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花了几个小时重新修建围场,将新的角柱砸进湿润的土地,在电护栏外面修建了一条巷道,让牛群通过这里来回移动。我们挤完奶,喂完马,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我们要宰杀的阉牛又能多活一个星期了,而我们的餐厅午饭也成了泡影,就像那一天一样,一去不复返。
农场上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我们的小火鸡到了,而一只凶狠的浣熊学会撬开房门,闯进育鸡室。之后一头猪不进食,倒在猪舍里,身上满是菱形的疹子。这是丹毒,本不应该在我们这个区域出现,携带者是从中西部运送过来的小火鸡。跟这些紧急事件相比,我们人类微不足道的需求,比如洗衣服,比如给家具掸灰,比如计划即将到来的婚礼,简直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如果你有一点不小心,农场可以迫使你去相信,你根本没有时间用你种植出来的食材做饭。那个春天有好几个星期,我和马克干活儿干到很晚,而且筋疲力尽,我们会开车到镇上买一包薯条和一张比萨,外皮软塌塌的,味道也很没意思。我可以忍受脏衣服,可以不筹划婚礼(我本来也正在逃避这件事),可以不给家具掸灰(说实话我也从来不喜欢干这个)。但是,如果我吃不上我们自己种植的食物,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我们进行了一次摊牌的谈话,对这一点达成一致,从那以后,我们每天要给自己至少好好做一顿饭,通常都是在中午,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来看。我们也制定并执行了周日不务农的规定。早晨和晚上仍然有杂务和挤奶的工作,但是其余的时间我们要留给人类,留给一对小夫妻享用。
有几个周日我很沮丧,想要远离农场,做一些轻松熟悉的事情。我以前的娱乐活动所剩无几。镇上没有咖啡馆,没有书店,没有有意思的小酒吧。在城市里,我平均每周看两场电影。在这里,最近的电影院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在商场的边缘,挨着一条油乎乎的小吃街。上映的剧目十分单调,烂烂的恐怖片、烂烂的高中喜剧,还有儿童电影,你方唱罢我登场,就这样循环下去。每隔几个星期,我仍然会渴望娱乐活动,我会把粪便从靴子上刮下去,强迫马克上车,向北开去。马克原则上不喜欢开车,装出一副宽容的表情,但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简短的一两个字,来强调他为我做出的牺牲。但是我们一旦坐在电影院里,从播放预告片开始,他的下巴几乎就要掉下来,完全沉醉其中,无论电影有多么难看,他都是如此。我意识到,他跟我们不一样,对活动影像完全没有免疫力。他的父母没有电视,而他在看过《 E.T.》之后,就没怎么看过电影了。你就是把他放在爆米花广告前,循环播放,他也能目不转睛。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最终是我厌倦了看电影,开车回家的漫漫长路上,我觉得非常空虚。
最终消失的旧习惯就是购物了。我在一个星期里会感觉到购物的需求逐渐积累,心里痒痒的。我指的不是购买衣服或鞋子,或者人们经常从事的任何消遣性质的购物。我指的是路过闪亮的新商品时,那种莫名的满足感和舒适体验,那种以钱易物的日常活动。在城市里,大多数地方都有东西出售,离开公寓之后几乎不可能不买点什么——一张报纸、一杯咖啡、韩国市场上的一束鲜花。如果我几天没有买任何东西,眼睛没有看到任何商品,甚至车没有消耗汽油,我就会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疼痛感。而在农场上,十英里以内唯一可以购物的地方就是一个杂货店和一家五金店。周日我会去杂货店逛逛,沐浴在灯光和背景音乐中,我推着手推车在过道中流连,但越来越频繁地发现,我想不出任何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没有一件东西是我真正想要的,购物车依然空无一物,直到走到收银台前,我才会买一本《人物周刊》(People),还有熟悉的枕头一般厚的周日《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我越来越喜欢周日待在农场里,跟马克在牧场上散步,回去与我们信任的三个老朋友待在一起——床、火炉和桌子。
我们试图搞定这个庞大艰难的计划,将其从理论付诸实践。我们坚持着一个信念,要创造一个为还没影儿的年度订购者提供种类全面的食物的农场,同时唤醒这片古老土地的灵魂。这个想法可以说是大胆的,也可以说是愚蠢的,取决于你喜不喜欢冒险。这就要求马上建立一个错综复杂的农场,投入各种各样的基础设施。马克的种植经验非常丰富,但我们的家畜饲养技术几乎为零,在役马方面是新手,对于马拉机器一无所知,而且不得不依靠役马,没有退路。据我们所知,世界上还没有这种提供全套饮食的先例。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定价,或者是否能够卖掉。我们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存款余额少到能记在脑子里。土地开始回暖的时候,余额基本上是两位数。我们为之奋斗的农场只是一个虚构的未来,希望渺茫,但是我们都爱上了它,就像一对父母爱着尚未出世的宝宝一样。我是一个新手,一无所知,但是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对一件事如此上心过。
我也爱上了农场的工作,尽管这让我过度忙碌。世界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曾如此混乱、如此困扰,面临的选择如此令人迷惑。我发现,如果把重心放在土地上,我会更快乐一些。我第一次能够清楚地看见我的行动及其结果之间的联系。我知道为什么我要做现在在做的事情,而且我坚信不疑。我感觉到我以为的自己和行动中表现出来的自己之间的鸿沟,我与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近。我感觉我的身体正在改变,以适应我的需求。我可以举起挽具放在山姆的背上而不会让自己窒息。我可以提着满满两只五加仑的桶,像一个中国农民那样摇摇晃晃地在过道上前行。我以前总是被光鲜但空虚的瞬间满足感所吸引,而现在逐渐学会在无限的挑战中找到平静。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激情常常导致冲突呢?随着农场渐渐成形,任何事都可能引发我和马克激烈的争论。我们发现我们有不同的愿望、不同的恐惧、对农场不同的设想,而且我们都太过固执。我们失去了白天宝贵的时光,为如何建猪栏或者马应该在外面还是在里面过夜争吵得不可开交。 “但是务农是我的艺术。”每当我们最终都垂头丧气、即将落泪的时候,他就会这样说。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实在太过自命不凡,简直荒谬。像我们这样天天在泥里打滚,一身臭汗,离艺术还能更远些吗?后来我参观过各种不同的农场,见过各种各样的农夫,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农场是一种表达方式,是农人内心世界的外在体现。农场会揭露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你愿意与否。这就是艺术。但是马克的这张王牌仍然是废话,如果农场是一种艺术,就应该是平等个体的通力合作。
我是消极进攻的争论者,喜欢避开直接冲突,柔和地处理不满情绪。马克则是直白而坚决的争论者。他会紧紧抓住分歧不放,一直忧心忡忡,前后思量,直到找出问题的症结。于是我知道,这些争论总是与我们最基本的恐惧相关。我主要担心的是钱的问题,我害怕贫穷,害怕债务。看起来我们的利润顶多也就是微薄,而且我认为支付利息会让我们成为金钱的奴隶。我不想最终被一堆旧账单埋葬。我曾经有过负债的历史,对于历史重演有一种深刻的恐惧。而马克与钱的关系一直轻松愉快,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对有没有钱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他就算住在公园的长凳上也可以很开心,我这样跟他说,他并没有否认。但是他跟钱打交道的历史确实比我健康得多。他曾经贷款在宾夕法尼亚开农场,很早就还清了。他还曾经从微薄的农场利润中攒下足够的钱,在我离开城市前往纽帕兹的时候帮我还清了最后一笔欠款。他的恐惧不是负债,而是过度劳累。他曾经目睹过这样的事在别人身上发生,农场规模扩大、速度提高,但是也压垮了农夫。他担心我们会被沉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找不到任何乐趣,或者他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耕种的自由受到限制。他说,这种自由比所谓的安全感对他来说更有价值。他喜欢引用曾经在他手下做过学徒的一个农夫的话,说有机农场的失败一般不是因为破产,而是因为过度劳累或者离婚。我对前者不太确定,但如果我们继续像这样争吵下去,我们就离后者不远了,而婚礼甚至都还没有举行呢。
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达成一致,该到征集会员的时候了。我们做了传单,将它贴在镇公所前面的社区布告栏中。我们提供全面的饮食,包括牛肉、猪肉、鸡肉、鸡蛋、牛奶、蔬菜、面粉、谷物,以及干豆,还有我们美妙的枫糖浆,从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我们到那时就应该把农场的各个部分整合完毕,开始收获大量的蔬菜。在八月前签约的会员可以每周来农场取自己的肉、牛奶、蔬菜和那时候可以提供的其他食物。在制糖期结束和耕种开始的间隙,我们把重心转移到营销上来。
我们面临着很多不利因素。我们在这个保守的小镇初来乍到,这个小镇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目睹着一个个优质农场的失败。我们推出的激进、孤注一掷、全年会员的模式,即使是在农业最发达的地方,也从未得以尝试。我们是要求人们将数千美元投入到无法保证的承诺之中,有可能有去无回。以我们索取的价格,如果仅仅作为日常食品的辅助,这个社区的大部分居民都支付不起。他们只能像我一样,放弃推着购物车在过道中徜徉的舒适而熟悉的经验。厨房中的核心问题将从“我想吃什么”变成“有什么可吃的”,待在厨房的时间——进行筹划、准备、烹调——将呈指数增长。另外,我们的无霜种植期只有一百天。想在种植期以外吃到易腐坏的食物,就要在新鲜丰富的时候进行罐装或者冷冻。如果你有充裕的时间,那这些事情还是挺有意思的,而且很有满足感。但是,如果你做全职工作,还要满足孩子的需求,就会觉得吃力而乏味了。也许最重要的是,农场食物本身跟大多数人视为食物的东西有着天壤之别:没有五光十色的包装,不是预先切好、半熟、即开即食的,不是经人工操纵来迎合我们最为卑下的欲望。我们出售的食物恰恰相反:赤裸裸,未经处理,直接来自泥土。
根据我在厨房中的经验,我知道如果让人们尝一尝我们的食物,它们的美味就可以吸引人们购买了。如果你吃了我们牧场饲养的猪的猪排,你不可能再想回头去吃工厂饲养的猪肉。我们的鸡蛋也是一样,鲜亮的橙黄色蛋黄在平底锅里十分引人注目。但是其他东西就很难推销了。我们食草的肉牛虽然味道更好,但是与美国人习惯用玉米催肥的肉牛相比,肉质更硬一些。我们试着把一扇牛肉放在冷藏室里三个、四个甚至五个星期,然后再进行切割。这样牛肉会有一种黄油般的质地,但是味道也十分强烈。我很喜欢吃,但是有些人会觉得难以下咽。另外,出于无论是道德还是经济方面的原因,我们谈论的是整个动物,我们需要利用每一个部分,从舌头到生殖器官。我们是在要求人们吃他们不认识并且不知道如何烹饪的东西。我们通过分发样品发现,我深爱的营养丰富、香甜可口的泽西牛奶,跟很多人已经适应的商店里买到的牛奶有着天壤之别,尤其是如果他们习惯于喝低脂奶或者脱脂奶。还有,消费者在商店中购买的东西品质较为稳定,而这一点是我们无法做到的。我们真的能够期待人们如此彻底地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并为此付出大把的银子吗?
幸好有马克在,毕竟他仅仅运用自己信念的力量,就说服我放弃熟悉的一切,追随着他来到农场。他相信我们创建的农场,就像他相信我们的感情一样,而他相信某种东西的时候,这种信念有传染性,感染力强,这也是所有优秀推销员的天赋。在宾夕法尼亚的农场中,他已经形成了我们现在称作的“毒贩推销法”就是说免费赠送很多东西,让人们尝一尝,什么都可以尝一尝,知道味道有多么好,他们就会上钩,回来购买我们的食物。种植季节开始的时候,他会站在镇上的十字路口,带着装满食物的箱子,将莴苣塞到过往的车辆中。
我们的时机赶得很好。我们在爱瑟镇宣传时,正掀起一股乡土主义的浪潮,像“食物流域”①这种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主厨和美食作家都在关注小规模的农场生产出来的优质食物。有机的观念已经渗透到主流当中,即使是在穷乡僻壤也不例外。我们一一回答了人们的问题,他们想要知道自己吃的食物从哪里来,希望这些食物不含荷尔蒙和抗生素,他们可以亲眼见到食物的来源。我们社区的另外一部分人,也就是上了年纪的真正的当地居民,不太关心这些时髦的词汇,他们已经非常熟悉农场生产的当地食物的味道了,因为他们从小就是吃着这样的食物长大的,对此充满怀念。①foodshed,食物流动的区域,就像水的流域watershed一样,从食物生产到食物消费,包括产地,运输路线、出售市场和餐桌。
我们这个小镇的居民为我们提供了巨大的支持,正是他们才让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我觉得他们一直在关注我们,从秋天到冬天,来看看我们是不是认真的。他们一直非常友好,不过是在保留着自己的意见。那年春天,他们看见我们努力干活辛勤劳作,就知道我们并不是在闹着玩儿。他们将自己视为弱者,远离世界上繁忙强大的地方,他们是如此渺小,通常是被遗忘的那一群。当我们成为他们的一分子之后,他们似乎觉得有责任支持我们,弱者应该支持弱者。有些成为会员,其他人通过不同的方式帮助我们,提供工具,提出建议,或者帮我们干几个小时的杂活儿。有些人成为常客。利兹·威尔森在周五过来,帮我们清洗牛奶罐,为我们做午饭。我们的邻居约翰和凯瑟琳每周过来一次,帮我们清理谷仓,运干草捆,或者做我们急着完成的任何繁重的工作。托马斯·拉方丹在我们进度落后的时候帮我们屠宰,尽管他自己的冷藏室装满了有待切割的动物尸体。欧文斯一家在有家畜生病或受伤的时候过来帮忙。唐·霍林斯沃思是去年秋天圣公会聚餐上欢迎我们的白发老人之一,他是木工大师,经常将我们坏掉的木头工具带回他的车间,带回来的时候完好如初,甚至比原来还要好。谢恩·夏普也经常过来,独自一人或者跟卢克一起,指导我们解决机械车间里困扰我们的问题。一切都安装完毕、平稳运行之后,他要求的所有回报,不过是一瓶啤酒和一起喝酒的人。
拉尔斯买下了前两个股份。他住在我们南边四小时车程的电方,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同情股,他投入这么多钱,也不会过来拿太多东西。然后芭芭拉·昆兹敲开了我们的门。她在离我们几英里远的农场里务农十六年,但后来连续几年大旱,井干涸了,她不得不卖掉农场,搬到镇上。她务农的经验十分丰富,因此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们这项事业能否成功,但她还是坐下来,给我们写了一张支票。土地解冻的时候我们有了七个会员,去存钱时,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也不像以前听起来那么空洞了。
这一笔钱虽然数目不大,但似乎缓和了我和马克之间的紧张状态。我们有了会员,需要向他们提供食物,我们就有了新的方向和共同奋斗的目标。每个周五下午,从四点到七点,我们的会员会过来拿他们的那份食物。无论这个星期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是家畜受伤或者逃窜,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灾难,我们必须在周五打起精神来,为会员提供食物。
第一个星期,我们在农场前面建起了一个简陋的货仓,这是一栋较新的建筑,一个水泥地面状况良好的三面亭子。我们当时能提供的东西只有牛奶、肉和鸡蛋,还有我们大受欢迎的第一批枫糖浆,以及放在白色罐子里的猪油,这个却鲜有人问津。马克认为猪油需要打造品牌,成为福音猪油。第二个星期他就大力宣传猪油对健康的益处和对烹调的价值,之后他开始分发用猪油做的馅饼皮和用猪油炒的蔬菜。那个春天结束的时候,猪油的需求量也逐渐增高。
我不愿意去想我们早期分发食物时触犯了多少法律。我们还没有挤奶房,没有奶牛场许可证,连一个专用的冰箱都没有,也没有肉铺。马克就露天切下人们需要的牛肉或者猪肉,边切边迅速扫一眼我们破旧的平装书《屠宰和狩猎基础指南》上的插图。但即使是那样的时候,我们的会员仍然沐浴在一种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兴高采烈地带着空着的篮子、箱子和袋子而来,满载而归。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彼此熟识了,而互相不认识的人也很快成为朋友,谈论那个星期做了些什么饭菜,谈论食谱和贮藏技巧,感情迅速升温。这是件有意思的事,就好像在一个第三世界的集市上举行的每周一次的鸡尾酒会一样。
农场初期的改善要归功于我们的近邻,约翰和朵特·埃弗哈特夫妇。他们是退休的农夫,结婚已经六十年了。他们几十年来一直管理着我们南边的一个奶牛场,直到湖上这片美丽的土地作为度假屋出售。我们听说,新主人敬重他们在奶牛场上居住了这么多年,主动提出请埃弗哈特夫妇继续住在那里,唯一的前提是约翰必须放弃自己的枪。他们静静地收拾东西搬了出去,来到我们一街之隔的整洁的新组合屋居住。
约翰每过几天就到我们这里来看看,开着卡车在车道上行驶,或者开着越野机车穿过田野,朵特坐在后面。他的知识相当丰富,你需要在某个地方一生务农,才能有这样的积累。马克连珠炮似的问他各种问题,播种和犁地的时间、天气变化、土壤和饲料类型、我们当地的掠食者,等等。约翰像谢普·希尔兹一样,在年轻的时候使用役马。但和希尔兹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并不热衷于使用役马,看到女人驱赶役马,他就会变得非常紧张。 “你的这组马很强悍啊。”他不太赞同我们,尤其不喜欢山姆,“你知道,对这种自命不凡的马,最好的方法就是崩了他。”
约翰在街道另一头的回收站工作。几乎每个人每周都要去回收站一次,因此这是最接近于社交中心的一个地方了。约翰替我们留意着,把他觉得我们可能用到的东西放在一边。有一次,他给我们带来一个大个儿的立式冰柜,还有一个大件冰箱,两个都有很小的凹痕,但是还很新,完全可以用。他还给我们带来了桌子和货架,后来马克和我觉得我们的亭子不再像一个第三世界的市场了,至少也像第二世界的了。
四月末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批种子发芽了,在一排排装满泥土的浅盘里,摆放在农舍阳光明媚、装上玻璃的门廊里。我们在糖枫树液流淌的三月就种上了洋葱,现在有了上万棵小小的、绿绿的、刀锋一般的嫩芽在努力生长。接下来是韭葱,然后是香草、花椰菜、胡椒、番茄、花、五种类型的莴苣、卷心菜和芥蓝。我开始明白“农场规模”是什么意思。育苗就像是在经营一个泥泞的小工厂。我们的盆栽土来自一个一吨的袋子(“如果它有一吨重,”我的朋友艾利西斯听说以后说道,“你还能称它为袋子吗?”)。我们往成块的盆栽土里倒水搅拌,直到抓一把土在手里挤压时,只有一两次能滴出水来。我们从邻近的农夫那里借来一个土壤分离器,这是一种便利的金属模具,里面有根棍子,用来将湿润的土壤分离成小块。在每一个小块中间我们放一些种子进去,有一些种子非常小,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然后我们在浅盘的上面铺上更多的盆栽土,浇水。我喜欢在春日的阳光中做这件小型的工作,喜欢想象种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喜欢跟寻常的农场工作进行对比,后者似乎都会包含举重物这一项内容。
夜晚对于娇嫩的幼苗来说仍然过于寒冷,过于危险。天气广播预报气温跌破冰点时,我们会打开房屋和门廊之间的窗户,在壁炉里生火。我们买来小电扇,加速温暖空气的流动。门廊里摆满了浅盘,在里面走动着浇水,就像玩扭体游戏一样。之后我们的空间完全用尽了。放在门廊角落里的番茄得不到充足的阳光,长得太高太细。我们在农舍的草坪上用干草捆堆放了一个矩形,上面盖上约翰在回收站带过来的玻璃。这是穷人版本的暖房。我们将细长的番茄移到里面,希望能有好运气。
马克不习惯用这样的临时系统工作。他在宾夕法尼亚的农场里,起步阶段是依靠两万美元的贷款,于是他买到需要的所有设备,还建造了一个暖房。因为我害怕贷款,也因为这个完整饮食的农场事业是崭新、未经尝试的,我们一致赞同第一年这个试验阶段完全依靠我们的存款。我们的钱在耕种季节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且有时候会紧得过分。我们没有买二百五十美元的花园推车,这是农场上每天运送重物的基本工具,也是非常必要的。我现在已经无法想象,当初没有这种推车的时候,我们是怎么度过的。我们是在第二季的中期才购买的。我们没有足够的水管,这就意味着要花费我们本来很稀缺的时间,将水管拔下来,拖到另一个地方去用,或者拖着沉重的桶来回走动。而对于拼凑起来的暖房,我们估计错误,产生了糟糕的后果。幼苗长势喜人,但有一天晚上温度意外降低,早晨的时候我们发现所有的幼苗都枯萎了,柔嫩的茎叶呈现出植物冻死的深绿色。那个时候重新开始已经太晚了,我们的预算中也没有钱购买培育好的秧苗了。
我们的同行,农人贝丝·史伯夫救了我们。她几年前辞去县里推广代表的工作,她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告诉她去务农。她将房屋周围的小面积土地开辟成菜园和鸡舍,凭借信念、努力和固执,在当地的农夫市场中开辟出一席之地,售卖蔬菜和鸡蛋。当她听说我们的番茄冻死之后,开车来到我们的农场,卡车上装满了结实健康、生气勃勃的番茄秧苗。她说她多种了一些,这是剩下的。她知道我们没有钱,所以这些免费赠送给我们。
在我们起步那一年,这种慷慨的行动一次又一次上演。没有这些人的帮忙,我觉得我们的农场不可能挺过去。为了不让我们难为情,他们悄悄地以各种方式帮助我们。比利·希尔兹过来给我们的母牛瑞伊人工授精时,拒绝接受我们的支票。我们强塞给他时,他转过头去。 “我喜欢帮助年轻的农夫起步。”他说,讨论就此结束。我知道托马斯·拉方丹以优惠的价格让我们将肉存放在他的冷藏室中,而且我怀疑我们的兽医戈德瓦塞尔先生每次都向我们少收诊费。第二年春天,我们仍然没有暖房的时候,我们北面的邻居麦克和劳里·戴维斯让我们用他们的暖房,尽管他们那年刚刚开始自己的CSA模式,我们实际上是直接的竞争对手。
贝丝·史伯夫的番茄秧苗在我们的穷人暖房中蓬勃生长,霜冻的威胁结束之后,它们上面开满了黄色的小花。从她的农场到我们农场的路上,辨别品种的标签丢失了,所以我们在田里播种的时候,诸多品种混在了一起——切片番茄和圣女果小番茄纵横交错,填料用的空心番茄紧挨着长得像桃的鲜黄色品种。我们再也没有如此美丽的番茄田,而且那一年产量颇丰,好像就连植物都在尽可能地帮助我们。
如果有人告诉你,种植蔬菜不是一种暴力行为,那绝对是胡说。犁扯断树根时发出的哑音令人憎恶,就像拳头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样。在种植之前,我们需要将田地夷平。
犁地是耕种的初始阶段,是让土地做好耕种准备的第一步,也是最原始的一步。这需要巨大的力量,你可以想象挖出一条九英尺宽、六英尺深、十一英尺长的沟渠是什么样子。犁一英亩田就需要挖出这样的一条沟。犁的工作就是掘出土壤,翻转过来,土地的表面埋在底下。有的犁用来开垦新土,有的专门对付硬茬、山地、黏土、淤泥和沙地。最简单的马拉犁单底步犁,一块沉重的尖钢板,后面带有扶手,前面有U形钩环,用来套马。如果步犁制作精良、调整得当,役马健康结实、训练良好,犁地将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犁在土壤上穿行,犁沟在你身后展开,就像长长的黑色浪涛。我们的第一个犁是谢普·希尔兹借给我们的老古董,是他在他谷仓的后面找到的。犁的上面生了锈,扶手已经裂开,犁头,也就是翻动土壤的弯曲金属片,已经严重破损。犁上没有了犁刀,也就是安装在犁头之前用来劈开草皮的尖刀。我们第一次使用这个怪物,就不幸遭遇了失败。
自从枫糖季节结束之后,山姆和希尔弗已经三个星期没有干重活儿了。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吃谷物和牧草刚刚长出来的绿芽,这为他们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就好像幼儿园儿童吃了太多蛋糕时那样。我们把长相丑陋的犁放在我们的平底橇上,然后出发去农场的后面。这里有十公顷的土地,土壤松软,去年租给了另一个农夫种植玉米。我们那年没打算使用这片地,我们觉得,在试图为种植蔬菜而劈开田地里的草皮之前,这片地倒是个练习的好地方。
在古老的画作中,犁地人总是独自一人,扶着犁的扶手,每只手扶住一边,绳子系在肩膀上,驾驭着马前进。我们用两只手都很难驱赶役马,更不用说用肩膀了。所以,我们决定把工作分成两半,我来指挥马,马克搞定犁。我占有微弱优势,因为我可以不用碰犁的扶手,而马克不断地被扶手撞到,正撞在肚子上。山姆走在右边,就是所谓的犁沟马,负责在新挖沟槽边上的松软土壤中走动,保持一条直线。他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一直在正确的位置,但是犁不好好干活儿。它深深地插进松散的土壤,迫使马用力拉着颈圈,之后犁向上抬起,整个弹出来了,马拖着的东西失去了重量,突然向前倾斜。这片地里基本没有石头,但是我们倒霉透顶,碰上一个,犁停下不动了。我们只得让马儿退后一些,用手把沉重的犁拽出来,放在最后犁过的地方,或者完全离开犁沟,转个圈,然后再次开始。
马克确信,无论什么事情出了错,一定都是我的责任。马移动过快,他要我让马慢下来,但是他们吃多了谷物,处于极度兴奋中,根本不想放慢脚步。他们用力扯着嚼子,我觉得我的胳膊被迫伸长,就像长臂猿一样。当马克要我让马向右移一英尺时,他就喊:“右!”但是他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接着又喊了一声“右”,之后马向右偏转太多,他又开始喊“左”。我们还没犁完一条沟,我就有了杀掉他的念头。(如果我能够预测未来,我将看到这样的一幅场景:晚春时节,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怀着七个月大的女婴,马克犁地,我驾驭马。不是因为这个工作需要两个人手,而是因为这是一种纯粹的快乐。马儿努力干活儿,犁顺利地穿过土壤,我们两个人尽情享受,就像其他夫妻享受华尔兹一样。但那是在遥远的未来,而且要经过多次的试验。)
我们顽强地坚持了半个上午,最终承认没有希望了。干燥的早春天气持续的时间不长,以我们犁地的速度,要用一年才能犁完我们需要的五英亩地。
我们雇用了邻居保罗帮我们犁地,他用的是大拖拉机和五底犁,几个小时就将我们的蔬菜田开垦完毕,五英亩良田被开垦为与道路平行的五片地。我在他后面的垄沟之间行走,对拖拉机巨大的轮子、引擎深沉的震颤望而生畏,对后面套着的犁的巨大破坏力惶惑不已。在每条垄沟的尽头他都会抬起犁来,五个犁头受到泥土的冲刷,就像利剑一般闪闪发光。他转过弯,犁头又扎到土里,布满青草的柔软土壤曾是多种动植物的栖息地,如今被一波波原始土壤替代。海鸥循着拖拉机的声音集结成群。在犁沟的底部,受到惊吓的虫子蠕动着,钻到土里寻找藏身之处。
我们为新开垦的土地取了优雅的名字:靠近农舍的一块,叫作“家园”。 “松木”夹在两片树林之间。 “纪念碑”有着最好的土壤,因旁边的方尖石碑而得名。 “小欢乐”从牧草地上开辟出来,旁边有条小溪流过。每块地都大约有一英亩。我在楼上的窗户边眺望,看到新犁的垄沟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红色的光芒。
第二天早上,我和马克在尚未耕种的土地上行走,数步子,做测量之用。土地被开垦,但并未完全破碎。通过犁地,表面的土壤被翻松,草皮被埋在下面,但是表面仍然高低不平。在我们新犁的土地上,草皮和土壤以旧有的形式粘在一起,在黑色的波浪中站立,相互依偎,形成绵延起伏的小山蜂,零散的草丛在其中形成小小的突起。将苗床抚平,就是耙子的功能了。这个古老的词语含有苦难的意味。
农场上有一个圆盘耙,但它是现代的那种,巨大无比,是要用大拖拉机拖动的。幸好谢恩·夏普借给我们他的马拉圆盘耙。我们犁地的第二天,我和马克就把它滚上了车道,然后套上山姆和希尔弗。这是一个简单的机器,六英尺长的金属框架,随着十二个轻微呈杯形的金属圆盘滚动。圆盘分为两组,它们的相对位置可以进行调整,如此一来,在农场的路上滚动时,可以沿着一条直线前行,但是在田地里就可以呈彼此相对的角度,形成V形。圆盘切入土壤的表面,进一步松土,将土块打碎。每一个圆盘都将一些土壤向内抛去,将突起和凹陷的地方抚平,清除杂草。在金属框架的顶上有一个坚硬的金属座位,后面有一个用来装石子的金属架,借以增加重量。
我立即喜欢上了圆盘耙。对于我这样一个缺乏经验的人而言,用圆盘耙耙地是比犁地更为合理的一种工作。如果马儿和我都无法走出一条完美的直线,就会在身后留下一条有趣的轨迹,但并不会对整个工作造成不利的影响。我很放松,马儿也是如此,迈着稳健而平静的步伐向前拉。 “小欢乐”里非常安静,只有食米鸟神经质的叫声和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妮可跟着我们,迈着牧羊犬的步伐,与马的节奏保持一致。她竖起耳朵听喧鸻的叫声,那只鸟拼命想让妮可追逐它,扑棱着翅膀在地面上跳来跳去。我猜想是前一天我们犁地的时候摧毁了它的巢。我努力想了一分钟,怎样获取食物而不会带来苦难呢?于是想到了梭罗①,他在湖边一小片土地上种植豌豆。然后我想起来,他是每天中午走到镇上他母亲的家里吃午饭的。①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 《瓦尔登湖》(Walden)的作者。
犁沟在我们身后变得平坦。我停下来清除圆盘中间的一根树枝时,我脚下的土地松松软软、富有弹性,就像一个巨大的蹦床一样。这对马儿来说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他们休养生息的时候身体已经走形了。每到一条犁沟的尽头,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们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汗水从他们的腹部流下来,滴入原始的土地,像是一种慰藉,抑或是一种祝福。
五月来临,阳光愈加充足,感觉春天正在加速到来。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社交了,也没有时间回电话。我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土地及其变化的韵律中。我晚上会骑着山姆到农场的另一头去查看肉牛群,清点数目。每次来回,我都会看到一些新的植物在生根、发芽,或者开花。在树林中,先是延龄草,然后是赤莲、野草莓,还有紫罗兰。一天晚上,邻居果园中的李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如落雪一般。然后糖枫树林中的弯曲的老苹果树——这是其他农人种植计划的遗留物——长出了柔嫩的新叶。
耙地的工作刚刚完成,一片乌云就笼罩过来,开始下雨,持续不断,有些寒冷。马克和我沿着土地边缘散步,看到降落的雨汇成小溪,表面的土壤被冲刷,微高一些的地方形成小小的三角洲。播种和移植的季节到来了,但是土地如此泥泞,我们没法进去干活儿,那将会扼杀土壤的生命,挤出植物喜爱的空气,将苗床变成混凝土。我做早餐的时候,向窗外看,心情紧张,等待天气好转。
我们的老朋友詹姆斯看到漂亮女孩,会称她为“小狐狸”。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就是“狐狸指数五”了。我在厨房窗口望着五月的雨,看到一只狐狸穿过牧场时,我想到的就是詹姆斯与狐狸的故事。我情不自禁地欣赏她。她轻快地踩着狐步在地面上穿行,尾巴抬起,就像一面旗帜。她的毛发就像刚刚在美发店里清洗、护理、吹烫过那样。我跑到下一个窗口去看,突然意识到鸡已经在牧场深处漫步了,在潮湿的地面上寻找虫子。果然,狐狸正在草地上拉扯着什么东西,体重是她的一半。那是一只肥胖的黑色母鸡,我们的下蛋能手之一。那只狐狸很可能有幼崽需要喂养。一个真正的农夫会去拿枪,我心里清楚,但实在不忍心伤害她。我喊来了狗,穿着拖鞋跑出了屋子,发出了作战般的呐喊,妮可背上的毛竖立起来,我呼喊她穿过田野。对于一条十三岁高龄、髋关节有毛病的狗来说,那种速度能称得上跑了。狐狸融入了远处的风景,我在雨中站着,双脚湿透,脚边躺着一只死鸡。
在这个潮湿多雨的天气里,我们一整天都待在餐桌旁,上面摆着我们新开垦土地的地图和我们计划耕种的作物清单。我还订购了额外的种子,足足有我们预计产量的三四倍。这是为了保险起见,以防天气恶劣,或者收成不好,或者会员增多,或者三者同时发生。我们要为会员提供北郡漫长的冬天所需的食物,所以我们需要很多块根作物。如果我们收成很好,剩余一些,还可以喂猪或者喂牛。
我们在“纪念碑”的地图上画满了番茄、卷心菜、芥蓝、洋葱、韭葱、羽衣甘蓝、胡萝卜和甜菜。干豆、笋瓜和玉米将在“松林”种植,就在甜瓜和番茄旁边。我们将早熟作物种植在“小欢乐”上面:豌豆,菠菜,第一批小萝卜和莴苣。这些作物收获之后,我们会在土地上种植冬小麦。“家园”则要留给花和香草。
这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农场,至少在地图上看是如此。在外面的现实世界中,土地仍然太湿,不宜耕种。但至少春雨催绿了牧场。奶牛正在享受牧场上萌发的新苜蓿。迪莉娅之前在希尔兹农场接受人工授精,回来的时候已经怀孕,即将在五月末产崽。我们八个星期前就停止挤奶了,让她充分休息一下。我们挤干她的乳汁之前,她看起来瘦骨嶙峋,胯骨突出,肋骨清晰可见。小牛在她的体内生长。在最后一次挤奶的时候,我的脸颊贴着她的腹部,感觉到小牛在里面活动。迪莉娅将她的能量都注入小牛和牛奶,比她从食物中摄取的能量要多出许多。“她快被挤干了。”尼尔·欧文斯看到她的时候这样说道。有些母牛就是那样,太过慷慨,毫不利己。两个月的休养生息和新鲜的牧草对她大有裨益。她比原来丰满了一些,在即将产崽的时候,作为一头没有耳朵的母牛,她看起来已经非常棒了。我把她将要分娩的日期用红笔标在了日历上,而且反复阅读《家养母牛》中产崽的那段描述:乳房膨胀,阴户肿大,尾巴根部两旁的肉都陷下去,这就意味着小牛正在向产道移动。
迪莉娅分娩的那一夜,当然又在下雨。那天晚上我去给瑞伊挤奶,迪莉娅独自在一边,没有吃草,乳房紧绷,乳头突出,就像橡胶手套吹气以后的四个手指。她看起来太重,难以移动,所以我把她单独留下,带着瑞伊进去了。
我半夜又检查了下迪莉娅,她在牧场的边缘静静地躺着。我把闹钟调到三点,但是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推了推马克,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这些天我们都没这么警觉了。睡眠对我们来说太宝贵了,而且我们的母牛总是能够轻松分娩,她们看起来也更喜欢独自产崽,不需要我们。但是这是我们第一次有牛分娩,我们非常兴奋,也有些担心。)在外面,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是没有风,天气也不冷。两只猫在谷仓也加入了我们,像精灵似的蹿到我们前面。
在牧场上,我们听到低沉而急切的哼声——这声音现在对我来说如此熟悉——那是一头刚刚做母亲的母牛发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我的照明灯扫过,猫的眼睛在灯光中闪闪发亮。我的视线在田野上搜寻声音的来源。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是瑞伊的,然后看到另一双眼睛,是迪莉娅的,最终在地上,看到了第三双眼睛。走近一些看,我们可以辨认出迪莉娅,她低垂着头,专注地舔舐着小牛,这是对她的赏赐。小牛挣扎着要站起来,迪莉娅发出鼓励的声音,瑞伊也哞哞叫着,也许是慢慢想起了自己上次生出的小牛。小家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确定自己想要往哪儿走,但是新生的小腿不听使唤。迪莉娅似乎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乞求上苍这件事不要跟自己下面胀痛的乳房相关。每次小牛向乳房蹒跚着走过去,迪莉娅都会转过身去,所以看起来就像两个醉汉在兜圈。瑞伊在一边饶有兴致地观看,但是礼貌地保持着距离。我走近一些,往小牛的尾巴下面看,发现这是一头小母牛。马克和我在黑暗中相视一笑。
农场推翻了人类重男轻女的残酷文化。在农场上,一头公牛的精子足以为二十几头母牛服务。其余的睾丸激素就会成为不利因素,只会带来麻烦——争斗、动物受伤、人类受伤、篱笆受损、意外繁殖,等等。在奶牛群中,这就是铁的事实。多数乳用小公牛很小的时候就被屠宰,提供食用的小牛肉。乳用牛群的公牛是不稳定因素,就像上膛的枪一样危险。去势的公牛长得纤细瘦弱,不够强健,在大多数农场,为得到牛肉而饲养它们并不值得。在乳用牛群中,小公牛的出生总是带有一丝伤感的气息。
小母牛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出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小母牛能够陪伴我们多年,亲密无间,甚至成为家庭的一员。她会得到最好的干草,最好的牧草,最好的冬季住房。但她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当她处在她母亲的位置,温柔地舔舐她的新生儿时,她同样不能把自己的幼崽留在身边。
这头小牛每天只需要一加仑的牛奶,但是迪莉娅产出的奶量要多出几倍。如果我们让她们待在一起,小牛就会喝过多的,而我们得到的就太少了。一些农场会让牛妈妈和牛宝宝每天在一起待几个小时,在挤奶之前将他们分开一段时间。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相应的设施,很难做到。我们决定将迪莉娅和瑞伊放回牧场,用奶瓶喂养小牛。既然我们要将她们分离,就越早越好,一定要赶在她们建立感情之前。
马克用一块毛巾裹住小牛,将她扛在肩上,左手握住前腿,右手握住后腿,向谷仓走去。我们以为迪莉娅会跟着过来,但是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的小牛犊不见了。她嗅着她分娩的地方上面的草,觉得小牛还在那里,却遍寻不着。她急切地大声嚎叫,待在原地不肯离开。但是瑞伊仿佛以为到了挤奶时间,高兴地朝谷仓走来。接着迪莉娅也跟了过来。我跟着迪莉娅,我们几个形成了一个有趣的队列,在雨夜中穿行。迪莉娅的后腿在她鼓胀的乳房周围摆动,垂下一小串血块。
迪莉娅一旦移动起来,就不再嚎叫着寻找她的小牛。从那以后,小牛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或者她是在用意志让自己忘掉小牛。
两头母牛走进了平时常待的牛栏。马克把新鲜柔软的牧草放在她们面前,还有一桶温水,里面放了些盐,给迪莉娅喝。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在灯光中,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乳房。乳汁从她的乳头上滴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分娩的肉体的味道和铁一般的腥味,比血还要浓。猫循着味道在走廊里跳过,满怀希望,之后又跳回去了。迪莉娅啃了几口牧草,然后停下来,目光向后投去,尾巴后面悬挂的一串血块出来了一些,之后又回去了。这是胎盘,尼尔·欧文斯称之为“清洁”。这东西应该在产崽之后一两个小时之后排出体外。
我们将农舍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铺上厚厚的一层稻草,当作保育室,马克将小牛安置在这里,她很快就入睡了。我清洗迪莉娅的乳房,用手握住她的乳头。乳头鼓胀得厉害,只能容下我的两根手指。初乳从乳头中溢出来,里面充满了母亲的抗体。这将为小牛提供对抗疾病的免疫力,直到她产生了自己的免疫系统。我感到很好奇,尝了一口。初乳有点咸,还有些苦,一点也不像牛奶,我也不想再尝了。我的桶里有一夸脱的时候,马克灌了一瓶,拿去喂小母牛。小牛的肠道只能在出生后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吸收这些至关重要的抗体。她喝的初乳越多,在她幼小脆弱的时候对疾病的抵抗力就越强。如果她一点也没喝,就会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