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逗留在穷人世界的时间很短暂，方式也很人为，但当我一回到上层中产阶级之后，那个曾通往底层生活的兔子洞②竟如此突然而完全地在我身后紧闭，这点仍令我相当不安。你说你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在我们这个高度两极化而不平等的社会里，有某种诡异的光学特性，使得经济地位高的人几乎看不到穷人。然而穷人却可以轻易地看到富人，比如在电视里或杂志封面上。富人很少看到穷人，即便他们确实在某些公共空间中瞥见到穷人，也很少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因为，拜一些寄卖店和（没错）沃尔玛之赐，穷人们往往能把自己乔装成生活更舒适的阶层。40年前，最红的报导题材是在自己的旧城区“发现穷人”，以及发现阿巴拉契亚地区的“零星贫民区”。在今日，你比较可能发现有人讨论它们的“消失”，而且把这种消失当作人口统计学上的既成现实，或用中产阶级错误的想象去解释。②在《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爱丽丝跟着兔子跳入洞中后，进入奇幻世界，因此兔子洞在此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意涵。——译者注
2000年有一篇文章是关于“消失中的穷人”，作者詹姆斯·法洛斯( James Fallows)指出，从网络新贵们的制高点往下看，“他们很难理解有人觉得100万算一笔财富……更别提有人会接受246美元就是一整周的薪水”。①他和另外数人引述几项富人为何如此盲目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这项事实：他们越来越不想跟穷人分享空间和服务。随着公立学校和其他公共服务越趋恶化，负担得起的人就会把孩子送到私立学校，并且在私人空间里度过闲暇时间，例如到健身俱乐部，而不是到当地的公园。他们不搭乘公交车和地铁，而且从混合许多居民的普通小区搬到遥远的市郊，去住有门禁的小区或有警卫的豪华大厦。因应目前普遍的“市场区隔”，他们也到专门设计来吸引有钱人的超市购物。就连富裕的年轻人也越来越不想在暑假期间学习“另外那一半的人”怎么生活，他们不会去担任救生员、女侍等工作，也不在度假酒店当清洁员打工。根据《纽约时报》报导他们如今比较偏好从事跟未来职业有关的活动，例如上暑期学校或在适当的专业机构实习，而不愿从事“让人满身大汗、低薪又使脑袋麻木的差事，那些早就不是他们想做的事了”。①①《看不见的穷人》( The Invisible Poor)，《纽约时报杂志》，2000年3月19日。①《暑期打工已非年轻人所爱》( Summer Work is Out of Favor with the Young)，《纽约时报》，2000年6月18日。
除此之外，我们目前所处的政治气氛偏向对贫穷和穷议题采取几近“共谋的沉默”态度。民主党自认现在这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是他们的功绩，因此对于在这当中找碴并不积极；共和党在“我们都知道的那个福利制度”完结后，则已经对穷人失去兴趣。福利制度改革本身，正是阻碍我们对穷人的状况仔细检视的一大因素。两党都衷心赞同它，而若承认低薪工作无法使人脱离贫穷，就等于承认这项改革对人类是个灾难性的大错误。事实上，鲜少人知道先前曾被纳入福利制度的人如今命运如何，因为1996年的福利改革法规就那么无忧无虑地没纳入任何相关条款，没有对这些人脱离福利制度后的经济状况做任何追踪监控。媒体只报导后续发展的光明面，把偶尔出现的成功故事大加发挥，对已知越来越多的饥饿状况低调处理，有时候甚至还刻意欺瞒。②2000年6月，媒体纷纷急着对一项研究表示喝彩，认为该项研究显示明尼苏达州的“从福利制度走向工作”( Welfare-to-work)计划已大幅降低贫穷状况，而且如《时代》杂志所言，这项计划是“改革的胜利者”。①这些报导都忽略了一项事实：他们所褒扬的这个计划，其实是一项实验性计划，所提供的儿童照护和其他补助远比明尼苏达州真正实施的福利改革宽厚许多。也许这项错误是情有可原，这个在1997年就结束的实验计划，跟后来在明尼苏达州持续实施至今的更大范围福利改革名称相同，都是“明尼苏达州家庭投资计划”( Minnesota Family Investment Program)。 ②②《国家期刊》( National Journal)的报导指出，“好消息”是自从1996年以来，已经有几近600万人脱离福利制度行列，然而“其他消息”则包括“这些人有时候会没有足够的东西吃”，参见《福利制度改革第二条法案》( Welfare Reform，Act 2)，2000年6月24日，1978-1993页。①《明尼苏达州福利改革大获全胜》( Minnesota，s Welfare Reform Proves a Winner)，《时代》，2000年6月12日。②法律与社会政策中心( Center for Law and Social Policy)：《更新》（Update），华盛顿特区，2000年6月。
你必须非常仔细阅读数量庞大的报纸头版标题，才能看出其中的苦难征象。例如你会发现，1999年马萨诸塞州的食物发放站表示，在过去1年中，需要免费食物的人数增加了72%，而得克萨斯州的食物银行则在四处“乞求”食物，即便食物捐赠数量跟1998年一样，亚特兰大的捐赠量葚蚕寸还超过去年。③你可能会得知，在2000年1月，圣迭戈天主教会的收容所已经无法再收容无家可归者，因为该收容所的收容人数已达正常容纳量的2倍，而这个收容所正好是圣迭戈最大的一所。①你可能会偶然看见一项研究的相关报导，该项研究指出，在过去10年中，威斯康辛州以“极度贫穷”（其定义是收入未达联邦订定之最低收入标准的50%）家庭身份申请食物券的百分比跳升3倍，达到30％。②你可能会发现，全美各地的食物银行都面临到“它们无法满足的需求狂潮”，而且根据一份由美国市长会议（Ｕ．Ｓ．Conference of MaYors)进行的研究指出，在要求紧急食物协助的成人之中，67%是有工作在身的人。③③《研究显示：福利制度改革后有更多人挨饿》( Study: More Go Hun9ry since Welfare Reform)，《波土顿先锋报》（Boston, Herald），2000年1月21日；《慈善团体无法在福利改革下喂饱所有人》( Charity Can't Feed All while Welfare Reforms Implemented)，《体斯顿纪事报》（Huston ChroIlic2e），2000年1月10日；《饥饿情况增加，食物银行试图跟上进度》( Hunger Grows as Food Banks Try to Keep Pace)，《亚特兰大新闻宪政报》（Atlanta Journal-Constitution），1999年11月26日。①《无家可归家庭增加，圣地亚哥援助资源拉警报》( Rise in Homeless Families Strains San Diego Aid)，《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2000年1月24日。②《饥饿问题据传将更为恶化》（Hu。ger Problems Said to Be Getting Worse），《密尔沃基新闻卫报》（Milwaukee如urnal SentineJ），1999年12月15日。③引述德博拉·勒芙( Deborah Leff)之言，她是饥饿救援组织“美国第二次丰收”( America's Second Harvest)的主席暨执行长，原文刊载于《国家期刊》，与前次引述同；《在美好时代，饥饿仍在美国持续蔓延》( Hunger Persists in U.S．Despite the Good Times)，《底特律新闻》（Detroit News），2000年6月15日。
之所以没有人愿意费事把这些新闻聚集在一起，宣布各地正陷入紧急状况，理由之一可能在于：那些看报纸的美国中产阶级专业人土，往往把贫穷视为失业的结果。在里根政府全力缩减各项机构规模的时期，通常情况确实是如此，如今对于许多住在1日城区的居民而言也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到都会郊区地带争取蓬勃发展的就业机会。当失业造成贫穷的时候，我们知道如何陈述问题——典型的说法会是“经济发展不够快速”。大家也知道传统的自由主义解决办法是什么——“完全就业”。但当我们已经有完全或几近完全的就业率，任何想找工作的人都有工作等着他们做的时候，问题就位于更深层的地方，而且跟“社会契约”之所以能成立的种种预设深切相关。根据近期一份由“就业未来”( Jobs for the Future)这个波士顿就业研究公司所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有980的美国人同意：“从事全职工作的人，应该要能赚到足以使自己家人免于贫穷的薪资。”① 我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听到“努力工作”是成功之道，例如“努力工作就会出人头地”，或者“我们就是努力工作才有今天”，听到我几乎厌烦的地步。没有人告诉你，就算你“努力工作”（努力到你甚至从来没想象过的程度），还是有可能发现自己仍然深陷在贫穷和负债中，甚至还越陷越深。①《美国人对低薪劳工与福利改革所持态度之全国调查》(A National Survey of American Attitudes toward Low-Wage Workers and Welfare Reform），就业未来，波士顿，2000年5月24日。
当贫穷的单亲妈妈可以选择留在福利制度内，不进入劳动市场的时候，中产和上层中产阶级人士往往倾向以某—种不耐烦（甚至是鄙夷）的态度看待她们。福利制度内的穷人往往遭到社会严厉责难，说他们懒惰，执意在不良的情况下还生孩子，都有某种瘾头，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们“生性依赖”。所以他们在大众眼中就成了这副样子：满足于靠“政府的施舍”过日子，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通过一份工作“自给自足”；他们必须学会振作起来，学会如何把闹钟设好，走出门去工作。但如今政府大幅收回它的“施舍”，结果数量庞大的穷人在沃尔玛或温蒂汉堡长时间辛苦工作，我们，此时又怎么看待他们？我们已经不能用否定和高高在上的态度看待他们，所以哪种态度才站得住脚？
罪恶感，你也许会小心翼翼地这么想。我们应该有这样的感受，对不对？但罪恶感根本不够，我们真正该有的感受应该是羞愧，对我们如此依赖他人以过低薪资付出的劳力感到羞愧。当某个人为了一份养不活自己的薪资而工作时（例如她必须挨饿才能让你能吃到更便宜而方便的食物），那么她是为你做了极大的牺牲，她用自己的能力、健康和生命的一部分为代价，给你一份赠礼。社会赞许地称这些人为“贫穷工作者”，实际上他们才是我们社会上的大慈善家。他们忽视自己的孩子，好让其他人的孩子能有人照顾；他们生活在次等的住屋里，好让其他人的住家能闪亮而完美；他们忍受穷困，好让通货膨胀率低，股价可以高涨。成为一名贫穷工作者，就是成为一名匿名捐赠者，一个没有名字的恩人，无名地奉献给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正如我在餐厅的同事盖儿所说：“你就是不断地付出。”
当然，有一天（而我不会预测到底实际会是哪天）他们必定将对回报永远这么少感到不平，起而要求得到应有的报偿。当那天来临时，他们会更加愤怒，发动罢工和暴动。但天不会塌下来，而且到最后，我们全都将过得更好。
出版后记
失业必然导致贫穷，工作就一定能改善生活吗？数百万美国人一年到头工作，却只赚得微薄的薪水。1996年，美国克林顿政府实行福利制度改革，迫使将近400万名妇女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她们要如何依靠6至7美元的时薪生存，又是否可能走向成功呢？1998年，专栏作家芭芭拉•艾伦瑞克隐藏起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潜入美国的底层社会，去体验底层民众如何挣扎求生。
艾伦瑞克为自己的底层生活制定了严苛的标准，在衣食住行各方面做出相应调整，力求贴近低薪阶层的生存实态。她摒弃了一般的记者街头采访，或是流于表象的想当然猜测，采用了这种亲身参与、体验与观察相结合的方式，真实记录了自己在体验低薪阶层生活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从内部为我们揭开了底层社会的真实情况，这构成了本书的特色之处。
在化身底层劳工的这段期间，艾伦瑞克流转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业，先后当过女侍、旅馆房务员、清洁女工、看护之家助手以及沃尔玛的售货员，也遇到了许多来自不同背景、个性迥异的上司与同事们。作者将自己在基本生活线上挣扎的经历描述得惊心动魄、扣人心弦，又出乎意料地幽默，展现了底层劳工在薪资、住房、医疗、雇佣关系等各方面的生存实态。在本书最终章的“成果评估”中，她还引用了大量的统计资料和文献，来佐证自己在底层体验时所遭遇的问题，引领读者以一种更广阔的视角去了解底层生存问题。
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穷忙”一族不再是局限于某一国某一阶层的单一现象，劳动所得难以维持生计、实际薪资的低增长是普遍的现象，贫穷也已然成为全球化的一环。比如，书中所凸显的房价过高问题，不只在美国存在，在中国也是普遍情况，很多工薪阶层都在因为住房的问题而苦苦挣扎着。所以，本书的写作背景虽然为美国，但这不仅是美国底层人民的故事，也是一个属于“我们”的故事。
本书引进的是台湾林家瑄的译本，翻译质量较好，文字生动，与原作者幽默与辛辣并存的描写风格也较为贴合，阅读性较强。本书不仅仅描摹了底层民众的生活，也折射出了社会众生的面貌。期待此次的阅读之旅，能启发诸位读者的深思。
一部读来辛酸又有趣的“卧底”纪实作品
一部探讨“穷忙族”生存困境的经典著作
“越贫穷越工作”的口号VＳ“越工作越贫穷”的现实
努力工作就能改善生活，是否已经沦为一句谎言？
这不仅是美国底层民众的故事 也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现实
盘踞亚马逊畅销书榜长达12年 全球已有英、法、日等14个语言版本
难能可贵的是，艾伦瑞克既揭示出“社会事实”，又写得好看，或许，在研究者看来是学术著作，而在普通读者看来是有趣的故事。无论如何，她让我们明白，社会成员之间息息相关，休戚与共。
——郭于华，清华大学教授
芭芭拉·艾伦瑞克以亲身的经历与第一手的丰富素材，揭露了美国严重的阶级分化，底层老百姓为了生计和一瓦栖身，游走于商业资本和地产资本之间，为生存和尊严，每一天都进行着充满苦与乐的抗争。
——潘毅，《中国女工》作者
通过艾伦瑞克的作品，让我们愈加理解了“贫困”的含义。所谓“贫困”，不仅仅指物质，更重要的在于精神，创造出大量“精神贫困”的社会，是一个衰弱的社会。不管军力有多么强大，不管GDP有多么高，因为在这样的社会中，将无法“再生产”有人性、有尊严的人，也将不会“可持续发展”。
——廉思，“蚁族”研究第一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