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和米娅都会在老时间起床,尽管我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会给她做煎饼,撒上去年夏天摘下又冷冻起来的蓝莓。我坐在她对面,咖啡端在面前,望着她一口一口、啊呜啊呜地吃着。她冲我绽开开心的笑脸,小嘴上沾着蓝莓汁。我也朝她笑,竭力藏住眼中的泪水,拼命在脑海中记录下这一刻,在我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回味一番。混乱的工作、晚餐和就寝时间,让我们的日子过得飞快。我知道,她那头齐耳的波波头开始长长了。她很快就不会再摆弄自己的彩虹小马,把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对着吃饭了。每当想念她的时候,不管是我去工作了还是她被送去杰米那里,我都会在脑海中回放这些片段,我还把它们写了下来。
米娅去洗澡或是忙着其他事情时,我就会练习写作:将脑海中想的东西在10分钟里连续不断地用键盘敲下来。有时,我会在周末早上写作,大量的段落里充溢着好天气、享受周末的计划,以及我兴奋地想要和女儿分享的小秘密。其他时候,我也会在米娅睡了以后,在筋疲力尽地与米娅度过充满波折的一天后,开始写作。我会试着将美好的记忆抽取出来,将母女间应有的原始联结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书写下来。这些文字与其说是我的日记,更像是米娅的成长记录。我也深知,多年以来,我已经背负了太多决定与重任,但我依然会带着爱意去回顾这些时光,因为她那么快就长大了。尽管我们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干着一份糟糕的工作,我们可以拥有的并不多,但我绝不会再让她重回这样的日子。将这些日子书写下来是我自己的一套方式,去珍惜、去描绘一幅生活与冒险的美好图景。我想,或许有一天,我能将这些文字印成一本书给米娅读。
我们最喜欢去的沙滩是位于阿纳科特斯西面的华盛顿公园。我们坐在礁石上,等着退潮后寻找留在小水洼里的小东西。
“看呀,有螃蟹,妈妈!”米娅会说。我蹲下身,把黄色的铲子从红色塑料桶里拿出来,试着把它舀起来让米娅凑近了看。“小心别被它蜇到。它会蜇你的,妈妈!”远处,渡船来来往往,我们总能见到海豚、海狮和老鹰。我把米娅的小自行车装在后备厢里带来了。我把车搬下来,让她在两英里的环路上骑一会儿,也不知道骑了多少路。到最后,总是我一手抱着米娅一手拎着自行车走完最后半里路。回家的路上,我们会在一家冰激凌小摊旁停下,这家店自我孩提时代就有了。我们管这叫“冰激凌晚餐”。米娅只吃巧克力味道的,吃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
有些周末,我会上网搜一些隐蔽的瀑布、有天然泳池的小溪流。我会往一只皮手柄的篮子里装上一条毯子、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还有米娅的点心。不一会儿,我们就能出门,唯一的花销就是往返的油钱。
这些都是我们的快乐时光,或许是因为这些都不难办到。去店里买苹果时,我会让米娅在闹市区骑车,自己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如果不凑巧下雨的话,我们就待在家里拼拼图,或是造一个堡垒。有时候,我们会把双人沙发拉出来,米娅想看什么片子我就给她看什么,就像给她过周末狂欢一样。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周末,这些与米娅在一起的宁静日子,现在想来却是最最怀念的。尽管有几次出行真的糟透了,以米娅大发脾气和尖叫告终,我俩都筋疲力尽。可是这些与3岁女儿一起共度的时光是相当珍贵的。她会爬到我的床上,把我叫醒,小小的胳膊环住我的脖子,软软的卷发贴着她的小脸。她凑在我耳边低声问,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当熊猫。那一瞬间,我一星期以来咬牙切齿的焦虑都烟消云散了。我们仿佛被装进一个泡泡里,飘浮在空中,只剩下我和这个小小的奇迹。
也只有在这些时光里,我的心神才会安定下来。我不用再去纠结自己是否应该去工作,或是思考自己是否做得不到位。我不用去想是否有人会把我们看作占尽政府便宜的“低保户”。我们就在公园里铺条毯子坐下来,分食着奶酪。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时光里,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在那些下午,我们是一方小天地中彼此的月亮和太阳。
仲夏来了,我在典范清洁干满半年了,建立了一个稳定的、每周25小时的工作日程,不仅如此,我还额外找到了自己的客户,一个月给他们的房子或院子做一两次清洁。除了抽烟女士时不时会送些小礼物,其他客户也开始在厨房台面上留些东西给我了。亨利一直会给我留东西。他知道我在离开他家后要去接米娅,再开车把她送去她爸爸那里。有一次,他给了我一盒甜甜圈,还有一次是一大罐高级品牌的苹果汁。
亨利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好。卫生间里,他洗脸池边的药片越来越多了,而且从他用过的马桶来看,这些药让他的胃很不好受。他的妻子最近也有几次在家,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讲电话,不是和保险公司争论就是和她妈妈通电话。听起来,她似乎要把她妈妈转去另一家养老院。我喜欢看见他们两个在一块儿,亨利热情的举动触动了我内心的柔软,我也渴望自己的生命中能有一位伴侣。他会给她泡茶,他们还会一块儿讨论要去店里买些什么做晚饭。亨利说他会为“那一道”她最爱的菜奔出家门,在此之前还会给她一个热切的拥抱。她总是记得跟我说再见,称呼我的名字,话语中充满了恳切,有时我甚至希望她也能来抱抱我。
在清洁色情之家的时候,我试图回味起这些片段。那幢房子里充满了愤怒和不满。我不喜欢待在里面。厨房柜子上有张便条,上面写着:“请把床单换了。”至少说了个“请”字。
父亲节前夕,我在电话里和杰米狠狠地吵了一架,那时候,我正在色情之家里打扫。从此以后,这座房子总会让我想到他,不管怎样拼命去消除这种联想,都无济于事。
吵架是为了米娅的姓。我想让她跟我姓。她总是要上学的,而且每次带她去看医生,他们总会问我是不是她妈妈。既然米娅几乎是和我在一起过日子,那随爸爸姓根本没有意义。
杰米激烈地反对这件事情。他争辩说,我几乎不怎么带她,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家“恶心的日托所”里度过的。对此,我很后悔,因为有一次,由于要上晚班,我让他妈妈去接了米娅,从此以后,杰米就用他妈妈在日托所里看到的一面之词找我的碴儿。不管我怎么做,都是错的。要是我待在家里或是减少工作量,他就会指责我不去工作,声称孩子的抚养费是他出的,倒白白便宜了整日无所事事的我。我要是去上学,那就是在浪费时间。而现在,太多工作显然也是错。
他打电话来的那天还说:“你从来没有祝过我父亲节快乐。”这时,我快要打扫完厨房了,正在擦洗砖红色炉灶上的油污。
“你说什么?”我并没有真的想问他的意思。杰米也从来没有祝我母亲节快乐。他从来不会说我是一个好妈妈。他对我最近似赞美的言辞就是称我够聪明,能踩中他的痛处,以此来摆布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便是那年夏天我们还在约会的时候,他似乎也从没夸过我好看。在我怀孕以后,有好几次他还说我丑,米娅生下来以后更是变本加厉。
“你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一个好父亲。”他说。
“杰米,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说,“你把一切事情都怪罪到周围人身上。反正总归是其他人的错,这能让米娅学到什么好?你能教她些什么?”我直起身,开始给悬在餐桌上的吊灯掸灰。
“我能教埃米莉亚许多事情!”他说道。听到这个名字,我又一次感到意外,我想,汤森港的每个人难道还都以为我的女儿叫“埃米莉亚”?他不愿意叫她米娅,因为那是我取的小名。我试着解释过,米娅已经习惯这个名字了,如果我叫她全名的话,她会发脾气。有一段时间,杰米试着唤她“米拉”,她根本不理。每当他叫起这个名字,我都会想,米娅在她爸爸那里时是不是潜意识地改换了自己的身份。
“杰米,你连游泳都不会。”我道。这样跟他讲话,我觉得很奇怪。做着一份全职工作,一切都靠我自己,我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会再因为他的话感到不好受。“要是她把数学作业带回来做呢?要是她有报告要写呢?你准备怎么帮助她。”
说这些并非是想激怒他。这的确是需要担忧的问题。杰米总是说要去读GED[1]拿个高中文凭,他保证过今年夏天会拿到,还说自己要去学游泳。可他说的这一切都没办到。相反,他总是找借口,要么就是叽里呱啦地怨怪他的母亲要他照顾自己的弟弟。现在,这都成了我的错,是我逼着他当了父亲,逼着他过上他从不想要的生活。[1] 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普通教育发展证书,为验证个人是否拥有美国或加拿大高中级别学术技能而设立的考试及证书。——编注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好爸爸。”他说。我能想象得出,他现在挺着胸,直直冲着你的样子,就像在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一般。“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好爸爸,因为她需要我。”我听见他猛吸了一口气。啊没错,他正在外面,叼着香烟走来走去。
现在该轮到我换口气了。我拿着掸子在客厅与卧室间穿梭。每次我要把米娅接走时,他就会哭丧着脸,假装自己要哭出来了,这时米娅会走过去给他最后一个拥抱。“你在操控米娅,让她觉得自己离不开你。”
这狠狠地踩到了杰米的痛处。我太了解他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臭脾气了。“镇上的每个人都在说你就是个该死的渣滓。”他说,“你就知道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到网上,发到脸书上,哭哭啼啼的,写点儿狗屁不通的网络日志。你一个真朋友都没有。没有人会爱你,你这个奶子下垂的丑八怪。”
听完这话,我挂掉了杰米的电话。他一旦发作就会不可收拾,他会开始挖苦我要么太胖,要么太瘦,要么就太高。“奶子下垂的丑八怪”还是第一次听。“没有人会爱你”是他最爱的台词。我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时嘴角会上扬,是几近微笑的弧度。和他一起住拖车时,他叫过我“蠢货”或是“疯母狗”,不过现在,他说这些话是真的想要伤害我。
打扫完色情之家的卫生间,我提前打了卡,因为我全程都是怒气冲冲地在擦洗。我擦了一遍地,等它干。在把洗脸池和马桶前的毯子铺好之前,我先走到玄关去透了口气。门右边的墙上挂着这户人家在摄影棚拍的全家福,他们炯炯有神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我走在通往卧室的过道上。某种程度上,这栋房子和我向往的生活十分接近——一座带大花园的漂亮房子。不一定非得是一座可以看到海景的顶级豪宅,不过,要是能有一个院子还有几棵参天大树围上一圈,那就很棒了。我望着床头柜上闹钟旁边的那管润滑剂,禁不住想,这两个人多久才会行一次房。
或许这只是我以为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真正梦寐以求的日子,实际上在隔壁的悲伤之家里。和杰米吵完架那天,是我在进入典范清洁几个月来第一次去那里打扫。房屋主人不是病了,就是住院了。据我所知,这个男人娶到了一生所爱,可是妻子走得太早,在他最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却只能独自生活。色情之家和悲伤之家似乎叫嚣着两个截然相反的人生教训,却也诠释了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到头来我们都是孑然一身:色情之家的丈夫在妻子上夜班或睡在隔壁屋看言情小说时自慰。那个鳏夫,也是独自一人。
对我来说,形单影只开始变得不那么痛苦了。米娅与我组成了一个团队。我不用去担心家里的另外一个成年人是不是开心,是不是压力过大,或是显露出想要离开我们的迹象。我不用再去询问某个人晚饭想吃什么。我们可以直接把冰激凌当晚饭,无须顾虑家里那个人会觉得被抛弃了,或是端着家长的架子来批判我。
我们住的屋子是破了点儿,可这是我们的空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重新摆放家具。我可以乱糟糟地把东西丢在地上,也可以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米娅可以尽情地跳踢踏舞,从沙发上往下蹦,反正没有人叫她安静。刚开始当女佣时,我觉得自己整日都在羡慕眼红。现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我会想回到那个不仅仅称为家,更是给我家的感觉的地方。这是我们小巢穴,而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这里飞出来。
打扫完色情之家后,我试着把我的工具一次性运到悲伤之家。外面正在下雨,天气似乎发了霉一般,让我的皮肤直起鸡皮疙瘩。因为拎着工具,我用小拇指打开了玻璃滑门。一走进厨房,我就闻到了木屑混杂着须后水的味道,那是属于悲伤之家的熟悉气味。正当我要把清洁篮放下时,我转过身,发出了一声尖叫。
他满脸痛苦。尖叫声过后,我马上后悔了。我想哭。我来打扫的时候,他总是不在,我从没见过他。可这次,刚看见他的脸,我就尖叫了一声,可见他正承受着多大的痛楚。
“非常非常抱歉。”我说道,差一点儿把手里的篮子、干净抹布和装满了脏抹布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不,不,是我吓着你了,”他说,“今早我起得有些晚了。我会给你让路的。我正准备出门呢。”
我从玻璃滑门旁走开,好让他通过。我俩谁都没主动介绍自己,也没有握手。隔着窗户,我看着他那辆米色的奥兹莫比尔汽车驶出私家车道开远了。我不禁要想,他是去哪里了,在这几个小时里,他觉得自己该去哪里呢?
厨房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只不过水槽里和流理台上多了几只盘子。吧台的一头摆着一摞药品账单、服药指南还有出院单。朗尼打电话让我去悲伤之家打扫的那个星期曾跟我说,色情之家的女主人一直在照看这个老人——或许因为她是个护士,或许因为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床罩被拉开了,他早上起来后,就没再躺回去。另一头铺得好好的,和我上次整理过的一样,几个装饰用的枕头还在老地方。床单上沾着点点血迹。我把床罩挪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捏起床单四角往中间拢起来。接着,我剥掉枕套,把所有东西都往洗衣篮里一装。在把床具拿到洗衣机洗的路上,我经过了卫生间。地上还有几滴血,马桶边和淋浴间里还安了新扶手,浴缸里也装了一个新坐垫。
他的妻子生前喜欢收集石头、小鸟屋还有鸟巢,把它们码放在客厅里的窗边。他们花了许多时间在美国的中部和南部旅行。我能想象得出,她会用旅途中收来的小娃娃和艺术品装饰自己的教室,或是展示给学生们看。不知道她会不会教学生们西班牙语。
悲伤之家看上去像一座度假住的房子,或许这是一个空巢老人逃避哀悼逝者的方式,不去哀叹这些早已没有孩子居住,一潭死水的房间。他俩有两个儿子,一个已经过世了,另一个似乎从不来看他。我时常猜想,他的一个儿子和妻子是不是同时离世的,两个人莫非是在同一场事故里丧生的?巨大的悲伤让他与另一个儿子渐行渐远。基于在屋里看到的东西——照片,草草写就的小纸条,一张带框的画片,上面是一对手拉手的赤裸男女的卡通画,写着“小屋规定:节约用水,一起冲凉”——我开始编造起故事来。悲伤之家似乎在时光中凝固了——做了一半的作业,搁在衣帽间里、还没有挂上墙的画作。他妻子的作业清单依然钉在厨房的公告板上,而纸张已经泛了黄。“买个新的胶水软管。把大门上的门闩修好。”我能想象出她在花圃里拔除野草的样子,接着又进到厨房里,随手拿一瓶喝的,往嘴里一灌,然后继续干活。告示板下面有一张她签过字的庭院修剪收据。上面没有日期。
就在我6小时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时,我长叹一口气,将喷瓶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我往一块抹布上轻轻喷了一点儿醋水,然后把它塞进另一个口袋,打算用它来擦灰。接着,我又拿出一块抹布,用来把清洁剂抹开。不过,悲伤之家从来都不脏。
我每次过来都会发现,卫生间里的药品种类似乎在逐步增加。为了擦洗脸台,我要把它们移到别的地方去。然后要转过身擦洗浴缸。那里有一个柳条编的柜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纯粹是出于好奇,我打开了柜子里的骨灰盒。自此以后,我会时不时地再去看看它们还在不在那里。我不知道老人是否撒掉了部分骨灰,只给自己留了一部分作为念想。每当他梳头的时候,身后的这些盒子是否能给他带来些安慰呢?我不知道。
厨房边的吧台上有一沓照片,被医院的文件盖住了一角。我试图在照片中找寻线索,觉得自己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可是它们总是大同小异——人们站在盛满了肉排和鱼的烤架旁,悲伤之家的男主人喜气洋洋地站在那里,和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孩子在一起,手里高举着起泡酒。每个人都对着镜头摆出微笑,而这个男人笑得格外灿烂,像一个钓到了第一条鱼的孩子。他走对了每一条路。这些小玩意儿和照片无不彰显着一个美国梦成就者的生活。然而他就在这里,孑然一身。
他从来不会在流理台上给我留纸条或是卡片。我不指望也不认为他有必要发我额外的小费或是节日奖金。尽管这么说听上去有些奇怪,但这个男人确实给了我一份礼物。
悲伤之家让我审视起我与米娅共同生活的那方小天地,那个我们住在一起的小房间,我把它当成了一个家,一个被我们注入了满满的爱的地方。尽管没有好车,没有海景房,我们却拥有彼此。我可以尽情享受她的陪伴,而不是独自生活在一个空余关于她的回忆的地方。我依然在孤寂中挣扎,对陪伴的渴望依然萦绕不去,可我不是一个人。米娅将我从那一切中解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