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我走进斯卡吉特山谷社区大学的助学金办公室，跟他们说自己想要申请一笔最高额度的学生贷款。这不是个简单的决定。我等待着柜台后面那名工作人员为我提供帮助，人却开始发抖。获得这些贷款意味着我将减少工作，现有的工作，并且背上债务。可是我已经精疲力竭，退无可退。没有其他缘由可以解释这个仓促的决定。米娅看上去一直病着，可我每天只能陪她3个小时。白天我的背疼极了，睡觉的时候还会发僵，我会在凌晨4点痛醒。有了贷款便意味着我只用接点儿私活、做点儿打理花园的工作，而不是去典范清洁上班。这样一来，我就有更多时间和米娅在一块儿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有了去家暴和性侵保护机构当一名志愿接待员的机会。我把这个经历视为贷款为我“垫付”的一次实习机会。志愿服务能给我的履历上增添经历与多样性，还能获得推荐信。我在社区大学的课程也是在为律师助理学位做准备。我能允许自己幻想的职业仅限于那些能给我带来健康保险和养老金的实务类工作。
“法官阁下，这位父亲有全职工作。”3年前，杰米的律师这样说道，接着就揭露了我无家可归和事业的境况。站在那名法官面前，听着杰米用辛勤工作、坐拥那个他把我们赶出去的稳定住所赢得的赞誉和尊敬，让我气馁不已。那次经历在我内心深处埋下了恐惧的种子。尽管那将是自米娅出生后我俩的第9次搬家，我依然想搬去一个条件更好的住所。
在我们多数的住处里，米娅都没有自己的房间。我曾听过传言，每当母亲们争取单独监护权——尤其是那些想要逃离虐待的女人——她们需要证明自己可以提供根本无力取得的生活条件；我听说，有的法官还会说：“我才不在乎孩子是不是要睡在水泥地上！他们的爸爸可以行使过夜探视权！”法庭上，杰米的律师把我描述成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无法作为一个全职妈妈照顾好自己的小孩。我必须竭力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我这个还在哺乳期的小宝宝，这个杰米尖叫着要我流产掉的小宝宝。我几乎要被那个法官碾碎了，就好像要离开那个威胁过我的男人是我的错一样。我知道，这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女人和我遭遇过同样的情况。
或许我可以上个法学院，成为一名人权律师。我可以帮助那些和我一样、遭受过杰米那种暴力的人，我可以为她们发声。但我身体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念叨个不停，那股响亮的声音不容忽视——有一部分的内心，渴望我成为一名作家。可是我安抚着这个执拗的声音，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米娅还那么小——我可以在以后成为作家。这个承诺如同在我心中仅剩的一捧火焰上浇下一桶水，那是我内心里唯一的敢于揣着梦想的部分。
在寻找更好的住处的一个晚上，我发现一套建在车库上的两居室公寓，前门对着山和大海，租金远超我的心理价位。这则广告解释道，屋主人带着三个女儿住在主屋，他们养了三条狗，还有一只猫，主要待在车库里捉老鼠。我并没有关掉窗口，再度为这般可望却不可即的生活心痛。不过，我给他们发了一封邮件，询问他们是否接受让我以打扫屋子和打理院子的方式来抵部分租金。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车驶入这户人家长长的私家车道。我经过了一栋被清空的大房子，院子里有几棵巨树，远处的海湾、山峦一览无余。他们的车道向左拐去，这个地方几乎被高大的树木和一整排黑莓灌木围了起来。这栋房子位于邻近的一个小镇，离我多数客户的住处很远。我意识到，住到这里就意味着我再也不能给典范清洁工作了。或许，我一边驶入车道一边暗忖，如果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住处，哪怕那地方很远，就算辞掉这份工作也值得。
当这栋房子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我被它的美丽震撼得几乎睁不开眼。太阳正渐渐下沉，落到山的背面，整片天空被染成深粉色。我在一个羊圈葡停下，两旁是一幢公寓和一栋有着一整排落地窗的房子。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车库前的一片水泥地上摇摇晃晃地蹬着一辆木质自行车。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穿着旧旧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在一旁看着她。他看着我下了车。他的妻子艾丽斯和我通过邮件，告诉过我他叫科特。我们握了握手，我先做了个自我介绍，解释了一下我女儿正待在她爸爸那里。他揉了揉自己那头乱蓬蓬的棕发，试图把它们轧平一些。“跟我来，”他说，然后拉住那个小孩，一把把她抱起来，“我带你转转。”
我们走着，我顿时感觉到这栋屋子把我紧紧攥住了。冥冥之中，宇宙里似乎有一股力量推着我，往一个我应该奔的方向去，就像是命中注定，而我只要紧紧跟随就可以了。我跟着科特来到车库一侧，站在一座比我那个一居室公寓还要大的花园旁。他告诉我这里有蔓越莓和蓝莓丛，旁边还有一大片草地。
“根据我们和房客达成的协议，需要由他们来修剪这片花园。”他抱起双臂说道，“我们的前房客似乎对此有异议。”我望着他的女儿跌跌撞撞地走进草丛，想象起米娅和她一起玩耍的情景。
“除了用我的打扫来抵房租，这是额外的工作吗？”我问道。
“打扫来抵房租？”他重复道。他抬头望望天，看上去听过这说法，却又不是很确定。
我点点头说：“我给艾丽斯发过邮件。她说我或许可以靠给你们打理院子和打扫屋子来抵部分房租的。”
他的表情变了变，先前还是一脸疑惑。接着他似乎想起了妻子和他提过的话，便点点头确认了这个想法。尽管他可能还没同意，看上去迷迷糊糊的，就和我费尔班克斯的那群朋友在一天里任何时候都会露出的神情一样。他和我是一类人，我猜。我立刻就喜欢上他了。
他低下头朝我笑道：“等我带你上去再说吧。”他朝车库上方的那套公寓点点头。
科特走在我的前面，抱着那个小孩上楼梯。他告诉我，他与艾丽斯这一大家子之前曾住在车库的这套公寓里，一点一点把他们的房子建起来。我们拐过楼梯的第一个弯后，我就迈不动步子了。科特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惊愕的脸。
太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将里面的每一样事物都染成了橘红色。在那一刻，我完全想不起自己还在哪里见过比这更美丽的日落。
“每晚都是这样子的吗？”我问道，声音轻若耳语。
科特笑了。“是啊，只要是出太阳的时候。”他说道。他是在跟我打趣。因为华盛顿州西北部的冬天盘桓不去，几乎长达半年，出太阳的日子寥寥无几。“好消息是，夏天快到了。”
这套公寓有两个卧室，中间被一个带浴缸的卫生间隔开。洗脸盆下面有个柜子，还有搁毛巾的架子。厨房里有丙烷炉、洗碗机，还有一台大冰箱。透过窗户还能俯瞰整个后院，他们在院子里养了鸡。
所有的地面都铺了木地板。前门和厨房里都有天窗，就连卫生间里也有。打开落地玻璃门就能通向带顶的门廊。客厅西侧的一面墙上装了整整一排隔热窗。
“这里还有有线电视哦。”科特冲着从墙里伸出来的缆线点点头说。我望着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他继续道，“我算是个球迷呢。”
“我长大后就没怎么看过有线电视了。”我说道。我想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笑，我想掐一掐自己，看看是否是在做梦。
“这里真的很小。”他说着，打开了卧室的壁橱，“所以我弄了很多壁橱，墙上头的这些柜子都开着呢，空间超大。我猜艾丽斯是把寝具和其他什么东西收拾在里面了。”
“哇哦，”我说道，“真是太棒了。”
“是吗，”他说，“我可不会这么说。”
“怎么会，”我说道，“我现在住处的壁橱说穿了就是个扫帚间。我们整个地方只有这套公寓的一半大。”
“嗯。”他试图缓和现在尴尬的气氛。突然，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事情，朝厨房走去。“我们出去的时候，你可以来拿点儿鸡蛋。”他指着下方的鸡舍说道，“我是说如果你肯把手伸进去的话。”我笑了，问他们会去哪里。“哦，”他打了个响指，猛地才想起来要告诉我这回事，“每年夏天我们会和朋友去米苏拉过几个礼拜。那地方拖家带口地去最棒了。你有没有去过？”
我一时语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如何告诉他过去6年里我对那个地方是有多心驰神往，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并不是告诉杰米我怀孕了、独自养育孩子，而是放弃了自己的大学计划。我生出一股想要向科特全盘托出的冲动，可我咬住了嘴唇。
“我没有，”我摇了摇头，试着保持冷静，“可我很想去。”
我跟着科特回到主屋和艾丽斯见面。她正在炉灶边忙活着准备晚餐。年长的两个女儿正在地上玩着一整套小小宠物店的玩具。我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那么多件这种玩具，立刻想到米娅只有这系列里的一只小青蛙带在身边。我眼前浮现出她坐在地上和小女孩们一起玩耍的场景，想象自己和艾丽斯喝着红酒嘻嘻哈哈的样子。或许，我不仅找到了一个新的住处，还找到了新的朋友。
艾丽斯招呼小姑娘们起来洗手吃晚饭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她望着我问道。她比我矮上几公分，刚到科特的胸口。她棕色的头发朝后梳起来，紧紧地扎了一个马尾，露出了一点儿耳朵。她看上去是那种在上中学时就很讨人喜欢的姑娘——会让我眼红的那种。
“当然好。”我笑了，竭力克制住在眼眶里打转的喜悦泪水，“认识你们我真高兴。”尽管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但艾丽斯还是有点儿吓到我了。我还不怎么认识她，只把她当成和米娅日托所里的妈妈一样的那类人——严格限制孩子看电视的时间、安排好手工作业、限制含糖点心，以及每一餐都会配好适量的蔬菜水果。一个享有优待、时间和精力来让自己成为好妈妈的母亲，会因为我无法做到和她一样而来批判我。
艾丽斯把我的盘子放到桌上，我就坐在她的两个女儿对面。孩子们正在乖乖地吃她们的胡萝卜。科特给我拿了一瓶啤酒，我接了过来。和特拉维斯在好市多超市买的普通牌子一样，那味道仿佛让我回到了他的家里。他们问起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给人打扫房子，还想当个作家。科特说他看过我的一点儿博客。听完我愣了愣，这才想起来我的邮件签名里还带着博客链接。
“我不知道只靠你自己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他说道，与我对视了良久。他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赞叹。我的余光瞟到艾丽斯，她在一旁皱了皱眉，低头看起了自己的盘子。
那一晚，我仿若在云端行走。艾丽斯和科特说他们还有个充气泳池，夏天的时候，姑娘们可以在外面玩。艾丽斯在银行里有一份全职工作，科特是老师，所以有假期。他说欢迎米娅和他们一起去海滩，或是到院子里玩。他们甚至还在那里挖了个火坑，可以烤棉花糖吃。
我到家时，艾丽斯已经来了一封邮件，正式问我是否想要入住。我激动地回复了“是”。她很快回信了，跟我说随时都能搬进来。那天吃饭时，我们敲定了劳动抵租的计划，这样一算，我在这里的租金要比住小公寓还少50块。
那是三月中。为了避免付两头房租，我只剩两个礼拜搬家的时间了。几天前，我的经济援助函也到了。感觉一切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此顺利，我都不敢相信了。或许这一切对于我们都好过头了。或许我们不配碰到那么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