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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The Clown House小丑之家

作者:美-斯蒂芬妮·兰德 当前章节:7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9

我给小丑之家打了个电话。女主人酷爱托马斯·金凯德的风景画,这些画占据了一楼的许多面墙。不过,沿着通往楼上的长楼梯边,却挂了一排小丑肖像。悲伤的小丑。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的小丑一路追随着我。她还有小丑的小雕像,可是那些画是最吓人的,它们让我感到无助。我怀着一种既恐惧又恶心,还带着点儿好奇的心情望着它们——怎么会有人把这东西挂在墙上呢?万一哪天停电,恰巧有一束光打在其中一张脸上呢?那还不把他们吓得尿裤子?

每个月我都要给小丑之家打扫一次一楼。那里的两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是给女主人的两个儿子用的,不过这两个已经成年的男孩子似乎从没在这两个房间里住过,但他们童年的纪念品倒是干干净净地放在屋里。我给它们一一掸灰:贝尔、比夫和德沃组合( Bell Biv Devoe)的磁带,纪念册,米老鼠闹钟,毛绒绒的枕头,还有被端正地摆在后面的泰迪熊。那一天,就是事故后上班的第一天,我再次率先进入了这个小房间。

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小的厕所里似乎是一个能将体内空虚尽情释放的正常应激反应。卫生间是躲藏的好场所。我想蜷起身,趴在地上,手指紧紧扒着脑袋,就像在做龙卷风演习一样,仿佛头顶的天就要塌下来一样。车祸之后,小丑之家——从这座三层楼的大房子里能看到我和特拉维斯昔日一起生活的小镇——似乎证实了我的生活已经彻底失控。我的未来是多么无常啊。我们穷得快活不下去了。

我跪坐在马桶前,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五秒,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接下来,我把卫生纸的末端叠成一个三角——先折一边下去,再折另一边,最后形成一个利落的小尖角。我把手探入清洁篮里,准备摸副黄手套出来。一时间,碎玻璃撒了一地。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这间厕所在几分钟前还是一个充满安慰的怀抱,现在看上去却像一台垃圾粉碎机。我慌张地摸到门把手,一头冲了出去,大口喘着气,嘶哑的大吼最后转变为破碎的抽泣。前一天,杰米在渡船码头上对我怒目而视,他冲上来,一把将米娅从我身边带走,像一个从企图害死他女儿的坏巫婆手里拯救了女儿的超级英雄。米娅哭个不停,要我抱。“别,宝贝,”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投来怒视的目光,“你应该跟我走。”

我坐在淋浴间前,额头抵着膝盖,手指抠弄起红褐色脚垫上的纤维。车窗炸裂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的胸口紧紧地揪了起来。“我正在上工呢,”我对自己说,“我在上工的时候爆发了神经衰弱。”

手套的指尖里藏着碎玻璃。把它们抖掉后,我戴上手套,可眼中依然满是泪水。我只能摘下手套,将脸埋进双手之间。

我掏出电话,直接拨了帕姆家里的电话。“我哭得停不下来,”我说,“帕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就是哭得停不下来。”我气都喘不过来。

“斯蒂芬妮?你还好吗?你在哪呢?”她的声音饱含担忧,像妈妈一样。我抽泣得更厉害了。

“我,哦,”我用手捂住嘴巴,生怕露出更尴尬的声响来,我想不起屋主人叫什么了,“就在那户有很多小丑画像的人家里。”

“加里森家?”她问。

“对,”我回答,是这个名字,“我今天打扫一楼。”我说起话来像在奔跑似的,“我的工具里面有碎玻璃。之前米娅身上也溅了碎玻璃。她差点儿死了。”

”听着,”她开口,却又沉默了,似乎在组织语言,“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都说人开车时会冲着眼前看到的东西反打方向盘……你停在路边时也不会想到会出这种事,对吧?”

我想到那个司机——我猜他之前要么在发消息要么在点香烟,总之心不在焉的——难道他看到了我站在草地中央,是我让他分了心,导致他开偏了?

帕姆知道我手头很紧。她知道我需要这几个小时的工作,不干活的话就没钱可赚,我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那天早上,她听我讲了自己不得不开车的经历——我的手抖得有多厉害,我不得不再次经过事故发生地,逼着自己不去看那地上的黑色车辙还有散在路边的碎玻璃,可它们还是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天,我只有小丑之家一户要打扫。可我干不下去了。

“不如你给自己放个假?”她倾听完,温柔地向我建议道,“明天也休息一天。”

“我明天就能工作了。”我争辩道。明天刚好是农场之家,那儿很有挑战性。“我会没事的。”与其是在说服她,我更想让自己相信,“我今天大概可以给保险公司打个电话,订下计划,接下来我就能定下心来处理后面的事情了。”我说着,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

“行啊,”她应该是笑了,“那我现在要你回去工作。你一定得回去工作。再这样崩溃下去,你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她顿了顿,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她又说道。可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力量。

我挂掉电话,叹了口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需要一些怜悯。前一天,爸爸隔着电话冲我大吼,因为我把车祸的照片发到了脸书上。他说要是有人看到我那辆报废汽车的照片,说不定会拿它来对付我。

“只有我的朋友看得到。”我告诉他。他的疑心病让我心生不满,而且最令我受伤的是,他似乎只在意有人会来找事。“我需要跟别人说说这事,爸爸。”

“我觉得你完全不应该再去提这件事了,”他打断我,“你不觉得保险公司会认定这都是你的过错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层?”可是他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根本意识不到,此时此刻我是多么需要他人的支持,哪怕有人在照片下留几句言,哪怕这些人远在千里之外。

“是啊,爸爸,”我无力地说,“是啊,我想过。”我沉默了,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了一口。我盼望着他能邀请我过去,给我叫个比萨吃。什么都可以,就是别来一顿说教。“我,嗯,我该挂了,爸爸。”我注意到他在挂电话前都没说“我爱你”。所以,同样地,我也没说。

我没回家,而是去了废车场清理我的汽车。那几串念珠和雏菊的彩绘玻璃依然挂在后视镜上。我拾起朋友给我做的咖啡杯——它刚好能装满两小杯意式浓缩,现在已经碎裂了。我把后窗上“阿拉斯加姑娘最呛”的贴纸撕下来,给红宝面目全非的破损车尾拍了几张照。油盖附近原先凹下去的地方现在朝前弯曲着,像一张拧巴的废锡箔纸。

我把手放在车后盖,触摸后窗与车身相接的地方,又放到角落里,落在了雨刷触不到的地方。我闭上眼,垂下头。我发誓,我能感觉到它的痛。

这辆坚固的汽车保住了我的女儿,却面临着被拆得粉碎,卖掉零件后整个被压扁的命运。“谢谢你。”我对它说。

快下午3点时,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过不了多久大雨就要倾盆而下了。出事那天是星期二,天很热,太阳很大。而此刻天气重回湿冷,是华盛顿州入秋时的典型天气。我庆幸当时没下雨,没让我俩站在雨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就发生在两天前。

我在公寓入口处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耳朵贴着电话,听着里面嘈杂的古典音乐。有个警察告诉我,撞车的司机持有最低保险,所以我决定先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可以,先把安全座椅的型号发给我,之后我们会给你寄一张支票。”几分钟后,又有一家保险公司的代理人对我说:“我们还可以补偿你的误工费。还能给你租辆车,帮你把你的车拖到另一个停车场去。我们还可以把你修车的费用补还给你,会在——”

“等一下,”我问,“所以这次不是我的过失?由你们来负责?”

“没错,”她说,“这起事故我们来负全责。你把车开到了路边,开了双闪灯,你还把车停好了。这次事故不是你的过失。”

她的声音里充满恳切。不是我的过失。不是我的过失。我甚至有底气相信这是真的了。

我作为母亲的大部分日子都是万分艰难地踮着脚尖行进,这是个比喻,但实际上也就是这样的。我变得难以相信表象。每当在原地重建起地基、墙面、地板,甚至头上的屋顶后,我都会确切地感觉到它们可能会再度崩塌。我的任务就是在一切崩塌后存活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再建一遍。所以我决定相信自己的勇气。复工后,我告诉帕姆,我一天只能打扫一座房子。把米娅送去日托所后,我要开着车去一户人家打扫。清洁完一幢房子后还要开车去下一家,这实在太累了。我受够了。

两星期后,我回到了小丑之家。我把自己的工具搬上楼梯,扫了一眼主卫,这个卫生间里有两个洗脸池,独立淋浴间足有一张正餐桌那么大,角落里的台子上还有一个按摩浴缸,那个浴缸再度让我驻足,想要被拥抱、被笼罩的念头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坐进浴缸,支起一条腿,拨响了代理律师的电话。我依然得想办法走出这场车祸带来的经济困境。

我向律师描述了车祸的经过,告诉他保险公司愿意理赔,但赔偿的款项远不够让我还清车子的贷款。可我急需一辆车。他跟我说了几个关键措辞,让我接下来去和负责这个案子的代理人交涉。几个小时后,我拨通了那个女人的电话,我颤颤巍巍地重复着排练过的语句。

“我女儿和我因为这次车祸受了很大影响,”我说道,试着让自己听起来没有在照本宣科,“她睡得不好,而且很容易被响声吓到。”我对她说,有一次邻居的车回火了,米娅被惊得跳了起来,让我难过得直流眼泪。我还提到了自己遭受的压力,之前我能轻而易举完成的任务,放到现在却难以应付。“我们在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重压,这次车祸的影响依然时不时地来侵扰我们。再加上经济困难,我无力再购入一辆新车,我们两个的日子非常艰难。”我深吸了一口,“我们需要心理治疗。我需要心理辅导,甚至还要服药。米娅也需要帮助。新车的费用太高昂了,墓,我根本无力承担。”我又深吸了一口气,“要是你们公司不肯承担我们的精神损失,我会寻求法律手段来争取合适的赔偿。”我照着一张小纸条念出了这些话,读到最后一行时,指尖发凉。我坐在浴缸里,颤抖着等待对方的回话。

“那让我来想想办法,之后给你回电话。”她说。不到一个小时,她来电话跟我说,公司可以支付我的贷款,除了补偿误工费,他们还可以给我1000块钱买辆新车。我试着一本正经地向她表示感谢,也希望她可以看到我挂掉电话后脸上露出的笑容。我已经有很久都没笑得这样开心了。

这几天里,我一直在网上浏览分类广告,可是想用1200美金买到一辆好车可不容易。啊,我找到了。一辆本田思域小汽车,1983年的,天蓝色。特拉维斯和米娅一起去看了这辆车,一对经营着一家汽车美容店的老夫妇花了几千块钱给这辆车做了整修,准备留给他们的侄子开。他们重新组装了引擎,换掉了刹车,还换上了全新的轮胎。不过他们的侄子最后决定不要了,所以严格来说,卖家其实是这位侄子。这辆车发动时轰轰作响,还是手动挡的。老夫妇还保留了当初购入这辆新车时的单据原件。我出价1100美元,他们接受了。米娅和我给新车取名为珠儿,那可是黑暗时刻里最闪亮的一件东西了。

珠儿非常顺利地承载了我俩平时的日常出行。有了这辆车后,我紧绷的神经也缓和了许多。谢天谢地,我的工作日程依然排得满满的,让我无暇顾及别的问题。要是有一个下午空出来的话,我会把自己的客户插进去。这一次,我选择去脸书上的本地母亲群里发自己的清洁服务广告,因为我之前在克雷格列表网站上收到过太多要求我脱光了或是穿着性感女仆装打扫的回复。这种事第一次发生时,那个男的还假模假样地说他是出于好心要帮我一把,就好像清洁工还不算底层的工作似的。

扣除工作路上的油费,我从典范清洁那里拿到手的净工资只比我时薪的一半多上一点点。取消了周末之家的打扫之后,我试着把路上的通勤时间缩短到45分钟以内,并且停止接收超出这个时间段的新客户。可是朗尼坚持要我接下一户新人家。“值得去,”她说,“他们人很好的。”新客户有一座大房子,有精巧的木工家具和卵石步道。去那里打扫了几次后,我决定把它叫作爱之家。驶过一条蜿蜒曲折、两旁种植着高耸常青木的单行道,才能到达这户人家。从位于山顶上的房子往下看,能看到坐落在山谷之中的农田。我打扫的时候,丈夫和妻子都在家里。冰箱门、架子上摆满了他们已经成年的女儿和外孙们的照片。厨房旁边空置的卧室似乎随时欢迎他们的归来。

男主人在门口迎接我,急忙走上前来替我搬运清洁工具。一条毛绒绒的金毛寻回犬摇着尾巴凑上来,嗅我的脚。我脱下鞋子,朝女主人笑笑,她坐在椅子上和我打了个招呼。她就那么坐着,不怎么起身。朗尼先前跟我说过爱之家的情况,这位丈夫全天候在家照顾自己久病多年的妻子。我猜想她得的是癌症或是其他什么重病,说不定已经到了晚期。电视一直开着,大声播放着《奥兹医生秀》和家庭装修类节目。不过每当妻子开口说话时,男人都会冲过来把音量调小。我很难听清楚妻子在说什么,她的嗓音有些含糊,但很轻柔。丈夫会亲自喂她吃午饭,接着再把她抱进玄关处的卫生间。

他们结婚后一起去了不少地方旅行,孩子也要得很晚,客厅的架子上摆放着鼓、木雕、大象石雕还有登山类书籍。每当丈夫提起往事,他都会问妻子是否还记得往日的快乐时光。如果她说还有印象,他的笑容里会充满亲切与爱意,那感情是那么浓烈,甚至让我对他们这样的生活生出向往。

第一次来这家干活时,我就估算过打扫这座房子需要的时间。厨房和几个卫生间已经很久没被仔细打扫过了,要耗费额外的时间擦洗。完工后,我披上外套,朝椅子上的女主人挥手告别。她示意我走近,朝我伸出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里有一张10美元的钞票。

“这比我平时一小时到手的钱还要多呢,”我惊讶于自己就这么脱口而出了,“都快翻一番了。”

她笑了,我低声道着谢,转身往外继续走去。快到门口时,我克服了尴尬,转过身说道:“天啊,我今晚可以带米娅吃顿快乐儿童餐了呢!”我俩都咯咯笑了起来。

我整理完东西,男主人跑出来叫住我,说雨下大了,一定要我从车库走。

我们把清洁篮,干净的抹布和一袋袋周末要洗的脏抹布装到车上后,他让我跟他回一趟车库。“我们这儿很久没客人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个小零食让我喂狗。听到他叫我“客人”,我差点儿羞红了脸。于是我问起后墙边停着的那辆摩托车。他告诉我说,每年夏天,他女儿都会回来住一个礼拜,这时候他就能和几个朋友骑着摩托去旅行了。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起,欲言又止。我想问问他妻子的情况,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他到底是如何一直保持这样平静和乐的样子,我没有说出口,而是说自己也想来次公路旅行。“哪怕只是放上一两天假都很好。”我很意外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之前,我从来不会跟客户聊到给他们家的打扫工作强度有多大,能拿到的薪水有多低。

“哦,是吗?”他听上去很有兴致,“那你有想过要去哪里吗?”

“米苏拉,蒙大拿。”我说着,俯下身去摸那条金毛,心里想着,总有一天米娅会很乐于踏上一次旅途的,“我是从阿拉斯加来的。米苏拉是仅次于我老家的第二好的地方。”

“是啊,”他笑着说,“漂亮的地方。开阔得不得了。有人说那里的天空都更广阔些,是真的。”

我笑了,仿佛梦想已经成真,眼前浮现出了那般景致。“真希望我们能有个机会去那里啊。”我说。

他冲我点点头,说我该去接女儿了。我把车倒出私家车道后,还朝他挥了挥手。这座房子引领我目睹了爱的真切模样。其间的爱意如此浓烈,满得要从敞开的车库大门中溢出来了。

这座房子真是不同寻常。回家的路上,一想到过去,我就不住地叹气。我的多数工作日都是被麻木不堪的孤寂填满的。我一直都是靠自己一个人——开车,工作,通宵做完网课布置的作业。只有晚上和米娅共度的两个小时空闲时间:我们一起吃饭、洗澡,给她讲睡前故事。我在斯卡吉特山谷社区大学的顾问在听说我是一个干着全职工作的单身母亲后瞪大了眼睛。“你想要这样安排,根本是不可能的。”他指的是我的课业负担,毕竟我还有其他担子要扛。面谈过后,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过了很久才发动汽车。

不过作业并不难,只是很烦人。我需要完成一些像数学和学这样的核心课程,那些都是高等教育机构认定你需要完成、需要交学费的课程,只有这样,你才能拿到学位。一些课的学分我在20多岁的时候已经修过了,可以转过去。但我依然需要实地上些课,做些交流。这一切,我都得自己坐在电脑前,通过网络来完成。这看上去无比讽刺。

如果没能在平时完成作业,我就要趁米娅去杰米那里时抓紧补上。我可以提前做作业。课与课都混在了一起。我修了人类学,还修了个与气候相关的课程。开卷考刚过,这点儿知识便立刻在我脑子里消失无踪了。花那么多金钱、时间和精力在学习上没有意义。一开始,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我只知道要学完,要把那些关于各种云朵名称的作业都写完。啊,对了,还要自己编一个日常练习作业。

米娅不在身边的这几个漫长的周末,我被作业包围着,坐在圆形餐桌旁,无可避免地长时间凝视着窗外。每一扇玻璃上都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家时,我一天要擦好几次,能感觉到“外面”和“里面”唯一的区别就是几度的温差,和旧旧的窗玻璃。

天气雾蒙蒙的,我陷入了与黑色霉菌的持久战。这些霉菌让我俩生病。米娅的鼻子下面似乎总是挂着一坨鼻涕。我咳起来就像在煤矿里工作似的,有时还会呕吐。有一次,我在网上查了自己的症状后陷入恐慌,立刻驱车赶往急救中心。我的扁桃腺肿得连脑袋都动不了,我觉得自己得了脑膜炎。两周后,就因为和医生聊了几分钟,我收到了一张200美金的账单。我怒气冲冲地打电话给医院的计费部门,做好了一分钱也不付的准备,我不在乎自己的信用会受什么影响。在填完几张表后,我成功说服他们启用一个针对低收入患者的项目来降低我的费用。我要做的就是打电话过去,然后提出要求。我总是很震惊,这种项目从来没人提起过。计费部门只会让你自己选择付费方式,却不会告诉你费用是可以降低80%的。

天气会逼着你待在屋里,逼着你仔细审视这个你称之为“家”的空间。我想到了那几个独自生活的客户。想象他们走过一间间空房间,地毯上依然留有吸尘器扫过的痕迹,我不想终其一生和他们一样。像客户那样生活,住在辛劳一生换来的大宅里——我不会再去幻想这些了。尽管已经不再做这样的梦,我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收拾那些铺满鲜花、娃娃的粉色房间,我依然渴望能给我的孩子带来这样的生活。但我也不禁会想,住在这些房子里的家庭会不会在那一间间充满电子游戏、电脑和电视的房间里迷失了自己呢?

这套小公寓尽管破败,却是我们的家。我不需要豪华的大浴缸或是车库,我只知道,要把它们收拾干净可是很费力的。尽管我们的生活环境恶劣,可每天早上我都是在爱的怀抱中醒来的。我就在那里。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我就在一旁见证着米娅的舞姿和傻气的小脸,全身心地爱着这每一刻。这方小天地成了一个家,因为有我们住在里面,我们相亲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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