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挤奶的时候,迪莉娅的肿大紧绷的乳房稍微柔软了一些,她对此似乎充满感激,用耐心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她丢失的小牛一样。我感觉到她身体的起伏,胎盘又出来一些,仍然悬挂着。我可以看到肉质的绒毛叶,这是胎盘与子宫连接的地方,还能看到一层层玻璃纸一般的小牛囊。她的身体又起伏了一下,胎盘全部排出体外,可能有十五磅之重。迪莉娅在畜栏里伸着脖子,试图够到胎盘。我把湿漉漉的胎盘挪到她面前,她够到了,开始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咀嚼、吞咽,直到全部吃完,她平时吃素食的嘴巴血淋淋的,触目惊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新妈妈的内心罗盘指挥她们这么做,是避免把狼引过来,还是填满她的辘辘饥肠,我只知道这样的场面应该拍成恐怖片。
给迪莉娅挤完奶,两头牛都回到牧场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马克回到床上,在真正的一天开始之前小憩几分钟。我去查看小牛,她在稻草上蜷缩着。她的皮毛呈淡黄褐色,后蹄上方有一块白色的斑点,刚刚在母体中泡过很长时间的澡,蹄子干净柔软。但底部仍然很粗糙,好像新鞋的绉皱胶底一般。她的两肋有白色的斑点,就像她的母亲一样,但是大陆一般的形状进行了重新排列:澳大利亚在她的右侧,格陵兰岛在左侧。她小鹿一般的脑袋十分漂亮,头顶上长着半透明的小耳朵。她伸开后腿,之后休息一下,让我看到了四个即将成为乳头的粉色瘤状物。她小心地舒展前腿,一次一条腿,身体摇晃着。她的注意力似乎在这个新世界和母体里安静的旧世界之间游移。她和我们这个世界的联系,光线和时间,空气和重力,依然若即若离。我发现这才是分娩的神秘之处,而不是分娩的过程。新生儿仍然带有未出生前的伟大的平静,持续数分钟或者数小时。当你靠近他的时候,你也能够感觉到。
我给她取名叫作“六月”。连续几个星期,每当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床上,马克就会告诉我:“你觉得这就算忙了?那等到六月试试看。”当我累得吃不下晚饭的时候,他就会把盘子轻柔地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六月到来的时候你会需要的。”我在一年工作的文氏图中看到,六月是一切事务交叉的地方。这时候仍然要耕种,而收获也马上开始。日照时间拉长,杂草将疯狂蔓延。这时候也有干草的问题要考虑,牧草也正繁茂生长。我将这头小牛命名为六月,也许是要让六月听起来温和一些,少一些威胁性,或者是想赋予她六月的活力,夏至的生命能量。
早晨挤完奶后,迪莉娅看起来昏昏沉沉的。我跟马克商议了一下,觉得她可能是分娩太过劳累,我们应该密切关注她。我那天上午去牧场移动牛篱笆时,她看起来更加严重了。我抓着她的颈圈,想把她带到谷仓去,但是她站立不稳,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她摸起来凉得可怕,好像马上要死了一样。我跑到农舍里给戈德瓦塞尔兽医打电话,他正在别的农场出诊,会尽快赶过来。
我回到牧场,跟迪莉娅坐在一起。她就像自己的小牛那样蜷缩着,前腿叠放,头部弯曲贴向侧腹,鼻子靠在地上。我看她好像准备好要重返黑暗的旅程一样。我关注着她的呼吸,又浅又慢,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但是又不忍心把她独自留下。我到农舍里,拿着最新的一期《纽约客》(The New Yorker),大声读文章给她听。
戈德瓦塞尔先生一个小时之后过来了,带着他的万能口袋。“她得了产褥热。”他说着,碰了碰她的眼球,她的眼皮几乎不动了, “她病得很重了。”产褥热不是发烧,而是一种致命的代谢失衡,部分乳牛分娩后容易患上这种病,尤其是泽西奶牛。她们丰沛的乳汁从血液中摄取钙质的速度,比血液从骨头中摄取钙质的速度快,于是血液中的钙含量就会降低。钙含量不足的话,肌肉无法正常运转,会导致瘫痪,接着便会波及四肢、肺和心脏。
戈德瓦塞尔先生延续了轻松平静的作风,将迪莉娅的重量集中在叠放的膝盖上,这样他就可以抬起她的头,将绳子套在她的头上。他找到了她脖子上的粗静脉,血仍然在缓慢地流淌。他把针扎进静脉,将一个橡胶管连接到一个装满含钙液体的塑料瓶中,在低一些的地方举着。“不能太快了,”他说,“如果太快,就会心力衰竭。”我感觉到迪莉娅的颤抖,我以为她最终还是要死了。“不不,这是件好事,”戈德瓦塞尔先生说,“这说明输液有效果了。”瓶子空了的时候,她的颤抖变成了强烈的震颤。他换了另外一个瓶子,让液体慢慢地滴进。第二个瓶子也空了的时候,她挣扎着站起来,看起来就像死而复生的拉撒路(《圣经》中的人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一样吃惊。她又颤抖了一个小时,肌肉正在恢复生命的温暖,但是停止颤抖前的一个小时就恢复了平静,又开始吃草了。如果说她在死亡的边缘看见了什么,那肯定不是很可怕,要不哪还能有胃口吃东西呢。
南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呈知更鸟蛋般的蓝绿色。太阳升得越高,阳光便越强烈,在土地的黑色表面抽去水分,使之变得温暖而坚硬。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两天后,我和马克去巡视我们的五英亩犁过的地。地势高一些的部分已经干燥,但是在低洼处,仍然有一个个小水坑,我们的脚陷了进去。天气预报说周末的时候会下更大的雨。而在我们的门廊和简易暖房摆放的秧苗,困在小小的泥土牢狱中等待,已经变黄了。我们决定冒一次险,用弹齿耙把苗床弄平整,这是开挖垄条和播种之前的最后一步了。
清晨时分,当你与一组役马走出谷仓时,这种感觉如此特别,如此生动,应该为它取一个名字。我将山姆和希尔弗套在弹齿耙上,这是一个简单的装置,C形的尖齿插进土壤,松动表面的土壤,将其抚平,将土块敲碎。弹齿耙上没有座位,你得走在后面。
我们沿着车道向前走,路过“家园”和“信箱”。这两片土地展示出它们自古以来保留的风格。“家园”排水良好,土壤肥美,但是地理位置很别扭,毗邻一片树林,马在垄沟的尽头很难转身。而“信箱”上容易开展行动,但是里面有一大片黏土。雨后黏土会在马蹄周围凝结成块,沉重而潮湿,直到表面像旧瓷器一般突然裂开,变得过于坚硬干燥。
我们在“纪念碑”前面停下,这是我们计划种植马铃薯的地方。我们的邻居罗恩告诉我们,这片地的边缘曾经矗立着一座房子,犁地的时候已经有几块破碎的砖块显露出来了。这块地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就有人耕种了。牲畜、作物、篱笆、建筑、农夫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去去,就好像一天中的浮光掠影一般。你不可能真正拥有一座农场,不管契约上是怎么说的。它拥有自己的生命。你可以爱它爱得神魂颠倒,你要对它负责,但是最多你也就是与它结婚了,安,完全占有是不可能的。我将尖齿敲进土壤的表面。马儿拉着颈轭,精神饱满地向前拖动着弹齿耙。走在他们身后的感觉很棒,肥沃潮湿的土地和温暖的马儿散发出春天的气息。
我们耙完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尖齿与某种金属的碰撞声。我吆喝马停下,弯下腰捡起来。这是一块马蹄铁,上面生了锈,被泥土包裹着。一个弯曲的钉子,手工打造的,熔在上面。这个马蹄铁大约跟我张开五指后的手一般大小,而山姆和希尔弗穿戴的马蹄铁需要餐盘一样大。以前农场的役马体型较小,坚韧结实,跟我们两千磅的大马相比,也就是将近一千磅。我想象着那匹马丢失马蹄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天很有可能也是一样,土地低洼的地方仍然太过潮湿,不宜耕作,但他们还是下地干活儿了,因为迫切需要耕种。或者杂草需要尽快清除。我想到役马的农夫是个成年人或者是个男孩,像我一样渴盼没有石头、温和仁慈的土地,我知道这种土壤是农人可望而不可求的。我想象着他在马蹄铁丢失之后四下寻找,而这块黑色缎带般的马蹄铁混进了泥土。然后他放弃了,回去吃晚饭。马蹄铁那些年一直在地下静静等待,我们之前的所有农夫都没有看到,而我发现了它,并想象着农夫的样子。
马克仍然在向我求爱。他的爱和承诺从未动摇过,而我的却像心电图一般上上下下。那个春天他送给我的礼物有些粗陋,但如此美丽。我们那时艰苦的生活和这些温柔的爱的表达,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比如一束野花,下午躺在我的枕头上。我们在屋后的沼泽地看到有鹰飞过,他便画了一幅鹰的小像送给我。播种之后我发烧卧床,他给我拿来一盘野草莓,以鲜花和叶子环绕,看着我吃,坐在我的床边跟我说说笑笑,可他自己却一口没动。
我病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饥饿感。这时候耕种的土地里蔬菜还没有成熟,但是我的身体却已经在呼唤它们了。这种呼唤一开始还很有礼貌,之后就凶相毕露了。在农场上,贫乏不是发生在萧瑟的冬季,而是明媚的春天。我们带着一个篮子和一只厨用剪刀穿过牧场,野菜在这个季节正蓬勃生长。马克在仓舍边缘的肥沃土地上剪下了一些幼小的刺荨麻,还有一堆随处可见的蒲公英,叶子十分滋补,但味道有些苦。我急欲享受一顿野菜的饕餮盛宴。
每个季节都有其美味佳肴,即使是最贫乏的季节也不例外。晚春时节,我们的黄油是一年中最好的。牧草正是生长最繁茂的时候,母牛如同身处天堂一般,胃里填满了新鲜的青草。而这时气候凉爽,微风习习,尚未被苍蝇困扰。母牛在这个时候产出的黄油柔软香甜,呈现出明亮的深复古金色。
马克将这样一大块色泽鲜艳的奶油放进了一个热锅,加上切碎的洋葱,洋葱变软之后,放入一大堆深绿色的荨麻。它们马上萎缩,刺也随之去除,有了蔬菜的气味,像菠菜一样,但并没有苦味,而是野味十足,带着坚果一般的芳香。他加上了一些大葱,然后是鸡汤,还放了一把米,慢慢地煮,直到菜和米都变软为止。他往里添了些盐、胡椒和一些磨碎的肉豆蔻,搅拌均匀,然后在上面倒入一团酸奶油,旁边放上一块上好的面包。蒲公英放入热腾腾的锅里煮一会儿,之后放上一些油和少许上等的香醋,营养丰富的荨麻汤配上酸酸的味道,更加美昧。
会员也同样想吃青菜,尽管这些本质上只是杂草而已。我们在一块地上找到了最好的荨麻和藜草,割下了几大桶。同时,我们正在进行猪杂布丁的宣传活动。这种食物是通过马克在宾夕法尼亚的阿米什朋友介绍给我的。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精致、最美味的早餐食品了。我想我们的会员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制作的,所以我为会员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试图打造猪杂布丁的新形象。
不要因为这个词听起来像“废物”和“下水”的结合,就予以贬低哦!猪杂布丁是一种美食。取出一块猪骨,加上一块经切割或熏制的肉,慢慢炖煮,直到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去除骨头,将肉汤和肉磨碎。加热至沸腾,加入细粉(玉米粉、小麦粉或燕麦粉)、黑胡椒、盐和鼠尾草。放入模具中冷却,成为喜人的棕色凝胶砖块。
准备猪杂布丁,切细一些。将煎锅烧热,加入一小块黄油或者猪油,直至滚烫。在猪杂布丁片上撒面粉,放在煎锅里,转至中火,煎到比你认为合适的时间更长一些。只翻一次面,煎另一面,直到成为酥脆的褐色。配上鸡蛋作为早餐,或者就像宾夕法尼亚的阿米什人那样,给自己做一个猪杂布丁三明治吧!
在心绪的狂热和春日的迷醉中,我认为“喜人的棕色凝胶砖块”听起来令人胃口大开。这也就是马克负责销售,而我负责文案的原因了。
我们在慢慢学习,但是一切都需要迅速完成。在马铃薯种值的这一个星期,有过胜利的瞬间。一千磅的马铃薯已经被切成高尔夫球大小的块,每一块都有至少一个芽眼,已经有白色的嫩芽钻出来了。那天是周五,我们早晨和中午一直忙碌着,收割荨麻,将牛奶放入分发区的冰箱,切牛肉。下午的时候,我为会员安排好分发的食物,马克将马套上中耕机,中间安装着一把大铁锹。他用中耕机来挖沟,注意把沟挖直,沟与沟之间平行,相隔四十英寸。如果挖的沟是弯曲的,之后当季的培土就不可能进行了,要不就得把种下去的马铃薯挖出来。马克从一开始就擅长挖出直线,我把这当成正直人格的象征。
夜幕逐渐降临,我从他手里接过役马,牵回马厩,没有卸下挽具,然后跑回地里,帮助他将切好的马铃薯扔进沟里,相隔十英寸。我们还没完工,太阳就已经下山,马铃薯还需要用土覆盖。明天开始将会下起绵长的雨,而马铃薯的种植期已经要结束了。尽管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如果我们那年想要收获马铃薯,就必须把活儿干完。
马克继续扔马铃薯,沿着垄沟加速快跑,而我回到谷仓,按照他匆忙的指示,将大铁锹从中耕机上拧下来,换上一堆圆盘,调整为朝内的V形,将沟内的马铃薯罄覆盖上松软的土壤。然后我回到谷仓去牵马,重新套上车,他们已经昏昏欲睡了。他们像我们一样,那天已经超时工作了。他们可能以为我是要牵他们去牧场过夜。我不愿意让他们继续工作了,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我那时还不相信动物具有人的性格这种说法,我怀疑将人的情绪投射于动物身上,是一种低估动物的表现。但是,山姆那天晚上确实带着一种责任感在努力干活儿,扯着嚼子,加快步伐朝田地走去,几乎是在拽着脚步迟缓的老希尔弗一同前行。
我以前从来没有使用过中耕机,但是马克扔马铃薯更快一些,所以役马的活儿留给了我。轮子和圆盘由脚踏板调节,所以这份工作的窍门在于,观察马的行动方向,关注座位底下的地面,二者同时进行。你必须保证垄条在两匹马的正中间,这样马铃薯才能完全被土覆盖。我发现我对直线不太擅长,然后就想,这说明了我性格中的什么特征呢?
在这个由两匹马组成的小小班级中,山姆可以说是老师的宠儿。他要么就是有过中耕的经验,要么就是学东西非常快。在垄条的尽头,我会吆喝役马松开沉重的圆盘,然后山姆就会将一只耳朵向后摆动,认真聆听转向的指示。在牧场中,希尔弗是无可争议的国王。而套上挽具之后,如果山姆知道该怎么做,他不惮于显示自己的权威。在转弯的时候,他轻轻推着希尔弗,有时候耳朵向后贴,昂首挺胸,傲视群雄。
月亮升起来了,但无济于事,只是天幕上一条苍白的缝隙,旁边是春季醒目的金星。我们完成四分之三的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了。马克仍然在沿着最后的垄沟奋力冲刺,播撒马铃薯。我再也看不见垄沟从哪儿开始了。我几乎就要向着马克喊叫,说我们只能放弃了。这时我意识到,山姆确切地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黑暗中能看得比我清楚。我们转弯时,我把缰绳放松,他自己可以找到垄沟起始的正确地点,然后停下来。我让他们往前走时,发现马铃薯处在正确的位置,在我的双脚之间穿过,暗影中白色球体若隐若现,而这并不是我的功劳。我们就这样完成了整片地的工作,马儿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汗流浃背。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如此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工作。他们的体型足够庞大,可以拒绝我的要求,但是他们总是顺从我,即使是在劳累的漫长的一天结束时,即使是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