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时我们去自首,每个人都会被牵连了!尤其是芭芭拉,因为她开的车。”
“但那完全是意外……”
“是吗?”
“你是说撞倒史蒂芬不是意外?”凯蒂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我就坐在她旁边,我清楚看到她的脸,她是有意撞死他!”
“不!他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前,芭芭拉是闪躲不及!”
魏没再回话,但凯蒂知道她仍坚信芭芭拉是故意撞他的,凯蒂也渴望相信那是个意外。这些年来,她一直用这种借口来为自己脱罪。她忆起那已遗忘许久的感受,当她知道那些男生轮暴雪莉后,恨不得他们全死光,尤其是史蒂芬,芭芭拉一定也有同感。
“假如你说得没错。”凯蒂死气沉沉地说,“那我们该到警察局去一趟。”
“不要!她对史蒂芬所做的是公平的审判!”
“没去警察局和法庭,是没有任何公平可言!”凯蒂坚持,她记得父亲所灌输给她的信念。
“你知道他对雪莉的作为后,怎能说这是公平的?她在法庭上一定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没有一个家伙会挺身作证,而雪莉会遭镇上所有的人唾弃。据我所知,法律并没给女人一个公平的条款,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突然,雪莉抬起泪流满面的脸说:“别再说了!我受不了了!”
凯蒂跪在她身边,充满温柔与怜悯地说:“我很抱歉你必须再次面对这个事实,但是你该谅解我们必须把它摊开来谈。我们已经逃避了20年,努力把它隐埋在内心深处,可是还是没有用。我们都深受影响,我知道我是,相信你们也一样。它终究还是逮到我们了。”
“我不能忍受再回忆这件事,”雪莉说。
“不,你能。你比当年勇敢坚强多了,你能处理得了的,也必须处理。”她看着魏,“我们必须再一次面对事实。”
魏顽固地说:“我们这么做并没有错,我们处在一个对施暴女人者宽恕的社会里,这社会一直如此。”
凯蒂没与她争执,转身面对雪莉,“我们得谈谈那晚发生的事,20年了,我们从没谈过,不过它却一直存在、侵蚀着我们,它一直是我们心中的一块阴影。”
当雪莉看往他处时,凯蒂用手把她的脸转过来,强迫雪莉正视自己,“就像又回到你成长的那个小屋子,走过每个黑暗的房间,打开灯,揭露秘密的那种感受。我们得这么做,雪莉。我们得正视一直否认多年的可怕的事情。”
“你不了解那秒害怕、耻辱、愤怒和痛苦的心情。”
“我了解,但那不是你的耻辱。你是个甜美、天真无邪的女孩,仍有很好的内涵。那些男生对你所作的,并不是你的错,你听到我所说的吗?那不是你的错。”
“他们让我自己恨自己。”雪莉喃喃诉说。
魏搂着她说:“你该恨他们,不是你自己。是他们做错事,而不是你做错。是他们犯了罪,不该报应在你身上。你了解吗?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凯蒂加了一句,“除非你解决它,否则永远没办法正确地看待这件事。”
雪莉缓缓点头,“是的……噢!天啊!你们说的没错。当事情发生时,在他们……强奸我时,我只想到赶快结束,可是事情从未结束。四个月后,我得堕胎。即使如此,它还是没有结束,我一直活在恐惧的梦癔中,我害怕,总是很害怕……”
她低下头,又开始抽咽起来。
“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对你!”魏狂吼了一声,“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也不会受到惩罚,你该了解这一点才是。”
凯蒂坐在雪莉旁,“你现在可以发泄你所想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把你那晚就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
雪莉抬头看她,含泪悲愤地说:“我恨他们!”
“大声一点。”凯蒂鼓励她。
“我恨他们!“她大声重复这句话。然后大叫,”我恨他们!我很高兴史蒂芬死了,我很高兴理克死了!我希望他们全死光!”
雪莉的泪水奔淌而下,仿佛20年来所受的压力在这一刻瓦解了,凯蒂和魏紧拥着她,不断地抚慰着她,轻声安慰她。当她们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时,凯蒂发觉她不能怪魏。这不能怪她,毕竟是雪莉自愿和史蒂芬走的。她们全是牺牲者,每个人也都付出了代价。尤其是芭芭拉。
稍后,雪莉筋疲力尽地坐在客厅的白沙发上啜饮着热咖啡。虽然雪莉满脸是泪痕,疲惫地跌坐在沙发上,但凯蒂觉得她好多了,长久以来,她终于释怀了。她不再严苛地束缚自己,不再防得死死的。
凯蒂和魏则坐在临近她的椅子上,边喝咖啡边思忖着20年来一直纠缠着她们的梦魔。
“要是芭芭拉没怀孕、没和大卫结婚、没回到维塞利亚,那一切就不同了。”魏坚称,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可不这么确定。”凯蒂思索着,“我想,在她的内心深处,一定觉得她得为史蒂芬的事有所补偿,结果她是以怀孕及放弃一生所想要的梦想来弥补。”
然后她摇摇头不解地说,“我不知道,或许她真的是意外怀孕,而经历了雪莉可怕的坠胎事件后,她不敢轻易尝试。”
雪莉注视着凯蒂,“那实在是很恐怖,但我不后悔。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仍会那么做。我没有第二条路走。”她温柔地加了一句,“然而,我现在却很想要有个孩子。”
“我了解,”凯蒂说,“我也有同感。我曾安全、合法的坠胎,那时觉得那么做是对的,虽然我不能完全接受那事实,但我知道我不能生下孩子,也不能独自抚育他。日子一天天地过了,我几乎可以算得出他现在该有多大了。”
凯蒂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渴望的语气说:“有时我总幻想他是个男孩,我能看着他在沙滩上拿着小水桶和铲子,嘻笑地逐浪而玩。”她的眼睛闪烁着泪光,“可是我不清楚他的眼珠子是什么颜色……”拭去泪水,她继续说,“我自私地否决了这个孩子的生命。”
凯蒂看着魏,“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鼓励你生下蜜雪儿的原因,因为我很后悔坠胎。我没勇气负担这个小生命的抚育责任,于是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它。”
“不过那并不是简单的方式,不是吗?”魏温和地问。
“是的,它不是。”
魏摇摇头,“可怜的凯蒂!你总对自己这么严苛,芭芭拉是我们勇敢的领导人,而你是我们受伤或害怕时的倾诉对象,你总是让我们觉得你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凯蒂的表情很坚强,“我不认为我能使事态更好转,我是个完美的小雅痞主义者。没有缠人的小孩扰乱我平静的生活,因为孩子可能影响我的婚姻或事业,可是残酷的事实仍发生了?我的婚姻结束了,我的事业也陷入了空前的低潮,这段期间,我希望有个孩子让我疼惜,而他一定也爱我。这种遗憾令我感到成功并不是一切。”
魏回答说:“就我们这一代而言,成功就是一切。”
凯蒂迎着她的目光,我们要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吗?远超过一切,我们要求改变,打破数千年来男人所订的规则。我们还想拥有母亲那一代所拥有的——婚姻、母爱,还要事业和自由。但我们没有经验去处理这份自由。我想就是为什么我们觉得如此地失落和害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芭芭拉和大卫结婚并回到维塞利亚来的原因,似乎总是兜了大半圈子又回到老地方。”
凯蒂崩溃了,开始抽抽搭搭地说:“我该要那个孩子的,我能和马克有真实而持续的关系,为什么我总是做错选择?”
魏起身走到凯蒂那边,蹲在她旁边,紧紧抱着她轻声说:“这几年来我对于这些不可避免的错误,就只有求神宽恕,这样想会使人安心。宽恕你自己吧!甜心,你已付出代价了。”
凯蒂直视她,“可是,我不能不怀疑,假如我做了另一个决定,事情会如何?”
“你也可以这么说芭芭拉。如果她没决定要爱乐森、或不嫁给大卫,去追寻她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把她绑在这里,那又会是何种局面?没有必要再反问我们的选择对不对。我们所该做的是面对已铸下的错误,并商讨出对策。”
她看着雪莉,“我想我们都是毕业那晚事件的受害人。”
雪莉缓缓点头,“是的,我觉得我该负责任,因为是我和史蒂芬出去的。我想那时候我一定很风骚,以至成为别人觊觎对象。为此,我扼杀了自己的性欲,不再让任何男人亲近我。”
“但是菲利浦……”魏打断她的话。
雪莉耸耸肩,“他对我而言只是个幻想。我们根本没有真正的关系,我们都不是彼此寻求的对象。他要娶某个人待在城堡里,不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我则迷恋由马王子,而不是要一个会再引发我性欲的真正男人。”
她停顿下来,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像莱恩。”她轻声说。
凯蒂说:“我现在开始觉得当我向父亲说谎的那时候,是多么大的损失,他知道这件事,这毀了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这是为什么我会转向亚伦,为什么我会如此依赖他的原因。我渴望有个男人来弥补那种空虚感。”这也是为什么她如此害怕和马克定下来的原因,凯蒂害怕再铸成另一个大错。与其再冒险失败一次,不如孤独地度过余生。
魏看着雪莉:“你们只知道我不信任男人,我认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因素,这也就是我坚持隐瞒实情而不去找那些有关当局的原因。因为有关当局全是男性,我不能信任他们。”
雪莉摇摇头,“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看着魏和雪莉,凯蒂了解她们的感受。“事实是我们当时太过年轻了,不了解后果的严重性,就被迫做了决定。我们现在所能做的是接受事实。17岁时,我们纯真而没经验,如今我们已够坚强来处理这件事了。我们不要再让这件事影响到我们的未来,毕竟那已是陈年往事了。我们能坚强活下去。”
“那芭芭拉怎么办?”雪莉问。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但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起身,走进厨房。魏和雪莉尾随其后,默许凯蒂按下答录机的取消键。
***
她们回到医院,发现皮尼诺刑警仍坐在芭芭拉病房门口。当她们进房关上门之前,他一直看着她们而没说半句话。
再一次她们肩并肩地围在病床旁。看着芭芭拉仍然静静地、惨白地躺在床上。凯蒂说:“芭芭拉,我们在这里,我们全在这里,魏、雪莉还有我。我们应了你的要求回来了,现在你可以醒了,你不再孤单了。”她停顿下来,希望能着到芭芭拉有点反应,恢复知觉,可是她没有。
魏试着以平常惯有的快活口吻说:“嘿!朋友,是我,来!起床罗!”
芭芭拉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但仍闭着眼。
雪莉说:“芭芭拉,是我,雪莉。醒醒吧!”
她的眼球又转了一下,眼皮张开了一下又闭起来,然后又张开了,看到芭芭拉无助的眼神时,她们三个人感到非常兴奋。
凯蒂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握住她的手说,“我们在你身边,芭芭拉,我们知道你和理克的事,我们会站在你这边。我们会帮助你,就像你极力保护我们一样。一切都会没事的。”她说谎,希望芭芭拉会信得过她,“你要撑下去,知道吗?别放弃。”
芭芭拉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低沉微弱得使她们不得不弯下身来听。
“你们不知道,”她轻声说,“我总是以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事情。”
她的眼睛又合上了,不久呼吸也停止了。
“不!”雪莉呻吟着。
芭芭拉身上的监测器亮起了红灯,随而声响大作。不到一秒钟,一个护士冲进来,盖锡亚医师也紧跟在后。三个女人被赶出房间,她们一起站在门们,看着护士和医生忙着抢救芭芭拉。
抢救失败,盖锡亚医师把床单盖上芭芭拉的脸。当他和护士离开时,他对她说:“打电话给布朗宁医师。告诉他如果他想找我谈,我会在办公室等他。”
话一说完,他就离开了,护士也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打电话,突然现场一片死寂。凯蒂、魏和雪莉仍惊愕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床单下的那个人已断了气。
凯蒂不能接受这打击。这不可能!芭芭拉死了?不!不会的。芭芭拉一直在这里,她是凯蒂倚赖的好朋友。她们会一起老,一起回忆年轻往事,分享只有她们知道的往事。不论她们去哪里,做了什么事,不论好的,坏的,世上只有她们关心彼此。
男人可能来了又走,孩子也会长大而离开她们,但是朋友——一个知心好友——是永远的。不论是生气或肉体上的距离,甚至任何悲剧产生,都不能拆散她们。
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死亡。在她心里,凯蒂依稀看到芭芭拉微笑着,温暖而振奋人心,依稀听到她的声音,是那么充满自信。真教人难以接受她永远离开了。
魏和凯蒂彼此看了一眼,眼泪汨汨地流下来了。
和平常一样,魏隐藏起自己的的感情,气愤地说:“他妈的!”她暴怒地说,“为什么她不撑下去!”
凯蒂又想起芭芭拉:当她们还是16岁时,从三条河那儿回来,芭芭拉预言她们将来会爱上的男人,令她们感受特别深刻;芭芭拉为雪莉策划那次坠胎,典当她的首饰去付医药费,并开车带雪莉去;芭芭拉选择要爱乐森,而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芭芭拉怂恿凯蒂打电话给马克;芭芭拉为了保护她们而杀了理克·派克斯登。她总是护着她们,直到自杀前,从不要求任何回报。到那时,她才写信要她们回来,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凯蒂缓缓地说:“我想她一定绞尽脑汁才出此下策,以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自己的一生,因为自杀就不会留下什么了。”
她的声音沙哑了,魏紧抱着她,然后抱着雪莉。
在她们彼此安慰时,皮尼诺刑警走进来了,“她恢复知觉了吗?”
“是的。”凯蒂的声音颤抖,“可是只有一会儿。”
“她没说什么吗?她和派克斯登有牵连吗?她杀了他吗?”他一口气问完这些问题。
她们互看了一眼,不必说,她们已有默契。在20年前,她们早就紧紧心系在一起了。
凯蒂代她们回答说,“她没说什么。”
雪莉和魏点头表示赞同。
2凯蒂
翌日,凯蒂坐在母亲家的客厅时,门铃响了。她刚和魏及雪莉通过电话,她们留在假期旅馆,所以不可能是她们。也不可能是她弟弟,因为她曾告诉母亲,这时她未想见任何人。会是谁呢?她狐疑地走去开门。
一打开门,惊见爱乐森站在那里,差不多一年没见了,她看起来比凯蒂记忆中高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她像极了芭芭拉17岁的模样,几乎令凯蒂屏息了,仿佛看到芭芭拉年轻财的鬼魂,因为芭芭拉对这世界还很留恋。
还没开口,爱乐森就痛哭失声地奔入凯蒂的怀里。她们彼此紧紧拥在一起。凯蒂对她满怀爱怜,直到这时,她才深刻体会到失去的痛苦感受,现在她明了失去母亲的爱乐森一家远比自己失去挚友而来得伤恸。
“没事了!”凯蒂边轻声安慰爱乐森,边拍着她的背,仿佛她还是个小婴儿,不会没事的,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一会儿,当爱乐森情绪稳定后,凯蒂问:“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我听盖锡亚医师告诉我爸爸说,你和魏阿姨及雪莉阿姨,在我妈临终前一直陪在她身边。我知道你会留到出殡那天,所以我去找妈的通讯簿,找到了你母亲的住址。”
“很高兴你能来找我,爱乐森。我很想和你谈谈,但你父亲……”凯蒂停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她不想伤害他们父女的感情,但对于他冷漠的态度十分激怒。不过,在此悲恸时刻,她不想找他谈,以免失去控制。
“没关系,”爱乐森回答,“我了解爸为了某种原因而气得发疯,你晓得他和妈分居好几天了吗?”
“知道。你几时知道这件事?”
“我刚和外婆从东部回来去参现各大学时,爸打电话告诉我们妈死了,我一回去,就质问他,妈是怎么死的,爸说他不知道,因他们已分居了。”
“我很难过,爱乐森,你的心里一定也很难过。”
“我并没有非常吃惊,他们已经好久都各做各的了。爸总是忙着工作,妈则是常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爱乐森表情困窘地停顿一下,又继续说,“你可能知道她常借酒浇愁。”
凯蒂点点头。
“这是为什么我经常外出,到朋友家或到外婆家的原因。待在家里实在很不愉快。”
凯蒂心想,我们曾经那么羡慕芭芭拉完美的生活。其实她是多么悲哀啊!芭芭拉不曾告诉我们真相、向我们求助。不,她最后还是向我们求助了,可惜为时已晚。
凯蒂看到爱乐森的黑眼圈及沮丧的神情,她问:“你是如何撑下去的?”
“还好。爸搬回家来了,可是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这事实,所以还和外婆住在一起。”
凯蒂对爱乐森和康士坦丝如此亲近而感到惊讶,她一直觉得康士坦丝是个冷酷,给人有威胁感的女人,或许康士坦丝对外孙女不同。或许和爱乐森相处,没有竞争,也没有忌妒,没有她和她之间的隔阂。
“事实上,”爱乐森继续说,“我想确定你是否晓得明天十点在汉森墓园举行葬礼。”
“是的,我晓得。你父亲很好心地告诉我了。”
其实是大卫叫他秘书打电话通知凯蒂和其他人,可是凯蒂觉得没必要告诉爱乐森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凯蒂阿姨,我希望你能致悼辞。”
“噢!爱乐森,我的确感触良多,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拜托你!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的了,你是妈最知心的朋友,你最了解她了。”
凯蒂由衷不愿这么做,一想到要站在观众面前,尤其是在大卫和康士坦丝这两个冷酷的人面前谈论芭芭拉,令她十分困扰。
“我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她婉拒了。
“只要说真话,这是她最想要的,我确定,”
凯蒂注视着爱乐森泪眼婆娑的深棕色眼眸,她晓得没法推拒了。
“好,我接受。”
“还有另一件事。”爱乐森说话时,不大敢正视着凯蒂。凯蒂知道她想问什么,而显得相当紧张。
“我晓得妈不快乐,可是我仍然不了解为什么她……为什么她要自杀。”她抬起头看着凯蒂,“你知道原因吗?”
这是第一次,凯蒂真正体会到身为人母的感受。凯蒂希望对她吐露实情,爱乐森一定也想知道真相,但什么是真相?
凯蒂发觉她可以美化爱乐森对她母亲的印象,于是开口缓缓地说,“你妈妈爱你远甚于你所了解的。”
在爱乐森开口反驳前,凯蒂继续说:“我晓得你们好久不曾亲密相处了,或许她不是你所需要的那种母亲,爱和完美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有时在不完美的环境下,爱更坚固。最重要的一点是,她选择生下你而放弃她毕生的梦想,这对她意义重大,足以证明她是多么爱你。”
“你是说她可以坠胎,可是她没这么做。”
“是的。”
爱乐森思虑了好一会儿才又说:“等我上大学后,我打算加入全国妇女协会,你听过这个组织吗?”
凯蒂忍住笑容,“是的,我知道这是个妇女运动的政治组织。在你出生前,我就是其中的成员了,小姐。”
“我妈常跟我提到妇女运动,我也注意好久了。她一谈到杰拉汀·费拉萝就很兴奋,我却看不出她有何建树。毕竟女人不能再受岐视或差别待遇了。”
凯蒂轻快地说:“我也不怎么同意费拉萝的论点。”
“后来最高法院判定限制坠胎的州法律是违害的,掀起了反坠胎运动,我才开始细想这些事。我有很多朋友去坠过胎,这么做绝对是对的,因为十四、五岁的孩子,叫她们怎么当母亲?如果不能坠胎,那不是让她们提心吊胆。”
“是的,的确提心吊胆。因为不论你对坠胎有何看法,那是个最难下决定的事,也是个人的私事,女人该有权利下这种决定。”
“我同意,我想坠胎是我们这一代的越战。”
凯蒂饶有所思地望着爱乐森,“你可能说对了。”
“我一直想当个医生,像我父亲及外公一样,但最近我又想参与政事。女人担任公职不仅能争取坠胎合法化,也可参与国家大事的改革。你认为我会是个好政治家吗?”
凯蒂笑一笑,“我想你会是最杰出的一个。”
“我甚至想当国会议员,提倡环保运动。地球已被破坏殆尽了,我们得有所行动才行。天晓得,说不定我还会出来竞选总统呢!归总一句,女人在现今社会没有不可能做的事。”
凯蒂发觉自己也被激发了无限希望,这是多年以来未有的,“是的,爱乐森,每件事都有可能。”
爱乐森站起来,“谢谢你,凯蒂阿姨,明天见!”
“你没事吧?”
“没事,你知道、我是很坚强的。”
“我知道。”
她离开后,凯蒂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刚看到的是芭芭拉再世,有如26年前6月的那一个晚上……
***
当康士坦丝所属教堂的牧师结束演讲后,他点头示意凯蒂准备致悼辞。她起身到祭坛前,发现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看,顿感浑身不自在,大卫严肃而带点冷怒地望着她。康士坦丝则一脸颇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像她女儿犯了特别严重的过失,魏和雪莉则神情极为哀伤。
凯蒂站在小台上,集中一下自己的心神。她昨夜很晚才睡,费心撰稿。她是个职业作家,写这篇稿理、应没问题。但是,当她提起笔来时,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最后她放弃了,相信临场直觉会让她通过这痛苦的考验。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芭芭拉白色棺木旁,她不再认为这是件痛苦的考验,反而认为这是个机会。此刻她清楚知道,自己不必唤起现场无关痛痒的人对芭芭拉的追念,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芭芭拉是活在完美阴影下的牺牲者。
她要发自内心地向她悼别。
“我们都爱芭芭拉,她是个好朋友,和我们一起分担喜忧,伴我们度过多少岁月。她触发我们的心灵,鼓励我们实现梦想。我唯一遗憾的是当她最后向我们求助时,我们却无机会回报了,而她生前却无所求地多次扶助我们。”
环顾人群,凯蒂看到爱乐森眼中闪烁着骄傲的泪珠,她知道借此机会自己已回报芭芭拉了。凯蒂以充满感情的语调作结,“她为所爱的人牺牲生命。我希望……现在她能在这里,让我们告诉她,她对我们有多重要。再见了!芭芭拉。”
她哽咽地无法再说了,泪水盈眶地离开祭坛,因没踏到阶梯而差点跌倒。魏和雪莉立即伸手扶住她。凯蒂坐下时,她们两人各在一旁紧握着她的手。
凯蒂心想,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就像经过这么多波折后,我们仍在一起一样。
***
墓地的丧礼仪式简单而隆重。牧师以悲哀的声调朗诵一篇悼文后,棺木缓缓放入土中,神情悲伤的大卫和康士坦丝起身带爱乐森离开,但她又跑回来,及时向棺木扔了一束白玫瑰。
芭芭拉生前最喜爱白玫瑰。
凯蒂顿觉内心撕痛。过去三天她哭过,但不曾像现在这样痛哭失声,仿佛河堤决防。这太不公平了!真他妈的不公平!芭芭拉根本从未有过一丝机会。
她的心破碎了,不知何去何从,似乎在这世上已无希望,不再有慰藉。
一个男人走向她,凯蒂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团身影,不大确定他是不是真实的。
直到那人开口说一句:“凯蒂!”
凯蒂知道这不是幻影!
她投进马克强壮的臂弯里,感受到他强烈的爱意。
后记
魏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审查那年轻副制作人连尼·史特恩所撰的节目话题,他暂代爱伦职位,她一个个把它们划掉,一边嘀咕着,“女人爱上有妇之夫……法律问题……无聊……运动员团体……饶了我吧!”
连尼的点子不是老套就是枯燥乏味,没一个能投合魏的观众胃口,更重要的是,没一个合她意。真该死!她好想念爱伦。爱伦有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本事,清楚魏的特点,知道她做哪种题材才会出色。
连尼该走路了!魏下定决心,或许他该为葛瑞多·利佛拉工作,他优较偏爱男性话题。
“哈罗!”
一个熟悉的声音,魏猛然抬起头来。刹那间,她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回过神后,她说:“我每天都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话。”
“我知道。我不在,好几个星期没查答录机了,我很抱歉!”
“没关系。”
接下来,魏不知该说什么,对着答录机讲话很容易,但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谈话就另当别论了。突然她迸出一句脏话,起身走到爱伦面前说:“欢迎入队。”紧紧拥抱她。
这一刻爱伦不再像她以前所认得的那个最没感性、最有效率的机器同事了。她热泪盈眶,颤声地问:“你的意思真如你所留的话一样吗?”
“我不是一向说话算话的吗?”
“我们在一起没有问题了吗?”
魏摇摇头,“没有,我已做了决定,心里很平和。最近发生一件事,使我做了很大的转变,让我面对现实。现在我觉得坚强多了,坚强得足以让你走进我的生活中,我的心中。”
“我会好好对待蜜雪儿的,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魏微微一笑,“我晓得。”抓起外套,她继续说:“我们去公园走走,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告诉你。”
她们肩并肩走出办公室,魏问:“我以前曾对称提过我的朋友芭芭拉吗?”
“你提过好多次,她住在你的故乡维塞利亚,不是吗?”
“是的。就是她。不过现在她死了。”
“噢,魏,我很难过。出了什么事了?”
怎么解释?从哪儿开始说起?当然是从头开始。
“20年前,我们都是好朋友,凯蒂、雪莉、芭芭拉和我。有趣的是,我们的个性迥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目标,我们都想离开那里……而芭芭拉指引我们方向……”
***
雪莉走下公司的高级轿车,仍穿着昨天出席芭芭拉葬礼的那套样式简单、高雅的灰色羊毛套裝。她告诉司机:“我不确定会在里头待多久,15分钟后如果我还没出来,你就开走。”
他满脸疑惑。在如此深夜里,她一个人安全吗?尤其这是靠近东区的城里,不是在她那安全的乡村别墅,“你确定吗,夫人?”
不,她并不确定。由他开这辆车到机场接她直驶莱恩住处起,她就非常紧张——不过这一次她不会让害怕阻挡自己。
雪莉微笑地对司机说,“别担心,我很安全。”
她的声音比想像中的还有自信,其实她隐瞒了真正的感受。雪莉步上那栋建筑物的阶梯,这曾是家大商场,但现在已经改装成豪华高贵、可欣赏河岸景观的公寓。她走得很急,害怕再一迟疑勇气就消失了。她曾想要先打电话给莱恩,却又想立刻看到他。
雪莉在19号门前,做个深呼吸后,就按下电铃。一会儿,她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打开了。雪莉原本在飞机上打好腹稿的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门口站的竟是个迷人的黑发女人。雪莉看到她身后有一堆打包好的箱子及盖着白布的家具。
“请问找谁?”
雪莉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等了这么久才发觉毕竟莱恩也是人。她还傻傻期待什么?这次是自己放他走,难道还期待他不再看别的女人一眼吗?她猜这年轻女人一定打算要和他去美国。
她想不出该说什么,可是必须说点什么,“我……我想我走错楼了。”
那年轻女人仔细打量着她,“你不是雪莉·迪路卡小姐吗?莱恩为你工作,不是吗?我是你的产品爱用者。我没用过其他品牌!”
雪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年轻女人就转身大叫:“莱恩!快来!”
雪莉觉得尴尬极了!真希望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莱恩很快出现了,吃惊地注视着她。
“雪莉!”
该说什么呢!她努力想找出到这里来的借口,以免尊严扫地。
在她还未开口前,那年轻女人识相地对莱恩说:“你们可能有公事要谈,我带菲力到我家,明早你走前,别忘了到我那儿道个别。乔治那时会在家,他很想在你走前再见你一面。”
莱恩点点头,没正眼看她。那女人提起一个猫篮离开,雪莉听见篮子里有含糊的喵喵叫声。
“菲力最讨厌被放在篮子里,”莱恩解释,“我只有在带它看医生时才把它放在篮子里。它很快就会解围的,夏绿蒂一旦放它出来时,它会发现换新家了。她会照顾菲力,你知道,因为碍于法律限制,我不能带猫回美国。”
“噢!”雪莉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莱恩继续说,“她是个老好人,不顾她先生乔治的反对,而收养了菲力。”
“我了解了。”
他好奇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雪莉,请她进来:“家里好乱,明早我就要离开了,每件物品都打包好了,所以不能提供给你什么服务,不过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抓开白布,露出一套沙发。
雪莉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话,“当我看到夏绿蒂时,以为我来得太晚了。”
莱恩满怀柔情蜜意地看着她,以前自己真是瞎了眼,竟看不出他是这么地喜欢她。“难道你不明白这永远也不迟吗?”
雪莉哑口无言了,甚至无法在再支撑下去,整个人几乎跌坐在沙发上。
莱恩坐在她身旁,他的笑容令雪莉觉得有些悲哀,“早在洛杉矶为你拍照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发狂地爱上你。当我觉悟到不能拥有你后,我尝试忘掉你,可是却办不到。”
雪莉知道此刻他们之间应绝对坦诚,没什么比这更该做的了。她强迫自己面对那极为痛苦的问题,“当我为佳丝汀夫人工作时,你对我有何感受?”
莱恩受创的眼神撕裂了雪莉的心,“一想到你和别的男人上床,我就恨不得死掉算了。可是我晓得那一定也几乎杀了你,你一定更难过。”
雪莉泪水盈眶。
莱恩强壮的手握住她的小手,这一次她不再逃避了。“现在别哭,”他轻柔地说,然后微微一笑,“如果我早知道追你会这么辛苦,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雪莉温柔地笑了,“你总会逗我发笑。”
他的笑容消失了,“我还想为你做得更多。”
“我知道。”
雪莉第一次感到有股冲动,她的手在莱恩手中颤抖。她想吻他,并知道他也想,可是仍有些心结还没解开。
“嗯,心爱的。”
雪莉决定继续说下去,“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她停顿下来,不确定该如何说起。
“雪莉,你不须对我做任何剖白,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只要我们现在能在一起就好了。”
她的笑意温暖而充满感激,“谢谢你,莱恩,不过我仍必须告诉你为什么我……为什么这许多年来,我一直像躲恶魔似地逃避你。”
“好。”
“凯蒂在巴黎曾告诉过你,我……曾被强暴。”莱恩的手紧握着她,更使她鼓起勇气,“可是她没告诉你,我们高中毕业那晚所发生的事,这件事深深影响了我们每一个人,甚至很不幸的,芭芭拉因而丧命……”
雪莉告诉莱恩细节——轮暴、史蒂芬·亚瑟的死、坠胎、还有芭芭拉的抉择,莱恩缓缓地拉近她,紧紧环抱着她,雪莉继续描述,脸贴近他的。莱恩专心倾听,很少插话,让她尽情吐露内心的秘密。说完时,莱恩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轻吻她额头及鼻尖,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他说:“我希望能完全了解,但我不能,你是如此地深受伤害,如此地受惊吓,不过一切都结束了,全结束了,它永远不会再伤害到你了。”
雪莉感到心中最后一担重负终于卸下来了,她知道莱恩说得对,它不能再伤害她了。
莱恩告诉雪莉他出生在德州偏远的乡村,和终日辱骂他、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及爱他的母亲一起住。他决定逃离那种令人气愤、痛苦而又贫困的生活,早年沉沦在60年代自由恋爱、抽大麻、摇滚乐的世界里。突然他们不再交谈,静静地看着对方。这一刻雪莉似乎看透莱恩的心灵,知道她将永远信任他。
雪莉首次主动靠过去,深情地吻着他。莱恩有所顾忌地回应着,以免吓到她。她想告诉他不要担心,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不再害怕。他们越来越靠近。
在卧室中,他们分享了肉体和精神上的亲密关系,这是雪莉不曾和人分享过的。她敞开心房,他们之间的那道隔阂已全瓦解了。事后,雪莉躺在他的臂弯里,听他说将来他们可以永远厮守在一起了。她知道终于找到真正的力量来抚平创伤。
***
凯蒂坐在窗户下的打字机旁。草原上百花盛开,郁金香在此温和的气候中更是争奇斗艳。长腿的小马在附近草地上嬉玩,绵延无际的果园里,果树盛开着花朵,红、白色映着澄蓝色的天空。内华达山脉苍挺立在远方。
春天,空气中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生机,这也是凯蒂最喜爱的季节。她兀自微笑着,事实上她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季节,因为有马克。
马克正靠在一道白净的篱笆上,看着小马悠闭地在草地上吃草。安依偎在他肩上。
我的家人,凯蒂轻声说着。她曾以为家人必须要有血缘上的关系,如今她发觉爱和血缘是两回事。她疼爱安,视她如己出;马克是她的丈夫,也将永远都是她的好丈夫。
凯蒂不愿让泪水模糊了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在打字机上,可是实在很难,因为她心中洋溢着幸福与快乐,何妨让脆弱的情感尽情流淌。
凯蒂想到腹中的孩子。她还没去验孕,事情来得太快了!可是她知道肚子里有了小生命。一怀孕她就知道了。
凯蒂内心感到如此平和、安宁、满足。她已学会信任自己,已经好久都没这么做了。凯蒂终于找到她的根,长久以来,她努力想逃避这里,因为这里是个伤心地。如今挣脱了痛苦的枷锁后,凯蒂了解到唯有重返故乡,才能使自己和工作融为一体。
凯蒂已是个年近40的女人,到了可以界定一生是否成功的年龄了。她给自己一个简单的方程式——家、家人、工作。成功不是意谓着要不停地往上爬,而是一种成就感,届时内心平静。
本着良心做事,以免到时声名狼藉。她不像亚伦,不再严苛地替自己打分数,争第一了。
凯蒂开始着手她最有把握的一本剧作,描述她这一代女人的一生,集中心思到稿纸上,凯蒂开始打出新剧本的第一章。
我在小镇长大……