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到另一个极端,则有像玛琳这样的人。我当时正坐在那里跟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的金发女孩谈话,我以为她是个高中生,但结果她从十一月开始就是全职员工,如今正烦恼自已是否买得起一辆车。此时玛琳走出来休息,她点起一根烟,直接了当地支持我对沃尔玛薪资的看法。“他们老是在谈什么精神,”她说,意指那些管理阶层:“但却不给我们半点理由保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精神。”在她看来,沃尔玛宁愿一直雇用新人,也不想好好对待原本的员工。你自己去看,每天都有十几个新人进来接受新人训练(这是真的)。沃尔玛就像一个对人类躯体贪得无厌的怪物,公司甚至鼓励我们把自己认识的凯玛量贩店员工挖角过来。玛琳继续说,他们才不在乎已经训练好你或怎么样,只要你抱怨,他们永远找得到替代你的人。她的热烈发言使我壮起胆子,再次冒险说出那个红烫烫的词。“我知道这违反整个沃尔玛哲学,但我们其实可以组织一个工会。”她露齿而笑,所以我再进一步说:“这不是只关系到钱,而是有关尊严问题。”她用力点点头,然后用握成拳状的手点燃第二根烟。我离开的时候,向我想象中的同伙们命令道:立刻把她加入组织委员会!
好吧,我根本不是组织工会的料,就跟我不是沃尔玛管理阶层的料一样,尽管伊莎贝尔曾暗示我可以去当。事实上,我不像许多工会成员一样相信工会是万灵丹。确实,在这种情况下,几乎任何老派的工会都会鼓吹提高工资和还给劳工尊严,但我知道,即便是最有活力和最民主的工会,也被成员们小心观察着。在下午两次休息之间那段漫长如沙漠的当班时间里,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真相:我这么做只不过是在让自己爽快,而且是以一种看起来似乎无害的方式。这里弥漫着一片假象,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说“工作伙伴”和“服务领导”完全是为了服务“客人”而结合在一起。有人必须戳破这片假象,因为毕竟,当一个家庭中只有某些人能在桌子上吃饭,而其他人(包括“工作伙伴”,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替我们制造商品的所有暗肤色女裁缝师和工厂工人们)却只能趴在地上,舔食滴下来的食物残渣时,我们会需要一个比“失能”更强烈许多的字眼才能加以描绘这所谓的“家庭”;“有精神病的”这个词还比较接近一点。①还有人必须把制服背心上那句“我们的人员是关键所在”上的神秘“我们”二字,丢到马桶里冲掉。这个人可以是我,因为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事实上,比没有还少。若我无法找到更便宜的住处,就等于一天花49.95美元换取在沃尔玛收拾衣服的特权,而我已经天天如此。照这种速度下去,不到一周,我就会完全花光为了在明尼阿波利斯生活所准备的1200美元。 ①1996年,全国劳工委员会(National Labor Committee)美国中部劳工与人权教育促进会( Education Fund in Support of Worker and Human Rights in Central America)揭露,某些凯西,李的服装,是在洪都拉斯一间血汗工厂里由年纪小至12岁的童工所缝制的。拥有该品牌的电视演员凯西,李·吉福德(Kathie Lee Grifford)曾在电视上声泪俱下地否认这项指控,但后来却承诺她会不再倚赖血汗工厂。
我可以苦中作乐一下。我发现一项适用于低薪工作(跟很多中低薪工作)的大真相:一切都是无,或者该说,同样的事情一直发生,而这些事情一天又一天加起来,最后全等于什么都没有。这项法则无法完全套用在先前的服务业工作上,因为当女侍的时候,总会有新客人可以研究,甚至在当家事清洁员的时候,每天总有成列的房子可以巡礼探索。但是在这里,各位读者已经知道我都做些什么,我完成的事情如何被破坏一空,以及我又得如何整个从头再做一遍。我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在工厂生存下去?那里的每一分钟跟下一分钟都一样,可不只是每一天而已。这里不会有任何危机出现,除了圣诞节前涌现购物人潮的时候。这里不会有“代号M”(意指“人质危机”)的危机,也许大概也没有代号F或T的危机(意指火警[ Fire]或龙卷风[Tornado],我是按照字母开头来猜,因为新人训练时写的笔记没写清楚,反正那也有可能是公司的大机密)。不会有机会让人展现勇气,完成出众的成就,或突然有疏散店铺的需要。电视新闻特报上的那些事件,例如某位心有不满的前任员工开枪扫射店铺,或者一些人被叠得太高而崩塌的商品压倒,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插曲。我的生命全系于购物车:先是满满的,接着是空空的,然后又是满满的。
在这里,你可能会老得很快。事实上,如果没有任何小小的意外事件发生,使时间无法因此分成可被记忆的几个大段,时间会对人做出很滑稽的事,我感觉自己比刚进来这里的时候老了好几岁。在女装部一面全身镜前,一名中等高度的人正俯身在一个购物车上,她的脸因为可笑的专注而皱在一起,那肯定不是我。还要多久,我会变得跟艾莉一样白发苍苍,跟罗达一样脾气古怪,跟伊莎贝尔一样枯槁?而再过多久,即便每天吃咸得要命的快餐,我还是每隔一小时就得去尿尿,看脚痛花的医药费足以让某个医师的小孩读完大学。没错,我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回到身为芭芭拉,艾伦瑞克的真实生活,重新拥抱多彩多姿和戏剧性,但这项事实能支持我的程度,大概就像未来可能上天堂这个愿景之于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吧!意思是,知道这点颇令人欣慰,但对于要如何度过当下的每分每秒,则实在没有多大帮助。当你开始以小时为单位卖掉你的时间,你可能不一定了解的一点是:你真正卖掉的,是自己的生命。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既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也没发生在沃尔玛里,但却同样具有惊人含意。那是《明星论坛报》上的一个头条标题: 1450名隶属“旅馆员工与餐厅员工工会”( Hotel Employees and Restaurant Employees Union)的旅馆员工在九家旅馆发动罢工。同时,百事可乐装瓶工厂还发生卡车司机罢工,圣保罗市一家肉品包装工厂的工人则游行要求工会获得承认。《圣保罗先锋报》的一名经济作家对这些事件发表评论,他不可思议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我抵达沃尔玛上班的时候,先去把被丢在店门口外面垃圾桶里的报纸抢救出来,这项工作并不困难,因为垃圾桶就像往常一样爆满,我不需要翻到太深的地方就找到了。随后我带着那份报纸大步走到休息室,把报纸摊开来放在一张桌子上,以防没人看到报纸标题。这个新角色(真正大新闻的传达者!)使我感到自己既忙碌又重要。我在女装部把这个消息告诉梅丽莎,并向她补充说明,旅馆员工的时薪本来就已经比我们高1美元,而且这点并没有阻止他们发动罢工,要求更高薪资。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思考着,就在此时伊莎贝尔走过来宣布,区经理明天要来视察我们这间店,所以每样东西都必须分类到完美。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
比起把褪色荣耀的牛仔裤有组织地排在架子上,我心里忙着想更多事情。大约晚上6:00的时候,我应该要打电话给两家每晚只收40美元的汽车旅馆,它们也许会有空房间,但我那时才发现自己把电话号码忘在车子里了。我不想浪费任何宝贵的休息时间跑去拿回来,至少不是今天这个有罢工新闻可以谈的日子。我敢不敢犯下一桩重大的偷时间罪行呢?我又如何能在不让伊莎贝尔发现的情况下出?她先前已经抓到我用错误的方式折牛仔裤(要折三折,脚踝部分朝里,不是朝外),而且还跑回来检查一次。结果,在那么多人之中,竟然是霍华德给了我一条出路,他突然出现在我旁边,说我“通过电脑学习”的进度严重落后。新进人员若要离开卖场去“通过电脑学习”,必须先得到卖场督导者同意。我曾经不太用心地学习过一次,学了如何打开硬纸盒、如何堆置模板,以及缩小垃圾体积,直到电脑突然当机坏掉。他说现在电脑修好了,我必须立刻回去学习。这让我能逃出女装部,但离店门出口却更远。我打开一个文件,山姆·沃尔顿在里头对无止尽的库存系统唠叨不已,接着我小心地从电脑前站起身,察看霍华德是否仍在附近。好,逃脱路线净空。当我暗藏鬼胎地朝店铺前方走去时,从眼角看到霍华德就在我左边30米处,也往同一个方向走。我躲到鞋子区,探出头,看到他仍然以一条跟我平行的路线继续走。为了闪避他,我先跑进胸罩区,接着又转入女装部尾端。我曾经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景,好人会在某种复杂的公共空间里巧妙躲避坏人,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自己亲自来一回。
我带着电话号码回到店里,决定再多偷几分钟,用公司时间在预购处附近的公共电话打。第一家汽车旅馆没有人接电话,这在低价旅馆很平常。我一时兴起,打电话问凯洛琳有没有参加罢工。她说没有,罢工的不是她任职的旅馆。但她笑着跟我说,昨天晚上她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人,那人在她以前工作的一家旅馆当经理。这名白人老爱提醒她:这可是旅馆第一次“破例”让非裔美国人不用担任家事清洁员,而让她担任更高级的工作。如今他降格扫地的样子上了电视,因为原本的扫地人员跑去参加示威。当我拨打第二家汽车旅馆的电话号码时,霍华德又出现了。他想知道我为什么没在电脑前面,还对我亮出一副讨人厌的招牌笑容。“我在休息。”我说,并快快对他露出一抹灵长动物学家所称的“恐惧的露齿之笑”:半露出牙齿,半是别扭的怪相。若你准备要偷东西,最好也准备撒谎。当然,若他真的跑去检查我是否有打卡,立刻就能抓到我在说谎。我可能会被呈报上去,被放逐到胸罩部,还被对我深感失望的萝贝塔叫去谈话。但第二家汽车旅馆告诉我,接下来几天都没有任何空房间,因此这也意味着:由于纯粹的经济原因,我在沃尔玛的职业生涯即将嘎然而止。
当梅丽莎在晚上6:00准备要下班时,我告诉她我要辞职了,可能明天就走。如果是这样,她想她也会走,因为如果我不在,她也不想在这里工作。我们两个的眼睛都盯着地面。我明白这不是爱的告白,只是一种现实考虑。你不会想跟无法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人共事,也不会想一直重新适应新人。我们互相交换地址信息,我把真实和永久的地址告诉她,并跟她说自己正在写的这本书。她点点头,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惊讶,并表示她希望自己没说太多沃尔玛的坏话。我向她保证她没有,而且我也会好好掩护她的身份。接着她告诉我,她其实有在想,一小时7美元的薪水和我们的辛苦工作实在不成正比,所以她要去一个塑胶工厂应征工作,希望能在那里拿到9美元时薪。
那天晚上10:00,我到休息室度过最后一次休息时间,因为我的脚太痛,没办法走到外面吸烟区。我坐着,把脚抬高放在长椅上。充斥着罪行的上一次休息时间是场大失败,这次除了一个来自会计部门的管理阶层女子之外,没有半个人出现。我有那种一切了无希望的夜班挫败感,觉得在大门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世界存在;除了残留在我购物车底部的神秘衣物之外,世界上再没有更大的问题。反正休息室里也只有另外一个人,那是个30岁左右的白人女子,她正在看电视,而即便手边有丰富的罢工话题,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找人攀谈了。
接着,那位向耶稣授令《山上宝训》、照顾梅丽莎和其他芸芸众生的上帝降恩了,电视开始播放本地新闻,内容正是报导罢工。一名带着小男孩的游行罢工者对着摄影机说:“这是为了我儿子,我这么做是为了我儿子。”参议员保罗·韦尔斯通( Paul Wellstone)也在现场,他跟那名小男孩握手,并对男孩说:“你真该为你父亲感到骄傲。”看到这一幕,休息室里那名唯一的同伴跳起来,露齿而笑,对着电视机挥舞拳头。我快速以两只食指朝下的手势响应她,意思是:“就是这里!就是我们!我们也该这么做!”她冲到我坐的地方,如果我的精神再好一点,我也会往她在的地方冲过去。她对着我的脸说:“该死的!就是那样!”我不晓得到底是因为我的脚痛,还因为她真的说了“该死”,总之我发现眼泪竟然涌上我的眼眶。我们两个谈到远远超过我的规定休息时间,而且也应该超过她的。她告诉我她女儿的事,还有她如何恨透了必须这么长时间工作,又从来没有足够时间陪女儿。而且,如果你赚的钱根本不够存起来,这样下去到底有什么未来?
我到现在仍然认为,如果当初经济上许可我在沃尔玛工作更久一点,她和我是可能一起采取一些行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