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件改变的事情是,“阵亡将士纪念日”之后的小淡季结束了。如今店里永远有一打或更多顾客在女装部流连不去,到了晚上更是进入高峰,一波波包含各种年龄层的人马涌入,有祖母、母亲、购物车里的婴儿,后面还拖着一群喧闹且一脸不高兴的小孩。新任务出现,例如每隔半小时左右就要把顾客丢下的购物车排好,再一起推到店门口前方归位。如今我不只必须把掉落的衣服捡起来,还要把顾客从其他部门带来丢在女装部的东西拿回去,包括枕头、装潢用的钩子、神奇宝贝卡片、耳环、太阳眼镜、填充动物玩具、甚至还有整包肉桂小面包。此外除了永远都会有的退回品之外,还加上大量被丢在地上,或不负责任地拿到错误位置的东西。有时候运气来了,重新放好退回品、捡起散落在挂衣杆和地上的物品这两项动作还能配合无间。若我捡起错放的物品和放回退回品的速度一样快,那么我就永远没有清空手边这辆购物车的时候,而一切东西都会流畅而可怕地回到试衣间去。罗达或她的夜班同事会嘶声对我说:“你有三车还没弄,芭芭,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此各位可以想象一下西西弗斯①的处境,或者是严酷巫师的可怜弟子。①Sisyphus,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被惩罚不断推一块巨石上山,快到山顶时巨石又会滚落,使他必须永远重复推石。——译者注
不过,在整个轮班时间的第一阶段,我都还是友善助人的员工好榜样,并且对前来购物的多元人种感到惊奇不已,有中东人、亚洲人、非裔美国人、俄罗斯人、前南斯拉夫人、老派的明尼苏达州白人等等。除此之外,我也很平静地接受热力学第二定律,特别是“混乱永远会胜出”( Entropy always wins)这点。令人惊讶的是,我得到伊莎贝尔的赞美,她是一名娇小的七十几岁老太太,似乎是艾莉的助手。她说我表现得“很优秀”,而且更棒的是,我是“很好共事的人”。我昂首阔步走过一根又一根的挂衣杆,得意万分。但不知道到了晚上6:00还是7:00的时候,想坐下来的欲望变得强烈不已,一种宛如《化身博士》①的变身过程开始展开。我无法忽视这项事实:就是因为顾客的粗心大意和懒惰,才使得我必须不断弯腰,趴在地上,四处跑来跑去。她们是购物者,而我则是购物者的反面,必须把卖场弄得仿佛她们根本没来过一样。到了这个时候,“积极的款客之道”让位给“积极的反客之道”。她们的购物车用力撞到我的购物车,她们的小孩疯狂地横冲直撞。有一次我站在那里,无助地看着某个还不太会走路的小孩,他把伸手抓得到的东西全部从衣架上扯下来,我顿时心想:堕胎用在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真是浪费。这个念头一定显露在我脸上,因为他妈妈最后终于出声制止他。①罗伯特·路易斯·史帝文生( Robert Louis Stevenson)著,描述一名平时良善的心理医生内心潜藏着邪恶的一面,并藉由喝药水而完全改变成另一种样子。——译者注
我甚至开始因为一些不相干的理由怨恨顾客,例如在本国白种人的情况里,我怨恨她们的体积。我不是指过大的小腹和屁股,而是从一些不可思议位置冒出来的巨大肉块,例如脖子和膝盖后面。这个夏天我常在温蒂汉堡买午餐,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新字:大大号( Biggiesize)。比如店员会问:“您要把套餐加到大大号吗?”意思是把薯条和汽水都换成大号,而这样的分量似乎特别吸引女性客群。大家都知道,中西部人(特别是中下阶层)都悲剧性地背负着几代以来吃洋芋片和法国吐司棒留下的后遗症,而且我大概根本不该把这件事说破。在我整个轮班时间的前半期,身为还没化身之前的博士,我对这些肥胖人士深感同情,因为她们必须从那些式样夸张的服装里挑选衣服,例如短短的绑绳短裤和上面有巨大横条纹的T恤,这些设计简直是在揶揄她们。但我心中的同情随着轮班时间持续下去而逐渐流逝。由于一些显而易见的理由,在女装部工作的都是相当苗条的一群人(而且在明尼苏达州的标准下,大概快被列入需要打紧急营养针的名单),我们活在害怕被某位突然猛冲的胖大女性压死的恐惧下,她幻想能穿上凯西·李的修长紧身洋装,于是在狭窄的走道上奔跑起来,从褪色荣耀冲到成年女性尺寸区。
不过,我是跟衣服心连心,不是顾客。如今在我的新轮班时间里,有一件滑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开始想象这些衣服是我的。我的意思不是把它们当成可以拿回家穿的衣服,因为我没有这种打算,而是把它们视为由我来组织和统治的衣服。梅丽莎和艾莉在晚上6:00下班回家,9:00之后连伊莎贝尔都走了,于是这个地方就开始归我所有。闪一边去,山姆,现在这里是芭尔玛了。我推着购物车巡视边界,迅速走去捡起放错地方或掉落的衣物,让一切看起来整洁利落。我不会像顾客一样抚弄衣物,我会啪地一声用力把它们放到该在的位置上,命令它们直挺挺地垂下,立正站好,不然就是以完美的秩序服从地躺在架子上。在这种心智状态下,我最讨厌的就是有顾客冒出来把东西弄乱,打乱整个秩序。事实上,我痛恨有东西被卖出去,它们从自己原本该在的家被连根拔起,突然被带到某个天知道秩序乱成怎样的衣柜里。我想要把女装部所有的衣服封死在一个塑料罩里,用卡车运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某个类似零售历史博物馆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我从最后一次中间休息时间回到卖场,整个人已经累垮了,结果我很不高兴地发现有一个新人物出现。她是一名身高绝对没超过1.4米的亚裔美国人或西班牙人,正在白鹿区叠T恤,那是我的白鹿区。稍早我吃完晚餐返回卖场的时候,晚班试衣间小姐责怪我太慢回来(但其实我没有),而且还说,如果霍华德知道这件事,这次他大概不会骂我,因为我还算新人,但如果这种事再发生……我反唇相讥,说我才不在乎霍华德骂不骂我,但由于我们被禁止说四个字母的那个脏字,我很难真正表达出我的感觉。结果我有点提防这名侵入白鹿区的人物,在我们互相简短自我介绍之后,她开始对我展开攻击。
“你今天有收走这里的东西吗?”她质问我。
“当然有啊。”事实上,我今天到处都收走过东西,就跟其他每一天一样。
“因为这一件不是放在这里的,你看看,这个质料不一样。”然后她把那个跑错地方的衣服往上朝我的胸口一推。确实,我可以看到这件橄榄绿的衬衫有一点点罗纹,而其他的则很平滑。“你必须把它们放在对的位置,”她继续说:“你有检查条形码号吗?”
我当然没检查那些长达十几个数字的电子条形码号,没人会去检查。她到底以为这里是哪里?国家科学研究院吗?我不确定这个时候可以采取哪种防卫方式,她是我现在的督导人吗?或者我跟她是在较量谁能统治晚上9:00到11:00这段时间?但这些我都不想管,反正她惹火我了,又弄乱我的东西。所以我告诉她以下的话(除了标题数字和被禁止的脏话):(一)白天有很多人在这里工作,更别说还有顾客来来去去,她干嘛把这些怪到我头上?(二)现在已经超过晚上10:00,我还有另一台塞满退回品的购物车要弄,如果我们两个人能一起解决购物车,岂不是比计较那些该死的T恤应该在哪有意义得多?
她的反应是怒气冲冲地告诉我:“我不处理退回品,我的工作是折衣服。”
几分钟后我发现她为何不处理退回品,因为她够不到挂衣杆。事实上,她必须借助一把梯子,才弄得到放在最高架子上的衣服。而各位知不知道,当我看到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把梯子推来推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一股蓦然涌上的邪恶快意。我从自己正在工作的裘达奇区不时探头偷看,希望能看到她啪地一声摔到地上。
那天晚上我下班的时候,对自己回应这名入侵者的方式感到很震惊。若她是督导员,我一定会因为对她说了那些话而被呈报上去,但更糟的部分其实是我的想法。是我在这个地方变得苛刻起来,还是一连工作快九小时之后,一个人的正常反应就是如此?那天晚上我还有另一场恶念爆发。我回到试衣间旁边的柜台,要拿另一台装满退回品的购物车,结果发现行动不便的年轻夜班接线生坐在轮椅里,空茫地望着前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悲伤。而我最直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至少你还坐着。
这并不是我,起码我自己不会想花多少时间跟这种“我”相处。同样地,那位娇小的同事可能也不是平时就爱找人麻烦。我后来才发现,她彻夜工作,白天她的宝宝睡觉时她才跟着一起小睡。除此之外我还得知,她并不是谁的督导员,而且只要她工作的时候伊莎贝尔也在场,伊莎贝尔就会一直挑她毛病。我必须面对的事实是:写在我名牌上的这个“芭芭”,并不完全是身为“芭芭拉”的我。“芭芭”是我小时候的名字,我兄弟姊妹也仍然这么叫我,而我意识到,在某个层次上我正在退步。若拿掉我的职业和较高的教育程度,也许剩下的就是这个原始的芭芭,若非她父亲勉力脱离矿坑,她最后可能真的就在沃尔玛工作。因此,看到芭芭最后变成的样子很有趣,而且也非常吓人:她会比我更苛刻,更狡猾,更满怀怨恨,而且不如我希望的聪明。
要搬去霍普金斯公园广场的那天早上,我一醒来就开想象各种终于可以塞到冰箱而不用担心腐坏的食品:蛋黄酱、黄芥末、鸡胸肉。但我抵达那里的时候才知道,希尔蒂已经离职了,接替她的是个顶着一头高耸蜂窝发型的女人,她说我没搞清楚状况,那个房间直到下周才会空出来,而且我来之前应该要先打电话才对。难道我真的被希望冲昏了头,而“误会”希尔蒂似乎已经很清楚地说明(星期六早上9:00把钱带来,你可以在下午4:00搬进去)?还是有别人比我捷足先登?无论如何,我都清楚了解到下面这项事实:长期而言,仅仅在沃尔玛做时薪7美元的工作,一定租不起公园广场里一周租金179美元的附厨房公寓。我的计划是再找一份周末工作。我一开始借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彩虹超市,他们已经初步同意雇用我,时薪接近8美元。
这两份工作加起来,扣掉税后我一周能赚大约320美元,因此179美元的房租约占我总收入的55%。我开始觉得,这是一种“负担得起”的状况了。①但结果彩虹超市的工作也成为泡影,因为他们决定不要我上周末班,而是每周在那里兼职五天,我还不能选择到底是哪几天要上班。霍华德已经排定我一周休周五,再下周则是休周四和周三,而我得拼死巴结他,才可能有更稳定跟合意一点的休假时间表。①实际上,房租通常应该占个人所得的30%,才算“负担得起”。房屋分析师彼得,德赖尔( Peter Dreier)指出,有59%的贫穷租屋者(总共为数440万个家庭),必须把超过50%的所得花在住屋上。见《为何美国劳工付不出租金》(Why America,s Workers Can,t Pay the Rent),《异议》(Dissent)。2000年夏季号,38-44页。一项在1996到1997年间针对44461个家庭所做的调查指出,有28%收入低于贫穷标准200%(亦即年收入大约3万美元)的父母表示,他们在付房租、抵押贷款和日用品费用这些方面都遇到困难,见《福利改革网络新闻》(Ⅳelfare Reform Network ws),第1卷 第2期,1999年5月,女性政策研究所(Institute of Women’s Policy Research)出版,华盛顿特区。我住在双子城区期间,大约有46000个劳工家庭把50%以上的收入花在住屋上,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其中73%是拥有自己房子的家庭,但却被高涨的房屋税逼得难以喘息。见《住屋负担问题袭击低收入者》( Affordable Housing Problem Hits Moderate-lncome Earners),《明尼阿波利斯明星论坛报》,2000年7月12日。
所以,我要不是得像梅丽莎一样找个丈夫,就是得跟其他某些同事一样,去找第二份工作。长期而言,若我把早上时间都投入找工作,同时等待公园广场空出房间(或者更好的是,能等到一个每月租金400美元或每周100美元的正格公寓房间),那么我的生活就过得去。但套句凯恩斯①会说的话:长期而言,我们都会破产,至少对我们这些从事低薪工作、住在租金过高汽车旅馆里的人而言,情况就是如此。我打电话到基督教女青年会( YWCA)问他们是否有空房间,他们要我打电话到一个名叫平价宿舍( Budget Lodging)的地方,但那里也没有任何空房间,不过他们的通铺房还有空床,一晚价格是19美元,我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上锁置物柜,此外他们早上也没有强制出房的规定,如果我想整天赖在床上也没问题。但即便有这些诱惑,当我得知他们的位置是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另一端的时候,坦白说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我还在这家沃尔玛工作,就可以用车程和油资等理由排除平价宿舍这个选择。也许我可以干脆摆脱沃尔玛的工作,搬到宿舍里,然后以那里为基地开始重新找工作。但事情的真相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要离开沃尔玛,那是我跟世界的连结,我认同的来源,是我的地方。①约翰·凯恩斯( John M.Keynes),著名英国经济学家。——译者注
那间平价宿舍的柜台人员似乎多少了解低收入劳工的寻屋噩梦,所以他建议我还是继续到其他汽车旅馆试试看,他想一定还有每周价钱低于240美元的房间。同时,清景旅馆开出很不合理的价钱,本次租约到期后,每加住一晚的房租涨到55美元。也就是说,只要再过几天,几乎任何汽车旅馆都比那里好了。我打电话给凯洛琳,问她对这样的状况有没有什么建议,而我早该猜到这么做会带来什么结果:几分钟之后她又打电话给我,邀请我过去跟她一家人一起住。我说不行,先前我已经免费住过朋友家几天了,现在我必须跟其他人一样,在房屋市场里碰运气。但有那么一会儿,我心里涌上一种感觉,就像梅丽莎带三明治给我的时候一样,仿佛那一刻我被天使眷顾了:我不是完全孤独的一个人。我开始再次四处打电话给汽车旅馆,而且把范围扩大到市区之外,连北方的小镇、西方的小镇、圣保罗市的汽车旅馆我也去问。但大多数旅馆都没有任何空房间,任何价格的都没有,而且不只是现在,接下来几周也通通没有。对方告诉我的理由是:因为现在是旺季。虽然我实在看不出来,像明尼苏达州清景旅馆这类地方,到底会在一年中哪个时候变成观光景点。只有舒适旅馆( Comfort Inn)有房间,一晚要价49.95美元,所以我在那里预定了几个晚上的房间。但是,终于能够离开“全国最糟旅馆”的解脱心情,却被排山倒海的挫败感抵消。
我是不是应该能做得更好才对?我从沃尔玛店门前的报纸柜里急切地取出报纸,那是6月13日的《圣保罗先锋报》(Sc, Pau.l Pioneer Press),结果发现一份来得太迟的实况报告。头版斗大的标题写着:“公寓租金一飞冲天”。,光是2000年的前三个月,明尼阿波利斯的房租就飙涨20.5%,而根据当地房地产专家表示,这是前所未有的涨幅。跟我的情况更有关的是,双子城区“是全国空房率最低的地区之一,甚至很可能是最低的”。谁会事先知道这样的事啊?我在来这里之前匆忙做的行前调查中,根本没发现任何纪录显示有住房缺乏的情况,事实上,我还读到感叹双子城区缺乏网络产业的文章。以上这些都使我相信,这个区域应该不会像加州湾区一样受房地产价格狂飙的影响。但显然,我们不需要网络新贵,就能把一个地方搞得让低收入居民住不下去。《先锋报》引述住宅暨都市发展部秘书长安德鲁·库摩( Andrew Cuomo)1话,他感慨经济繁荣反而使全国各地价格合理的住所大量短缺,这是一项“残酷的讽刺”:“经济越强盛,促使租金往上涨的压力就更大。”因此我并不是受贫穷之害,而是受繁荣之害。一般人往往认为,穷人和富人是在互相依赖的和谐状态下生活(一方提供廉价劳力,另一方提供低薪工作),但显然这两方已经不可能同时并存了。
我带着坚定的期盼住进舒适旅馆,相信我只需要在这里住一两晚就能找到其他地方住。但我并不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我最终败北的时刻。游戏结束,故事说不下去了。如果是如何平衡收入和租金的故事,是真的说不下去了。在大约三周的时间里,我用掉超过500美元,但只赚到42块美元——在沃尔玛参加新人训练一整天的薪水。还有更多薪水最终将会进帐(沃尔玛跟无数以低薪雇用员工的业主一样,会把你第一周的薪水扣住),但都将为时已晚。
我终究没有找到任何公寓或负担得起的汽车旅馆,即便我确实做了最后尝试,有天早上跑去一个慈善机构寻求协助。我打电话到明尼阿波利斯联合劝募协会( United Way of Minneapolis),他们要我打电话给另一个机构,而该机构又要我打电话到一个名为社区紧急协助计划(Community Emergency Assistance Program)的机构,它就位于离沃尔玛15分钟车程的便利地点。该机构所在的办公室里,正上演着令人难过的一幕:两名瘦得像竹竿的黑人(我从口音猜他们是索马利亚人,而且双子城区有非常多索马利亚人)正在说:“面包?面包?”而得到的回答是:“没面包,没面包。”他们慌张混乱地出去之后,一名五十几岁的白人女性走进来,同样的情景又重新上演一回,她离开时,一抹恳求的微笑还尴尬地冻结在她脸上。然而,由于某种原因使然(也许是因为我有先预约,而且还没让他们不耐烦),有人带我到内部办公室,里面有一名年轻女人心不在焉地对我进行面谈。我有车吗?是的,我有车。几分钟后她又问:“所以你没有车?”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跟她说我在沃尔玛工作,也把工资金额告诉她,她听了之后建议我搬进收容所,以便能存到足够的钱交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随后她就叫我去另外一个办公室,说我可以在那里申请住房补助,并得到寻找住处方面的协助。但那个办公室只提供一份合理租金公寓的影印本清单,一周才更新一次,早已失去时效性。我回到第一个办公室时,面谈我的那位小姐问我是否需要紧急食物补助,而我只得再跟她说一次我没有冰箱。她说她会想办法,随后就带着一个纸箱回来,里面有一块肥皂、一条止汗膏,以及一些在我看来颇为无用的食品:许多糖果、饼干和一罐一磅装的火腿。在没有冰箱的情形下,我得一餐就把这磅火腿吃完才行。①(隔天我就把整箱东西原封不动带去给另一个慈善机构,以免显得我不知感激,这样做也才不会浪费食物。)①中产阶级人士常常批评穷人的饮食习惯,但这家慈善机构似乎提倡我们该信任“没营养的卡路里”。我拿到的那箱免费食品详细内容如下: 21盎司的通用磨坊( General Mills)牌蜂蜜核果早餐谷片,24盎司的波士特(Post)牌葡萄坚果谷片,20盎司的密西西比烤肉酱,几包装在小塑胶袋里的糖果,包括同笑乐( Tootsie Roll)巧克力、聪明豆(Smarties)水果糖、甜派(Sweet Tarts)水果糖,以及鹰牌(Ghirardelli)巧克力两条,1包口香糖,1包13盎司装的冰冻甜饼干,做汉堡用的面包,6包6盎司装的美粒果( Minute Maid)果汁粉,l条维也纳面包,星际大战水果糖,1条肉桂面包,18盎司的花生酱,18盎司的荷荷芭洗发精,16盎司的罐装火腿,1块黛亚(Dial)牌香皂,4条家乐氏棉花糖米香棒,2包丽滋饼干,5盎司史璜森( Swanson)牌罐装鸡胸肉,2盎司类似酷雷(Kool-Aid)那类饮料的水果调味粉2条快速女士棒( Lady Speed Stick)牌止汗膏。
当我带着这箱甜兮兮的赃物开车离开时,才恍然大悟这场经历透露出多重要的讯息。在面谈将近结束之际,那位小姐为她几乎忘记我告诉她的一切而向我道歉(包括我有车子,住在汽车旅馆里等等),因为她把我跟另一个也在沃尔玛工作的人搞混了,那个人几天前才刚到这里寻求过协助。我当然注意到许多同事都是穷人,他们有许多很难忽视的特征可供辨识:扭曲发黄的牙齿是其中之一,另一个特征则是不合适的鞋子。一连工作大约四小时后,我的脚就会开始痛,而我还是穿着舒适的旧锐跑运动鞋,但有一大堆女性是穿着鞋底很薄的廉价软皮便鞋奔忙一整天。此外头发也是另一个阶级线索,她们往往不是绑马尾,就是脸上带着典型沃尔玛员工那种疲惫而无助的表情,头发留到及肩长度,中分后直直垂下,两边用小发夹固定住以免落到脸上。
但现在我又多了解一点。我们在新人训练的时候得知,公司的成功完全仰赖我们这些工作伙伴。我们身上的亮蓝色制服背心上写着这样的话:“在沃尔玛,我们的人员是关键所在。”然而事实上,在这些背心底下,却是在真实生活中需要接受慈善救助的人,有的甚至还住在收容所里。①①1998年,阿肯色州参议员杰伊·布拉德福(Jay Bradford)指责沃尔玛付员工太少薪资,使得他们必须转而向州政府寻求福利协助。然而他没办法使沃尔玛公司公开薪资给付纪录,结果使得这项论点无法得到证实。见鲍伯·奥尔特加,《我们信任山姆:山姆·沃尔顿与全球最强大零售公司沃尔玛的秘辛》( Bob Ortega,In Sam IVe Trust: The UrUold Story of Sam Walton and IVaI=Mart,琥e World's Most Powerful Retailer,Times Books,2000),193页。
所以,不管怎样,我在舒适旅馆展开超现实的生活。我活在奢华中:房间有空调,门上有锁,大大的房间窗户还有一面完好无缺的纱窗保护着,我简直就像个旅客或商务旅行人士。但每天我从那里出发,到一个大多数商旅人士会觉得既寒酸又令人气馁的生活里:在温蒂汉堡吃午餐,在斯巴洛( Sbarro)意大利速食店吃晚餐,还有在沃尔玛工作。若某个舒适旅馆的工作人员正巧来逛沃尔玛,撞见我穿着制服在那里工作,我会觉得很丢脸。当然,我认为自己随时都会离开那间旅馆,只要霍普金斯公园广场一有空房间我就搬。但此时此刻,我为这个住处的华丽陶醉不已,而且我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单日租金还比我在清景旅馆住的那个老鼠窝便宜5.05美元。我不再需要担心手提电脑会被偷或被烤焦,我可以安心地睡一整夜,而乱扯东西的病态小习惯也逐渐不再紧缠着我。我感觉自己就像快捷睱日饭店( Holiday Inn Express)广告里的男主角,他在饭店里住了一晚之后,感到整个人如此焕然一新,以致于隔天就可以进行手术或指导别人如何使用降落伞。在沃尔玛,我的工作表现也好多了,比我一开始能想象到的好得太多。
转折点在周六来临,也就是各位读者会大肆采购的日子之一。当我在下午2:00抵达店里开始上班的时候,有两大车衣服等着我整理,而在卖场几个主要区域的地面上,四处乱丢的衣物竟堆了好几寸高。与其说有人在这里采购过,不如说根本是被人洗劫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所有事情同时进行:弯下身体,伸手捞衣服,蹲稳,抱起衣服,推着购物车从一根衣架杆跑到下一根。然后,它就那么发生了。那是一种魔法般的流动状态,每件衣服开始自动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喚,我也有出一点力,但不是有意识地这么做,我不是一面想着“白鹿牌海军蓝斜纹短裤”,一面顽固地找出类似的短裤,而是在脑袋里形成这件衣物的形象,再将这个形象投影到视野前方,然后我的人再移动到现实世界里有东西和那个形象配成对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我的脑袋太忙着处理接收到的视觉数据,所以必须绕过左脑的语言中枢,省略掉累赘的命令:“前进到淑女服装部西北角的白鹿牌区,在卡其短裤附近的低层衣架杆找找看……”又或者,其实秘诀在于让自己明白到:每件衣物都想要跟它所属的家族成员团聚,而在每个家族中,每件衣物也想要在颜色/大小的位阶秩序中占有一个适当位置。因此,一旦我让衣服掌管一切,明白自己只是促成它们再度团聚的工具,它们就会飞出购物车,回到自己天然的家园里。
就在同一天,可能是因为如此敏捷完成工作让我有余裕清晰思考,我跟顾客和解了,同时还发现到自己的生命目标——起码是在沃尔玛里。管理阶层也许认为这个目标就是要卖出东西,但这实在是一种太过化约、太过狭隘的资本主义观点了。事实上,我从来没看到任何东西被卖出去过,因为买卖行为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进行,也就是在店铺前端的收款机那里。我只看到顾客不断把我们小心折好的T恤打开来,把洋装和裤子从衣架上拿下来,随意看一下,然后就把它们丢在其他地方,留给我们这些工作伙伴捡。对我来说,让我摆脱敌对心态的线索,来自贴在员工休息室附近的一张海报,上面写着:“你母亲没在这里工作,所以请你自己把东西捡起来。”我曾经走过这张海报许多次,心里想着:“哈,这就是我在做的事,跟在别人后面捡东西。”然后我突然醒悟到:那些把东西丢下让我捡的人,多半自己就是妈妈。也就是说,我在工作时做的事,正是她们在家里做的事:把玩具、衣服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捡起来。所以对大多数来这里购物的女人而言,购物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她们可以表现得像乳臭未干的小孩,不管购物车里,大嚷大叫的婴儿,把东西四处乱丢,然后让别人来捡。而如果衣服不是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那里,这么做就一点也不好玩了(不是吗?)。所以,这就是我发挥功能的地方,我不断重新为顾客创造出整齐秩序,让她们可以使劲破坏。以下这点很令人震惊,但确实存在于她们的天性中:只有以仿佛没人碰过的处女样貌展示的东西,才能引发她们的破坏欲。
我尝试把这个理论告诉伊莎贝尔,说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断重新创造一个场景,让女人可以在里面发泄;若没有我们,虐待儿童的案件会急遽增加;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功能就像治疗师,也许还应该比照治疗师的薪水,以时薪50到100美元来计薪。“你就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她说,一面摇摇头。但她脸上带着一抹谨慎的小小微笑,让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太离谱的想法。
随着我逐渐胜任工作,脑海里也出现新的不平之鸣:为什么有人要忍受这么低的薪水?是没错,我大多数同事都有比我好一点的开始,他们跟配偶或已成年的子女同住,不然就是除了沃尔玛的工作之外还有其他兼差。有一天晚上,我和莲妮一起坐在休息室里,那时我才得知,沃尔玛只是她其中一份工作(她的班是6小时),一天中还有其他8小时的时间,她是在工厂担任时薪9美元的工作。这样难道不会累得要命?她说不会啦,她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广播放送站”的厨师另外还做两份工作。各位读者可能以为我会听到一点牢骚抱怨,或看到有人多少显出不高兴的样子(比如,在休息室的励志海报上涂鸦,在工作伙伴会议上嘲弄地哄笑),但我完全没看到这类行为。也许,当你用药物检测和人格测验清除掉所有叛逆者之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这样:一股卑屈而失去天然本性的劳动力,只希望将来某一天能被纳入公司的分红计划,而且只抱着这样的遥远梦想就满足了。开会的时候规定员工要做“沃尔玛”欢呼,她们甚至也都乖乖照办。晚班的试衣间服务小姐告诉我这件事,而我很幸运没亲眼目睹这终极的屈辱。①①根据研究沃尔玛的专家鲍伯,奥尔特加指出,山姆。沃尔顿在1975年的日本之旅后,也想要让员工呼口号:“他看到那里的工厂员工集体做体操,并且为公司欢呼,感到印象非常深刻。”奥尔特加表示,沃尔顿想出一种口号:“他会大叫:‘给我一个W!’员工们会回应:‘W!’而后双方继续下去,直到拼完沃尔玛的名称为止。遇到当中的破折号时(沃尔玛英文原名为“Wal-Mart”,中间有一个破折号。——译者注),沃尔顿会大叫:‘给我一个扭扭!’同时一面扭动自己的臀部,而员工们也会朝他扭回去。”见《我们信任山姆》,91页。
但是,如果说“跳出框架”思考不容易的话,那么跳出一个很大很大的框架思考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你身在沃尔玛里的时候,它就是一个整体,一个封闭的体系,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有天下午我坐在休息室里看电视,结果吓出一身冷汗,因为我看到沃尔玛的广告。当一台位于沃尔玛里的电视上又冒出一个沃尔玛,真的会让你怀疑其他世界到底还存不存在。当然,你可以开五分钟车到另一个地方去,于是你到了凯玛量贩店、家庭补给站( Home Depot)①、标靶量贩店、汉堡王、温蒂汉堡,或肯德基。无论你往哪里看,都是超大规模的企业体,而在这样的企业秩序之下,所有当地的创意和主动性都被一个远在他处的总部所禁止。就连树林和草地都无法以没有秩序的自然方式生长,被迫穿上水泥制成的制服。你所看到的就是这些(高速公路、停车场、商店),或者也可以说,这就是一切都被全球化、整体化、铺天盖地的企业化统治之后,我们所仅剩的东西。我喜欢读衣服上的标签,找出我们所卖的衣服是哪里制造的(印度尼西亚、墨西哥、土耳其、菲律宾、南韩、斯里兰卡、巴西),但这些标签的作用其实是在提醒我:这些地方全都不再是“异国”,它们都被巨大而盲目、忙着获益的全球化机器所吞噬。①美国著名家居建材用品零售商。——译者注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去问:你(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你为什么要留下来?因此,当伊莎贝尔第二次(!)称赞我的工作表现时,我借机告诉她,我真的很感谢她的鼓励,但我无法靠时薪7美元的薪水活下去,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得到的答案是,她和已成年的女儿一起住,那名女儿也有工作,再加上伊莎贝尔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薪水“高升”到时薪7.75美元。她劝我耐心一点:这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梅丽莎有丈夫还在工作这项优势,她说:“唔,反正工作就是这样。”是没错,她当女侍的时候几乎可以赚到两倍薪水,但那个地方关门了,而且以她如今的年纪,一些小费高的地方根本不可能雇用她。我看得出一种不太想动的感觉,她不愿意再去经历一遍应征、面试和药物检测的过程。她认为自己应该做一年看看。一年?我跟她说,我连是否能再做一个星期都没把握。
几天后发生一件事,使得仁慈、个性温柔体贴的梅丽莎勃然大怒。她被驱逐到胸罩区,那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巨大的成排架子上挂着看起来几乎都一样的双罩杯物体,而她得在那里一次连续工作3小时。我了解她的感受,因为我曾经有一次被派到男性服饰区好几个小时,结果我在陌生的衣架杆丛林里徒劳无功地徘徊着,被同样的颜色和款式弄得脑子都快糊掉。①这时就考验你要真的在工作还是假装在工作。你可以把购物车推个几英尺远,然后停下来,刻意把衣服拿在手上,对四周的衣架杆皱起眉头,然后把车子继续往前推,再重复这些动作。“我不想浪费他们的钱,”梅丽莎被允许回到女装部之后这么告诉我,我是说,他们有付我薪水,但我在那里根本没做好任何事情。”对我来说,她生气的对象似乎根本错了。她难道认为,沃尔顿家族是住在某个藏在店后方的小房间里,极尽节俭之能事,会因为一名劳工浪费掉价值21美元的劳力而垮掉?我正开始要就这个主题发表意见的时候,她突然躲到一排衣架杆后面,那排衣架杆正好把我们所在的裘达奇、无界线服饰区和褪色荣耀服饰区分隔开来。我担心自己讲了什么冒犯她的话,于是紧跟着她躲到后面去。“是霍华德。”她小声对我说:“你没看到他经过吗?我们是不准一起聊天的。”①“你在沃尔玛的职业生涯中,有可能会在店铺内的其他部门接受交叉训练。这将使你面对新领域的挑战,并有助使你成为更面面俱到的工作伙伴。”《沃尔玛工作伙伴手册》(Wal-Mart Associate Handbook)。18页。
“重点是,我们的时间便宜成这样,就算我们浪费掉,他们也不在乎。”我继续说,但我一面说的时候也意识到,这些话并不正确,否则他们干嘛一直监视我们有没有“偷时间”?但我还是口沫横飞地继续讲:“这才是最侮辱人的地方。”当然,我在如此大放厥词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当时的整个情况:两个年纪已达中年、非常努力工作的女人,一起藏身在一排衣服后面,就为了躲避一名26岁的蠢经理。这幅景象连评论的价值都没有。
阿莉莎是我鼓吹改革运动的下一个目标。当她又再一次过来询问那件7美元的马球衫时,她发现上面有一块污渍。这可以让她争取到多少减价空间?我想可以打9折,若再加上员工本来就可打的9折,就有可能用5.60美元买到这件马球衫。我正跟试衣间的小姐商量可否打到8折的时候,没想到运气背到家,霍华德竟然出现。他当场宣布,清仓拍卖的商品不能再有任何折扣,也不能用员工价购买,这是规定。阿莉莎看起来颓丧不已,等霍华德走开之后我告诉她,如果你赚的钱还不够买一件沃尔玛的衣服,而且还是一件有污渍的清仓大甩卖商品,那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懂你的意思。”她说,而且她也承认,如果工作的目标是维生,那沃尔玛的工作也同样养不活她。
后来我变得有点鲁莽。那天下午,扩音器里传出要召开工作伙伴会议的声音,虽然我大多数同事都留在原地没动,但我决定去参加。每三天左右就会开一次这样的会,而且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点名上。我不明白这些会议的目的何在,而我想到的只有一个,就是霍华德要让我们看到:跟我们这么多人相较之下,他是多么唯一而独特。我原本只是很高兴能借机坐下几分钟,不过今天是在园艺部开会,所以我们是靠在一些肥料袋上,跟来参加的人闲聊。今天有一个来自光学用品部的女子来开会,她的发型和体态都比大多数女性工作伙伴来得好。她告诉我,她是因为最近离婚才被迫接受这份工作,但她发现这里的健康保险真是糟糕透顶,如今很后悔来这里。接着她冗长地告诉我她的保前排除期、扣除额和她的COBRA①保险已经快到期等等。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因为跟大多数同一梯次接受新人训练的员工一样,我没有选择加入健康保险,员工负担部分的金额似乎太高了。“你知道我们这里需要什么吗?”我最后终于响应她:“我们需要一个工会。”①一种失业后仍可自费保险的法案,使原本的团体健康保险不致中断,等找到下一份工作时就可继续累计保险。——译者注
就这样,我把这个词说出来了。如果我的脚不是那么痛,也许我不会讲出这句话,而若公司允许我们偶尔说“要命”和“该死”,或甚至最好是“狗屎”的话,我也不会这么说。但没有人直接公开禁止“工会”这个词,而且这是眼前最有效的两个字。“我们是需要某些东西。”她回答道。
在这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了。我现在肩负着一项使命:提出问题!播下种子!终于,休息时间不只是为了歇脚而存在。这里有数百名员工(我从来没算出到底实际有多少人),而且早晚我都能全部见到。出于这个原因,我拒绝待在休息室里,因为那里的谈话会老绕着电视打转,而就我所知,这就是休息室存在的目的。最好是走出店外,门前方有围墙的吸烟区。在处处禁烟的美国,吸烟者比较具有反叛性,至少在女佣公司是如此。在女佣公司里,不吸烟的人往往会待在办公室里,沉默地等工作开始,而在外面人行道上抽烟的吸烟者,则总是会喧闹一会儿再进。除此之外,你总是可以用向对方借个火的方式打开话匣子,气氛比较紧绷的时候我都会这么做。开始交谈后,下一个问题是:“你在哪个部门工作?”接着是:“你在这里做多久了?”从这里就可以开始转入正题。几乎每个人都很渴望倾诉,所以我很快就变成一个会走动的牢骚贮藏室。我得知在沃尔玛,没人加班有领到加班费,但员工经常面临需要加班的压力。①许多人觉得不该付那么多钱才能加入健康保险,也有很多人被排班表弄得非常挫折。特别是一名福音教派的女士,无论她怎么恳求,公司就是不给她在周日早上排休假。除此之外,大家对经理也都有满腹牢骚:有个经理出了名的会把新人弄到哭着回家,还有一个经理会拿着一把尺巡视,只要是他认为凌乱的架子,就把上面所有东西全扫到地上,而员工必须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整个重新整理一遍。①有四个州的沃尔玛员工控告沃尔玛公司不付加班费,包括西维吉尼亚州、新墨西哥州、俄勒冈州及科罗拉多州。原告指称,他们被迫加班,但公司却把加班时数从他们的工作时数记录上消掉。在西维吉尼亚州的原告之中,有两人在离职前已升到经理职位,他们表示自己有参与篡改工作时数记录及消除加班时数。沃尔玛公司不付给员工加班费,而是让员工“改成他们想要的排班表、得到升迁和其他利益”,改用这种方式来奖赏他们。至于拒绝在没有加班费的情况下加班的员工,公司则“以列入不良纪录、降职、减少工作时数或减薪等手段威胁他们”。见劳伦斯。梅西纳,《哈'^里森郡前沃尔玛员工提出加班诉讼》( Lawrence Messina,Former Wal-Mart Workers File Overtime Suit in Harrison County),《查尔斯顿公报》(Charleston Gazette), 1999年1月24日。在新墨西哥州,一件由110名沃尔玛员工提出的诉讼案,在1998年达成和解,公司同意付加班费,见《沃尔玛同意解决工资纠纷》( Wal-Mart. Agrees to Resolve Pay Dispute),《艾伯克奇日报》(AlbuqUfrque JoUrnal),1998年7月 16日。沃尔玛发言人威廉,沃茨( William Wertz)曾在寄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中声明:“沃尔玛的政策就是对员工的工作表现提供适当报酬,并完全遵守一切联邦与州的薪资和工时规定。”
我最喜欢谈的主题是工资太低,但有时候我发现,这似乎是一个痛苦的话题。举例来说,斯坦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满口极度歪扭的牙齿,他是那么渴望能向人倾诉,以致于当我坐在吸烟区的一条长椅上时,他几乎等于猛扑到我旁边的座位上。但当话题转到工资上时,他的脸整个一垮。说实话,原本他想一面工作一面上学(他说出一个两年制技术学院的名字),但工作严重干扰到他的学习情况,结果他只得退学,而现在……他凝视着丢满烟蒂的地面,宛如眼前的一片狼藉就是永恒。我说我们需要一个工会,但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我还不如说需要口香糖或百忧解。对啊,也许他会去第一媒体( Media One)应征,他有一个朋友在那边工作,而且工资也比较高……再试着去上学看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