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让福利受领人进行药检的提议又开始活跃。随着经济的衰退,数以百万计的人开始向政府寻求帮助。越来越多苦苦挣扎的中产阶级纳税人愤怒地指出,政府的施舍不公,导致了正在接受补助、使用食品救济券的人与那些不够资格领受福利的人之间产生了紧张的矛盾。苛刻的药物检测给我们这些领着补助的人扣上了一顶新的帽子,遭受批判。我们被描绘成一群好吃懒做、钻政策空子、向政府伸手要钱的人,现在又新增了一个“毒虫”的身份。网上充斥着恶搞图,把我们这些人比作野生动物。有一张图,上面是一头坐在野餐桌边的熊,下面配文道:
当代绝佳讽刺:食品救济券工程——农业部门下的一个分支,将发放一批有史以来 数量最为庞大的食品救济券,令人喜出望外。与此同时,公园管理处——同样作为农业 部门下的分支,要求我们不要给动物喂食,以免它们变得过度依赖,从而丧失生存能力。
还有一张很火的图,上面画着一只工装靴,下面配文:“如果你要接受药检才能工作,那你最好为了领救济再去做一次。”还有一张写着:“如果你买得起毒品、酒精还有香烟,那你根本不需要食品救济券。”我在脸书上的一个好友在食品超市工作,她也开始取笑那些在她店里用食品救济券买食物的顾客,她这样写道:“一包洋葱圈?要用上食品救济券?还要配个汽水?”她还鼓动她的朋友去开那些饭都快吃不起的穷人的玩笑。
那一年,大约有4700万户家庭向政府申请了补助。EBT卡成了收银台的常客,这张由健康与公共事业部派发的卡片与食品救济券和现金补助有着相同的功能。外带比萨店现在也接受EBT卡,但我不太用我的那份救济券买这个。芒特弗农是斯卡吉特县最大的城市,人口数为33,000。在旺季时,这里成了大量外来打工者的家园,还有不少家庭决定全年待在这里。但随着外来人口的增多,这个地区的保守主义也日趋膨胀。
唐娜似乎对这一现象深表担忧。去她家打扫,我能获得20块钱的时薪以及她每次留给我的10块钱小费,但去她家来回一趟,会损失我一小时的工作时间。我到的时候,有一半的概率她碰巧在家。有一天,她正好要出门去买果昔原料,因为她刚买了一个特别型号的料理机。她叫道:“我这次要去合作社买。我再也不要去大超市买东西了。”
“嗯,怎么啦?”我假装好奇地问她。唐娜爱用玫琳凯的精油,用完后,浴缸表面会覆上一层薄膜,像尼龙搭扣似的把每一根毛发、每一片从她身上掉下来的死皮粘起来。每次跟她说话,我都很难不想起那口亮晶晶的浴缸。我从来不知道她是希望我停下来跟她说话,还是一边擦浴缸一边和她说话。要知道,擦洗她的按摩浴缸时,我要亲手把她的阴毛和腿毛从出水口里抠出来。
“上次我去大超市,排在了一家墨西哥人后面,”她说,“他们用食品救济券买吃的。他们那些小孩穿得可是漂亮的不得了呢!”
我走到她的前厅,继续掸着窗台上的灰,上面摆了一整排双手合十祈祷的小天使雕塑。我咬住舌尖。想到米娅是有多爱自己的漂亮裙子和亮闪闪的鞋子。那都是我用积分在寄售店里换到的。唐娜并没有意识到,我也是使用食品救济券的人之一。
我很想告诉唐娜,那家墨西哥人买什么、吃什么、穿什么都不关她的事。每次在超市结账时,听到收银员大声地说:“用你的EBT卡付啊?”我有多恨啊!那人的声音响亮到排在我后面的人都能听到。我真想告诉她,那些没身份的人拿不到食品补助或是退税,尽管他们也交税。他们根本领不到政府补助。这些补助都是给出生在这里或是有居住证明的人享受的。这些孩子,他们的父母拼了命地想要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其实和我的女儿一样,是理应接受政府援助的公民。我曾无意间听到这些人隔着玻璃窗口和社工说话,却因为语言不通而交流失败。但是,针对这些移民的成见一直在扩散,说他们来这里窃取我们的资源,他们和我们这些要靠政府补助生存的人背负着相似的骂名。凡是用食品救济券的都是那些不肯勤恳工作,或是失足掉入社会底层的人。人们会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认为我们钻制度的空子,偷走了他们上缴给政府的税。这些纳税人——包括我的客户们——似乎越发相信,他们的钱都补贴给懒惰穷人买吃的去了。
唐娜出门买菜去了,完全没在意我听完她那番话后的心情。这件事之后,每次去超市里买吃的都会让我变得无比脆弱。社交媒体上的反对声越来越多,我深信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看在眼里,生怕自己买的东西太高级或者太铺张。需要用食品救济券去超市里买点儿复活节糖果或是给米娅买圣诞节礼物袜子时,我会选择在晚上去,走自助结账通道。尽管确实很需要,但我已经不再使用WIC券买牛奶、奶酪、鸡蛋和花生酱了——我似乎总是搞不清楚正确的尺寸、品牌、鸡蛋的颜色、果汁的类别以及麦片的盎司数。每一张券上都有特定的要求,只能用在某些指定产品上。每次收银员拿起来扫码时,我都会屏住呼吸。我总是搞不清楚,结果堵住了队伍。或许其他人也有和我一样的遭遇。反正,每次收银员在传送带上看到带有巨大WIC字样的购物券时,脸色就会立刻变差。有一次,在我跟一名收银员沟通失败后,排在我后面的一对老夫妻开始生气地摇头了。
WIC办事处的社工甚至提醒我做好准备。因为最近,这个项目将他们的牛奶标准从有机降级到了非有机,这导致我的食品预算上出现了一个补不回来的大窟窿。条件允许的话,我尽量只给米娅喝全脂的有机奶,2%脂肪含量的非有机奶对我来说跟白色的水没有区别,更别提里面那些糖、盐、抗生素和激素了。这些购物券是我让米娅摄入有机食品(还有她自己那盒安妮牌奶酪通心粉的婴儿食品)的最后机会了。
我嗤笑着跟社工说,我失去了购买有机全脂奶的优惠。她只能叹着气点点头。“我们的资金已经不够享受那个了。’她告诉我。我也明白,毕竟半加仑的有机牛奶标价将近4块钱。“儿童的肥胖率正在上升,”她补充说,“这个项目专注于提供最佳的营养方案。”
“他们就没意识到脱脂奶里全是糖吗?”我问道,让米娅从我的膝上爬开,去玩角落里的玩具。
“所以他们在新鲜农产品这一项里增加了10块钱!”她无视我的恼怒,兴奋地说,“你想买什么新鲜菜品就能买什么,除了土豆。”
“为什么不能买土豆?”我想起自己煮来果腹的一锅锅土豆泥。
“人们喜欢把土豆油炸,要么就是加许多黄油进去。”她说,自己也面露疑惑,“不过你可以买到红薯。”她跟我解释,购物的金额一定要凑整10块,要么就得比这个数额少,不然就结不了账,或者收银机过不了。如果我买的菜金额小于10块,那我拿不到一分钱找零。这些购物券跟货币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天我去了店里,那是我能买到有机奶的最后一个月,我想要拥有每一样能够争取到的东西。
“你的牛奶不能用WIC,”收银员又说道,“这样是扫不出来的:”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交代那个正在给我的食物装袋的年轻男人。我知道她是在吩咐他跑着去换个正确品种的牛奶。每次买鸡蛋的时候,我也总能碰到这事。
我的票券还没过期呢,可是商店已经升级了他们的系统。按平常,我或许会退一步,拿好非有机奶,奔出超市,尤其是我身后还有两个老人正在恼怒地摇头。我又看了他们一眼,只见那个男人正双手抱胸,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我膝盖破洞的裤子。我的鞋尖也有破洞了。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要求和经理说话。那个收银员扬起眉毛,耸耸肩,在我面前举起了双手,就好像我拿了把枪顶着她,要她把所有钱给我似的。
“行吧。”她冷淡地说道,用那种客服面对一个不讲规矩的顾客时会用的语气,“我帮你去叫经理。”
经理过来的时候,他那个慌慌张张的下属就跟在身后,脸色通红,手舞足蹈,甚至还指了指我,向他描述着自己版本的故事。经理飞快地说了声“抱歉”,挤进收银台,接着把我的有机奶扫成WIC商品装进袋子,最后还祝我好。
我推着我的购物车走了,双手依旧颤抖,那个老人冲我买的东西点点头,说道:“不用谢!”
我勃然大怒,不用谢你什么?我想冲他吼回去。谢他不耐烦地排在后面,气呼呼地冲着自己的妻子发牢骚?本来不会这样的。全都是因为我这个穷光蛋大中午的出来买东西,而不是在工作。他并不知道我请了一个下午假去WIC领券,损失了我和米娅赖以生存的40块钱工资。我的确带着一本与损失的收入价值相当的购物券小册子离开了WIC,但我还要因为改期面对不悦的客户。要是再换一次时间,他们可能就要换一个人了,因为我这份工作的寿命是那么短。反正在他眼中,这些购物券是由政府出钱的,而这些钱是他纳税上缴的。对他来说,他自己或许可以买上一桶我坚持要求的高级牛奶。但我一看就是个穷光蛋,所以我不配。
像我的客户唐娜这样的人,私下里把我当成好朋友,还会送一些涂色本和蜡笔给米娅,如果看到我在超市里这样的表现,会不会有一样的反应?会如何看待仰赖食品救济券的清洁女工呢?会把她看成一个勤勉的劳动者,还是一个失败者?因为这些事情,我变得过于自省,会尽量将这些细节掩藏起来。和人们聊天聊到一半时,我都不禁要想,对方在知道我用食品救济券后,会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我有时会琢磨,等自己有钱请得动别人给我打扫房子时会是什么光景。我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也十足怀疑自己是否有机会享受。但如果有这么一天,我想我会留给他们一大笔小费,给他们点儿吃的或是送个香喷喷的蜡烛。我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客人,而不是鬼魂。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就像温迪、亨利、唐娜,还有抽烟女士对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