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周,我顶替了凯瑟琳,接下了她手里的活儿。这姑娘比我高,年纪比我大,开着一辆新款的吉普切诺基。她说她准备去给她丈夫的建筑公司做全职簿记员。清洁工只是她生意惨淡时的额外工作。最后一次去客户家打扫时,她看上去很疲惫,却也很高兴。
两个星期里,我尾随着凯瑟琳的吉普车跑了不同的人家,试着学着她的样子,轻松冷静地到人家里去。圣诞节的前几天,我注意到她还从客户那里收到了小卡片,一起附上的还有大概10块钱。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两位清洁工上门,或许也没想到我会顶替她来干活。每当有客户给她礼物时,她都会表现得像收获了一个特别惊喜一样,我感觉这对她来说是一份平日难得的节日奖金。可能我也得干上一整年的活,每个马桶都要用双手擦上二十几遍,才能拿到10块钱的小费吧。
根据指示,我们往往要从后门或是厨房的边门进入屋内,进屋时还要带好一只整齐地装着清洁剂和刷子的工具篮、一只装满了白色方巾的大包、一台吸尘器和几根拖把。一开始,我对它们的用法知之甚少。典范清洁的工作和珍妮那儿的大不一样——我们需要用双手把所有的东西都擦洗干净。我的工作不再只是掸掸灰,擦擦亮,让它们闻上去香喷喷,看上去亮闪闪的。现在,我有了一大堆海绵、刷子、有机肥皂和醋。
我艰难地进入屋内,试着一次就把所有的装备从车里搬进屋里,再照着指示搭建一个“工作站”。我打开活页夹,翻到自己的工作记录,写下客户的姓,接着打电话给办公处,语音留言打卡,说明开工时间。一开始,我勉强能在规定的三或四个小时里打扫完指定的人家,争分夺秒地收工打卡。
我又过上了有规律的日子,开始把米娅送到家附近的日托所去。我觉得送她去日托所不好,可只有那里才接收我的育儿补助。我感觉那个地方不仅冷冰冰的,人员拥挤,而且工作人员对自己的工作似乎也憎恶无比。米娅旧病刚好,回到家后又生了新的病。我必须工作,所以也只能把她送去那里,哪怕牺牲掉的是她的健康。我能够赚到的钱是我俩目前唯一的指望。有一次,我站在日托所门前,手里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我知道她需要我。她需要和我待在一起,但我无法向她解释如果我陪她待在家,我就会失去工作,我不能对她说这意味着什么。我俩在进门前停驻良久。我低头看向她。只见她的上嘴唇沾着一串绿色的鼻涕。
“你鼻子里冒出来的是什么呀?”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问。她朝我们晃过来,我猜她是这里的护工,但之前从没见过她。她直接冲着米娅发问,但我知道这话是向着我来的。米娅探出身子要我抱时,护工摇了摇头,背过身走开了。一想到要把米娅留在这个地方,我就感觉糟透了。她吃了那么多泰诺,前一晚还吐了,但我别无选择。
直到米娅在日托所里无精打采,昏昏沉沉,反复呕吐,或是发高烧了,那里的人才会打电话要我接她回去。有时候,我把她接回家后,就把她留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米娅软绵绵地捧着一个装了橙汁的鸭嘴杯,直到吃晚饭或该去洗澡睡觉时才动一动。特拉维斯会坐在她身边,在我煮饭打扫的时候,他俩会一块儿看卡通片。
尽管对这样的安排日益不满,我却能看到特拉维斯对米娅的关爱。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有个小家伙儿能在学步车里或坐在身边陪着,他喜欢这样。相比我们真正的处境,我觉得自己更喜欢我们呈现出来的样子。他是个好父亲,弥补了杰米不在身边的缺憾。他是个愿意努力干活的人,像我爸爸一样。等工作节奏放缓了,他会乐呵呵地去做些薄饼。但对我来说,这股乐呵劲无法弥补他双眼紧盯电视屏幕时的死气沉沉。可是,我见过米娅看向他时露出的欣喜眼神。我真是嫉妒。我也想和他亲近亲近。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看着他们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我的心里感到了一丝安定——或许一切都会变得顺利的。
凯瑟琳离开后,我和朗尼在工作上建立了一种仪式感。每到一处新房子做清洁,她都会将我“引荐”给这栋房子,仿佛每一户都有一个我需要结识的幽灵。
我很乐于见到朗尼这副样子。她似乎确实与这些房子建立起了一种私人关系。“你们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她眨着眼说道。
有许多东西在我们接收到的书面客户文件上是看不到的,只能在与朗尼碰头时,由她来告诉我每栋房子的详细情况。有一些客户自己也不会看到和指明的要点,比如“你得进到淋浴间里,使劲擦洗,里面相当脏”,或是“注意那个与小房间连接的简装卫生间,地面上的尿都积起来了”。这样一来,我开始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审视这份工作,越过职业的表象,我们隐隐知晓了自己这份工作的恶心本质。
在典范清洁,我开始作为几户人家唯一的清洁工轮班工作。星期三是漫长的,这一天里我要工作6个小时,去给两户比邻而居的小房子打扫。这两座房子坐落在一处可以俯瞰大海的悬崖之上。
我有许多客户住在卡梅诺岛的社区里。从米娅的日托所开车过去要半个小时。许多客户都在埃弗里特或是西雅图上班,通勤大概要一个小时。我也不清楚,只是猜测把这些地方称为“家”的人肯定都是大城市里的医生或律师,这样才能负担得起如此高昂的房产税。卡梅诺岛嵌在大陆和惠德比岛之间,所以我打扫的房子多数是海景房。星期三要去的房子是我打扫的房子里最小的两栋,但附带的独立车库却是居住空间的两倍大。
朗尼让我先去那对夫妇家打扫,给另一家住户一些时间离开家里。那天一早,我俩一起走到第一户人家,朗尼冲着隔壁那扇门点点头,示意道:“我们要给他点儿时间起床和离开。他病得很重。你一会儿就能看见。真让人伤心。”
自此以后,我就管那座房子叫悲伤之家。我想不出其他的称呼了。渐渐地,我对那些房子了解得越来越深入,它们甚至有了自己的昵称:抽烟女士之家、农场之家,等等。
开始工作后,我总感觉有些怪怪的,星期三去打扫的两户人家都不知道自己家里来了个新的清洁工,而我与房子却正式打了照面。我觉得除非有指示,朗尼其实没必要知会客户,因为我们本就是隐形的。要是让客户们知道我们这儿的流动性有多大,影响也不好。那么多陌生人轮番进入他们的家,他们或许会觉得十分奇怪吧。我不是什么私人女佣,而是公司的一部分,他们出于对公司的信任,购买的是公司的服务,而不是因为我。一个月里,我要在他们的房子里度过好几个小时,但我觉得他们甚至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星期三去的第一户人家叫作“色情之家”。这栋房子只有三个房间,有一面朝向悬崖的巨大窗户,屋后有一个玫瑰园。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住着两个人、一条狗和一只猫,这就意味着这里充斥了灰尘、毛发还有皮屑。我必须特别注意壁炉架、电视机顶和洗衣房这些地方。
“这间淋浴间,”朗尼边移开一扇滑门边说道,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淋浴间,里面覆盖着毛发,洗发水瓶散乱地堆着,还有一团鼻涕似的东西,“你得全部打湿洗一遍。”
我们的清洁用品相当有限。我篮子里只有一瓶兑了一半水的布朗纳博士牌橄榄皂水,用完可以再补充,另一个瓶子里是一夸脱兑了水的白醋。我还有一罐彗星牌粉末清洁剂、一块浮石、一支牙刷、几块绿色的清洁海绵,还有两把尺寸不同的长柄硬毛刷。这间淋浴房表面覆盖的肥皂沫和污垢用肉眼就能看到,要清洗它得动用一整套程式。
首先,我要把瓶装的洗发水、面巾和丝瓜络拿出来,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外。接着,我用典范清洁号称的“万能清洁剂”将整间淋浴房打湿。清洁完台盆和马桶后,我往一只剪掉一半的塑料牛奶桶里装上水,放在淋浴间里。随后,我要用上一块海绵、一把硬毛刷、两个喷瓶还有几块抹布。我要给里侧的玻璃门再喷一次清洁剂,把粉末清洁剂撒在海绵上,开始全方位的擦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接着,我用醋水冲洗,再用一块抹布抹干,检查出漏掉的角落后,再擦洗一遍,直到擦得干干净净,再去清洁淋浴间的剩余部分,同样的操作还要再来一遍。第一次来这家时,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清洗淋浴房,我多么希望自己拥有“真正的”万能清洁剂。典范清洁并没有标榜自己是一家“绿色”清洁公司。但她们会通过使用天然产品来降低成本,指望清洁工靠着卖力气让东西变得干净。尽管我没有跟经理提过,其实我的脊柱神经受损了,惯用的右手也因此连海绵和刷子都握不紧。我患有脊柱侧凸,脊柱会左右弯曲。这个症状从孩提时就有了,然而最近的清洁工作直接影响到了连接我右手的那根神经。为了擦洗那间淋浴间,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右手攥成拳,将海绵放置在手和墙壁之间,然后用指节拼命往下按。擦洗淋浴间地面时,为了不让手受伤,我会夹紧自己的手肘,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施加到右手,去擦洗肥皂沫和污垢。右手干累了,我就用左手代替。但头几个月里,每当完成一天6小时的清洁回到家后,我连餐盘都捧不住,食品袋也拎不动了。
头几次上门我都超时了,这让帕姆大为不悦。典范清洁不能向客户多收钱,只能自己掏钱补贴我超出的时间。钱并不多,但帕姆会抱怨她们的财政负担,仿佛我是故意超时15分钟来伤害她的。一想到要多费口舌,我就倍感压力,我也想不明白,一整栋房子,哪怕是一栋那么小的房子,居然能在3个小时里打扫完毕。
在我去了几次之后,那座房子才获得了“色情之家”的“雅号”。有一次,我走进卧室准备换床单,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瓶润滑剂,后面是一个电子钟,鲜红的数字照亮了瓶身,我望着这东西,仿佛被它狠狠砸中了。我快步挪到床脚想避开。床头柜的抽屉微微拉开,露出了一本《好色客》杂志。脚边是一双脏袜子。
我畏畏缩缩地拉开床罩,迅速撤下床单,又隔着床单把脏袜子捞起来。所有的东西都要扔进洗衣机。接下来就是把干净的床单铺到床上去,就像培训时学的那样——床脚处要折成干净利落的45度角收进去,再把整条床单在顶端拉平。到了除尘的时候,为了不去碰那瓶润滑剂,我决定把床头柜留到最后收拾。尽管我并不会怪罪别人一边看色情杂志一边自慰,但我会怨他们把这些玩意儿大刺刺地留在外面给清洁女工看到。
或许他忘记今天是星期三了。我心里暗暗想道。
可时间久了,我意识到这瓶润滑剂只是色情之家背后庞大故事中的小小表征。住在这栋屋子里的夫妻似乎是分居状态。妻子是名护士,工作时间不固定。我是通过后屋里那件精心搭在椅子上的外科手术服看出来的。我推断不出那男人是做什么营生的。尽管默认他俩是夫妻,可墙上一张结婚照都没有——只有那张两人穿着情侣毛衣的照片。这座房子看上去昏沉沉的,两位主人似乎偏爱大地色调,比如海军蓝或深绿色。厨房水槽上方的窗台上还支了一个画框,上面写着“我们是为了猫咪才在一起的”。
色情之家卫生间里的垃圾桶装满了卫生纸团、卫生巾、护垫还有牙线。他们医药柜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了几排处方抗生素。从淋浴间里的纸巾和鼻涕来看,他们其中一个人一定饱受着鼻炎折磨,就和我一样,也和米娅一样,或许也和大多数生活在西北潮湿气候中的人一样。在这里,黑色的霉斑一夜之间就会从家里各处、地下室,还有窗框上一块一块地冒出来。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还有几把椅子,全都正对着电视和壁炉。护士似乎喜欢待在沙发上,而他们的猫经常坐在灯旁的一块地方。显然,丈夫常常坐在椅子上,一旁的篮子里还有往期的《好色客》,夹杂在一堆旅行杂志里。有那么一个月里,餐厅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本度假酒店套餐的小册子,可是我猜他们去都没去过。如果客户要去度假的话,往往会取消清洁服务。
在后面一间与洗衣房相连的屋子里,有一张收拾得很干净的双人床,几套护士穿的手术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后面的一角放着几本言情小说,就是那种放在杂货店书报架上,封面上画着赤膊肌肉男搂着长发女人的书。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睡在后屋。卧室里有一张超大的双人床,旁边窄小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只瓮,上面还挂着一个狗项圈。或许那个男人睡觉打鼾,也许她的作息时间不规律。
但是这间房子里的色情杂志和言情小说震惊了我。我想象着两人睡在不同的床上,不同的房间里,各自肖想着心目中不同的伴侣,以及不同的生活。
特拉维斯和我的日子也渐渐与他们相似起来。虽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但特拉维斯现在收工回到家里,吃完我做的晚饭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接着再爬到我们的床上继续看那台带定时设置的小电视。他通常会定一个小时。
我刚搬进特拉维斯家里时,就看到他有一台足有双人床那么大的电视机,安置在他自己组装的家庭影院里。他把电视机调整到适当的角度,用巨大的链条把它固定在墙上。第一次到他家见到这个时,我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后来又升级成一台平板电视,他还从商店里购入了一整套家庭影院。不过,屏幕尺寸还是没有变化,我对此始终感到愤懑不已。
特拉维斯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送给我,作为我31岁的生日礼物。晚上,米娅上床睡觉后,我会坐在餐桌旁,写我的网络日记。自从右手使不上力、握不住笔后,我就改用电脑了。有时我会用电脑写我的作业或是和朋友聊天,全程背对着看电视的特拉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