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一大问题就是，为什么泰德的认可如此重要。我想到的答案是，因为我这些同事们的情感需求长期被忽略。屋主不会感谢我们把工作做得很好，而老天在上，街上的路人也不会把我们当成无产阶级劳工的女英雄，向我们喝彩。没有一个屋主会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快晕倒的女人才扶着他正用来切法国面包的流理台以免倒地，也不会因此决定颁发一面勇气奖章给她。某天我连吸了十个房间的地板后，还有时间去擦抹厨房地面，这时没有人会说：“老天爷，芭芭你真行！”就像皮特说的，工作原本应该拯救你免于变成一个被放逐的人，但我们所做的却是被放逐者的工作，不只被人忽视，甚至遭人厌恶。在我们这个照理说没有种姓制度而民主的社会里，看门人、清洁妇、挖水沟工人、替成人换尿布的看护却是没人要碰的人物。也因此，像泰德这种人才会有他根本不配拥有的个人魅力。他也许贪婪又出乎意料地残酷，但在女佣公司里，他却是唯一一个活生生的代表，代表着一个更好的世界，在那里人人都可以上大学，穿着体面地去上班，周末时还能把逛街花钱当成消遣。若某天公司要打扫的房子没那么多，他还会派某一组人去打扫他自己的房子，以免有人闲着。据去打扫过的人说，那房子真的不错。
也或许，低薪工作普遍说来就是有这种效果，使你觉得自己像印度种姓制度里的贱民一样。当我晚上一面吃晚餐，一面看电视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每个人几乎都能赚15美元以上时薪的世界，而且我讲的不只是那些电视节目主持人而已。电视上的喜剧和戏剧里，演的都是时装设计师、学校老师或律师的故事。所以，一名速食店员工或看护助理很容易得到一个结论：她自己才是不正常的，她（几乎）是唯一没被邀请加入那个美好世界的人。在某个意义上来说，这个结论没错，因为穷人已经从主流文化里消失了，无论是在政治语汇、知识研究或日常娱乐里，都消失无踪。就连宗教对穷人的惨况也似乎没什么话要说，这点可以从那场帐篷复活聚会得到印证。放高利贷的人终于把耶稣逐出教堂了。
在女佣公司工作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向当天跟我同组的同事们说明我的真实身份，以及我为什么来这里工作。这一组的成员比平时荷莉的组员有活力得多。我的自白引起的反应小到我必须再重复说一遍：“你们可不可以听我讲话？我是一个作家，而且我要写一本关于这里的书。”最后，萝莉总算从前座转身过来对大家说：“嘿，这听起来很有趣。”她要大家安静一点，然后跟我说：“所以你算是，怎么说，在调查啰？”
呃，其实我不是只有在这个地方工作，而且我也不完全算是在调查，但萝莉已经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她尖声大笑：“这个地方可值得好好调查！”现在似乎大家都懂了，但懂的不是我的真实身份和我到底在这里干吗，而是无论我在做什么，泰德都要倒霉了。
至少我现在既然“出柜”了，终于能问她们一些我一直想问的问题：她们有什么感觉？不是对泰德，而是对那些屋主。那些屋主拥有这么多财产，但其他人（像她们自己）却几乎连生活都快过不下去，她们有什么感觉？萝莉的椎间盘24小时都在痛，而且她背负着8000美元的卡债，她的回答是：“我能想到的只有，哇，我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能拥有这些东西。这是我的动力，而且我一点也不怨这些屋主，因为，你晓得，我的目标就是要爬到跟他们一样的位子。”
柯琳是一名有两个小孩的单亲妈妈，通常她都有话直说又活泼，但现在她则直盯着前方某一点，仿佛某个逃过马铃薯大饥荒①的祖先正在那里瞪着她，就跟此刻紧盯着她等待回答的我一样：“我不介意，真的，因为我猜我是个简单的人，我并不想要他们有的那些东西。我是说，那对我不算什么。但我会希望能偶尔请一天假……如果我不得不请的话……而且隔天还是能有钱买点杂货。”①Great Potato Famine，19世纪中期发生在爱尔兰的大饥荒。——译者注
我在木冠工作最后一天之后，就请病假不去。抱歉了，琳达、皮特，以及你们这群可爱、疯狂的老女士们！我周日去拜访萝莉，让她把我的制服拿去还给泰德，随便她怎么解释我为何离职，只要那个理由能让她觉得爽快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