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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冬天.3

作者:美-克里斯汀·金博尔 当前章节:9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1

我正面对着一个冷酷而确凿的事实——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读过很多书,游览过很多地方,在世界上的大多数角落,我都能在鸡尾酒会上谈笑自若,但是遇到体力劳动,我简直就是个弱智。

把钢锯换成木锯之后,我在谷仓的墙上开了一个跟猪体形一般大小的洞。我把生锈的屋顶材料做成一个滑道,用麻绳绑好,然后打开了猪栏的门。我做好了五头猪蜂拥而至的准备,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在滑道和开放式畜栏那里放上了浸在酸奶中的面包,但是这次这群该死的猪反倒不饿了。他们根本不想离开温暖干燥舒适的猪栏。无论是推挤、叫喊、乞求还是咒骂,都无法让他们转变心意。我身上湿漉漉的,又冷又累,太阳又要下山了,又该给迪莉娅挤奶了。我要是想把门关上,就得拆掉整个滑道,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愿意这么做。我做完杂务就离开了,希望这几头猪在黑暗中能够更大胆一些、更饥饿一些,能够自己穿过滑道,进入开放式畜栏。

我脱掉衣服以后马上就睡着了,整个晚上都在做跟猪有关的噩梦。马克直到午夜才从特洛伊回来,所以我第二天独自起床去农场挤奶。

我将车停在农场时,天仍然是黑的,但是车的头灯扫过巷道的时候,我看出我的滑道完蛋了。那几头猪已经把它完全踏平了,我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小小的尖尖的脚印踩得院子里到处都是。我仔细倾听,没有他们的声音。我查看了猪栏和开放式畜栏,全都是空荡荡的。我逐渐明白情况有多糟糕。他们现在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在树林里,可能在拱邻居半冻结的草坪,或者在路上游荡,还可能会引起严重的事故。

我跳上车,开回家,心情非常沉重。马克还在被子下蜷缩着熟睡。我把整件事情告诉了他,当然是被我精心编辑过的版本。他下床穿上衣服,不太高兴,但至少在行动着。我们开车驶向农场,一路上充满暴躁的沉寂。

那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我们可以在融化的积雪中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脚印。我在想,魔鬼的脚也应该是分趾的,和猪的蹄子一样。马克来回转圈,想要辨别出他们是朝哪个方向走了,但是这些脚印看起来并没通向任何地方。我动身去谷仓,拿着一桶谷物,如果我们找到了他们,可以作为诱饵。这时我从开放式畜栏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喷鼻声,我透过门,看到一头猪从干草下面冒出来,其他四个小猪形状的草堆也开始移动,干草从他们的背上掉落下来。他们都在家,他们都很安全,正好在我希望他们搬去的地方。马克在一旁站着看,摇了番头。我对他报以胜利的微笑,告诉他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可以回家继续睡觉了。我要在他注意到谷仓里的洞之前让他离开,而且我需要想出来怎么修补这个洞。

我用废弃木材修补了谷仓,虽然猪已经跑不掉了,但是谷仓看起来很丑陋。这时我不得不直面我自己的偏见。我来到农场的时候,有一种没说出口的信念:具体的事情要由愚蠢的人来做,抽象的事要由聪明的人来做。我认为在世界上,如果你不够聪明或没有抱负,不能做好白领工作,那么只有手工业才是你可以落脚的地方。我过去真的认为一个有天赋修理引擎、建造房屋、饲养母牛的人,不如写作广告文案或者进行司法解释的人聪明吗?显然,我过去确实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这种想法让我感到吃惊。我从图书馆预定了关于建筑、水管和电力的,发现阅读这些书就像学一门外语。学习最简单的东西,比如未知的工具或者硬件的名称、结构部件的名字,都会遇到死胡同,需要更多的探究才能找到答案。要治疗自命不凡的人,没有什么办法比狠狠地踢他屁股一脚更管用的了。

圣诞节前夕我的朋友妮娜从加利福尼亚过来探望我,近距离观察一下即将与我结婚的这个男人。妮娜和我是大一时的室友,我们是随机分配到一起的,但是从此密不可分。她和马克在实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活泼、聪明、健谈、充满能量、卓有成效的人,而且不畏辩论,一般都肯定自己是对的。我感觉他们即将产生摩擦,两个人都很爱我,但是不知道如何能够喜欢对方。

我跟马克商量,离开农场一天去陪伴妮娜。我们乘轮渡来了伯灵顿( Burlington)。走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人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他们的靴子上没沾着粪便,这让我感到茫然,就好像在丛林中艰苦跋涉,却突然被扔回文明世界中一样。我们走进商店,我随意拨动着衣服,很难想象它们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我们看了婚纱,但是它们太白了,我不想摸,我确定我手上有泥土。我们在咖啡厅里坐下,点了咖啡。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说明她要跟我谈话了,不是关于我跟马克的关系,而是关于婚礼。

我和妮娜有很多共同点,但有些地方我们背道而驰。我到加利福尼亚探望她的时候,她计划了一个星期的激动人心的活动——泡温泉、野营、品尝美食、去书店、去酒庄——她早早地做了预定,把地图和行程表打印出来,都塞在她汽车前座的一个文件夹里,这是我在她开车去机场接我的时候看到的。我叫的车在马路边等待的时候,我临时收拾好行李,提着一个防水帆布行李袋出现了,穿着平底人字拖,因为我找不到另外一双鞋了。两年前,她和她的丈夫大卫举办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婚礼,既高雅又有趣。这看起来毫不费力,就像一场美妙的派对一样,但实际上他们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进行筹划。我们的婚期已经确定,还剩九个月了,我丝毫没有开展必要的前期筹备工作。从妮娜的眼光来看,我无可挽回地落后了。她是一个最为忠诚的朋友,她认为该到她介入的紧急关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地询问:“你雇酒保了吗?喜帖呢?现在真应该开始了。人们需要提前计划时间。备办宴席的人找好了没?比较好的都是提前一年就订出去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列清单。我喝着咖啡,觉得血压都上升了。 “还有简易厕所。”她写下来,在下面画线。她停下来,用笔敲打着桌子。 “椅子你打算怎么办?”她问,“你需要租椅子。”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椅子的问题。我们回到家,妮娜上床睡觉之后,我声音中带着焦急,告诉马克我们需要租椅子。迄今为止,关于婚礼的对话都模糊而简短,发生在给迪莉娅挤奶的间隙,或者我们在马厩干完活儿弄得一身脏的时候。我们没有时间坐下来计划。我们都说想要一个简单的婚礼,在农场上举办,时间是十月上旬。我们都想避免婚礼似乎可能会造成的疯狂与紧张,我们都想提供自己种植的优质食物。从这儿开始,我们就出现了分歧。我想要一个小型的婚礼,最多五十人,而他的想法是大概三百人(在宾客名单的初稿中,他把中学艺术教师、在印度一起生活的一家人,还有他的儿科医生都包含了进来)。我想要乡村时尚风,农场简约风,仍然高端洋气,也许带着一点讽刺意味,暗示我的城市背景;而马克想要的是真正的农场风格——他想给我们的客人展示农场,也展示动物粪便——他也希望越便宜越好,但这不是因为他吝嗇,而是因为他讨厌浪费。而且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开始了新的事业,银行存款数字急转直下。

“稻草包有什么问题吗?”马克说, “为什么人们不能坐在稻草包上?”我想象着我的妈妈和她的朋友们穿着高档的礼服,坐在稻草包上,稻草扎着她们的屁股。我母亲仍然没有从我突然离开城市和我们的快速订婚中缓过劲儿来,她还曾经看到过我们在农场的生活,对此她很是担忧。她对婚礼的唯一要求,就是干净一些,端正一些,尽可能地正常,有一个大的吧台。坚决不要什么稻草包。

之后的争吵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人声音都很大,最终打成平手。最后我们达成一致,我们没有时间进行这样的争吵,将来如果一个人提起了容易引起争执、容易让我们浪费时间的事情,另外一个人应该喊“椅子”,然后这场争论就应该暂停,推迟到上床睡觉的时间,这时候反正我们都累得吵不动了。结果就是我们压根儿不讨论婚礼的问题,直到婚期临近,触手可及。

只要我假装自己是某种交换生,最终注定会回到我的故乡,我就会过得很好,非常非常好。我觉得对于农场的感情,就像当初见面时我对马克的感觉一样,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着迷、沉醉、恼怒、热爱。但是,干活儿实在过于艰苦,环境实在过于陌生,我只能活在当下。如果我提前想一天的事,就会让我感到胆战心惊。到外面世界的一次旅行,就会让我惊惶不安、茫然失措。在圣诞节期间,马克留在农场上给迪莉娅挤奶,我去跟我的父母待上几天,计划平安夜返回,这样马克就不会独自过节了。我的父母在佛罗里达租了一个房子,我的哥哥、嫂子和姐姐会在那里会合。佛罗里达阳光灿烂,干净整洁,温暖舒适,这里还有一个游泳池,我们都很晚才睡,用超市里买来的东西简单地做一顿饭。我们没有家务,没有责任,晚上的时候我们喝着鸡尾酒,把东西放在烤架上烤,玩着游戏,聊着天。这几天过后,我觉得我简直换了一个人,农场和农场的艰难抛诸脑后。从机场上我冒着雪开车回家,允许自己对未来有一些想象。与马克在一起,在农场上,一切都步入正轨后,我不必这么疯狂这么艰难地干活儿了。我看到了老式的、温暖的、令人心痛的理想中的家。我听着车上广播中的圣诞颂歌,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我到家的时候,鼓舞自己进入一种周期性怀旧的热情之中。我决定全心全意地投入,无论周围有什么材料,我都要利用起来,与马克一起创造理想中的家园。我们会有自己的节日传统,不不不,这种传统应该就从今晚开始。我可以看到我们一起做出非凡的平安夜大餐,这会成为每对夫妻的平安夜大餐的模板。我推开门,准备开始创造节日传统,却发现房子里一片漆黑,壁炉里没有生火,没有人在家。牛奶桶还在水槽里,走廊上有脏靴子,还带有粪便的味道,餐桌上还放着牛缰绳。在这一瞬间,我选择的这个地方,还有我选择的这种生活,看上去是那么渺小、肮脏、悲惨,我一点儿也不想待在这里。我打开了作为礼物送给马克的威士忌,给自己灌了一口烈酒,穿着大衣,吃着残羹冷炙,心情十分抑郁,根本不想生火。

我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马克回家了。他披着一条毯子,腰上扎着腰带,拿着脏兮兮的虫蛀的小羊皮,还有一个牧羊人的手杖。他临时被叫去圣公会,在耶稣诞生戏中饰演约瑟。站在聚光灯下的他光彩照人,就好像我在纽约看到的剧终后的任何演员一样。他说,那个角色并没有台词,但他尽量演好,而且他认为自己的胡须和未加修饰的头发增添了他和角色之间的相似度。他玩得很愉快,交了新朋友,而且不敢相信因为他没留下字条,我就会如此伤心。我们在床上喝了杯酒,教堂的钟在十二点敲响,我在他的胸前哭泣,带着一种我难以名状、他难以理解的情绪,但是他很愉快地抱住了我。

新的一年到来了,迪莉娅的耳朵开始发臭了。在她的一个小瘤底部,有一个大的裂口,.里面都是脓水。我凑近些想要仔细查看的时候,伤口的臭味让我退避三舍。每天早晨我到达农场时,都会带着一瓶温水和一些碘酒,用缰绳把她拴在柱子上,然后擦拭发臭的伤口,尽量让伤口的呼吸保持通畅。她看见我走近的时候,会摇头表示抗议。她的伤口已经长满了粒状的组织,这长出来的丑陋的新肉就是痊愈的第一步。

迪莉娅以前的农场打电话来,说他们有另外一头母牛可以卖给我们,价格很便宜。因为她被视作女儿的宠物,不想让她被屠宰,变成出售的牛肉,但是又不能继续养她,因为她的乳头太过下垂,而它们的通道很脏,她来挤奶的时候,发现奶头上乱糟糟地沾着脏东西。她有一半泽西奶牛、一半荷兰奶牛的血统,产奶量很高。她的名字叫作瑞伊。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墨西哥待过一年。我到那儿的时候几乎不会说西班牙语。而我在努力学习这门语言的时候,经常发现自己跟某个人聊天时,完全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只是抓住他们嘴里说出的几个熟悉的词,想要拼凑成能够理解的话。当他们停止说话,看着我,期望从我这里得到回应的时候,我的回答一成不变:“Si.”①这种策略让我遇见了一些有意思的情形,但是确实有助于事情的进展。我们买下了瑞伊,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我们已经有太多牛奶了,而且时间极其有限,本来不应该买,但是我们有些迷茫,而且非常容易激动。有人问我们问题的时候,我们的默认回答就是“Si”。① 西斑牙语中表示“是”的意思。

如果迪莉娅要迎接一个新室友,就需要一个更大的房间。西边仓库的西侧有一个很大的棚屋,带有一个滑门。它的框架和里面的墙都是完好的,但是里面搭起的廉价的合成纤维板已经翘起,并且就快碎裂了。我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把它拆下来,把碎片装进垃圾桶,又用了一天时间把钉子从现在已经空了的板墙筋上拔出来。我们还从电灯插座上拔出一只烧焦了的蝙蝠,它当时一定是想在这里搭个窝,那时候插座里还是有电的。

瑞伊到达了农场。她跟迪莉娅正好相反,骨架大,黑色皮毛,比较任性。她吼叫的声音就像一个低音大喇叭。在挤奶的时候,我抓住她的颈圈时她冲出了牛栏,就像跳蚤一样灵活。我为她清洗乳房时,她向我挥动蹄子,一个星期里她踢倒了我放在她身下的每一个桶。后来我终于学聪明了,让桶离地,夹在我的两腿之间。我想,如果迪莉娅被袭击那天有瑞伊在场,那些狗就没有机会了。她指挥着迪莉娅从棚屋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但是迪莉娅非常高兴有这个同类在身边。当天晚上我离开谷仓时,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迪莉娅在羞涩地舔舐着瑞伊,她粗糙的舌头把瑞伊冬季的厚毛舔成一绺一绺的。

一月的时候,我们从一个正在清售的农夫那里买到了一群肉牛。这些都是苏格兰高地牛,看起来像野生的,宽宽的角,厚厚的波浪式的毛,有红色的,有黑色的,有银色的,长长的刘海垂在眼睛上。不止一个人驻足,问我们是不是在养牦牛。我们购买山地牛,是因为他们的价格非常优惠,而且这样的品种有一定的优势,非常符合我们的情况。这是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品种,他们的基因是在严酷的环境下形成的。他们知名的地方在于,能够耐受边际牧场,易于生产,善于抚育后代,吃草而不是吃谷物。他们极厚的皮毛在寒冬也是非常有利的。在寒冷的春雨中,他们的皮毛就像绵羊的一样防水。而他们的劣势在于长得非常慢,要两年或两年以上才能长到能够屠宰的重量。另外,这群牛野性十足。我们把他们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一头小公牛从拖车和篱笆之间一个非常小的空隙中溜走了,十分不可思议。他在农场里到处跑,他的母亲喷着鼻息,试图把门撞倒。他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就像一只大个儿的绵羊。我们给他取名叫作威立。

种子周二的时候到达,未来的整个农场就装在这个盒子里。我在农场遇见的所有奥秘中,这一个似乎是最深奥的了。我很难想象,几吨的食物,怎么能从这么小、这么轻、我一只手就可以拿起来的盒子里长出来。我和马克这几天晚上都在专心钻研种子目录,它们在冬季最黑暗的那个星期抵达,就像农夫的色情书刊那样堆在床边。光鲜的强尼( Johnny)目录,里面有经过电脑修饰的作物的四色隔页,我确定是针对喜欢视觉刺激的农夫的。而显得有些凌乱的斐德克( Fedco)目录,虽然只是新闻用纸和线条筒画,但描述十分华丽,针对的是我这种人,喜欢跟文字打交道。如果决定权在我,我们那年一定会种植目录里所有的种子。仅仅是笋瓜那一部分,我就画出了十二个有意思的品种,包括烘焙糖果( Candy Roaster)、土耳其头巾( Turk's Turban)、粉红香蕉(Pink Banana),还有Galeuxd'Eysines,从上下文来看,意思是“鹅卵石装饰”。香草那部分更使我狂迷,你怎么能不每一种都订购一包呢?有藜草( saltwort)、珠蓍草(sneezewort)、益母草(motherwort)、圣约翰草( Saint-John's-wort),加上狂犬黄芩草(mad-dog skullcap),文中说这是治疗狂犬病的民间药方。一包只需一块钱,怎么会出错呢?种子目录的整个花招在于,它们是在冬天到达的,一切皆有可能,种植工作还离你很远,很难提前看清楚。幸运的是,马克了解这些,悄悄地把我的列表拿出来揉成一团。所以,到达我们农场的种子基本上都是可以食用的作物,得到人们的普遍喜爱,品种也合理,没有以“草”结尾的东西。我们把这些种子分类,将可以直接播撒在地里和需要早些在暖房培植几个星期的区分开来。我们还没有暖房,但是建造一个暖房也在我们的清单上。

二月中旬,马克去了一趟宾夕法尼亚,取回他存放在州立大学旧农场的制糖设备。他还带回了一个蒸发器,这个沉重的铁火箱叫作拱门,看起来就像金属棺材,六英尺长、两英尺宽,上面盖着闪闪发亮的不锈钢盆。我们把它安放在靠近路边的亭子的一角,在铁皮屋顶上打开一个洞,从那里伸出烟囱。我们从托马斯·拉方丹那里借来了两百加仑的树液罐,他曾经用它在自己的糖枫树上提取树液,后来他不用桶了,开始使用塑料管。

农场各个分离的部分被拼凑起来,渐渐成形。我们有了奶牛、肉牛、猪、鸡、种子,还有可以从树上提取糖分的装置。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可以为我们自己和当时仍处于想象之中的会员生产食物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缺少把活儿干完的时间。瑞伊的大乳房与迪莉娅小巧精致的乳房相比,挤奶要难得多,所以无论我们开工得多早,挤完奶、把挤奶设备清洗之后,太阳就已经升起来了。而且早晨还有其他杂事:给马铺上稻草并喂食,给猪喂泔水,把鸡放出鸡笼,让他们进食、饮水。肉牛住在东边谷仓的棚屋里,而他们食用的干草则需从西边仓库的干草堆中取。所以,每天我们都要把干草捆扔到地上,踩在上面,一捆一捆运过去,因为我们没有手推车。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水管,所以我们每天要提很多水。白天渐渐拉长,但是每一秒钟都填满了紧急的工作,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清单上要做的事情比早晨的时候还要多。

我们所有的花销都来源于我们的存款,现金流有去无回。我们订购了上百美元的电篱笆,包括篱笆充电器、踩踏桩、鸡网,还有上千英尺的塑料电线,用来为牛和马建造移动式牧场。我们也需要工具,不仅仅是手推车和水管,还有手工工具和更多的机械,还包括桶、罐、干草架和食槽。我们的账户余额几乎为零。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修改清单,把上面的东西缩减到必需品。我努力放弃对美感的追求,只要实用就可以了,而且我深入了解了一般农场的经营状况。在任何时间都会有三个建设项目同时进行,每一个在农场出现的人都会被派去干活儿。我的朋友艾利西斯从新奥尔良( New Orleans)来探望我,她刚刚修缮过一个房子,我们就派她去给农场装电线。她走的时候,我们就有了电灯。随着白昼的延长,我们继续清扫,将三个建筑拆除,把垃圾运走。我们的日子没有节奏,没有常规,农场里充满了紧急事件,从逃跑的牛到冻住的水管。工作也渐渐侵占了我们睡眠的时间,到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我们还是有一大堆事要做。

冬天快要结束了,租客在租约到期之前几个月搬离了农舍。我搬进来,发现农舍里鼠满为患。整个农场都有老鼠的身影,这是因为几年前几吨小麦留在了谷仓中,而且从来没有清理过。我们没有任何家具,晚上睡在楼下卧室地板的床垫上。我会在夜里醒来,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们循着声音找到了房顶上的爬行空隙,马克往里看,发现隔层里有数不清的老鼠窝。如果我夜里去厨房找水喝,在灯亮起的一瞬间,会看到一个圆乎乎的棕色身体和一条瘦长的尾巴消失在墙上的洞里。电话不能用了,我们检查的时候,发现是老鼠咬断了电话线。它们对我们家的入侵计划,似乎也包括了把我们与外界隔离。从那以后,我担心它们会咬断电线,把房子烧毁,我们也跑不了。而在外面,它们与猪和谐相处,有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八只或十只在到处觅食。我认为实际的数字应该已经超过了一百只,在数量上远远胜过了我们。

我们设置了陷阱,就是那种大号的捕鼠夹,弹簧的力度很大,足以夹断一个人的手指。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墙内设置捕鼠夹,老鼠在那里咬出了一个洞来。每天晚上我们都能听到“啪嗒”的声音,第二天早晨看到一只死老鼠。我那在城里长大的狗妮可,对抓老鼠没有一点兴趣。我在一个网站上看到,如果你想让你的狗抓老鼠,就必须让它知道老鼠是敌人。所以,我戴上橡胶手套,从捕鼠夹上捏起一只刚死的老鼠,拿到了外面。当妮可在看的时候,我向着老鼠尖叫,把它扔到地上,用靴子的跟拼命蹂躏它,然后再次尖叫。妮可怀疑地看着我们,卷起尾巴走开了,彻底确信老鼠是一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躲开的动物。之后老鼠学聪明了,不再上捕鼠夹的当,我们再也抓不住了,老鼠的数量也没怎么减少。

另外一个网站建议用桶做陷阱。我们在一个五十加仑的桶底撒上谷物,把一根二乘四英寸的窄木条立在桶边,这样老鼠可以爬进去,把另外一根木条放在桶里,这样它们可以爬出来。几天以后,我们把里面那根木条拿走,在桶里倒上一寸深的水,谷物漂浮在水上。老鼠可以爬进去,但是永远也爬不出来了。一天早晨我们用这种方法捉住了六只老鼠,而在两个星期里弄死了二十多只,但是之后它们又学聪明了,不再往桶里爬了。

最后我们去了流浪动物收容所,向他们要了最凶猛、最没人愿意要的成员。我带着三只猫回到了家,两只短尾巴姐妹,还有一只是黑白花纹的。而他们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冷血屠鼠机器。他们只是瘦弱可怜的小东西,比最大的老鼠大不了多少。我把他们放在谷仓里的时候,他们围着我的腿打转,冲着我喵喵叫。过了几天,一位女士听说了我们需要猫的消息,带着一盒小猫过来了,我收下了他们。我认为我们需要援手。

这五只小猫刚刚断奶,晚上他们在谷仓里一起睡觉,蜷缩成毛茸茸的一团。白天他们在谷仓的地板上拍打纸巾,演习精准的伏击和模拟战斗,喵喵叫着撒娇让我抱。一个星期之后的早晨,我打开谷仓的灯,没有听见喵喵的声音。我找到了第一只,灰色的小猫,在奶牛的栅柱旁边,身体冰冷,已经僵硬了,然后我看到了另外两只。我把小灰猫抱起来,死了之后感觉比活着的时候还小,小小的骨架覆盖着柔软的毛发。马克进来,从我的手上抱起小猫,仔细检查,拨开脖子上的毛,发现一对吸血鬼般刺穿的伤痕,相隔半英寸。

“是黄鼠狼,”他说, “它们吸血。”

整个世界就是食者与被食者的残酷游戏吗?我埋葬了这几只可怜的小猫。存活下来的两只几天以后从藏身的地方出现了,我们给他们取名叫作小貂和貂皮。黄鼠狼躲开了我们的陷阱,又杀死了一只矮脚鸡和她的小鸡,然后通过某个裂缝回去了,它也是从这里进来的。它以后再也没有来折磨我们。

但是老鼠也开始一点点消失了,先是从房间里消失,之后是谷仓里。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猫抓老鼠,但是猫走过了所有老鼠喜欢逗留的地方,甚至在谷仓睡懒觉,就在谷堆上。也许老鼠撤退了,或者不那么嚣张了,或许猫吃了鼠宝宝。反正无论如何,我们获得了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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