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看她:“就没了?”
有肯定是有,只是老仙女忌讳着没说,秋思怀上孩子那会子还是个凡胎,天人道数不通都是冥冥之中早注定好的,为了保住秋思的命,秦良只能舍了孩子带她至紫府宫,还愣是折了修为渡她成了仙。面上来看,秦良是喜欢秋思的,而他上头无人束缚,要娶秋思也没人敢跳出来拦着,可这些年就是将人放在宫里也不安个名分,加之秋思自己也不思修行,稳住仙女的身份没别的额外想法,整的紫府宫上下的人都很为难。
他们之间到底是爱是恨,大家都想知道,可偏两个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秋思自打入了紫府宫后就不爱说话,秦良那处也没人敢问,空的大伙看热闹的心悬着老高一直未能落地。
等莫风踏入宫内的时候,秦良刚刚送走嵇隽大仙,看到他随口就是一问:“怎样。”
莫风以为他问的是去地狱道这趟走的如何,想着从老仙女那儿听来的秘密,眼珠子转了转自以为聪明地回答:“还行还行,仙家放心。”
“你说什么还行?”秦良坐在椅上,喝了口茶压下满嘴的酒气。嵇隽嗜酒擅豪饮,但他实在是受不住这样的喝法,脑子都有些昏沉了。莫风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头,又怕多说就会说漏嘴,只能垂首立在一边替他斟茶。好在秦良实在是醉的有些厉害,撑着头靠在一边闭目不再追问。
等了好久,莫风回头一看,秦良已经趴在案上了,于是上前扶住他在耳边道:“秦仙家,这夜里会起风,就算您不会着凉但这风吹在身上也不舒服呀,我来扶您回去。”
秦良歪歪倒倒地靠在莫风肩上,醉倒眼睛都睁不开,口齿却还清晰:“你胖了。”
莫风吓住:“是是,我胖了我胖了。”
走到外面,果然风吹得好生厉害,秦良虚睁开眼,看了看飞速流走的云,说了句话,莫风很可惜没能听清,后来才知道,那刻秦良口中念得是“清风也有轻狂意,经过莲花亦自香”。
清风也有轻狂意啊。
②
嵇隽此番来长洲当然不是贪耍,他是怀了做正事的心思来找秦良。
听得了嵇隽大仙的一席话后,秦良有些懵:“大仙的意思是,仙祖择日便会回瀛洲?可世间纷传仙祖已追随崇摇神君去了天外,这次流洲的祭剑会上,万光也还是无动静,不像是要回来的样子。”
嵇隽微笑:“我说她要归来则是要归来,难道还会骗你。”
秦良当然不是在质疑嵇隽所说的话,只是现下有些为难:“大仙,我非推辞不愿帮忙,仙祖于我等仙人来说是何等意义我再明白不过,但近来紫府宫中大小事宜堆积不易走开。可否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来玉醴峰上助你一臂之力。”
嵇隽会意:“我知道。只是师父那事又不赶着在这一两日,等你忙完再来也不迟。”
秦良最近三番五次地亲自或派人下入地狱道去,动静太大,就怪不得嵇隽要打听他在做何。还不提嵇隽本身就是一个酷爱搀和各种事情的性子,做了这么些年的大仙,在地狱道中好说也认识些响当当的人物,随便一套话,便知秦良近来在忙什么。
原来是先头秋思用了神力禁锢住她孩子的魂魄,不让其投胎,这么多年过去,那孩子在地狱道吸食怨气积成恶灵,就快冲破地狱道直奔饿鬼道而去。酿成了这样的后果,秋思还不肯解开禁咒,地狱道的道吏们没法解开天道神仙的法术,不得已才求上了秦良,请他去帮帮忙。
秋思知道了,也不说话,成日里更加阴郁。
这日里天气凉爽,秦良正窝在池塘边看折子整理紫府宫内外事,听得两名仙女在亭子另一端聊天说起了秋思。一仙道:“我看秋思这状况很不对头,不是要入了修罗道吧?”
她身旁那仙同样道:“这可不妙,修罗道人残忍好战,那秋思本就是得了秦仙家修为而成了仙人的,如果真让她入了修罗道,谁还治的了她。”末了,又问,“你看她像是要入修罗道的情形?”
“她要是胡乱发发脾气也还罢了,可现在也和平时一样,这才可怕。我总觉得会出事。”
要换做了平时,秦良一定会惩戒这两名仙女有违仙者清规在背后说人长短胡乱传话,可今天她们口中提到的状况秦良自己也有想过,就更想去秋思那处去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要入了修罗道。
秋思住在紫府宫东苑,单独居了一院,只配了两三个童子洒扫,秦良鲜少走来这边,今日一来才发现这处打理地格外别致。进了东苑,一眼就看见秋思正坐在凳上在绣东西,专注到他走到身边才发觉。
“在绣花?”秦良多此一问,因他已看见秋思手里捧着的是一件孩童大小的外杉。
秋思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上,格外心平气和:“我想回长洲。”
秦良不自在地坐下,听秋思说话。
“我有位朋友在长洲有处良田,她不介意我和她一块住下。你看,我在这紫府宫里成日闲着也是无用,倒有些想念从前在长洲的生活,或许这样对我们都好,你觉得呢?”
这是秋思自打到了紫府宫后第二次同他说话,结果说的便是要走。秦良看她嘴唇启启合合却没听进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心里只道紫府宫不正是在长洲么,但这话却没说出口。他都能想明白,这些都是应了自作自受的果,所以没敢在秋思面前再说什么。
后来,才插进话:“你那位朋友,是堕入修罗道的仙人吗?”
秋思点头应了。
“我在长洲时翻阅了世间不少典籍,看了不少男女情爱之事,一直羡慕那些个能倚靠自己能力过活的女人,我不想落得人说是我诱了你。更不想用牺牲自我的方式来成全这段情,不想让这紫府宫的人都用另外一双眼睛看我。秦良,你看我已经和以前不同了,我能好好的活下去,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她还打算说孩子也没有了,我们之间什么牵连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不让我走呢,但在看到秦良脸上死灰般的眼眸后又不忍心这样说,忍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衣裳又缝补起来,却把那衣裳戳出了不少的针眼。
秦良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说漂亮话,虽然近些年掌管紫府宫已经进步不少,但面对到秋思时好像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有些笨的男人:“你要是想去修罗道看看便去吧,只是修罗道人都有些好战,你和那位朋友一块儿,要更加注意照料自己。”
完全没有挽留,秋思一针直接戳到了指尖上,渗出了一滴鲜红血珠。
☆、长洲·李秋思【中】
③
秋思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秦良也是状况百出的,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男人是仙,从茶山上回来时和女工们一路说说笑笑,身边人用胳膊肘撞她,扬着下巴指着立在路边的秦良对秋思道:“你看,好俊俏的公子,还是个生人。”
茶园里头到处都是俏姑娘,之前有位公子路过茶园喝茶时,瞧上了这里的一位采茶女·,之后靠着天天来这里买茶的毅力将那姑娘也娶回了家做正房,有人嫉妒,只想傍上秋思一块儿同仇敌忾:“这算什么,谁不知道茶园里最美的是你,当时你要早一步遇见那位公子,或许今天被八抬大轿抬走的就是你李秋思了。”
这变故害大家但凡看见长得不错穿的还考究的陌生公子时,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秋思鬼使神差地对着那人羞涩地笑了笑,然后就看周围的姑娘一窝蜂叉腰大笑起来。
那公子见她们如此开心,也不知在笑什么,却跟着傻傻地笑,笑着笑着还偷偷看秋思。秋思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停在了那公子面前,掏出手绢:“擦擦。”
公子接过手绢却不晓得要他擦什么。
后头有女工吆喝了一声:“这位小爷,你鼻子流血啦!”说完一群人又是阵阵大笑。
她与秦良的第一次见面绝对称得上是愉快的,但是根据迷信来说,见了血必然没好事,纵然这开头开的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美妙,可见了血就是不吉利。就算前面偶尔吉利了一回,后面也必定不吉利。
茶壶的水烧开,漫出茶嘴溢到了桌子上,水汽萦绕道秋思面前,她才将思绪拉回现实,一旁座椅上正在看书的,她的那位修罗道朋友螺芳见她心神不宁,提点了句:“你可是在担心你夫君?”
秋思被人说中心事,但偏又要嘴硬:“我打哪儿来的夫君。”
螺芳改口:“好吧,那便是长洲紫府宫的那位仙家。你是不是在地狱道里听到了些什么,但是又不愿意告诉他,而且如今还是连我也不愿说了。”
其实不是不愿意告诉螺芳,这是那话说出来自己也真真实实觉着有些伤,秋思辗转,才遮遮掩掩地说道:“是之前我那孩子落到了地狱道,我时常去看望,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役,这些年过去,那小役也升成了大官,有机会翻了地狱道典籍知道不少事儿,看在我和她的情谊上,她悄悄透露了些辛密于我。”
“原来我多年前本是将死之身,但被秦良硬带了去了紫府宫,改了我命格,救下一命。我生平最不相信的便是一见倾心再见钟情,螺芳,你说他只在茶园里见过我一面,怎就想到要救下我呢。”
螺芳虽堕了修罗道,但却鲜少在露出狠戾,此刻也是淡极:“哦,救你的代价是什么。”
秋思拽着袖口:“不知道。”
螺芳也是天道的过来人,心中有了些答案,面上直白地告诉她:“你本来就是要死的,所以你生下的那个孩子注定无法长命。秦良救你之举犯了天规天道,他要是不愿投奔修罗道,那便盼着天谴下来等死罢。”她换了语调,劝她,“不管秦良是怀着什么心思带你上紫府宫,好歹他最后是救了你一命不说,还使得你吃穿不愁。过去不谈真假,总归有些情谊,你若是惦记,就劝他顺了修罗道为上。”
话说,秋思虽搬来和螺芳一起居住,但螺芳始终不同意秋思跨入修罗,省的至今秋思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仙。
前几日知道自己那孩子是彻底盼不回来时,秋思心底里当真怨恨秦良下了这个狠手,但此时此刻听说他为了救自己可能搭上的风险,心又是被狠狠地往下拉扯住,不知所以,干脆决定到紫府宫来会会秦良,盼着在见到他的时候,能打定主意。
到了紫府宫外面,远远就瞧着一行人在往外走,走近才瞧见是嵇隽大仙带了人离开。秋思仙辈太低垂首立在宫门旁让嵇隽先行,嵇隽路过时瞥了她一眼,脚步慢了慢:“这个小仙……你是上次秦良身边的那人。”
秋思不料嵇隽会记得他,赶紧行礼:“小仙秋思,拜过嵇隽大仙。”
嵇隽让她起:“秦良告诉我说你去了修罗道投奔朋友,为何眼下又回来了。”
她竟是不知道秦良会连这个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嵇隽,再说入修罗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在宫门口立着将头埋得更低,嘴上却说不出话。
嵇隽看她不肯说理由,也不再多问,加之自己手头也有事等着走趟生洲丹青府,只临走时不免吩咐了秋思几句:“你近来和修罗道的人住在一起,需得多加小心。我看他们让你维持仙身不入道,像是有别的打算。那些修罗大多心底残忍,但面上总是挂的高高,你一人多长个心眼,勿要着了她们的道。”他还想说千万别因为一个人儿拖累了紫府宫上下,但觉得这话太严苛,没说出来。
秋思听到这里,必然想到郭螺芳。螺芳虽然是修罗,但这些年除了见她醉心茶艺,也没有任何别的出格举动,整个人还是和做神仙时差别不大。不过嵇隽的话让她长了个心眼,忽的就怀疑起螺芳的用心。
抬头想要谢过嵇隽大仙提醒,才发现那行人已经没了踪影,倒是莫风掌着灯笼朝这边过来,隔了老远就笑着与秋思打招呼:“秦仙家好灵的仙感,我说他大晚上打发我来宫门何意,原来怕你摔着,才特地叫我点了灯笼过来啊。”
④
其实莫风是真心误解秦良了。
原本秦良就不善于打点交际,直到嵇隽大仙走远了,才想着是否需要送一送,但又怕大仙看到自己亲自出来相送,会感动的不大想走,思前想后才派了莫风出来。结果秋思正杵在宫门口,于是莫风误以自己的任务是迎了这位不能多说的女仙。
最后,看着莫风满面春风地将秋思请进书房时,秦良的心情确然有些复杂。
他收起满整个书案的折子,打发了莫风下去,对看上去有话要说的秋思道:“找我有事?”
虽然单看上去人是很自在,可声音中小小的发颤却让秦良自己都有些汗颜,想不通为什么过了那么久他都还是沉不住气。而秋思在来之前,她同样想了许多许多要说的话,但秦良现在就这么坐在她面前,即使是深夜里处理公务,玉冠锦带也依旧打理地一丝不苟,这让她很容易就想起住在茶庄里的那个年轻公子。
熟悉的可怕,偏这可怕又很陌生。
“嗯……现在我还是仙人。我并没有入修罗道。”
秦良抬眼:“看出来了。”
这下使得秋思是当真不知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她想和秦良讲螺芳的事情,但话已经到了嘴边又折了回去,说成了别的:“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秋思从紫府宫离开小半余月,如今又突然回来,本身已让秦良觉得不可思议,还以为二人自那孩子彻底去了之后,关系也就会这么搁浅下去。今听秋思主动关心自己,心里打鼓一般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可碍着情面,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最后就成了手将茶盅把子握的老紧,嘴上清清冷冷地开口:“最近事务繁多,除了有些累,别无其他。”
秋思看他态度冷淡,心中亦有些不悦,一来二去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秦良这辈子就倒霉在不会说话上,看着秋思刚来就要走,神经都绷紧了,挽留的话说出来却是半边子不着调:“秋思,如果当初在茶园里我实话讲出自己是仙家,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秋思之于秦良,问题之症结完全不在于他有没有讲实话。人与仙的区别,不是单单靠讲实话就可以痛快解决的问题。她已然受到报应失去了一个孩子,这种痛三言两语忆曾经没法扯明白。她现在是仙,怕秦良这样问是为了抛砖引玉好说其它,故意歪曲道:“不会。仙家哪里好了,做事身不由己,不如修罗来的自在。”
秦良脸涨红:“你喜欢修罗?所以才搬离了紫府宫去和螺芳一起住?”
秋思从没在秦良面前提过螺芳的丁点事,他会知道螺芳实在是奇怪。但她也未有追究,只是亟不可待地想要离开这里,才打发似的回答:“是。”
秦良不吱声了,片刻后才传人:“莫风!”
守在外面的仙侍得令,立马堆着满面的笑容推门而入。
“替我送客。”
莫风看着秋思,笑容不减:“秋仙人才来不久,就又要走啊。你看天色已晚了,就是在这紫府宫歇一宿等明儿天亮了再走也不迟啊,你的房间还替你留着呢。”
秦良看秋思不像是愿意留下的样子,一向平和的口气也变了:“多嘴!”
莫风挨了训,耷拉着脑袋不甘不愿地重新点上灯笼提着送秋思离开。
这中间又空了个把月,秋思心血来潮想学纺织,特地抽了一日到长洲洲城去采购布料,刚出了铺子,便被一只突然伸出来的手拉住拖到了一旁的巷道里,还没叫出声,手的主人已开口:“别叫。是我,莫风!”
秋思喘着气:“莫仙侍,你这是在干什么。”
“说来话长,你先跟我走,路上再详尽地解释给你听。”
原来就在这短短的一月日里,受了嵇隽赞为本分老实的秦良竟然通了修罗道,性情大变,试图将紫府宫上下付之一炬不说,还蹿至地狱里大闹了一通,之前连血腥味都没闻过的人开了杀戒,停不下手了。
本来备受大家期待的秋思依旧本分地维持着神仙身份,让人觉着最不可能成为修罗的秦良却是毫无征兆地舍弃了天道,在这之前,就连成日跟在他身旁的莫风也没瞧出半点端倪。
他将秋思带到了紫府宫的正殿,往日秦良坐的椅子上如今端坐的正是嵇隽大仙本人,待莫风与秋思踏入正殿时正将一碗茶水放下,不看也知道是谁走进来:“到了。”
秋思朝嵇隽拜了拜。
等她拜过后,嵇隽面上玩笑的神色已不见,板着脸的样子比吊儿郎当时看起来可怕的多。他手肘撑在膝头身子前倾,以便更好地看清秋思:“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看你长什么样子,今天总算是看清了,果然是一副祸水摸样啊。”
秋思嘴角不自觉的向下撇出了一个弧度,自打以前被秦良带回紫府宫后,她便非常介意有谁称呼她为祸水。毕竟这不是她独自就能成的事儿。
“修罗道有一能者名螺芳,你可听过。”
“她,是小仙的朋友。”
嵇隽笑过:“你这个朋友可是能干的很。”没放过秋思任何一个眼神,嵇隽道,“之前她可有鼓动过你游说秦良入修罗?兹事体大,你可得说实话。”
“有。”
闻得此言,嵇隽对他立在身旁的一仙道:“看看别人螺芳的手段,这个路子走不通,咱们就要学会换个路子走。你的有时候做事太拘泥刻板,但至少比秦良懂得变通,有些该说的话也要和碧人说清楚,不然秦良与秋思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可明白。”
那仙人正是寂己,虽然他好像对嵇隽大仙的话不是很服气,但仍然应下:“徒儿明白。”
得到了保证,嵇隽大仙又掉转头来与秋思道:“可能你还有些糊涂,我就这样和你讲。等修迦与崇摇重归于世后,修罗道必定会遭掣肘,所以他们如今急着四处拉人入伙,像秦良这种修为纯厚脑子又好使的人他们最喜欢。之前螺芳曾有目的接近你,让你去找秦良,但好像这个法子最后失败了,于是螺芳便亲自出马,成功说通了秦良。”
“秦良身上有爱欲、□、贪欲。螺芳等只要稍加诱导,就能让他万劫不复。如今的秦良你是没有看见,那哪里是修罗了,那简直是患了失心疯的修罗。”
秋思一直没有说话,等嵇隽大仙说完,她想了想:“大仙方才说,修罗们最喜欢如秦良这种修为纯厚的仙家是吗?”
“还得是好骗的。”嵇隽补充。
秋思没和他在文字上计较,眼间倒是染上了一些些担忧:“可是,秦良的修为……他的修为早在我成仙那时就度给了我一半,如果只空留了一半的修为,那还算不算上纯厚呢?”
殿上静的连外头刮过一阵风的声音都能听见。
还是莫风最先拍了拍腿:“这下完了!”
☆、长洲·李秋思【下】
⑤
关于走火入魔这个词,凡间早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系统的概括与解释。
大抵是说,人们在进行修炼时会感受到能力的效应,其中大部分效应是正常期望的,但有时也有些是不妥当的,后者有少部分未得到及时纠正,持续存在,会逐渐引起持久的心理和行为异常。这些不同程度的心身障碍称为练功出偏,俗称走火入魔,轻者略感不是,重者则为神志不清的神经病。
螺芳当年作为生州丹青府的大仙,内力深厚,堕为修罗自然没什么难度。而今秦良虽然同样是长洲紫府宫的一位宫主,但他修为有一半都在秋思身体里,自然不能与螺芳相提并论。糟心就糟在螺芳不知道,而秦良是知道却依然刻意而为之。
修罗道人居无定所,遍布海内十洲,要找起来极为困难。秋思带着莫风去了之前与螺芳居住的小屋,屋中只有桌上搁着一杯冷透了的茶,一看就知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她们离开后便听从嵇隽大仙的吩咐,只在长洲凡尘中继续等待消息。
这天秋思与莫风依旧在城中无目的地到处晃荡,走着走着,一中年妇人携着一名水灵灵的年轻女子与秋思擦肩而过,而后又退回来拉住秋思:“你是,你是李秋思?”
这妇人面生的紧,还没等秋思开口,她又道:“你就不认识我了么?当年和你一起在茶园里做工的阿瑾啊,你不记得了?”
记得,当然是记得的,只是秋思记忆力的阿瑾面若桃花身材婀娜,眼前的这人……
阿瑾道:“你别这样看我。后来我们都知道了,当你带你走的是紫府宫的大仙家,她们都说你也做了神仙,我看不假,靠谱,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呢!我阿瑾嫁人生子,凡人始终熬不过生老病死的坎。怎么,现在我上了年纪,你就不认识我啦?”
秋思苦笑:“当然是认识的。”
“不说那些,这是我儿媳妇,今日特地带她出来采买。你还不快招呼秋仙家。”
阿瑾的儿媳妇也许是第一次在凡尘中看到仙人,有些紧张和局促,抓着裙裾两边的裙缝结结巴巴地向秋思问安,脸涨的通红。秋思虚扶了她一把:“我哪里称得上是仙家了,不过是一介小仙而已,不要和我再行礼了,我受不住。”
莫风露出了不认可的表情,阿瑾亦然:“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你是小仙,但你夫君那可是实打实的大仙家啊。我记得你初离茶园时已有身孕,那是头胎,如今膝下有几位仙童仙女了?”
秋思身形一凛。
阿瑾看她表情突变,以为触碰到了秋思的禁忌,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嗫嚅道:“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我没有问你吧……秋思,咦,李秋思!仙家!你去哪里呀!”
秋思转身就走,莫风急忙紧紧跟上,暗地里却是恼火那妇人口无遮拦,一问一个准,偏生就提到了她心底里最最在乎的那个孩子。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劝她消火,秋思脚步又顿住,抓住莫风的袖子:“莫仙侍,地狱道!”她吸气,“秦良约莫是在地狱道中!劳你速去告诉嵇隽大仙。”
莫风不解:“秦仙家为何会在地狱道。”说完,他又悟了,“难道是……那个孩子。”
他心里刚刚有了定数,不远处忽现一人,匆匆朝这边走来。来者正是寂己,他观望秋思与莫风在一起,倒是庆幸不用分别去找人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秋思面前,说话简明扼要:“秦仙家找到了,此刻他与那郭螺芳正在地狱道里。大仙已赶去,要请秋仙人同我一块儿走一趟了。”
秋思应下:“我猜他也是在那儿,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身。”
寂己是嵇隽大仙的弟子,又颇得他器重,虽然时常会因为许碧人的缘故被嵇隽开涮,但在瀛洲玉醴峰乃至十洲内都是颇受凡人与仙家尊敬的。往常说话细若蚊呢的秋思今天与他这么强硬地讲话,且话中还带了些命令的口吻,着实让他脑子里空了一空。在看到她与莫风脸上焦急的表情时,又什么想法都没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⑥
地狱道里,秦良怀中抱着一婴孩,双目赤红头发披散,静静地立在一汪血池之中与几步开外的嵇隽对峙。说是对峙,其实现在的秦良精疲力竭没有更多的精力对付别人,只是死死地护住那孩子,不让嵇隽靠近半步。而螺芳倒在血池中央,闭着眼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嵇隽往前迈一小步,秦良立刻退后一大步,语气森然:“你出于天道,我归属修罗,要是在这里把地狱道毁个干净彻底,你说他们是找谁负责。”
“毁了地狱道?”嵇隽讥笑,脚步不停,“你走火入魔脑子烧坏了不是,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毁了这处的能力。秦良,把那孩子给我。”
“不。”
“给我,我都替你想好了别的办法。”
“不可能。”
嵇隽扶额,精神失常的秦良格外的固执不讲道理,有些难对付啊。可要说他疯了吧,他又清楚明白自己要怎么做才可以救回这个孩子,思维乱归乱,倒是乱的规矩。
瞥见一旁的螺芳,嵇隽又是一阵头疼。
秋思她们就是在此刻赶到的,三人后面还跟着地狱道的吏使。秋思不是头一次进地狱道,但却是第一次踏入这孤独地狱,这种犹如身在人间,但无处不在的悲凉寂寞让她几欲发狂,纠结的情绪在看到秦良时达到了顶峰。
莫风也见到了那披头散发的男子,惊讶:“那是秦仙家?”
寂己听见,不冷不热地道上一句“那儿哪里还有什么神仙,留下的只有两个修罗罢了”,便行至嵇隽身边拔剑指向秦良。
嵇隽看到寂己,回头向秋思挥手:“来,过来。”
莫风想一起跟上,却被嵇隽给骂了回去。秋思目不转睛地看着秦良,一步步走到嵇隽身边。秦良虽然是发了狂,但谁人生了什么样的面孔他依旧记得,看到了秋思,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他好似不想让她看见现在的自己一般背过身去,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秋思在他转身前看到了那襁褓中的孩子,颤着声儿:“他,是我的那个孩子吗?”
秦良背着她,声音倒还清楚:“是。”
秋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视线立马模糊。她抬手擦泪:“那你给我瞧瞧,秦良,你让我瞧瞧这个孩子,他现在是活生生的小孩,不再是魂魄了对不对。我都知道,我感觉出来了。”
秦良听见她语带哽咽,知道她是哭了,心里泛起怜惜的同时缕缕狂躁也跟着升起:“你不要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天道地狱道的碎屑们都不让了我带他出去,等我摆平这些,你再将孩子拿去慢慢地瞧,慢慢地看。”
嵇隽耳闻了秦良的话,摇头:“秦良,你若是良心未泯,不如现在让秋思看看这个孩子。他本就是你逆天行事擅自从凡间拉回来的魂魄,不论我,或是阎王,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胡来。这孩子绝不可能离开孤独地狱半步,你看着办。”
秋思眼泪掉的更凶:“竟是这样?”
当日那孩子怨气聚集生成恶鬼,地狱道的人求上了秦良来帮忙,他面上是将孩子魂魄给灭成了渣滓,实则是带着残缺的两魂五魄送入凡间转世。如今化为修罗道,再没有天道天谴的束缚,自然赶紧地将那两魂五魄强从肉胎里拉回来,再把缚在孤独地狱血池中的一魂一魄寄出,强行将秋思那早已死了多年的孩子化了生。
与其怪罪螺芳祸他入修罗,不如说秦良早存了这样的心。
嵇隽再道:“秦良,你若老实留在紫府宫做事,等了秋思回心转意,以后还愁没有孩子?等我师父归来之后,你还怕他帮不了你?修罗那是怎样的命途。螺芳已是血淋淋的前例,你何必要跟着冒险。”
秦良看螺芳,大笑出声:“秋思会原谅我?”
嵇隽转向秋思,她只咬唇低下了头。
秦良笑的更加大声:“你都看见了吧。在我看来,修罗没什么不好,就好像一道门槛,跨过去了是门,跨不过是坎。秋思耿耿于怀的一直都是这个孩子,如今我把孩子赔给她,这样哪里不好了。她说过她再不欠我,如今,我也不算欠她!”看着负手朝这边走来的某人,秦良一脚揣在螺芳肚上,“执意要说螺芳怎样怎样,也不看看谁来了。螺芳,别装死,快些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螺芳刚才被血池的力量所击中,吃不住痛晕了过去,此刻被秦良一脚踢中,虽痛,但感觉他正在与自己说话,呻吟了一声翻身撑着胳膊肘坐了起来。朦胧间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心中一乱,立刻清醒过来。
嵇隽回头:“哟,焰摩。”
焰摩颔首,算是招呼:“嵇隽大仙,别来无恙。”
“恙着呢,这不全身都恙。”
焰摩看见秦良手中的孩子,又与地狱道里的吏使们问了些话,平静地与嵇隽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有违六道规矩,断不能活着出孤独地狱。”
嵇隽摸着下巴:“你这话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呀。”
秋思膝上承不住力,腿一软就要跪下,还是寂己扶住了她。
秦良倒是不惧怕面前的嵇隽大仙与焰摩,抱着孩子重新转身,眼里的赤红发深发紫:“出不出的了地狱,你们说了不算,还得要试试才知道。”
⑦
嵇隽大仙见惯了温和无争纯良无害的秦良,此刻看他眼角上扬嘴边狞笑,很不习惯,捂着眼睛掉过头去适应。但焰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秦良一挑衅,他立刻就出手了,血池里翻涌出无数的白骨就要扯住这位昔日的秦仙家。
螺芳见势不妙,袖口一挥便从血池中跃了出来,落地时只犹豫了片刻,便转身朝孤独地狱的结界口处奔去。焰摩身边的吏使不知当追不当追,见焰摩没有表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螺芳离开。
秦良虽然只有一半修为,但是发起疯来的人不容小觑,怀中抱着孩子也没有影响他的发挥,空中一跃轻巧地避开了一节节白骨,落地时不忘反击焰摩一回。他二人出手都极快,旁边人看的是眼花缭乱,不知道谁占了上风。
但这里终究不是秦良的地盘,焰摩不知念了句什么,秦良耳里响起尖锐的哭叫声,好像有几百只魂魄附在身上,让他没有办法承受,想要捂住耳朵避开,却因孩子脱不开手。嵇隽大仙简单一勾,孩子就从他怀里落入到了嵇隽怀中。
孩子被人夺了去,秦良暴怒,一双眼变成了墨黑色,嵇隽轻声叹了口气,秋思觉得不妙,急忙挣开寂己的手跑向前,张开双臂挡在了秦良面前:“等一等!”
焰摩收手,秦良扑通一声颓然落地。
“既然孩子没有办法离开孤独地狱,那就不要离开了。”她目中露出祈求,“我和秦良就留在这里照顾这个孩子,永世不踏出孤独地狱。”
嵇隽大仙觉得这个提议很新鲜,但不知可不可行,询问焰摩。
莫风吃惊:“秋仙人这是,肯原谅秦仙家了吗!?”
焰摩思考过后,表示不同意:“你们这样,要坏了规矩。”
秦良匍匐于地,眼中的暴戾里闪过些些光亮。
嵇隽大仙看到了秦良的眼睛,对焰摩建议:“规矩就是用来破坏的,反正都你说了算,这些年过去了也是需要改一改嘛。”追究起来,焰摩本人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东西。
六道平起平坐,但修迦在世时,天下苍生皆对她很是服气,虽说无主,可谁都要卖她面子,焰摩这辈子对天君崇摇没什么特别好感,反而很敬重修迦,连带着也很给嵇隽大仙面子,所以嵇隽的话,在他看来还是有考虑的必要。
不等焰摩表态,嵇隽将孩子放入秋思怀里:“虽然这里坏境差了些,但你们也出不去了,以前没说明白的话以后可以颠来倒去说到吐。现在觉得神仙寿命长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了吧。”
秦良冷笑:“真是苦了我儿。”
虽然语气不善,然而看的出他接受了秋思的提议。或者,用冷笑掩饰了满心欢喜。
事情似乎解决的很圆满,嵇隽正打算谢过焰摩,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直直看向洞口。寂己看他变了脸色,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大仙?”
嵇隽回过来拍上寂己的肩膀,让他放下剑:“现在还不是时候。”
搞得神秘,寂己苦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生洲·郭螺芳【上】
①
郭螺芳吊着一口气回到了生洲,刚到丹青府宫门前,就受不住昏倒过去。守门的小仙望着这突破仙障凭空出现在宫府门口的女人,大惊之下已做好制敌准备,但随即又见她晕倒了过去,犹豫不决起来:“她看着不像仙子啊,我去向宫主通报。”
另一个小仙大胆地上前去拂开螺芳面上凌乱的发丝,吸了口冷气:“这可不得了。”
“怎么了?”
“你速速去请宫主,就说是郭仙子回来了。”等那小仙刚要走,他又拉住他,思量道,“宫主的脾气我摸不大准,冒冒失失地找过去似乎也不大妥当,这样,你还是先去请鸿玉仙子到宫门来趟。”
鸿玉很快随了小仙回来,看着晕倒的郭螺芳,客客气气地令人将她抬了回自己的寝殿,走时不忘笑着摸出珍宝奉给守着宫门的两位:“二位仙人辛苦了,一点意思望请笑纳。”
得了宝贝的小仙很高兴,等她走远了,脸上挂起明媚的笑容:“鸿玉仙子出手真阔绰,为人愣的是一点架子也没有,怪不得宫主对她这么喜欢。这样漂亮且善解人意的仙子,谁见了不喜欢。”
先前在门口守着螺芳的小仙有眼见力的多,他将鸿玉给的东西仍在一旁,留下两袖清风,看的另一人红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若是宫里还有其他的仙子在,我断然不会让你请鸿玉仙子过来。”
螺芳被无间地狱的煞气和血池里秦良那飞起的一脚伤的有些重,等昏昏沉沉推开被子从榻上爬起来已是七日后的事情。不曾想她醒来后第一眼看见坐的却是在圆桌旁捧了一本经书的鸿玉,立马用讥笑的语气掩饰了眼里的错愕:“难怪一醒来就觉得恶心,原来是因为屋子里坐着一个恶心的人。”
鸿玉也不羞恼,只是阖上了手中经书:“姐姐说笑呢,倒在我丹青府宫门口的是你,救了你的又是我,这有什么好值得恶心的。”
我丹青府宫。
螺芳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几时起丹青府宫已成了鸿玉囊中之物。鸿玉像是未曾察觉螺芳片刻的失态,优雅起身:“姐姐现在已不是仙子,我救你是大不韪,趁着宫主还未回来,你赶紧离开吧,我不会向他提及此事。”
好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螺芳有条不紊地套上鞋子。不过几年不见,鸿玉比从前看起来还要消瘦几分,螺芳高过她将近一个头,正好将唇对上了鸿玉的耳朵:“你错了,我是故意晕倒在丹青府宫门口的,也是故意要赖在这里不走等他回来。你猜,等他看见我,还会不会再看你一眼?”
鸿玉面色苍白:“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
“不晚,怎么会晚呢!”螺芳笑着背手踱步,“这辈子要是没看见你被人戳穿这种惺惺作态地假柔弱假做作,我哪怕是死也会死的不甘心,妹妹。”
鸿玉被她一刺激,反而镇定下来:“看样子你精神好得很,我不必在这守着了。”
她前脚一走,螺芳下一步便体力不支地跌坐在椅子里兀自拍着胸口喘气,不经想起在孤独地狱里与那人的匆匆一瞥,她心中更是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丹青府宫养了些时日,螺芳渐渐恢复,那位一直不曾露面的宫主也终于回了生洲。
南泽还没踏入府宫,就感受到了一丝与以往大不相同的气息,他吊儿郎当地甩着腰间的玉佩继续朝内走,越往里这股气息就越浓烈。于是南泽停在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慨起来,啊,真是好熟悉的战火味儿。
他眉飞色舞地踏入正殿,头一个看见的自然是梳妆妥帖妆容精致的鸿玉领着一干小仙恬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迎他回来,只是后面那个四仰八叉坐在高脚椅上喝茶的女人和这画面相比太扎眼,南泽忍不住就先开口与她打了招呼:“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鸿玉面上的微笑闪了闪。螺芳重重地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又硬又冷:“回来?你看丹青府宫还有我容身的地儿吗?我那妹妹时时不忘提醒我自己是修罗的事实。现在你正宫夫人也有了,还盼着我回来,这都是藏的什么鬼心思。”
南泽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就当回娘家。”
螺芳看着背对她们而立的鸿玉:“我连娘家人都没有。”
南泽慌了:“胡说八道,我不是你娘家人了么。”他想起什么似的,招呼鸿玉:“我才从玉醴峰上赶回生洲,一路都没人告诉我芳儿回来了,鸿玉,你们可替她接过风?”
鸿玉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来,脸上笑容勉强:“姐姐现在是修罗道的人,不可和往日……”
“那就是没有了,你准备准备,今晚筹个家宴,我们替芳儿洗洗尘。”
连敷衍的笑容都提不起,鸿玉只低垂了眼应下。
晚间这个所谓的家宴参与人数只有三个,因为丹青府宫里有名头的女仙只有鸿玉一人,加上个主人南泽以及家宴的主角螺芳,满满一桌菜配了三副碗筷,螺芳吃着吃着就来了脾气:“南泽你真不是个东西。”
“唔?”
螺芳握紧了筷子:“我爱的吃的菜全摆在你面前,你当我手有这么长?”
南泽满嘴的饭菜,话说的不清不楚,螺芳半听半猜才听懂了他说的是:“我故意的。”
气不打一处来,螺芳扔下筷子就要用拳脚招呼,这时鸿玉却搁下了两支白玉筷子,清脆的一声响让南泽与螺芳同时顿住。鸿玉没有去看他们,只是用手绢擦擦嘴角,细声细气地道了一句“我吃好了”接着也不等南泽的回答便离开。
她一走,螺芳也不再闹腾,又重新坐回了位置上吃东西,南泽也不去拈菜,只是取了配套的白玉壶在一旁自酌,默默的陪着螺芳枯坐。
等一壶酒喝完,螺芳的菜也吃的差不多,整整一桌菜在她独自奋斗下竟解决的干干净净,南泽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研究螺芳到底能装下东西,轻松地道:“出去走走?”
螺芳看了看外面黑尽的天,欣然同意:“好啊。”
②
南泽是个很勤俭的男人,之前他闹着要看府宫的帐薄,看了之后气得吐了好几口鲜血。至此入夜之后丹青府宫上下再没有一盏宫灯,就连一柄烛台都找不到。此时,螺芳与南泽接着稀薄的月光在千折百回的小道上慢慢地走,心里的狂躁渐渐熄灭了不少。
南泽和身边的女人相处了许多年,即便不看她,也能知道螺芳心里在想什么:“这趟你回来闹也闹够了,我也将你配合的很好,但长久下去实在是坚持不了。姑奶奶,你到底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螺芳狠心地折了道间一枝花:“赶我走啊。”
“哎,不敢。”
“这是你们欠我的。”螺芳将花蹂躏的不成样子,“欠我的总该还回来。”
到底是南泽赢了道理却输了情谊,闭上嘴不说话。
生洲丹青府宫的南泽与郭螺芳,那是多少年前人人艳羡的一对。虽然说不上多么般配,但南泽玩世不恭的性子只有螺芳能制住,他也心甘情愿被螺芳这么役使;再说螺芳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南泽也是再了解不过,两个人在一起合合美美,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螺芳的妹妹鸿玉升了仙。
螺芳升仙时不过二八岁,她妹妹鸿玉升仙时却已经二十有七。鸿玉被螺芳接到丹青府宫时,被这里的气魄辉煌所震住了,长大了嘴到处看着。南泽当时正从书房出来,难得看见螺芳会带着个女子转悠,一想,主动朝她们走去:“芳儿,这就是你和我提过的那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