为我受尽屈辱,父亲在战争中亡了后,她也就跟着去了。我于凤麟一组并没有多少感情,这些年来在凤麟洲做皇室的祭祀也做的顺风顺水,或许我的性格也不适合当谁的仙宠,就这样岂不挺好。”

凤麟是高贵的神兽,最不能忍受的便是不相干的人触碰自己的头首,子信忍过不适,想说几句话去安慰巫方,可他的云淡风轻实在令她不知道说什么的好。看着几个衣着鲜艳的妙龄女子挎着篮子走过去,她故意跳开之前的话题,假装欢快地问:“那些女孩子是做什么的?”

“哦,是绣坊的学徒。”

子信羡慕地看着她们走过:“那就是说,绣坊里会有很多的女孩子了……”

巫方比子信高出了一大截,他低头看她:“你想去绣坊?”

“开什么玩笑。”子信摆手,“我从来没和谁一起干过活,你知道我一直做的是偷儿,刺绣是项精细活,我做不来,还是别去捣乱了。”

巫方扭头看之前那几个女子嬉笑走远,若有所思。

夏蓉诚惶诚恐地端着好酒进了殿时,巫方正双脚撂在矮几上惬意地翻看着小札,看到夏蓉进来他攒劲地挥手:“我等你好久呐,你过来。”

夏蓉手里的托盘差点倾翻,她不情愿地磨到巫方面前:“大祭司找我呀。”

“啊。”巫方将手里的小札子郑重地交到夏蓉手里,“我对这些不熟,你帮我参考参考。”

定睛一看,手里接过的全是州城里各类绣坊的介绍,夏蓉拖住下巴:“您准备去绣坊?”难道说大祭司现在已经无聊到想要加入到三姑六婆找不到话题时才会去的绣坊里了吗,他的性格需是有多么的难揣测,夏蓉心里打着小九九流了会儿泪,当初要是跟着司膳局的人走了那该有多好。

“你就看着,挑个最好的告诉我。”

“是……呃,这个如衣坊不错的。”

“那就它。你记得待会儿跑一趟帮我订个名头,告诉刺绣师父后个儿就有人来学刺绣。”

夏蓉依言,尽量保持自己表情不要太奇怪地退下。

两日后,等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巫方陪着子信站在绣坊门口,他一派闲适,弄得最不自在的那个人成了子信。她站在门外跺脚:“我还是不去了。”

“都到了门口,岂有不进之理。”巫方推得她超前踉跄一步,“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子信硬着头皮推开帘子走进绣坊,里面的乌烟瘴气却大大的出乎她的意料。想象中的水榭楼台、琵琶瑶琴、轻歌曼舞加上妙龄少女的场景完全没有,有的只是几个老妈子模样的人盘着腿坐在高椅上聊天,偶尔做做样子绣上两针,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讲话。

她见势不妙转身就准备离开,却被人拦住。那人拉住子信欢欣鼓舞地道:“这位就是祭祀院送过来学刺绣的小姑娘吧,真是和画儿里长得一模一样。哎哟,我不会说话,是比画里还要漂亮许多,小姑娘怎么称呼?我是这里的刺绣师父,你叫我云儿就好。”

子信看云儿满脸的褶子,下意识就有些想呕。

“之前我在街上看到许多少女挎着绣篮,怎么不见她们……”

“那些都是托儿。”云儿媚眼如丝,“不请几个姑娘做做样子,怎么能吸引客人呢。”

这就是上当的滋味,子信自认倒霉。

头天打绣坊里出来的时候,巫方看到的子信是毫无生气病恹恹的,第二天出来时,她是双眼无神步履蹒跚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第三天出来时,子信只在巫方面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特别的;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月后,子信挎着篮子从绣坊里雄赳赳地走了出来,后面跟了一大群婆子试图挽留她:“子信姑娘再留会儿吧,今天我把晚膳包了。”“子信姑娘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家那口子从蓬丘搞到一匹金纱,你要喜欢便送你。”

子信与群众挥手作别:“不了,好女人天黑之前要回家的。”

所有的妇女们都被这道理给说的发出了嗷嗷的嚎叫,有人眼尖看到了巫方,一把年纪了还咬着手绢扭身:“原是夫君又来接她,羡煞我了。怪不得子信姑娘从来都是到了点儿就走,绝不多留。”

巫方耳尖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微微笑给她们挥手打招呼,害的一群女人又尖叫起来。

子信挎着篮子假模假势地走过来,趾高气扬地用鼻孔面对巫方:“你今天怎么来了。”

巫方晃晃酒壶:“出来打酒,顺道过来看看。”

“酒鬼,成日里都抱着你的酒壶不放。”虽然口里这样说着,但她实则从未在巫方身上闻到过呛鼻熏人的酒气,倒是那股淡淡的梅花香和这天寒地冻的冬天很应景。

在绣坊里呆了一个月,脾气倒是越长越大。巫方慢慢走着:“也不是,最近准备戒掉。”

子信斜睨:“哇,很有毅力。”

“没有没有,你过奖了。”

子信在这一个月里,逐渐发现了一个秘密:如果说茶坊是男人们聚集聊天的地儿,那么绣坊就是女人们寻着借口说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地方。大家名目上是到这里来学刺绣,但实际上,坐了大半年仍分不清楚鸭子和鸳鸯区别的女子比比皆是。

而子信除了起初几天尚有些不适应外,很快在这片祥和又嘈杂氛围里找到了灵魂的寄托,如鱼得水般打入了绣坊内部,成了人人都喜欢的说书姑娘。而张家小姐今天和李家公子掰了,李家公子明日又和何家闺女好上了这种事,在绣坊内从来都不是秘密。也只有等各个已婚妇人讲到闺房情趣时,子信才能难得的闭嘴当一个老实听客。

统归来说,这样的她,比巫方最开始认识的那个有生气多了。

这天绣坊里众人又在唠嗑,不知谁带头开始聊起了皇室辛秘,最后还歪楼:“听说啊,祭祀院里的那位大祭司近来是要成亲了,皇室赏了他好多奇珍异宝等着置办大婚用。不过也没什么好嫉妒的,别人观天象预吉凶那事我们也做不来,伴君如伴虎,这口饭不好混。”

子信耳朵一竖,靠了过去:“我也认识一个算命先生。”

大妈们笑呵呵地欢迎子信加入:“祭祀和算命可是大大的不同,算命的多是江湖骗子,子信姑娘遇上这种人就躲远点,否则保不准被骗个倾家荡产。”

子信想,就算巫方是骗子,也应该不是心眼太坏的骗子吧,他还替自己交了绣坊的会费。

旁人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好福气啊?”

“太详细的我也没多打听,这些都还是我在祭祀院里的侄女说的。我思量着拉她入会,就让她晚些时候过来一趟,到时候我们在逮住好好问上几问。”

此举得到了群众的热烈响应,大家立马围城一个圈商量对策,就连子信也兴致勃勃地凑了个份子出了好些绝妙的点子,一时间那妇女之友的帽子又稳妥地扣在了她头上。

大家等啊等,等到快散场时,那位传说中的侄女才姗姗来迟,众人看她不知是故意没换下还是赶着过来而忘了换下的祭祀袍又是赞美了吃皇粮的人就是出落的不一般后,转入正题:“听说你们大祭司最近准备要成婚。”

侄女看了自己婶婶一眼:“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

子信搭腔:“那至少已经有了一捺嘛。”

瞄着有人悄悄对子信竖起大拇指,侄女不高兴了:“市井的流言真是可怕,我在皇室里伺候贵族伺候的久了,都快忘了谣言猛于虎这句话。”她推着堆高的发髻,作出优雅范儿,“就算我们大祭司要娶妻,那娶得也是皇室贵族。再不济,也得是琴棋书画舞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你们普通人就别踮着脚朝上望了,望不到的。”

她说出的话怎么听怎么刻薄,来这里混时间的不少人同样是豪家里夫人姨娘出身,她们何时受过这等气,当即甩脸走人,只剩下开始那位大妈四处去解释:“我那弟弟是收养的,这不是我亲侄女……”

等熬到了绣坊关门的时间,所有人满意地收拾了篮子离开。那侄女被冷落,不高不兴地撅着嘴走在旁边。子信刚刚一出来,就听见前头的人在招呼他:“子信姑娘,你相公又来接你了!”

虽然解释过无数次巫方的身份,但因为他没有正经的职业加上子信嘴又特别贫,说出来的哪怕是大白话也没有人信,她挤到前面,正巧撞见巫方熟练地和大家打招呼:“王大姐,几日不见您又苗条了。”

“哈哈哈,真的啊?”

“假的。”

“啊哈哈哈,子信姑娘的相公真是会开玩笑。”

子信唇角犯抽,正想抓住巫方离开现场,侄女祭祀袍高贵的一角已先一步从她面前滑过。看得出侄女好像很激动,因她说话的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大大祭司!”

巫方眯眼:“……这年生祭祀服造假造的真好。姑娘你在哪儿买的?”

“我是庆祥殿的祭祀,这是祭祀院配的服饰啊,大祭司!”

巫方看起来很迷离,而这股迷离害得他也老是入不了戏,看了一会儿,子信都替他急。刚欲前去规劝两句,一旁的大姐拉住了子信,她回头,发现所有人的表情中都充满了悲伤:“对不起啊,我们不是有意在你伤口上撒盐的,我们这儿,这儿不是不知道你家情况么。”

“嗯?”

“你相公。”大姐朝巫方努嘴,“你相公是大祭司的话,那么他很快不就是要娶妻了。呸,我这人就是不会说话,子信姑娘你心里千万莫别介,这二房进来的只能叫妾,后娶的永远是后娶的。这些天你还强颜欢笑陪我们说话,真是难为你了,哎。”

没说什么,另一人冒出来捂住她的嘴:“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受,哭一会儿吧。”

子信满头黑线。

绝对的,绣坊,绝对是比茶室可怕万万倍的存在。

大家非要目送子信离开,更有心里承受能力弱的,看着子信凄凉哭出声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如果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念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那效果必然是好极。

她头疼地看着巫方:“你是祭祀院里的祭祀?”

“嗯。”

“那为什么你告诉我的身份是江湖算命术士!”

“我几时这样和你说过了。”

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的确不是这样讲的。子信看他:“是没讲过,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我小时候眼睛是很好的,能张目对日,但可惜常常张目对日,弄得现在眼神不大利索,东西拿远了就看不到,必须要凑近些看。”

他一下挨近,子信慌忙侧脸:“谁和你说这个。”

两个人拌着嘴走回城北。子信跳上高椅上坐下,看着巫方忙着生火做饭,心里从一开始就不痛快的感受此时愈加清晰,她晃着腿,状似无意地提起之前在绣坊听来的事:“听说你要成婚了。”

巫方回头,被柴火熏到咳嗽了几声:“对啊,咳咳咳。”

“对方是谁。”

“嗯,一个小姑娘。”

听了答案,子信抑着胸中躁意尽量平静地和巫方说话:“哼,有的人真是不要脸,一把年纪了爱喝酒先不提,这还赶着去糟蹋别人姑娘家,真是不要脸”

“早说了我在戒酒……果然还是一个小姑娘。”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这还是巫方第一次展露厨艺,两荤两素,简单四个菜色香味俱全,奈何今天子怎么看巫方怎么觉得不爽,拿着食箸左挑又翻就是不下筷:“这些都是要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做这么漂亮还让比人怎么吃。”

巫方在她对面坐下,率先夹了块鱼到子信碗里:“随便吃。”

子信吃鱼:“有刺,不吃。”

巫方放下筷子,从表情还看不出什么:“我以前和你说过吧,我父亲娶了个凡人。”

“说过,所以你长残了。”

“一点不错,为了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我觉得自己还是娶凤麟一族的后裔比较好。”

“这么说你要娶的是凤麟?”子信捂脸,“千万别说是华茵姊姊!”

真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巫方肩微微垂下。子信见状试着扩展思维,沉默,紧接着也慎重的放下手里的东西,坐立难安:“难道是我?”

巫方困难地承认下这个事实。

久久没有回应,因为子信有些激动,晕过去了。

☆、凤麟洲·子信【下】

  ⑥

晚间的风吹着还是有些冷,黑衣人们猫着身子进了小院,他五人分头行动直奔某房,一翻一滚一蹦都有招有眼,一看就知是训练有素的——偷猎者。

巫方坐在瓦上,发出一声喟叹:“你们太不专业了,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都看不见?”

黑衣人们小心肝被惊吓住,回神定睛一看只是一个穿着单衣的男人,当即便以头领为首聚成一个小圈对着上头的巫方做出进攻姿势:“何人!”

巫方站起来:“我,不是人。”

浑身没点特别的,也不类是神仙,更不像妖魔鬼怪,头领大刀插进地里,和巫方谈判:“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但屋里这只凤麟是我好不容易才觅到的一只没主的你今天要是想以一敌五和我们硬碰硬不妨滚下来和你爷爷试试看!”

那话一气呵成,说的很有气魄。

巫方半眯着眼:“没主??”

首领:“怎么着你想和我抢?”

巫方从屋上轻松落下:“本来想给你们几巴掌了事,现在看来要断手断脚才行了”

回过头来,总是懒散的人眼里有着不一样的严肃,头领只觉体内有股凉气穿过,但是嘴上依旧逞强到底:“我会怕、怕你不成!”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眼花,那男子好似眉间有羽尾印记闪过,没等仔细看,天地就换了方向,五个人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手足先是一麻,再是一痛。

屋内传来动静,巫方一愣,从篱笆上取下一股麻绳将五个人捆好了,单手一提整捆扔出,那五人被捆在一起挤得难受,又一起在谷垛里滚了一圈,吃了一嘴的碎屑。

子信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子,披着外衣推门出来,睡眼惺忪地朝外望了望,来了气:“你大晚上的怎么又在这里!”她看天,“今天晚上没月亮了,我倒要听听看你这回准备怎么解释。”

巫方指着一颗星:“看,星星!”

子信手里的棒子直接朝着巫方的脑门心扔去,又快又准,正中目标。

五个偷猎者在谷堆里看着这一切吃惊的复又吃了好几口谷屑。这和刚才把他们单手扔了出来的还是同一个男人吗?居然可以瞬间就差了这么多。

后来只见巫方就地坐下,一直揉眉头:“这本来就是我搭的屋子。”

“你回你的祭祀院去吧,那里软榻高枕妹子多。”

“哟,醋了?”

子信气得不想再看到他,砰地带上门回屋睡觉。巫方一个人演戏也没意思,拍拍灰尘起来,又跳到瓦上独自吹风去。

当无盐和沐赶到凤麟洲时,只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少年巫荻跪在坟前,面前钵里高香蜡烛一应俱全,旁边还堆着钱纸烧过后留下的灰烬,他磕头祷告:“爹啊,娘啊,您二老泉下有知,要保佑儿子今年发大财啊……”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吹来,一张银票从他眼前飘过。巫荻下意识的将那银票抓在手里,愣了好半晌,连忙对着坟包磕头。

无盐哀怨地道:“那是我袖里的银票,袖口做的太大……”

巫荻哪里听得到,老老实实给爹娘磕了头,喜滋滋地看起来,一回来看到背后立着俩人,吓得摸着心口往后退了一大步,仔细辨别是人之后,翻翻白眼:“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我爹娘来找我。”

墓上写的正是巫方与子信的名字。要较真的话,凤麟是享誉十洲的不老不死之兽,除非其主人死去,他们才会跟着泯灭,但巫方子信并无主人,这两人居然会有座墓,无盐搞不懂。

还是巫荻聪明,眼珠子上下一打量,主动凑过来:“这位姑娘是来打听我爹娘的吧?”

无盐不适应这样的人精:“是……”

巫荻伸手:“十两银子,我大概说说。”伸出另一只手,“二十两银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小子居然用这个做起生意,沐挡在无盐身前:“十五两银子。”

“客官,我娘可是凤麟洲第一美人,当年被我姨妈追杀的好惨哦,讨价还价也得有底线,十五两银子也太少了。”巫荻身为凤麟一族直系后裔,比他娘亲要厉害许多,一眼看穿沐宽大袍子下面没有双脚,视线缓缓移上,看着沐的脸,换了一副口气,“十五两就十五两,一看二位就是打外洲来的,千里迢迢赶来凤麟洲不容易,来来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罢就去牵无盐的手,在碰到她的那一刹那,巫荻眼前闪过许多混乱的画面,手心一烫,急忙甩开她的手,又惊又喜:“你、你就是……”话没说完小伙子就要给无盐跪下,沐灵敏地使了个法儿扶住巫荻,在无盐看不到的地方给他打了个眼色,巫荻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似乎又不是很明白,只保持了一个要跪不轨的尴尬姿势。

无盐:“你怎么了?”

沐没有脚踢不了巫荻,只能在他腰侧掐了一把,巫荻捂着腰张大嘴:“我腰不好。”他笑着连连捶腰给无盐看,“姑娘你不知道我是个孝子,每天都来给我爹娘祭拜,腰都坏了,呵呵呵呵。那个,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只二字,无盐。”

“怎么能叫无盐呢!”巫荻不满,“看这身段,看这秀发,看这脸……我说,无盐你怎么戴这么大一个斗笠把脸全给遮住了呢。”

沐怕他没完没了,问道:“你爹娘怎么死的。”

巫荻只想往无盐身边凑:“我爹不是纯血凤麟,活了几百岁也该去了。爹一死,我那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不苟言笑的娘马上就跟着去了,所以说,没有主人的凤麟就是自在,说死就死毫无压力。”

无盐看他:“那你有主人了吗?”

巫荻腆着脸靠近她:“嘿嘿,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甘愿不自在。”他拉着无盐朝前,“来,找个茶室坐坐,我把我娘和我爹的故事详尽的告诉你们。”

无盐被他拖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回头,看沐还在原地,刚要唤他,沐已优哉游哉地跟上。

☆、★聚窟州·朋崎【上】

  ①

午后,天蓝云白,微风习习气候正好,院落里的几个小厮正聚在一块喝点小酒偷懒,忽然前院的侍从们跌打滚爬地从拱门处跑进来:“快快快,收起来!三公子来了!”

有人动作慢了一拍,还没收拾干净,朋崎已经打着扇走了进来,看到小厮手里的酒,脚后跟一转直直朝着他走了过去。小厮还未想好该如何解释,朋崎已先说话:“大下午的没力气干活,喝点酒助兴啊?”

这次,小厮已经没有精力去应对朋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求死:“听说喝此酒可杀精。可我才喝没多少,不知道有没有用。”

朋崎感兴趣,蹲在他面前:“这么神奇?”

周围的人见他没有毒舌,都惊讶地瞪大了自己的眼镜。

正在当事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时,朋崎把玩了一阵酒瓶,慢慢放下,摇头晃脑地道:“我想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这种偏方应该是无用的。要是有用的话许多精神病患者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了,我不是歧视精神病患者,但是有病就得治啊,就算不治你也别遗传给下一代啊,所以说,你是精神病吗?”

小厮动用全部脑里快速分析朋崎话里有没有骂人的道儿,很快他明白了,如果回答自己有精神病的话那就是间接说自己的爹娘脑子也不正常,于是开心起来:“我不是。”

朋崎右手执扇,敲住扇骨拍到左手掌中:“不是的话,你一个正常的大男人杀什么精。”

小厮笑容僵住:“我我我我怕我养不起。”

朋崎皱眉:“我们家开给你们的工钱你还嫌少?”

小厮:“不是,我现在可以养我爹娘外加三个弟弟……”

朋崎:“那你还会养不起一个奶娃子。你歧视我们家。”

小厮:“冤枉啊,我没有。”

朋崎:“那你杀精干什么。”

小厮:“好吧,我错了三少爷……”

朋崎:“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来人,赏他虎鞭。”

这就是令朋家上下闻风丧胆的三公子朋崎。作为一个男人,他本不该这么嘴厉,但是因为他刚出生时有一高人点化,说朋崎在二十岁前最好男扮女装送入山中以避劫,于是朋家才将其托付给了家中主母的师姐,劳其抚养孩子长大。

可是主母忘了自己的师姐不仅仅是个话唠,还是来自聚窟州中盛产牙尖嘴利女人的廖郡。朋崎本来就被当做女孩子养大,举手投足间已是风情万种,最后还得了真传,那一口洗刷骂人的本事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离开山中前被养母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忘了扬长避短,就拿了家中下人来练手。这个月已经逼走了四五个,要不是明家佣金开的高,不定有一半的人都会走。

他回来那一日,不知何处吹来秋风,将轿帘掀起,让街上的人看到了轿中人无双姿色,于是第二日街上便传开,说明家被送出去疗伤的三小姐终于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回来了。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导致朋崎成了史上第一个依靠流言成为第一美人的男子。

虽然天下人都当他是女的,且还说这个聚窟州第一美人的名字取得真是阳刚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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