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逃离这一说,只是用一些困难交换另一些困难。我想要逃离的,不是马克,不是农场,也不是婚姻,而是不完美的自我。”
土地是以颜色标示的时钟。夏日渐渐逝去,我们世界的调色板也由鲜绿色变成了暗绿色,然后是赭石色、暗褐色、各种各样的金黄色。天越来越短,日光也笼罩着一层金色。五颜六色的斑点在树上铺开:红色、橘色、黄色。南瓜成为暗淡土地上的灯塔。晚植的向日葵进入花期,它们的花盘距地面有十英尺,蜜蜂忙碌地飞来飞去。秋麒麟草在树篱间花团锦簇,正好与我的结婚戒指颜色相配。我已经收在盒子里一年多了,是我在缅甸的一个黄金市场上买的。当时我们刚刚订婚,我被派到缅甸出差。我当时并不知道马克的戒指尺寸,我猜他的手指比那里一般的缅甸人都要粗,所以我找遍市场上的摊位,寻找尺寸最大的戒指。我在一个挂着红丝绸、弥漫着檀香味的摊位上找到了这对戒指。24K金,暗黄色,简单的圆环,沉甸甸的,亚光,金戒指很难有这般的朴素和庄重。我的戒指太大了,而我猜马克的戒指会太小,所以我觉得回去以后可能得调整一下。我这般告诉商家的时候,她很吃惊。“不要切,”她说,用两根手指敲击着戒指,“晦气。不要破坏爱情。”
九月,沉甸甸的收获季节。拔胡萝卜、拔甜菜,将上百磅重的袋子堆放在块根菜窖中。马克收割成排的黑豆和芸豆,脆生生的豆荚里豆子又干又硬,我把它们连同茎一起采下来放在马车上,马拉着在旁边慢慢走着。豆荚摇摇晃晃地堆在马车上,有六英尺之高,我们将它们拖回家,铺在亭子的水泥地板上,然后开始用连枷将豆子打出来,这是我们用捆草线缠绕着扫帚做成的。
整片田地上的作物收获完毕之后,我们在上面铺上堆肥,让土地吸收足够的营养,为来年耕种作物做好准备。堆肥是来自我们的混合肥料堆,七英尺高、十二英尺宽,沿着场院延伸十英尺。主要材料是十一吨受到损坏的玉米,这是我们刚刚过来的那个冬天,一个种植谷物的邻居送给我们的。我们在玉米上堆着一层层没有更好用途的有机物:粪肥、田地里拔出的杂草、浸满尿液的褥草、不卫生的牧草、不受猪和鸡欢迎的蔬菜,还有我们不吃的动物的身体部位——皮、肠、胃、脾、胰腺、肺、蹄子,还有角。
如果碳和氮达到平衡,水分适当,物质充足,混合肥料堆可以消化任何曾经有生命的东西。在之前的整个冬天,堆肥上面冒出了一缕缕蒸汽,就像迪斯科舞厅中的烟雾一般。它的味道不太好闻,就像有些发霉的玉米粉薄烙饼放在烤盘上一般。顶层很温热,足以孵化苍蝇卵。表面一英尺之下温度极高,足以烫死杂草的种子,足以烫伤你好奇的手。在农场的第一年我遇见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中,堆肥热分解时的强度和持久度是最让我惊奇的,让我直想拍着大腿说,谁能想得到呢?那种热量来源于各种微生物的作用,有的如此微小,一勺土壤中就有十亿个。它们在堆肥里进食、繁殖、死去,食用大一些的有机体——植物和动物——并释放它们活着的时候储存的能量,这些能量基本上都来自太阳。为了感受这种奇迹,我认为在冬季将手伸进堆肥,被上个夏天储存的阳光灼伤,是非常值得的。
在整个冬天,—直到春天,我都用拖拉机的装载铲头搅动堆肥,将表面和边缘的低温物质翻到仍然灼热的中间部位。如此搅动之后,温度再次上升,但没有原来那么高了。混合,加热,冷却,重复。混合肥料堆的体积越缩越小,夏末的时候已经减少了一半,各种单独的成分已经融为同一种物质,含氧量高,松散,呈黑色,可以铺在田地里。
那个星期,马克几个晚上都在机械车间里,修理我们买来撒堆肥的马拉式撒肥机。我们将堆肥铲到撒肥机上,差不多四分之一满,然后带到田地里试验一下。这是一个灵巧的老机器,基本上就是一辆带有狭长高边木箱的推车。木箱底下有两条铁链,通向后面的三个搅拌器,铁链和搅拌器都用齿轮连在轮子上。我开始挂挡,马向前拉,铁链和搅拌器转动起来,我们的堆肥在行动的马车后面抛出一个高而宽的弧线。马克和我欢呼起来。之后走到垄条中间的时候,搅拌器将一块堆肥向前而不是向后抛去,从我头顶飞过,正好打在希尔弗的屁股上。他吓了一跳,耳朵向后,走得更快了。铁链和搅拌器也转动得更快,声音变得更大。马儿慌慌张张地想要飞奔起来,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他们拉住。从那之后,希尔弗似乎不信任撒肥机了。每当我挂挡的时候,他的脖子就会绷紧,头猛然高高抬起。
马儿和我可以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撒完一吨的堆肥,这也差不多是沿着田地的长边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所需的时间。这份工作最讨厌的部分在于将这一吨堆肥装到撒肥机上。马克帮助我用长柄草耙将堆肥铲上去,每一车都需要二十分钟时间。随着一天的时间流逝,我们愈加疲惫,每装一车需要更长的时间了。到下午的时候,带有装载铲头的拖拉机就显得魅力无穷:同样的工作,它只要毫不费力的两铲子就可以做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希尔弗讨厌那辆拖拉机。每当我们经过停在院子里的拖拉机时,希尔弗总是盯着它,好像它是一头潜伏的狼。我担心拖拉机在后面轰鸣,那正好是他的盲区,他会受不了。但是我们实在是太疲惫了,而且天也越来越晚。马克开动了拖拉机,说好如果希尔弗情绪激动,就让拖拉机熄火。我从撒肥机的座位上跳下来,来到马头这里,每次骑马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做,这样可以给他们信心。
我还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就好像电影一样。广角镜头中,我站在马头这边,两手握住马笼头,看着希尔弗的耳朵,然后给拖拉机的蓝色铲头一个特写,上面装满堆肥。背景声音是颤动的柴油引擎。之后镜头切换到希尔弗,他有一点躁动,但是还控制得住。然后铲头向撒肥机倾倒堆肥,希尔弗凹起背来,身体僵硬。之后铲头与撒肥机的金属部件又一次碰撞,当啷作响,希尔弗终于爆发了,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后腿上,前腿从地上高高抬起,头距离地面有八英尺之高,我的手从笼头上落下来。然后我们看着两匹马狂奔而去,撒肥机沿着车道向小路上飞快前行,快速滚动的车轮之间的绳子已经毫无用处,他们就像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从那以后,我曾有过不止一次的机会,想象马狂奔而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这是因为恐惧,但我觉得应该也有一种喜悦,或者如果不是喜悦,那就是兴奋与放纵。逃脱的马总是在本能和所受的训练之间摇摆不定,逃跑即是屈服于本能,这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它甩开长腿,服从进化的本意,缩小它自己和死亡之间的距离。这也是一匹马逃脱一次之后,就不能再充分信任的原因,逃跑这个选项已经向它敞开了。
当希尔弗的前腿抬起时,我不记得自己当时选择了赶快闪开,只记得那时我突然回过神来,而马儿已经在奔跑了。撤肥机沿着车道当啷作响,就像煤气着了火一样。马儿逃离的不是拖拉机的声音,而是套在身后的大声喧闹、无法逃离的东西。他们的脖子往前伸,松散地含着嚼子,全速向前飞驰。荒谬的是,我竟然跟在他们后面追。我还记得当时我把夹克脱下来,扔到了车道上,好像这样可以为我减轻负担,让我跑得快一点。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内,我和马儿的距离就无法超越了,越来越远。他们到达车道的尽头时,已经离我有一百码了。我想让他们在到达道路之前赶紧停下来,但是他们没有停,而是转身继续跑。现在他们与道路平行,在田边的小路上飞奔。我跑下车道,穿过田地,不合逻辑地希望我能够截住他们,赶上他们,然后——然后什么?跳到他们面前?而余光中我看到马克像子弹一样冲过车道。他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骑上自行车,在马身后狂奔,像赛车手那样身体前倾,腿像活塞一般迅速上下摆动,沉默而迅速。
我的大脑像过电一般,充满了肾上腺素,思考着种种可能性,从坏的情况到更坏的情况。农田沿着道路向前延伸半英里,之后变成树林,田地和道路之间有一道沟渠。马儿碰到树林以后会停下来吗?或者他们会掉到沟渠里摔死吗?或者他们会转过身来,继续在农场里乱转,直到他们碰到什么东西停下来或者翻倒?哪个也没有发生。接近田地的尽头,一段十英尺的沟渠上有个覆盖着的阴沟,而马儿好像事先计划好了一样,他们慢慢减速,九十度角转过阴沟,回到路上,然后再次转身,沿着道路向西,朝着小镇的方向奔跑。
他们穿过了黄线,所以至少他们在正确的道路上奔跑,而不是直接向着迎面而来的车辆,这是他们受到训练的结果。撒肥机的金属轮子发出巨大的咔嗒声,我能听到他们声音的时间比能看到他们身影的时间更长。我来到路上的时候,他们已经跑过一个小斜坡,消失不见了,而跟在马身后疯狂蹬自行车、就快追上的马克,也不见踪影。妮可兴奋起来,也在路上跑,瘸着患关节炎的腿,尾随着整个队伍。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离小镇只有半英里了,如果他们跑到路的尽头,会发现T字形的路口,那么最坏的情况就会变得更坏了。
我站在马路中央,拦下了路过的第一辆车,开车的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我当时气喘吁吁,头发倒竖,身上沾着粪肥,他能够停下来,真是够勇敢的。他让我坐在后座,我尽力控制呼吸,告诉他我的马跑掉了,问他能否开车载我到镇上,慢一点走。他问我马逃脱有多久了,我说我觉得大概是十五分钟吧,其实回想起来,这个答案很荒谬,也就不超过三分钟而已。他并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再提供更多的细节。我知道故事的结局已经临近,非常担心。路上的车辆不多,但速度仍然很快。要是撞上了,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马克骑着自行车,看起来也相当脆弱。我认为马以那样的速度不可能跑太久,其中一匹马有可能会绊倒在地,而且我不敢去想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确实记得当时还计算了一下,如果我回到农舍去拿枪,要花多长时间。
坐在那个男人的车上,这一英里路变得相当漫长。
我们刚刚爬上那个小斜坡,就看到马儿在正确的车道上向我们走来,步伐平静,沐浴在午后金色的阳光中,就像好莱坞电影中缠绵的结尾镜头一般。马克坐在撒肥机的座位上,手里握着缰绳,面带微笑。妮可舌头垂下来,跟在后面小跑。两匹马看起来都没有瘸,也没有看到哪里流血。
我坐在撒肥机的箱子里,马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追上了两匹马,骑着自行车跑到他们前面,然后稍微减速,吆喝他们停下。他们本来一直在右车道上奔跑,但是当他们看到马克在前面的时候,开始转向左车道。马克往左移一些,他们又转向右车道。一辆车那时从后面开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不可思议地在最左边超过了他们。车开到马的前面,轻踩刹车,马的速度慢下来一些。无论是谁在开车,他们一定是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们开始加速,将马克和奔跑的马儿甩在后面。马克努力保持在他们前面偏左一点,然后马儿越来越偏,直到套在右边的希尔弗踩在了柔软的路肩上。马克看到他们接近一段栏杆的顶端,这里有一根三股粗缆绳穿过的金属柱,感到忧心忡忡。马儿向前跨了两大步,来到了金属柱前面,两匹马各在一边。再有一步,它就会撞到两匹马中间的撒肥机,以那样的速度,撒肥机会翻车或者会更糟,两匹马都会受伤,甚至送命。
这是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但实际发生的事情是,山姆在护栏的一侧跑,希尔弗在另一侧,他们原本在急速狂奔,现在突然止步不前,撒肥机在距离护栏一英尺的地方停下来,两匹马都站着不动,气喘吁吁,直到马克到他们前面来。马克说,他触及他们的笼头时,他们看起来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惭愧。他拿起缰绳,坐在座位上,让他们从护栏那儿后退,在车道上转过来,开始往家走。
雨又一次降临,到了该为冬天贮藏食物的时候。我的邻居贝丝过来帮忙,我们用懒人的方法将番茄装罐,不用去皮或者去籽,只需要将它们切块,扔到锅里,用小火慢慢煮一整夜,成为浓浓的糊状物。我们将上百磅的番茄装罐,整个的大木头餐桌都被番茄和番茄汁覆盖。夜里我梦见了番茄。
马克和我买了一个立式大冰箱,安放在我们的地下室里,装满了成袋烫洗过的牛皮菜、羽衣甘蓝、花椰菜、幸运收获的晚栽菠菜,还有最近采摘的青豆和毛豆。我们的会员在一季下来已经增加到三十多人,而地里的收成足够每个人随心所欲地进行储存。
冰箱装满了,我也不想再装罐了,于是我们开始在瓦罐里发酵蔬菜。桑多·卡兹( Sandor Katz)是个奇人,他的书《自然发酵》(Wild Fermentation)是不可或缺的。根据他的指导,我将五加仑的罐子①装上一层大蒜和小茴香,还有几小把葡萄叶,来增加单宁酸的含量,保持泡菜鲜脆的口感。之后放进一整蒲式耳②的黄瓜,再倒入盐水,没过所有这些东西。 桑多说,这就是全部了。我还有所怀疑,但结果证实他是对的。两个星期之后,泡菜做好了,口感强烈,带有蒜味,鲜美可口,跟下东区的古斯泡菜店里的泡菜一样出色。①根据上下文来看,应该不止一个罐子。②蒲式耳(bushel),1蒲式耳大约相当于8加仑。
然后马铃薯成熟了,令我望而生畏。藤蔓在地面上枯萎,而在底下,它们的块根就像马克的拳头一般大,我们每种一颗,上面就长出十颗来,总共有一万磅。我很担心,一想到如此庞大的重量,就觉得胆战心惊。马克浏览电话簿,给我们在这一片认识的每一个人打电话,无论是会员、朋友还是点头之交。我不知道在收获日那天会有多少人来,但是只要来—个人,就算是对我们很大的帮助了。
约定的星期六到来了,我们在马车上堆满了蒲式耳箱,将山姆和希尔弗套上马铃薯挖掘机。挖掘机是我们在拍卖时买的,还没有进行检验,对是否能正常运转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前车连接起来,有一个可调节的机首深入培土的垄条底下,这样马拉车的时候,一层厚厚的土和里面的马铃薯就会翻涌上来。挖掘机上有一个一人坐的座位,调节挖掘的深度。机器后面有一个网带,将马铃薯输送回地面,在这个过程中甩掉马铃薯上面的泥土。挖掘机开始正常运转之后,会在后面留下厚厚的一行马铃薯,在地表等着人们过来将它们捡起。马克坐在挖掘机上,我坐在前车上驱赶役马。
我们在第一条垄的时候挖得太深,马需要拖曳的重量很大。马儿经过一季的劳作已经变得非常强壮,他们拉得如此用力,希尔弗挽具上的拖曳皮绳突然断了,平衡器掉在了他的后脚边上。马克跑回谷仓去拿备用的挽具,而我赶快过去向希尔弗嘘寒问暖,他很难过,但并没有受伤。我们用农夫的方式在田地里修好了挽具,一段金属丝、几卷电工胶带,然后再次启动。这一次我们挖的深度正合适,马铃薯魔术般地破土而出,马克不禁欢呼起来。我在垄条的尽头停下,回头看铺得厚厚一层的马铃薯,然后看到汽车和卡车到来,大家拖家带口、呼朋引伴地过来帮忙。我们挖完所有的垄条之后,地里有三十个人,有我们的朋友,还有我们没见过的人,哪个年龄段的都有,从小孩到老人,弯下腰往桶里捡马铃薯,在垄间谈笑风生,大喊大笑。一群组织有序的最强壮的人将整箱的马铃薯搬到车上。
我赶着马回家,将他们安顿在马厩里,然后回到田地里,带着一个锅和几品脱黄油。这已经是真正的秋天了,中午艳阳高照,但空气仍然有些冰冷。田地里的玉米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痕迹,叶子就像棕色的纸旗一样在微风中瑟瑟作响。我们在田里煮带着皮的马铃薯,用餐巾包着热气腾腾地享用。我们用煮马铃薯来温暖我们冰冷的手指,将皮剥掉,在上面放一些黄油和盐。我至今还没有发现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赞颂马铃薯朴实、坚韧、持久的本质。
婚礼邀请的回复寄回来了,有我们的新朋友、新邻居,还有从欧洲、加利福尼亚和东海岸赶来的老朋友和家人。马克一旦认识了新朋友,就会发出邀请,所以宾客的名单增长到大约三百人。婚礼就像是一个巨浪从天际涌来,无处逃脱,可能致命。不过,农场的需求仍然高于一切。我们听到天气预报警告霜冻的来临。南瓜必须在霜冻袭来之前收获,否则就会毁掉,剩余的番茄也是如此。瑞伊出人意料地生了一头小牛。我们一天早上在牧场看到了她的大公牛宝宝,四分之三的荷兰血统,身体瘦长,长着黑白斑点。瑞伊的乳房像变魔术一样鼓胀起来,大小是平时的两倍,给她挤奶就像撬锁一样。她每天两次分泌四加仑的乳汁,我和马克每次挤奶都要花上两个小时。
我对婚礼的期望,一个个地被放弃了。房子不粉刷了,破裂的窗户也不修理了。仿砖墙面和嵌板就毫不愧疚地维持仿造的状态吧。草坪还不错,是新啃出来的。中午的时候我们编排菜单,,在清单上列出大量任务:从阁楼清理干草,搭建楼梯,拉电灯线,宰牛做烤牛肉,杀鸡,为彩排晚宴做准备,写结婚誓言。
收获季节的食物味道相当正,烹调的过程越简单越好。周日的晚餐就是简单的练习。青菜沙拉,基本上没放任何调料;黄油煮青豆;热炉烤甜菜,切片后放点油和醋,上面放一些小茴香。宾客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日,吃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改姓的话题摆上了桌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更改自己的姓氏。妮娜结婚的时候也保留了她的姓氏,我认识的大多数女人也是这么做的。我喜欢我的名字,喜欢它的头韵和稳健的四步扬抑格。我并不是反对他的姓氏,只是,这是我的名字,是我的代表,就像“叉子”这个词坚定地代表了我手中拿着的这个东西一样。我认为我不应该放弃我的姓氏。我以前觉得马克应该知道这一点,尽管我们还没有讨论过。可他说他不这样觉得,让我感觉很惊讶。他考虑的是孩子的问题,他觉得复合姓氏很別扭,而且还要对不同的姓费力解释,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社区,夫妻姓氏不同是很不寻常的。另外,他说改姓意昧着承诺,在语言学上确立了你们成为一家人的事实。听着他的话,我怒发冲冠,准备为捍卫我的姓氏而斗争。 “所以我就改成你的姓吧。”马克耸耸肩说道,这种解决方法就像我们做的那顿饭一样,简单而慷慨。
婚礼前的一个星期,我们的父母到了。他们四个都竭力掩藏自己的震惊,阁楼里仍然有干草,这是舞会将要举办的地方,而我们待办清单上的事情都还没有动手。我们根据他们各自的技能和兴趣为他们分配任务。我的母亲清扫阁楼,我的父亲被派到湖那边的佛蒙特州,买回成桶的啤酒和苹果酒。马克的父亲负责建造楼梯、拉电灯线,马克的妈妈则做一些技巧性的工作,找来牛皮纸当桌布,三百个红色大手帕作为餐巾。马克的姐姐带着红头发的奥林过来了,这个红头发的小孩还在蹒跚学步。他姐姐负责花卉的布置。
没有一件事顺利进行,这是没有预先计划好的结果。阁楼是举办晚宴的地方,却溅满了鸽粪,从陈旧的粉末到新鲜湿润的排泄物。我的母亲擦洗高低不平的木地板时,鸽子就在圆屋顶上咕咕叫,留下新鲜的粪便。马克和我冲到五金店买了铁丝织网回来,用来将鸽子挡在外面。但是野生的鸟只是问题的一半。我们的放养鸡舍离谷仓太近,那些富于冒险精神的鸡发现了阁楼,经常过来走走,在刚刚清洗过的地板上暗中下蛋或者乱抓一气。在所有动物当中,我母亲最讨厌的就是鸡。我们决定挪走鸡笼,既是为了我母亲的精神健康,也是因为宾客在即将搭建的楼梯上可能会被鸡绊倒。
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我趁着母鸡晚上歇息时把她们关进鸡笼,用拖拉机拉着鸡笼,来到旁边五十码以外的那块地上。第二天早晨,母鸡又回到了谷仓和阁楼。更糟糕的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抛弃了鸡笼,就歇息在老地方,一百只母鸡塞在谷仓院子的树篱间,或者挤在谷仓的房梁上,下面就是宾客吃饭的地方。即使是习惯了混乱状态的我们,也知道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除了绊倒的风险和造成的混乱之外,她们像那样在外面睡觉是不行的,会被猫头鹰或者浣熊吃掉。我们用临时搭起的网和护栏将她们围在鸡笼里,但她们一次又一次地逃出来。我看见我的母亲戴着工作手套,勇敢地举起网子的一端,确定无疑地知道她有多么爱我。最终我们放弃了网子,直接用手,将母鸡从所有歇息的地方抱下来,用手电筒一一搜寻,一只两只地扔进鸡笼,我们一直到半夜才把整个工作完成。
之后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儿发生了。好朋友们和马克的很多堂表兄弟姐妹都到来了。妮娜和她的丈夫大卫从加利福尼亚,我的哥哥和嫂子丹妮从弗吉尼亚的海滩来到了农场。他们穿着干净优雅的衣服,看起来与农场格格不入。我的嫂子是医药代表,穿着原色的时髦套装,还有未被磨损的平底鞋。只有我的朋友希尼和她的丈夫史蒂夫穿得轻松舒适。希尼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农场长大,就在一个四十人小镇的边上。在他们举办婚礼时,我们几个伴娘从花园里拔下洋葱做马铃薯沙拉,开着小货车到她家附近的山谷去采野花,去邻居家拿鸡蛋。史蒂夫会训练马、给马钉马蹄铁,从小就役马干活儿,所以我们让他负责赶役马拉车。不知怎的,妮娜被分配了帮忙杀鸡的任务,我现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她一手拿刀,一手抓着鸡脚。那时候她已经不像前一年那样在我的答录机上不停地问问题了:你解决椅子的问题了吗?你能雇到酒保吗?如果下雨,你有后备方案吗?就像在大学里一样,她因为爱我,将自己的明智判断放在一边,陪我一起往前走,时刻准备着帮我捡起从我加速的列车上掉下来的东西。
我的朋友伊莎贝尔从伦敦赶来,直到最后一分钟时才确定自己可以赶到。我给了她附近的一家提供住宿与早餐的民宿名称,只有那一家还有空房间了。如果你开车路过,不慢下来仔细看的话,会觉得这里还很豪华。一位非常友好但不大靠谱的女士拥有并经营着这个地方。伊莎贝尔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位女士忘记了她要待在这里。伊莎贝尔是唯一的客人,她住的房间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结满了蜘蛛网,充满了雪茄的气味。伊莎贝尔说,这位女士有种郝薇香小姐①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天晚上这种感觉变得更加糟糕,她正在洗澡,那位女士显然昏头昏脑的,来到蒸汽弥漫的浴室中寻找她的母亲,然后坐下来使用马桶。伊莎贝尔喜欢冒险,喜欢跌宕起伏的故事,但就算是对于她,这样的事情也很难承受。所以,我们把她安置在我父母在湖边租的小屋的隔壁房间。①Miss Havisham,狄更斯小说《远大前程》中一个古怪的老处女.终日生活在凄凉的老宅中。
就在婚礼的前一天,我们还在将我们最后拆除的建筑的瓦砾拉走,将木材碎片烧掉,用磁铁找钉子。马克的父亲将最后的塑板钉在了新建的阁楼楼梯上。农舍里人来人往,满地泥泞。还有蔬菜需要收获、清洗、剁碎,牛肉和猪肉的侧肉需要烧烤,桌子——有的是租来的,有的是从教堂借来的——还需要摆放装饰。我的母亲快速行动着,嘴紧闭成一条细细的直线,这是担忧的表情。如果给她的头上配一个漫画对白,那一定是“以后请别再给我丢脸了”。
排练晚宴的那天晚上,我的嗓子开始灼热,我觉得发烧了。我们选择了十月上旬仍然开业的唯一餐馆,那里的主厨,我们的朋友安迪,使用我们的食材为三十人做晚餐:烤童子鸡、红马铃薯,炖秋天的青菜。酒过三巡,我疼痛的嗓子有所缓解。每个人都对我们的食物赞不绝口。在旁边的房间里,我可以听到我的朋友从纽约到来了。我向外窥视,看到三个前男友一起坐在酒吧里点酒喝。我的母亲敬了一杯酒,祝酒词的结尾是“如果这能让我的女儿快乐,那就这样吧”。我仍然发烧,有些眩晕,于是尽早溜出去了,在旅馆狭小闷热的房间独自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我不完全确定自己想要将这件事进行到底。如果我母亲的表情说明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我该怎么办呢?我是签下了一个什么合约呢?贫穷、繁重的工作,还有一个男人?尽管他有很多优点,但正常人还是觉得他难以相处。客观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赌注。还有一些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提起。婚姻让你放弃很大一部分以前的你,这种放弃一定会令人伤悲。对于某件事、某个人的选择,就意味着要放弃其他很多东西,而这是一种很沉重的告别。
我们婚礼的那天早晨,天气阴沉湿冷,大雨即将来临。妮娜和大卫开车到南边去取我们将提供给宾客的馅饼,它们取代了蛋糕。那个星期早些时候,我们将猪板油和一大堆南瓜送到南边,猪板油做皮,南瓜做馅。那个烘焙师傅还担任舞会的小提琴手,他完全忘记了这笔订单,一个馅饼也没有做。妮娜到达商店的时候,烘焙师傅甚至不在。这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但在北郡文化中经常发生,就好像在墨西哥遇到常年性的迟到,在孟买会经常看到牛车与汽车相撞的交通事件,都是可以预期、可以接受的。但是妮娜为我急得快发疯了,跟大卫开着他们租来的车,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在这一片奔忙,买光了每一个偏远的餐馆、货车商店、路边摊的馅饼。
我现在回头想想,可以看到我们婚礼的那天就像我们的婚姻和农场一样,既精致又凌乱,既庄严又奔放。但是在那个时候,在一片混乱之中,我就知道,爱的核心并不只是我和马克之间小小的男女之爱,而是一种更大的爱,一种更广阔的善良。我回想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被捧在手里的感觉,那是我的朋友、家庭、社区,以及让我们的土地丰收的神秘力量。这是一种坠落后被温柔接住的感觉。
每当人们到达的时候,就投入到工作中,剪花、切菜、照看烧烤的牛侧肉,还有摆满猪肉的热熏烤器。在阁楼上,我父母的好朋友将干草捆摆放成装饰,搭建小提琴手的背景,摆放出一条临时过道,用花朵进行点缀。他们在粗糙的房梁上挂满白色的小灯。有人到田里去,剪下十棵怒放的向日葵。马克的姐姐摆弄花很有一套,她将一束束向日葵系在阁楼的柱子上。在所有的桌子上,她都摆放了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矢车菊、百日菊和蓝紫色的勿忘我。这个宽敞而布满灰尘的地方,现在看上去宏伟壮观,就像乡村大教堂一般。干净的稻草和马儿好闻的味道从下面飘上来,伴随着他们轻柔嘶叫的声音和沉重的马蹄声。
结婚典礼之前的一个小时,我独自在床上躺着,穿着结婚礼服,一块冰冷的毛巾放在我发烧的额头上。我的朋友妮娜、希尼、伊莎贝尔和布莱恩在我的门前出现,拿着一瓶冰镇波兰伏特加。小提琴手没有按时出现,所以我强迫布莱恩这位法文教授,我认识的唱歌最好听的人,在典礼结束的时候清唱一曲《天赐恩宠》。我们都一饮而尽,致友情,致勇气。
为了躲雨,我和马克在谷仓里举行了结婚典礼。中午刚过,昏暗的光线透过灰尘照了进来。我的姐姐将一束红色百日菊塞到我手里,有人带来了一条狗,是大而松软的拉布拉多犬,在宾客的人潮中游荡。我们互相许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不会分开,然后将缅甸金戒指戴到了彼此的手上。牧师宣布我们结为夫妇。马克将我抱起来亲吻,阁楼里响起掌声和笑声。布莱恩唱着《天赐恩宠》,我们走回那群朋友当中,这时我们的身份是丈夫和妻子。
在婚礼的照片中,我的皮肤呈典型的农人晒黑的肤色,脸、脖子和前臂是深色的,新长出肌肉的肩膀和低胸部位是白色的。这就糟蹋了我从纽约买回来炫耀的结婚礼服的效果。我姐姐帮我在朵纱挑的,手工缝制,绵绸质地的轻纱,最浅的薰衣草色。我穿着我祖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丝质婚鞋。我疯狂地笑着,拿着一玻璃罐苹果酒。我在最后关头紧急编上的两条辫子,本来想要造成讽刺的效果,现在也松开了,散成一绺一绺的。马克看起来还像平常一样,就是看起来干净了些,穿着新的白色衬衣和灰色裤子,蓝色毛衣系在脖子上。他的笑容很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他站在我的旁边,胳膊搂着我的腰。他比我高出太多了,我们看起来就像不同的物种。
我们召集客人帮我们照看吧台,帮忙倒啤酒、苹果酒和白酒。马克的父亲做了一道鸡肝酱,给纽约来的客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母亲将熟透的番茄片摆在了罗勒和我们的农庄奶酪之间。大浅盘中堆满了切片的烤牛肉和烤猪肉,成条的新鲜面包和我们的黄油。一个盘子中装满了烧烤的块根蔬菜,还有青菜和芝麻菜沙拉。所有的食物都是我们种植或者饲养的。妮娜买回来的馅饼摆满了一张桌子,蔚为壮观,有奶油、水果、酥皮等各种口味。我的嗓子有灼烧的感觉,我仍然在发烧,而且喝了太多酒,所以对之后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我只记得雨停了,马克将拖拉机套上马车,将宾客带到田地里,参观我们的作物,还有牧场上新生的小猪,鼓励每个人都采摘些蔬菜和花朵回家。我记得双方的小朋友——有些穿着罩衣,有些穿着连衣裙——在鸡笼里跑进跑出,拿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捉住谷仓里的小猫,强行爱抚。老鼠在谷仓前的猪圈中进行着最后的抵抗,每次有人从门缝往里看,老鼠就会四下逃散,引起人们的尖叫。我记得小提琴手终于来了,该到我们第一场舞的时候四下寻找马克,但是并没有找到他,因为他正穿着好衣服,在楼下给母牛挤奶。
宾客和家人渐渐地离开了,我们终于瘫倒在床上。我们的朋友用彩色纸带装饰了我们的床,还有一些有性暗示的东西。婚礼后的第二天,天气预报发出霜冻的警报,所以在我招待宾客吃告别早餐时,马克集结了一些人去收获南瓜。他们形成了一个编组,将南瓜从一个人抛到另一个人手上,从地里运到马车上。马克被一个南瓜砸中了额头,留下了几道伤痕,所以我们婚礼后的第一个星期,马克看上去有些像杀人魔王查尔斯·曼森( Charles Manson),令人十分不安。那天晚上霜冻如期而至,第二天向日葵、番茄、胡椒、罗勒,还有其他娇嫩的植物都冻死了。而我却有一种解脱感,不用再采摘番茄和豆子了。然后马克病倒了,发烧、嗓子灼痛,我的病也还没好,几天里我们基本没怎么动弹,只是拖着身躯起来干些杂活儿,并给瑞伊那深不见底的乳房挤奶。
我们的婚姻本来可能像明星那样短暂。客人都走了,礼物都被拆封和欣赏完毕,发烧也好了。我什么都没有剩下。我感到非常空虚,而且我很冷。我们还没有安装壁炉,暖气锅炉也不能用了。我以前工作过的旅行指南出版社打电话来,向我提供一份临时工作,是在毛伊岛①,我接受了这份差事。我用冰冷的手指拨打电话,预定住处和汽车。我们结婚只有一个月,而现在我要离开两个月。我将农场的所有重量都留给马克一个人来承担,我知道这份重量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难以承受。我安慰自己这对他来说也不会很糟糕,霜冻已经来了,而且这份差事赚来的钱足够弥补他可能经受的艰难困苦。马克开玩笑说,我是去夏威夷度单人蜜月了,但是这个笑话很空洞。我想我们都清楚,有可能我真的不会回来了。我想象着我的朋友会叹口气,说这确实是我的风格,他们一直以来都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的父母会翻个白眼,原谅我让他们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然后讨论该怎么处置结婚礼物。①Maui,夏威夷群岛第二大岛。
我对旅行的依恋,核心在于我相信真的存在一种东西,叫作逃离。只需薄薄的一张机票,你就可以改变一切。上一次我来到毛伊岛机场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当我走向行李时,我想我能不能在拿着夏威夷花环接机的人群当中,找到年轻自由的自己在等待着我,抑或是我与一个农夫和一座农场的婚姻,已经将原来的自己扼杀。我想我会找到答案的。旅行能让你将事情看得更加透彻。清除所有分散注意力的背景,你会发现自己正在凝视着冰冷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像毛伊岛这样离北郡如此遥远。十一月的北郡在寒冷中苦苦挣扎,而毛伊岛温暖如春,微风拂面,水果低垂在树上。在普卡拉尼( Pukalani)一个普通的地区,我在一个普通人家里租了一个一楼的小公寓,就在路的尽头。公寓里家具齐全,还有烤面包机。所以,当我将衣服悬挂在衣柜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我想,逃离是多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我着手开始工作,包括探察充满岛屿风情的旅馆房间,品尝当地美食,想出新的表达方式来描述白色的沙滩。这很孤独。夏威夷式的派对上挤满了新婚夫妇,脸色绯红,随着夏威夷吉他伤感的声音一起摇摆。在我看来他们很虚假,穿着鲜艳的衣服,就像电影场景中的临时演员。巡游餐厅时,我坐在酒吧间写东西,几个单身男人瞥见我一个人,想走过来,但看到我手上崭新戒指的光芒,又转身离去了。我最终还是切割了戒指,调整了大小。毛伊岛与我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变化很大:多出了很多人,堵车时间变长,没有足够的停车位,但是海洋没有变化。我在日落时分沿着布德文海滩( Baldwin Beach)散步。我租来了一个冲浪长板,系在车顶,这样就可以时刻准备好鼓起勇气,向在不远处上下浮动、等候下一个海浪来临的人群划去。
一时间,我忽然愣神了,几乎是僵住了。但是,当我从那种状态中缓过来一些的时候,我发现我最先想念的不是马克,不是牲畜,而是泥土和农活儿。我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没有得到滋养,就好像我越来越轻,就好像我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一样。
在嬉皮冲浪小镇帕伊亚( Paia)漫步,我走进了一家健康食品商店,在后面找到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当地种植的新鲜青菜和一小堆水果。上面有一张手写的标牌,有农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把它抄下来带回公寓,然后拨打电话,根本不知道我想干什么。那个农夫接起了电话,我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一点也不是我的风格。我向他讲述我们的农场、我们的作物,还有我们的役马。我向他打听他的土地、种植季节,哪些作物长得好,哪些长得不好。我能感觉出来他很忙,而我还一直打扰着他。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流浪者,在激动地跟自己遇见的同胞说话。就在我们挂电话之前,他说他正处于困境之中。他的妻子离开了他,而那一年他们刚刚才一起开始CSA模式。他需要向会员提供食物,突然需要自己独自承担,每天被工作淹没。我能不能过去帮助他收获呢?他说,他无法给我工资,但可以送些食物让我带回家。你可以从中看到他的境遇和马克的相似之处,可能觉得很可笑,也可能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他给的地址前面停下车来。雾气从地面升起,一时间我以为来错了地方。这里在我看来更像是花园而不是农场。这是开发出来的一小块地,周围环绕着人家。几英尺开外的地方,一个邻居走向自己的越野旅行车,穿着工作制服,标志着他是一个警卫或者警察。这里有一个鸡舍,里面有白色来亨鸡和斑纹芦花鸡,一个柑橘树丛,还有用旋耕机耕过的四分之一英亩黏土地。这里有一个番石榴树篱,还有几棵装饰性的棕榈树。一切看起来都这么小,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农夫带我快速参观了四块种植蔬菜的迷你农田。我可以看出来,他要处理的问题跟我们的很不一样。短暂的生季节中杂草疯长,我们面临着巨大压力,而他没有这样的问题。但是他面临的是不断增加的害虫、菌类和各种各样的腐烂,在季末没有冰冻期可以清理这一切。这里实际上没有季节之分,只有湿润一点和干燥一点的区别。他的目标也与我们不同。我们想种多少地就可以种多少地,通过多种一些作物,给一切留出更多的空间,来避免灾难和错误带来的损失。我们有役马充当拉力,让我们可以在长长的垄条、广阔的土地上耕种。他在这个地价昂贵的小岛上只有这么一小片有限的土地,必须从每一寸土地中争取最大的价值。他将防抽薹的莴苣种在密集的小块土地上而不是垄沟里,每隔一个星期连续播种。所有的杂草都由他徒手去除,将身体探进菜地。我如饥似渴地拔出一棵芝麻菜,一小枝辣黄芥末。他递给我从一棵树上摘下来的橘子,我将指甲伸进外皮,品尝麻刺的味道。尽管我们两个的农场有所不同,但这不过是同样的奇迹装在不同的包裹里。我内心的一个角落在悄悄地说,如果你不回去,你也可以做这样的事,简单,小规模,找到一块地,种一些食物。
但这个农夫看起来像是有过好日子。他的短裤吊在身上,好像最近瘦了很多。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困扰的表情,咬紧牙关,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说那天上午会有十个会员过来取蔬菜,所以我们最好趁着太阳没那么灼热的时候抓紧干活儿。他拿出来带着冰块的冷却器来给收获的作物降温,还有两个小篮子。他指给我抱子甘蓝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他需要多少。我挎着一个篮子和一把收割刀,开始干活儿。
马克曾经训练过我如何像疯子一样干活儿。在我们的农场上,收割不是一种冥想,而是一种竞赛。我们赶尽杀绝。在马克骑自行车环游全国的时候,曾经在新墨西哥州和一群拉丁裔员工一起干活儿,收获辣椒,从此塑造了基本的工作风格。他们的速度让他十分着迷,而他仔细观察,看看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他发现他们两只手共同上阵,没有对左手或右手的偏好;总是往前看一步,这样甚至在抓着辣椒的手还没落下的时候,就知道下一步该抓哪一个了。他们干活儿的时候还经常唱歌,来自他们祖国的活泼、伟大的民歌。所以,马克也变得非常灵巧,学会双手并用,向前看,在田地里唱些活泼的歌。他是我见过的劳动最快的人。他的手眼协调能力非常强,实在不可思议,双手的可及范围非同一般,而且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当他在垄条中飞一般地前行时,就像动画的现场版一样,胳膊和作物、肤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模糊不清。多年来他从其他的师傅那里学到了许多提高速度和效率的方法,全都传授给我了。经过一年时间的晨间收获,我可以弯腰沿着垄条蹲着走,挥舞着锋利的刀子,闪闪发光。一抱一抱的青菜扔进篓子,豆子飞落如雨。
所以,在夏威夷的那天早上,我开始用我唯一知道的方式收割抱子甘蓝。不像马克的速度那么快,但也相当不俗。我的新朋友,这位岛上农夫,已经开始收获另外一种作物了,但是当他看到我时,被我的速度吓了一跳。他挥舞着手臂,叫我停下来,仿佛在足球比赛中宣布犯规一样。这让他心烦意乱,他不得不停下来,回到屋子里抽会儿烟。回来的时候他平静下来了,给我演示他希望怎么来收割。他收获的方式不是死亡竞赛,而是温柔采摘。他会对着叶子思考一会儿,然后几乎是极不情愿地剪下来,然后让它飘进篮子。看见他这样收获让我很难受,为收获十人份的蔬菜就要花掉整个上午的时间。
看着那个家伙的抱子甘蓝飘落进篮子,那一刻,在我的心目中,我才真正步入了婚姻。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逃离这一说,只是用一些困难交换另一些困难。我想要逃离的,不是马克,不是农场,也不是婚姻,而是不完美的自我。可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她都会紧紧跟随,直到永远。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回到家后,我将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壤上。
后记
我在冬季最黑暗的一个星期回到家,接管了我以前负责的杂活儿,自从我离开之后,马克一直在做这些事情。“杂活儿”这个词暗示着乏味,但我并不是这样感觉的,我一直想念着杂活儿。杂活儿意味着率先感受天气,率先活动筋骨,而我已经熟悉了每一个舞步。马克和我一起完成开始的几个步骤,在黑暗中,几乎不需要说话,被窝的温暖还带在身上。我们在牛犊棚中用奶瓶喂小牛喝奶,搔一搔他们的尾巴根,然后到仓舍去,将奶牛从牧场中唤回来。我喂仓舍里的猫,而马克开动块根研磨机,磨碎甜菜和胡萝卜。奶牛一边咀嚼,我们一边挤奶。我让马克清洗牛奶桶,往鸡盆里倒新鲜的清水,用糠麸谷物重新填满鸡食槽。然后给奶牛倒水,再去阁楼给她们拿来四捆上好的第二次收割的干草。我绕过西边仓库,前往役马牧场的路上,太阳冉冉升起,显得湖对面的翠山( Green Mountains)格外美丽。每天早晨,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驼峰山( Camels Hump)的单峰陷入沉思。有些时候它被云雾笼罩,有些时候被染成橘色或者红色,还有些时候,当我起得很早时,只能看到它两种维度的存在,黑色的山峰衬着浅黑的天空。我试图从那样的景象中寻找当天的预兆,预测天气,以及可能发生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